第607章 大白兔破冰，霸總爆肝搞扶貧
車停在寨子口。
這地方算不上真正的入口。
碎石土路到了這兒便算終點，被一排歪七扭八的竹籬笆給攔住了去路。
籬笆的縫隙里，幾隻蘆花雞探頭探腦，咯咯叫喚兩聲，扭頭一溜煙鑽進了旁邊的草叢裡，快得像幾道閃電。
周行推開車門，一腳踩進鬆軟的泥地里。嶄新的白色帆布鞋，轉眼就拓印上了一層醇厚的黃泥巴印記。
這要是讓負責他鞋履養護的師傅看見，估計得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心肺停止。
溫景緊跟著下車，低頭瞧了瞧自己的運動鞋，很聰明地踩著周行留下的新鮮腳印往前挪，儘量保持鞋面的乾淨。
葉影最後一個下車，先快速觀察了四周的地形，確認沒有異常，才邁步跟上兩人。
寨子背靠著陡峭的山壁，前方是一片層層疊疊的梯田，左側有溪流潺潺流過，而右側，只有他們來時那一條唯一的進出通道。
任何外來者想進寨子，基本上都得從這條路上來。
葉影將這些信息在腦中快速建模，不聲不響地跟在周行身後約三步的位置，一個絕對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的距離。
寨子裡的房屋大多是木質結構的吊腳樓，底層架空，通常用來圈養牲口，二樓才是住人的地方。
木牆在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下，已經變成了深沉的褐色。
好幾根作為承重的柱子明顯出現了傾斜，外面只能用手臂粗的竹竿狼狽地支撐著，瞧著搖搖欲墜。
溫景幾乎是走幾步就停下來。
她從帆布包里掏出那把小巧的摺疊尺，對著一棟吊腳樓的榫卯接口仔細測量，又舉起微單相機，對準柱腳腐朽得不成樣子的位置，咔嚓一聲拍下。
「這批木料起碼用了四五十年了。」
溫景翻開隨身的筆記本，用鉛筆迅速勾勒出簡單的建築結構圖。
「柱腳受潮嚴重，有好幾處核心的承重構件需要重新評估安全性。不過建築的整體形制保留得非常完整，有很高的保護價值。」
周行沒催她，自己溜達到一棵老槐樹下等著。
不遠處的石階上，坐著一位瞧著六十多歲的老阿媽，懷裡抱著一個竹篾編成的大簸箕，正有節奏地篩著裡面的黃豆。
簸箕在她手裡上下翻飛，那些乾癟的豆子和碎掉的豆殼很聽話地被甩到邊緣，而中間留下的，全是顆粒圓潤飽滿的好豆子，隨著她的動作來回滾動，像一盤金色的珠子。
老阿媽身邊，還蹲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
孩子瞧著也就八歲上下，頭髮有些發黃，身上套著一件明顯大了好幾號的舊夾克。
袖子結結實實地卷了三層，還是把手腕給蓋住了。
褲腿吊著，腳踝露在外面，能看到幾道已經結痂的深色擦傷。
這可是七月盛夏，他還穿著夾克。
周行走過去，很自然地用一口地道的苗語打了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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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吃飯了沒？」
老阿媽篩豆子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眼睛裡透出幾分驚訝，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乾淨亞麻襯衫的年輕人。
這張臉，白淨斯文，跟寨子裡那些曬得黢黑的後生完全是兩個樣子，可一開口，那股子苗語的腔調，純正得就像是從小在寨子裡長大的。
老阿媽愣了好一陣，隨即臉上綻開滿是皺紋的笑容，熱情地拉住周行的手，用苗語一連串地說著話。
周行聽懂了，大意是問他是哪個寨子的，怎麼會說苗語，是不是過來收豆子的。
她還絮絮叨叨地說，今年的豆子長得不錯，就是蟲子多了點，已經打過兩次藥了。
周行笑著擺了擺手。
「我們就是來寨子裡隨便走走，看看大家日子過得怎麼樣。」
老阿媽還是緊緊拉著他的手，不肯放。
「那你們是幹部？上面派來的？」
周行順勢蹲了下來，讓自己和老人保持平視。
「我在機關里做點事，今天就是過來聽大傢伙兒聊聊天，說說心裡話。」
老阿媽聽得半懂不懂，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轉頭沖旁邊的小男孩用苗語說了句什麼，大概是讓他去給客人倒碗水喝。
小男孩沒動，依然抱著膝蓋，像只警惕的小獸，蹲在石階上，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又帶著防備地打量著周行。
周行也不介意，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這還是出發前溫景硬塞給他的，美其名曰鄉野破冰神器，據說對小朋友有奇效。
周行沒有直接把糖遞過去，只是輕輕地放在石階邊上，一個孩子一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做完這個動作，便繼續和老阿媽聊天。
「家裡平時有幾口人啊？」
「三口。樓上還躺著我媽，年紀大了，身子骨不行，算半個病人了。」
「地里都種些什麼？」
「黃豆、苞米，還有洋芋。」
「收成夠吃嗎？」
「吃飯是夠了，就是想賣點錢，難。」
老阿媽說到這，手裡的簸箕又顛了一下，豆子在裡面嘩啦啦地滾動。
「鎮上給的收購價太低了，一斤黃豆才給一塊五，連買化肥的錢都填不上。」
周行看著簸箕里那幾顆滾動的圓豆子，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用餘光瞥見，石階邊上的那顆奶糖不見了。
小男孩還是抱著膝蓋蹲著，只是腮幫子悄悄鼓起了一邊。
周行假裝沒看見。
等老阿媽把一簸箕的黃豆都篩完，才重新蹲到孩子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
這一次，周行說的是普通話。
小男孩抿著嘴，似乎在回憶怎麼說，過了一會兒，才用很小的聲音回答：
「龍小山。」
「上幾年級了？」
「二年級。」
「學校在哪裡？」
「在鎮上。」
「每天怎麼去上學？」
「走路去。」
「要走多久？」
「兩個小時左右。」
孩子的回答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家務事。
周行又問：
「那下雨天怎麼辦？」
龍小山低下頭，看了看腳邊濕漉漉的泥地。
「穿雨鞋，路滑的時候，就再早一點出門。」
從寨子到平江鎮，十二公里。
沒有公交站台，也沒有校車車廂。
單程十二公里，每天往返就是二十四公里。
龍小山每天都要用自己的雙腳，丈量完這段漫長的山路。
周行站起身，轉頭和不遠處的溫景對視了一眼。
溫景已經翻開了筆記本的第二頁，鉛筆尖停在潔白的紙面上，過了好幾秒，才用力地落下。
【教育，十二公里，步行，單程約兩小時。】
寫完這行，她又在下面補了一句追問：
【下雨怎麼辦？】
周行低頭看著龍小山。
孩子已經把那張小小的奶糖紙，仔細地疊成了一個小方塊，塞進了夾克口袋裡。
他沒有隨手把糖紙丟進路邊的泥巴里。
溫景合上筆記本，走到周行身邊。
「老公，我想去寨子裡的村委會看看。」
「好。」
周行正準備向老阿媽詢問村委會的位置，那座吊腳樓的二層，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那聲音又悶又沉，隔著厚厚的木板傳下來，連石階上的老阿媽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焦急地抬頭朝樓上用苗語喊了一句：
「媽，你慢點咳，藥還在鍋里熬著呢！」
周行聽懂了。
樓上住著的，是這位六十多歲老人的母親。
一個已經當了奶奶的老人，還要照顧一位臥病在床更年長的老人。
咳嗽聲斷斷續續，像是從樓板的縫隙里，一點點漏下來。
周行看看一臉懵懂的龍小山，又看看那座僅靠幾根竹竿支撐的吊腳樓。
離這裡最近的衛生院，在十二公里外的平江鎮。
……
接下來的五天，周行和溫景又馬不停蹄地走訪了貴省、雲省、甘省的其他五個村莊。
加上第一站的岩腳寨，他們一共親眼看了六個地方。
有整個寨子都掛在半山腰的，進村的路要手腳並用地沿著石坡爬上去。
有整個村子都蜷縮在乾旱河谷里的，村里唯一的水井一天比一天淺。
還有的村莊，世世代代守著一片白花花的鹽鹼地，換了好幾種作物，一年的收成還是少得可憐。
他們見過在一個村子待了二十年，每月只領兩千塊工資的鄉村代課老師。
見過整個衛生室里只有十幾種最基礎藥品的赤腳村醫。
也見過果農辛苦一年種出的好果子，因為缺少最基本的冷鏈物流，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一筐一筐地爛在地里。
溫景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三十七頁。
每到一個村莊，周行口袋裡那枚復古的煙火羅盤都會發出輕微的震動。
羅盤的指針越過村口，越過破舊的屋舍、貧瘠的梯田和光禿禿的山坡，最後穩穩地停在整個村寨的上空。
每一戶艱難度日的人家，每一塊渴望甘霖的土地，每一雙長滿老繭的手，都在羅盤的指向範圍內，亮著或明或暗的微光。
「最值得被好好生活一次的人、事、物。」
這是羅盤的核心功能描述。
周行站在甘省一個乾旱村落的村口，看著遠處黃土高坡上，兩個追著羊群瘋跑的孩子。
煙火羅盤貼在他的掌心，傳來一陣溫熱。
他收起羅盤，轉身走回了車旁。
……
回到瀾州的當天晚上。
雲闕八十三層，白玉京，活動室。
三胞胎已經安然睡下。
周行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面前擺著溫景那本寫滿了字的筆記本，以及系統新鮮出爐的六個村的振興圖譜。
溫景坐在他旁邊，把筆記本上的內容一條條念給他聽。
「第一個寨子，岩腳寨，核心問題是交通，路不通，什麼產業都進不來。圖譜建議，先修一條四公里的硬化便道，直接連到鎮上的主幹公路。估算造價……」
「錢不是問題。」
「我知道。」溫景翻過一頁，「可修路只是第一步。路通了之後，他們的黃豆品質非常好，完全可以接入萬物生超市的供應鏈。蘇勛倫的菜籃子工程，正好可以做產地直采。」
周行點了點頭。
「收購的標準、運輸的損耗、給村民結算的周期，這些都要提前定好規矩。」
溫景又在紙上迅速記下幾行字。
「第二個村，問題是乾旱。」
她翻到下一頁。
「圖譜建議，引入小型化的智能滴灌系統，再配合抗旱作物的品種替換。全套的技術包，系統商城裡已經標好價格了。」
「兌。」
周行回答得斬釘截鐵。
「光有設備不行，還要做長期的技術培訓。設備送進去，得有人會用，更得有人負責日常維護。」溫景補充道。
「讓蘇勛倫那邊安排一個農業技術小組過去，手把手教。」
「好。」
「第三個……」
「教育。」
溫景抬頭看向他，周行的聲音很平。
「我在那個教室里坐了十分鐘。課桌的腿是用磚頭墊起來的，黑板上的粉筆字，好多都模糊得看不清了。可那個老師講課很認真，一個字都沒含糊。」
周行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景行大學的遠程教育系統，先在這幾個村試點跑起來。還有，讓許歸舟那邊，把太虛·問道做個適配，開發一個能在低帶寬、弱網絡條件下使用的離線教學助手。」
溫景繼續埋頭記錄。
「需要採購一批教學設備，還得解決網絡和本地維護人員的問題。」
「讓謝硯辭校長安排教師團隊對接。設備和網絡，讓許歸舟的靈樞智能去解決。」
「醫療呢？」
「讓沈照微帶景行濟生的團隊過去，先給村里人做一次基礎的健康篩查，補充常用藥品。顧愈那邊，負責搭建遠程問診的流程。」
溫景抬起頭，手上的筆停了下來。
「六個村子，都這麼做？」
「首批挑三個最難啃的骨頭，當樣板村，把路、水、教育、醫療、產業這條線先做成一個完整的閉環。另外三個村子，同步建立基礎的民情台帳。」
這一次，溫景安靜地看了周行好一會兒。
「老公，你是不是在路上就把這些都想好了？」
「嗯，在車上顛的時候想的。」
周行拿起另一份列印出來的圖譜報告。
「修路、供水、教育、醫療、農產品銷售，每個村的問題不一樣，解決的順序也得不一樣。先把最基礎的生存條件補上，再談產業發展。」
溫景將周行的安排，逐條整理成清晰的表格。
兩個人一條條地核對細節，一直忙到凌晨一點多。
周行起身的時候，膝蓋有些發麻。
他伸了個懶腰，踱步到落地窗邊。
八十三層之下，瀾州依舊燈火璀璨。
可他的腦海里，記得那條泥濘的山路，記得那個漏雨的教室，也記得吊腳樓上傳來的那陣陣咳嗽聲。
溫景拿起沙發上的薄毯，走到他身後，輕輕披在他肩上。
「累嗎？」
「不累。」
「你今天在車上，後腦勺結結實實撞了三次頭枕。」
「那是路的問題。」
溫景定定地看著他。
「是路的問題，車的問題，還是你逞強的問題？」
周行回過頭，對上愛人的目光，笑了笑。
「明天，讓秦馳把那輛在平江鎮租來的越野車買下來。」
「留著幹嘛？」
「以後進村用，日租金一百五十塊的車，皮實耐造，挺適合幹活。」
溫景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是把薄毯往他肩上又攏了攏。
「你還挺會過日子。」
「這話要是讓苗青聽見，他大概會很欣慰。」
溫景靠到愛人寬闊的肩膀上。
「明天準備先做什麼？」
周行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六份厚厚的圖譜。
「先開會。把孟聽瀾、蘇勛倫、謝硯辭、沈照微，還有李霧的法務團隊，都叫進來。」
「第一項議程呢？」
「修路。」
「為什麼？」
周行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路通了，孩子才能安安穩穩地去學校，藥品才能順順噹噹地進村，地里種出來的黃豆，才能變成錢運出去。」
說到這裡，周行的聲音放低了些。
「錢要花在能留下來的地方。路修完，得有人維護，技術教完，得有人接手，藥送到之後，還得有人知道怎麼用。」
溫景把這句話，記進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窗外的燈火，正一盞盞地熄滅。
雲闕很高，山村很遠。
可那六份攤開的圖譜，紙上的每一條規劃路線，每一組精準數據，都清晰地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讓路，走進村莊。
讓水，流進田地。
讓孩子，安穩地留在教室里。
讓辛苦種出來的東西，能賣出個好價錢。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是葉影換崗巡查經過，他在活動室門口停頓了一下，確認室內一切正常，才繼續向前走去。
周行取下自己肩上的薄毯，反過來披到溫景身上。
「走，去睡覺。」
「好。」
「明天開始，有活兒幹了。」
溫景合上筆記本，跟著他一起走出活動室。
桌上的六份圖譜沒有收起。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已經清晰地寫下了項目的正式名稱：
《百村計劃·首批樣板村啟動方案。》
這地方算不上真正的入口。
碎石土路到了這兒便算終點，被一排歪七扭八的竹籬笆給攔住了去路。
籬笆的縫隙里，幾隻蘆花雞探頭探腦，咯咯叫喚兩聲，扭頭一溜煙鑽進了旁邊的草叢裡，快得像幾道閃電。
周行推開車門，一腳踩進鬆軟的泥地里。嶄新的白色帆布鞋，轉眼就拓印上了一層醇厚的黃泥巴印記。
這要是讓負責他鞋履養護的師傅看見，估計得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心肺停止。
溫景緊跟著下車，低頭瞧了瞧自己的運動鞋，很聰明地踩著周行留下的新鮮腳印往前挪，儘量保持鞋面的乾淨。
葉影最後一個下車，先快速觀察了四周的地形，確認沒有異常，才邁步跟上兩人。
寨子背靠著陡峭的山壁，前方是一片層層疊疊的梯田，左側有溪流潺潺流過，而右側，只有他們來時那一條唯一的進出通道。
任何外來者想進寨子，基本上都得從這條路上來。
葉影將這些信息在腦中快速建模，不聲不響地跟在周行身後約三步的位置，一個絕對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的距離。
寨子裡的房屋大多是木質結構的吊腳樓，底層架空，通常用來圈養牲口，二樓才是住人的地方。
木牆在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下，已經變成了深沉的褐色。
好幾根作為承重的柱子明顯出現了傾斜，外面只能用手臂粗的竹竿狼狽地支撐著，瞧著搖搖欲墜。
溫景幾乎是走幾步就停下來。
她從帆布包里掏出那把小巧的摺疊尺，對著一棟吊腳樓的榫卯接口仔細測量，又舉起微單相機，對準柱腳腐朽得不成樣子的位置，咔嚓一聲拍下。
「這批木料起碼用了四五十年了。」
溫景翻開隨身的筆記本，用鉛筆迅速勾勒出簡單的建築結構圖。
「柱腳受潮嚴重，有好幾處核心的承重構件需要重新評估安全性。不過建築的整體形制保留得非常完整，有很高的保護價值。」
周行沒催她，自己溜達到一棵老槐樹下等著。
不遠處的石階上，坐著一位瞧著六十多歲的老阿媽，懷裡抱著一個竹篾編成的大簸箕，正有節奏地篩著裡面的黃豆。
簸箕在她手裡上下翻飛，那些乾癟的豆子和碎掉的豆殼很聽話地被甩到邊緣，而中間留下的，全是顆粒圓潤飽滿的好豆子，隨著她的動作來回滾動，像一盤金色的珠子。
老阿媽身邊，還蹲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
孩子瞧著也就八歲上下，頭髮有些發黃，身上套著一件明顯大了好幾號的舊夾克。
袖子結結實實地卷了三層，還是把手腕給蓋住了。
褲腿吊著，腳踝露在外面，能看到幾道已經結痂的深色擦傷。
這可是七月盛夏，他還穿著夾克。
周行走過去，很自然地用一口地道的苗語打了聲招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阿婆，吃飯了沒？」
老阿媽篩豆子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眼睛裡透出幾分驚訝，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乾淨亞麻襯衫的年輕人。
這張臉，白淨斯文，跟寨子裡那些曬得黢黑的後生完全是兩個樣子，可一開口，那股子苗語的腔調，純正得就像是從小在寨子裡長大的。
老阿媽愣了好一陣，隨即臉上綻開滿是皺紋的笑容，熱情地拉住周行的手，用苗語一連串地說著話。
周行聽懂了，大意是問他是哪個寨子的，怎麼會說苗語，是不是過來收豆子的。
她還絮絮叨叨地說，今年的豆子長得不錯，就是蟲子多了點，已經打過兩次藥了。
周行笑著擺了擺手。
「我們就是來寨子裡隨便走走，看看大家日子過得怎麼樣。」
老阿媽還是緊緊拉著他的手，不肯放。
「那你們是幹部？上面派來的？」
周行順勢蹲了下來，讓自己和老人保持平視。
「我在機關里做點事，今天就是過來聽大傢伙兒聊聊天，說說心裡話。」
老阿媽聽得半懂不懂，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轉頭沖旁邊的小男孩用苗語說了句什麼，大概是讓他去給客人倒碗水喝。
小男孩沒動，依然抱著膝蓋，像只警惕的小獸，蹲在石階上，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又帶著防備地打量著周行。
周行也不介意，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這還是出發前溫景硬塞給他的，美其名曰鄉野破冰神器，據說對小朋友有奇效。
周行沒有直接把糖遞過去，只是輕輕地放在石階邊上，一個孩子一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做完這個動作，便繼續和老阿媽聊天。
「家裡平時有幾口人啊？」
「三口。樓上還躺著我媽，年紀大了，身子骨不行，算半個病人了。」
「地里都種些什麼？」
「黃豆、苞米，還有洋芋。」
「收成夠吃嗎？」
「吃飯是夠了，就是想賣點錢，難。」
老阿媽說到這，手裡的簸箕又顛了一下，豆子在裡面嘩啦啦地滾動。
「鎮上給的收購價太低了，一斤黃豆才給一塊五，連買化肥的錢都填不上。」
周行看著簸箕里那幾顆滾動的圓豆子，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用餘光瞥見，石階邊上的那顆奶糖不見了。
小男孩還是抱著膝蓋蹲著，只是腮幫子悄悄鼓起了一邊。
周行假裝沒看見。
等老阿媽把一簸箕的黃豆都篩完，才重新蹲到孩子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
這一次，周行說的是普通話。
小男孩抿著嘴，似乎在回憶怎麼說，過了一會兒，才用很小的聲音回答：
「龍小山。」
「上幾年級了？」
「二年級。」
「學校在哪裡？」
「在鎮上。」
「每天怎麼去上學？」
「走路去。」
「要走多久？」
「兩個小時左右。」
孩子的回答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家務事。
周行又問：
「那下雨天怎麼辦？」
龍小山低下頭，看了看腳邊濕漉漉的泥地。
「穿雨鞋，路滑的時候，就再早一點出門。」
從寨子到平江鎮，十二公里。
沒有公交站台，也沒有校車車廂。
單程十二公里，每天往返就是二十四公里。
龍小山每天都要用自己的雙腳，丈量完這段漫長的山路。
周行站起身，轉頭和不遠處的溫景對視了一眼。
溫景已經翻開了筆記本的第二頁，鉛筆尖停在潔白的紙面上，過了好幾秒，才用力地落下。
【教育，十二公里，步行，單程約兩小時。】
寫完這行，她又在下面補了一句追問：
【下雨怎麼辦？】
周行低頭看著龍小山。
孩子已經把那張小小的奶糖紙，仔細地疊成了一個小方塊，塞進了夾克口袋裡。
他沒有隨手把糖紙丟進路邊的泥巴里。
溫景合上筆記本，走到周行身邊。
「老公，我想去寨子裡的村委會看看。」
「好。」
周行正準備向老阿媽詢問村委會的位置，那座吊腳樓的二層，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那聲音又悶又沉，隔著厚厚的木板傳下來，連石階上的老阿媽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焦急地抬頭朝樓上用苗語喊了一句：
「媽，你慢點咳，藥還在鍋里熬著呢！」
周行聽懂了。
樓上住著的，是這位六十多歲老人的母親。
一個已經當了奶奶的老人，還要照顧一位臥病在床更年長的老人。
咳嗽聲斷斷續續，像是從樓板的縫隙里，一點點漏下來。
周行看看一臉懵懂的龍小山，又看看那座僅靠幾根竹竿支撐的吊腳樓。
離這裡最近的衛生院，在十二公里外的平江鎮。
……
接下來的五天，周行和溫景又馬不停蹄地走訪了貴省、雲省、甘省的其他五個村莊。
加上第一站的岩腳寨，他們一共親眼看了六個地方。
有整個寨子都掛在半山腰的，進村的路要手腳並用地沿著石坡爬上去。
有整個村子都蜷縮在乾旱河谷里的，村里唯一的水井一天比一天淺。
還有的村莊，世世代代守著一片白花花的鹽鹼地，換了好幾種作物，一年的收成還是少得可憐。
他們見過在一個村子待了二十年，每月只領兩千塊工資的鄉村代課老師。
見過整個衛生室里只有十幾種最基礎藥品的赤腳村醫。
也見過果農辛苦一年種出的好果子，因為缺少最基本的冷鏈物流，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一筐一筐地爛在地里。
溫景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三十七頁。
每到一個村莊，周行口袋裡那枚復古的煙火羅盤都會發出輕微的震動。
羅盤的指針越過村口，越過破舊的屋舍、貧瘠的梯田和光禿禿的山坡，最後穩穩地停在整個村寨的上空。
每一戶艱難度日的人家，每一塊渴望甘霖的土地，每一雙長滿老繭的手，都在羅盤的指向範圍內，亮著或明或暗的微光。
「最值得被好好生活一次的人、事、物。」
這是羅盤的核心功能描述。
周行站在甘省一個乾旱村落的村口，看著遠處黃土高坡上，兩個追著羊群瘋跑的孩子。
煙火羅盤貼在他的掌心，傳來一陣溫熱。
他收起羅盤，轉身走回了車旁。
……
回到瀾州的當天晚上。
雲闕八十三層，白玉京，活動室。
三胞胎已經安然睡下。
周行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面前擺著溫景那本寫滿了字的筆記本，以及系統新鮮出爐的六個村的振興圖譜。
溫景坐在他旁邊，把筆記本上的內容一條條念給他聽。
「第一個寨子，岩腳寨，核心問題是交通，路不通，什麼產業都進不來。圖譜建議，先修一條四公里的硬化便道，直接連到鎮上的主幹公路。估算造價……」
「錢不是問題。」
「我知道。」溫景翻過一頁，「可修路只是第一步。路通了之後，他們的黃豆品質非常好，完全可以接入萬物生超市的供應鏈。蘇勛倫的菜籃子工程，正好可以做產地直采。」
周行點了點頭。
「收購的標準、運輸的損耗、給村民結算的周期，這些都要提前定好規矩。」
溫景又在紙上迅速記下幾行字。
「第二個村，問題是乾旱。」
她翻到下一頁。
「圖譜建議，引入小型化的智能滴灌系統，再配合抗旱作物的品種替換。全套的技術包，系統商城裡已經標好價格了。」
「兌。」
周行回答得斬釘截鐵。
「光有設備不行，還要做長期的技術培訓。設備送進去，得有人會用，更得有人負責日常維護。」溫景補充道。
「讓蘇勛倫那邊安排一個農業技術小組過去，手把手教。」
「好。」
「第三個……」
「教育。」
溫景抬頭看向他，周行的聲音很平。
「我在那個教室里坐了十分鐘。課桌的腿是用磚頭墊起來的，黑板上的粉筆字，好多都模糊得看不清了。可那個老師講課很認真，一個字都沒含糊。」
周行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景行大學的遠程教育系統，先在這幾個村試點跑起來。還有，讓許歸舟那邊，把太虛·問道做個適配，開發一個能在低帶寬、弱網絡條件下使用的離線教學助手。」
溫景繼續埋頭記錄。
「需要採購一批教學設備，還得解決網絡和本地維護人員的問題。」
「讓謝硯辭校長安排教師團隊對接。設備和網絡，讓許歸舟的靈樞智能去解決。」
「醫療呢？」
「讓沈照微帶景行濟生的團隊過去，先給村里人做一次基礎的健康篩查，補充常用藥品。顧愈那邊，負責搭建遠程問診的流程。」
溫景抬起頭，手上的筆停了下來。
「六個村子，都這麼做？」
「首批挑三個最難啃的骨頭，當樣板村，把路、水、教育、醫療、產業這條線先做成一個完整的閉環。另外三個村子，同步建立基礎的民情台帳。」
這一次，溫景安靜地看了周行好一會兒。
「老公，你是不是在路上就把這些都想好了？」
「嗯，在車上顛的時候想的。」
周行拿起另一份列印出來的圖譜報告。
「修路、供水、教育、醫療、農產品銷售，每個村的問題不一樣，解決的順序也得不一樣。先把最基礎的生存條件補上，再談產業發展。」
溫景將周行的安排，逐條整理成清晰的表格。
兩個人一條條地核對細節，一直忙到凌晨一點多。
周行起身的時候，膝蓋有些發麻。
他伸了個懶腰，踱步到落地窗邊。
八十三層之下，瀾州依舊燈火璀璨。
可他的腦海里，記得那條泥濘的山路，記得那個漏雨的教室，也記得吊腳樓上傳來的那陣陣咳嗽聲。
溫景拿起沙發上的薄毯，走到他身後，輕輕披在他肩上。
「累嗎？」
「不累。」
「你今天在車上，後腦勺結結實實撞了三次頭枕。」
「那是路的問題。」
溫景定定地看著他。
「是路的問題，車的問題，還是你逞強的問題？」
周行回過頭，對上愛人的目光，笑了笑。
「明天，讓秦馳把那輛在平江鎮租來的越野車買下來。」
「留著幹嘛？」
「以後進村用，日租金一百五十塊的車，皮實耐造，挺適合幹活。」
溫景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是把薄毯往他肩上又攏了攏。
「你還挺會過日子。」
「這話要是讓苗青聽見，他大概會很欣慰。」
溫景靠到愛人寬闊的肩膀上。
「明天準備先做什麼？」
周行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六份厚厚的圖譜。
「先開會。把孟聽瀾、蘇勛倫、謝硯辭、沈照微，還有李霧的法務團隊，都叫進來。」
「第一項議程呢？」
「修路。」
「為什麼？」
周行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路通了，孩子才能安安穩穩地去學校，藥品才能順順噹噹地進村，地里種出來的黃豆，才能變成錢運出去。」
說到這裡，周行的聲音放低了些。
「錢要花在能留下來的地方。路修完，得有人維護，技術教完，得有人接手，藥送到之後，還得有人知道怎麼用。」
溫景把這句話，記進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窗外的燈火，正一盞盞地熄滅。
雲闕很高，山村很遠。
可那六份攤開的圖譜，紙上的每一條規劃路線，每一組精準數據，都清晰地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讓路，走進村莊。
讓水，流進田地。
讓孩子，安穩地留在教室里。
讓辛苦種出來的東西，能賣出個好價錢。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是葉影換崗巡查經過，他在活動室門口停頓了一下，確認室內一切正常，才繼續向前走去。
周行取下自己肩上的薄毯，反過來披到溫景身上。
「走，去睡覺。」
「好。」
「明天開始，有活兒幹了。」
溫景合上筆記本，跟著他一起走出活動室。
桌上的六份圖譜沒有收起。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已經清晰地寫下了項目的正式名稱：
《百村計劃·首批樣板村啟動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