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家庭分工明確
另一張稍顯安靜的桌子上，周雲瑞與翟爸爸已經擺開了圍棋的戰場。
翟爸爸有業餘三段的水平，棋風穩健，布局四平八穩，頗有章法。
周雲瑞作為挑戰者，開局就擺出了氣吞山河的架勢。
「圍棋嘛，最重要的就是大局觀。一城一地的局部得失，完全無需計較。」
翟爸爸客氣地點頭：「周老師說得有道理。」
棋局進行到第十五手，周雲瑞右側的一條大龍，已然陷入了翟爸爸的重重包圍之中，岌岌可危。
他捏著一枚黑子，對著棋盤苦思冥想，那枚棋子在他指間轉了又轉，遲遲沒有落下。
溫遠山端著一杯普洱，溜達過來，站在周雲瑞身後看了一會兒。
「左下角先別碰，趕緊回頭補一手，把中腹的斷點連上。」
周雲瑞頭也不抬。
「我知道。」
溫遠山呷了口茶，不緊不慢。
「知道就補啊。」
「觀棋不語真君子。」
「行。」溫遠山退後一步，不再多言。
周雲瑞最終還是沒有聽勸，賭氣似的在左下角搶占了一塊實地。
五手棋過後，中腹大龍的腰眼被翟爸爸一子點入，徹底斷開。
右側那條被圍困的大龍，也跟著咽了氣。
站在兩步開外的溫遠山，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短嘆。
周雲瑞的耳朵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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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嘆什麼氣？」
溫遠山一臉無辜地舉了舉茶杯。
「茶有點燙。」
「茶燙你眼睛往棋盤上看？」
「我關心一下親家，不行嗎？」
「誰跟你是親家？」周雲瑞瞪眼。
溫遠山笑了：「三個孩子現在都管我叫外公，管你叫爺爺，這關係還能算路人？說出去別人也不信啊。」
周雲瑞被噎了一下，找不到反駁的角度，只好重新把頭埋進棋盤裡。
又掙扎了幾手，全盤崩潰，大勢已去。
翟爸爸十分客氣地拱了拱手。
「承讓了，周老師。」
周雲瑞面子掛不住，大手一揮。
「剛才沒發揮好，熱身而已，再來一盤！」
第二盤，周雲瑞堅持要執黑先行。
結果，輸得比第一盤還快。
第三盤開局前，他鄭重地提出要求。
「我們換個位置，我這邊燈光有點反射，影響我的判斷。」
翟爸爸從善如流，立刻配合他換了座位。
結果依舊慘不忍睹。
不遠處的角落裡，季揚悄悄蹲下，用手機鏡頭記錄下這悲壯的一幕，反手就發進了【周公館·至臻服務群】。
【實時戰報：周叔與翟叔在棋盤上殺得難分高下，日月無光。備註：周叔已連輸三盤。】
傅淵的消息幾乎是秒回。
【刪除。】
季揚發了個問號的表情包。
傅淵的下一條消息解釋得清晰明了。
【先生父親輸棋的畫面，不宜在公開群組內傳播，有損家族體面。】
季揚恍然大悟，老老實實地撤回了圖片。
下一秒，溫遠山的微信私聊彈了出來。
【小季，剛才那張原圖，麻煩發我一份。】
季揚盯著這條消息，陷入了職業倫理與八卦欲望的激烈拉扯。
【溫叔，這……傅管家剛下令，要求刪除相關影像資料。】
【我保證不外傳。】
【那您要來做什麼？】
【研究棋局。】
季揚信了半個字。
猶豫再三，還是把照片發了過去，並且不放心地補充了一句。
【溫叔，請您務必不要製作成表情包，周叔會生氣的。】
溫遠山回復得很快。
【放心，我有分寸。】
十分鐘後，正準備重整旗鼓的周雲瑞，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他拿起來一看，是溫遠山發來的一張圖片。
照片上，正是他自己手捏黑子，眉頭緊鎖的模樣。
照片下方，還用加大加粗的紅色字體，配了六個龍飛鳳鳳舞的大字。
「優勢在我，再來！」
周雲瑞的血壓噌地一下就上來了，憤怒地抬頭，在人群中尋找溫遠山的身影。
而始作俑者早已端著盤子換到了另一桌，正殷勤地陪著尤可貽吃甜品，神態坦然自若，一切與他無關的模樣。
周雲瑞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第四盤！」
翟爸爸好心提醒：「周老師，馬上就要開始敬酒了。」
「下快棋！」
「……好。」
賓客席靠近露台的偏角，陽光斜照在青灰色的木案上。
周行提起紫砂壺，給對面的陳冠英續上半盞熱普洱。
茶香隨著白汽升騰開來。
老碼頭的風穿堂而過，吹動了窗欞邊垂下的紅布條。
陳冠英端起粗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周圍打量。
斑駁的紅磚牆保留著上世紀三十年代的鹼化痕跡，縫隙里的白灰剝落大半，露出粗糲堅硬的紅土芯子。
「這裡的舊痕，留得極有味道。」
陳冠英伸手虛指了一下身側的立柱，「沒拿那種油亮的新磚把牆面補成樣板間，懂得分寸，知道什麼叫呼吸感。」
「疏月在方案里堅持留下的。」
周行淡笑著接了一句。
「難怪。」
陳冠英順著視線望向正在席間挨桌敬酒的新人。
「那姑娘在鷺島做騎樓保護，懂老房子的骨肉，也懂人的脾氣。文瀟這小子能把她娶回來，算他燒了高香。」
溫景挽了挽袖口，拿起細白瓷公道杯替老師斟滿。
「文瀟今天在台上也是這麼說的。」
「他嘴上向來沒個把門的，心裡亮堂就行。」
陳冠英笑了笑。
周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餘光恰好穿過雕花屏風，掃到靠窗那一側的棋桌。
啪的一聲脆響。
周雲瑞把手裡的黑子重重拍在棋盤邊緣。
第四盤下完了。
耗時一共不到八分鐘。
老周同志坐在紅木圈椅里，後背繃得像一根上了弦的弓，臉色比剛才還要冷峻三分。
溫景也瞧見了那邊的動靜。
「爸那邊……要不要過去解個圍？」
周行氣定神閒地放下茶杯。
「不用管他。」
「爸還會繼續下？」
「他馬上會找藉口，說棋盤擺歪了。」
話音才落。
兩米開外的棋桌旁，周雲瑞雙手按住棋盤兩側，往自己的方向挪動了兩寸。
「老翟，剛才這桌子受力不均，棋盤偏了兩度，光線晃眼，影響推演，咱們重新擺。」
翟爸爸笑眯眯地把白子一顆顆收回雲子罐。
「行啊，周老師，你說重來就重來。」
溫景低頭掩唇笑了出來。
陳冠英搖了搖頭。
「你爹這股撞了南牆也要把牆啃個豁口的脾氣，跟行遠那小子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家傳的手藝。」
周行應得順理成章。
「別的不說，至少心態穩健。」
正說著話，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翟文瀟端著酒杯走了過來，身上的絳紅色中式禮服襯得整個人喜氣洋洋。
喝了少說七八輪，他的臉頰透著紅暈，腳步卻踩得很穩，整個人精神亢奮。
林疏月跟在他身側，長發溫婉地挽在腦後，眉眼間全是盈盈的笑意。
「陳老師，老周，嫂子，終於轉到你們這桌了！」
翟文瀟嗓門很大，引得旁邊的賓客紛紛看過來。
「今天我大喜的日子，我先干為敬！」
陳冠英連忙抬手壓了壓。
「文瀟，慢著點喝，我看後面還有十來桌親戚等著你呢。」
「陳老師，今天必須喝足！這輩子就這麼一回，我心裡痛快！」
翟文瀟仰頭就要往嘴裡倒。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了過來，動作輕柔卻無比利落地把他的玻璃杯抽走。
下一秒，一杯溫度適中的蜂蜜檸檬溫水塞進了他的掌心。
林疏月面色平靜。
「高興歸高興，空腹灌酒，晚上的敬茶宴你就該進醫院掛水了。」
翟文瀟握著溫熱的水杯，愣了半秒，脖子一縮，當場點頭哈腰。
「媳婦說得對，聽老婆的，我喝水，我全乾了！」
咕咚咕咚幾口，滿滿一大杯溫水直接見了底。
季揚拎著兩瓶羅曼尼康帝走在後頭當伴郎，看到這一幕，當場撇了撇嘴。
「嘖嘖嘖，翟總這地位轉換得真夠利落，半小時前還在台上宣稱自己是純爺們，現在秒變居家小媳婦。」
林疏月轉過頭，含笑看向季揚。
「季助理好像很有看法？」
「絕對沒有，我這是在認真觀摩學習先進的婚姻生存經驗。」
「真想學習，建議季助理先把相親日程排上，別成天在群里圍觀別人結婚。」
林疏月語氣溫和，刀刀致命。
季揚抱著酒瓶，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惹不起。
這屋裡一個周總，一個溫老師，現在又多了一個能把翟文瀟治得服服帖帖的林編輯。
「打擾了，告辭。」
季揚抱著酒瓶，腳底抹油，灰溜溜地鑽進後廚方向。
偏廳這桌笑成一團。
午宴漸漸接近尾聲，江面上泛起粼粼的碎金光芒。
傅淵換了一身熨帖平整的深灰管家服，帶著兩名侍者邁步走來。
手中托著兩隻沉甸甸的紫檀木大錦盒。
翟文瀟一瞧見傅淵那副鄭重其事的派頭，眼皮忍不住跳動了兩下。
「老周，你這又是唱哪出？提前說好，太嚇人的玩意兒我真收不起，心臟受不住。」
傅淵微笑著躬身，將第一隻長方形的織錦大盒放在木案正中央。
搭扣彈開，盒蓋開啟。
一隻宋代官窯青釉葵瓣洗靜靜躺在薑黃色的天鵝絨軟襯中。
釉色瑩潤如堆脂，青翠中透著沉靜的灰藍，開片紋路錯落有致，宛若初春解凍的冰裂。
周遭的光線落在器物身上，折射出溫潤柔和的啞光。
翟文瀟只伸長脖子瞧了一眼，雙手像觸電一樣，猛地把盒蓋按了回去。
咔噠一聲。
「別開！趕緊關上！」
翟文瀟咽了口唾沫，扭頭瞪著周行。
「老周，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宋官窯？這玩意兒是能隨便送人的？」
「給你的新婚賀禮。」
周行神色閒適，慢條斯理地抿著茶水。
「放家裡鎮宅。」
「鎮什麼宅！我那房子才多大點地方，把它擺客廳，我晚上起夜上廁所都得給它磕三個響頭！」
翟文瀟連連擺手，滿臉抗拒。
「這東西擺我那兒，要是被家裡的貓碰倒，我直接從江邊跳下去算了。」
周行放下茶盞。
「送出去了就是你的私產，隨你怎麼處置。」
「那好辦。」
翟文瀟抱住錦盒，毫不猶豫地塞回傅淵懷裡。
「傅叔，麻煩您直接送去景行山居地下特藏庫，登記在我的名下，溫濕度調到最高規格。我每逢初一十五過去戴著白手套看它一眼，這就算我擁有過了。」
在場幾人被他逗得大笑。
傅淵面不改色，恭敬地接過盒子。
「翟先生放心，山居三號恆溫庫隨時為您保留展位。」
隨後，第二隻稍小的楠木扁盒被推到林疏月面前。
盒蓋掀開。
裡面墊著鬆軟的真絲襯墊，整齊安放著一對民國時期的琺瑯彩雙喜碗。
白瓷底子細膩溫潤，碗壁上繪著雙飛喜鵲與盛放的海棠，填彩飽滿，設色明艷雅致。
最顯眼的是，碗沿側面原本有一道細微的舊裂傷，如今已經被細膩純正的赤金細線巧妙封填。
金線貼合著海棠花枝的紋路蔓延，不僅看不出半分破損，反而多了幾許歲月沉澱的華貴意蘊。
林疏月眼前一亮，雙手托起一隻，舉在柔和的光線下細細觀瞧。
「金繕的工藝真絕，順著花枝走的紋路，這手藝太講究了。」
溫景溫和出聲。
「翻過來，看碗底的圈足。」
林疏月依言把瓷碗倒扣過來。
在靠近足圈內側的位置，用極細的遊絲刀法刻了四個蠅頭小楷。
百年好合。
刻痕處用很薄的金泥細細填平，若不迎著光仔細尋覓，根本看不出端倪。
翟文瀟探頭瞧清楚那字跡的走勢，臉色變了。
「這筆力……嫂子，你親自動手修的？」
溫景頷首輕笑。
「前陣子在工坊里抽空補的，火候掌握得一般，你們別嫌棄。」
「嫌棄？我瘋了才會嫌棄！」
翟文瀟一把搶過盒子抱在懷裡，眼眶又開始泛紅。
「溫老師親手金繕修復的器物，外頭千金難求。老周送官窯那是資本家的銅臭味，嫂子這才是真正的心意。」
林疏月抿嘴笑道：「這碗真好看，回去放在餐桌上，平時喝粥盛湯正合適。」
「別動！誰也別動！」
翟文瀟像護食的母雞一樣護著木盒。
「拿這玩意兒喝粥？林疏月同志，你清醒一點！誰要是敢往這碗裡倒一粒米，我當場跟他拼命！」
林疏月斜睨著他。
「那我呢？」
翟文瀟的神情立刻垮了下來，訕訕地笑道：「……你可以，你想盛什麼盛什麼，螺螄粉都行。」
「剛才在台上誰說的，家裡的規矩你說了算？」
「我說了算的內容，就是全聽夫人的安排。」
翟文瀟理直氣壯，全無半點不好意思。
「這叫家庭分工明確，大局觀懂不懂？」
翟爸爸有業餘三段的水平，棋風穩健，布局四平八穩，頗有章法。
周雲瑞作為挑戰者，開局就擺出了氣吞山河的架勢。
「圍棋嘛，最重要的就是大局觀。一城一地的局部得失，完全無需計較。」
翟爸爸客氣地點頭：「周老師說得有道理。」
棋局進行到第十五手，周雲瑞右側的一條大龍，已然陷入了翟爸爸的重重包圍之中，岌岌可危。
他捏著一枚黑子，對著棋盤苦思冥想，那枚棋子在他指間轉了又轉，遲遲沒有落下。
溫遠山端著一杯普洱，溜達過來，站在周雲瑞身後看了一會兒。
「左下角先別碰，趕緊回頭補一手，把中腹的斷點連上。」
周雲瑞頭也不抬。
「我知道。」
溫遠山呷了口茶，不緊不慢。
「知道就補啊。」
「觀棋不語真君子。」
「行。」溫遠山退後一步，不再多言。
周雲瑞最終還是沒有聽勸，賭氣似的在左下角搶占了一塊實地。
五手棋過後，中腹大龍的腰眼被翟爸爸一子點入，徹底斷開。
右側那條被圍困的大龍，也跟著咽了氣。
站在兩步開外的溫遠山，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短嘆。
周雲瑞的耳朵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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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嘆什麼氣？」
溫遠山一臉無辜地舉了舉茶杯。
「茶有點燙。」
「茶燙你眼睛往棋盤上看？」
「我關心一下親家，不行嗎？」
「誰跟你是親家？」周雲瑞瞪眼。
溫遠山笑了：「三個孩子現在都管我叫外公，管你叫爺爺，這關係還能算路人？說出去別人也不信啊。」
周雲瑞被噎了一下，找不到反駁的角度，只好重新把頭埋進棋盤裡。
又掙扎了幾手，全盤崩潰，大勢已去。
翟爸爸十分客氣地拱了拱手。
「承讓了，周老師。」
周雲瑞面子掛不住，大手一揮。
「剛才沒發揮好，熱身而已，再來一盤！」
第二盤，周雲瑞堅持要執黑先行。
結果，輸得比第一盤還快。
第三盤開局前，他鄭重地提出要求。
「我們換個位置，我這邊燈光有點反射，影響我的判斷。」
翟爸爸從善如流，立刻配合他換了座位。
結果依舊慘不忍睹。
不遠處的角落裡，季揚悄悄蹲下，用手機鏡頭記錄下這悲壯的一幕，反手就發進了【周公館·至臻服務群】。
【實時戰報：周叔與翟叔在棋盤上殺得難分高下，日月無光。備註：周叔已連輸三盤。】
傅淵的消息幾乎是秒回。
【刪除。】
季揚發了個問號的表情包。
傅淵的下一條消息解釋得清晰明了。
【先生父親輸棋的畫面，不宜在公開群組內傳播，有損家族體面。】
季揚恍然大悟，老老實實地撤回了圖片。
下一秒，溫遠山的微信私聊彈了出來。
【小季，剛才那張原圖，麻煩發我一份。】
季揚盯著這條消息，陷入了職業倫理與八卦欲望的激烈拉扯。
【溫叔，這……傅管家剛下令，要求刪除相關影像資料。】
【我保證不外傳。】
【那您要來做什麼？】
【研究棋局。】
季揚信了半個字。
猶豫再三，還是把照片發了過去，並且不放心地補充了一句。
【溫叔，請您務必不要製作成表情包，周叔會生氣的。】
溫遠山回復得很快。
【放心，我有分寸。】
十分鐘後，正準備重整旗鼓的周雲瑞，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他拿起來一看，是溫遠山發來的一張圖片。
照片上，正是他自己手捏黑子，眉頭緊鎖的模樣。
照片下方，還用加大加粗的紅色字體，配了六個龍飛鳳鳳舞的大字。
「優勢在我，再來！」
周雲瑞的血壓噌地一下就上來了，憤怒地抬頭，在人群中尋找溫遠山的身影。
而始作俑者早已端著盤子換到了另一桌，正殷勤地陪著尤可貽吃甜品，神態坦然自若，一切與他無關的模樣。
周雲瑞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第四盤！」
翟爸爸好心提醒：「周老師，馬上就要開始敬酒了。」
「下快棋！」
「……好。」
賓客席靠近露台的偏角，陽光斜照在青灰色的木案上。
周行提起紫砂壺，給對面的陳冠英續上半盞熱普洱。
茶香隨著白汽升騰開來。
老碼頭的風穿堂而過，吹動了窗欞邊垂下的紅布條。
陳冠英端起粗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周圍打量。
斑駁的紅磚牆保留著上世紀三十年代的鹼化痕跡，縫隙里的白灰剝落大半，露出粗糲堅硬的紅土芯子。
「這裡的舊痕，留得極有味道。」
陳冠英伸手虛指了一下身側的立柱，「沒拿那種油亮的新磚把牆面補成樣板間，懂得分寸，知道什麼叫呼吸感。」
「疏月在方案里堅持留下的。」
周行淡笑著接了一句。
「難怪。」
陳冠英順著視線望向正在席間挨桌敬酒的新人。
「那姑娘在鷺島做騎樓保護，懂老房子的骨肉，也懂人的脾氣。文瀟這小子能把她娶回來，算他燒了高香。」
溫景挽了挽袖口，拿起細白瓷公道杯替老師斟滿。
「文瀟今天在台上也是這麼說的。」
「他嘴上向來沒個把門的，心裡亮堂就行。」
陳冠英笑了笑。
周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餘光恰好穿過雕花屏風，掃到靠窗那一側的棋桌。
啪的一聲脆響。
周雲瑞把手裡的黑子重重拍在棋盤邊緣。
第四盤下完了。
耗時一共不到八分鐘。
老周同志坐在紅木圈椅里，後背繃得像一根上了弦的弓，臉色比剛才還要冷峻三分。
溫景也瞧見了那邊的動靜。
「爸那邊……要不要過去解個圍？」
周行氣定神閒地放下茶杯。
「不用管他。」
「爸還會繼續下？」
「他馬上會找藉口，說棋盤擺歪了。」
話音才落。
兩米開外的棋桌旁，周雲瑞雙手按住棋盤兩側，往自己的方向挪動了兩寸。
「老翟，剛才這桌子受力不均，棋盤偏了兩度，光線晃眼，影響推演，咱們重新擺。」
翟爸爸笑眯眯地把白子一顆顆收回雲子罐。
「行啊，周老師，你說重來就重來。」
溫景低頭掩唇笑了出來。
陳冠英搖了搖頭。
「你爹這股撞了南牆也要把牆啃個豁口的脾氣，跟行遠那小子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家傳的手藝。」
周行應得順理成章。
「別的不說，至少心態穩健。」
正說著話，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翟文瀟端著酒杯走了過來，身上的絳紅色中式禮服襯得整個人喜氣洋洋。
喝了少說七八輪，他的臉頰透著紅暈，腳步卻踩得很穩，整個人精神亢奮。
林疏月跟在他身側，長發溫婉地挽在腦後，眉眼間全是盈盈的笑意。
「陳老師，老周，嫂子，終於轉到你們這桌了！」
翟文瀟嗓門很大，引得旁邊的賓客紛紛看過來。
「今天我大喜的日子，我先干為敬！」
陳冠英連忙抬手壓了壓。
「文瀟，慢著點喝，我看後面還有十來桌親戚等著你呢。」
「陳老師，今天必須喝足！這輩子就這麼一回，我心裡痛快！」
翟文瀟仰頭就要往嘴裡倒。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了過來，動作輕柔卻無比利落地把他的玻璃杯抽走。
下一秒，一杯溫度適中的蜂蜜檸檬溫水塞進了他的掌心。
林疏月面色平靜。
「高興歸高興，空腹灌酒，晚上的敬茶宴你就該進醫院掛水了。」
翟文瀟握著溫熱的水杯，愣了半秒，脖子一縮，當場點頭哈腰。
「媳婦說得對，聽老婆的，我喝水，我全乾了！」
咕咚咕咚幾口，滿滿一大杯溫水直接見了底。
季揚拎著兩瓶羅曼尼康帝走在後頭當伴郎，看到這一幕，當場撇了撇嘴。
「嘖嘖嘖，翟總這地位轉換得真夠利落，半小時前還在台上宣稱自己是純爺們，現在秒變居家小媳婦。」
林疏月轉過頭，含笑看向季揚。
「季助理好像很有看法？」
「絕對沒有，我這是在認真觀摩學習先進的婚姻生存經驗。」
「真想學習，建議季助理先把相親日程排上，別成天在群里圍觀別人結婚。」
林疏月語氣溫和，刀刀致命。
季揚抱著酒瓶，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惹不起。
這屋裡一個周總，一個溫老師，現在又多了一個能把翟文瀟治得服服帖帖的林編輯。
「打擾了，告辭。」
季揚抱著酒瓶，腳底抹油，灰溜溜地鑽進後廚方向。
偏廳這桌笑成一團。
午宴漸漸接近尾聲，江面上泛起粼粼的碎金光芒。
傅淵換了一身熨帖平整的深灰管家服，帶著兩名侍者邁步走來。
手中托著兩隻沉甸甸的紫檀木大錦盒。
翟文瀟一瞧見傅淵那副鄭重其事的派頭，眼皮忍不住跳動了兩下。
「老周，你這又是唱哪出？提前說好，太嚇人的玩意兒我真收不起，心臟受不住。」
傅淵微笑著躬身，將第一隻長方形的織錦大盒放在木案正中央。
搭扣彈開，盒蓋開啟。
一隻宋代官窯青釉葵瓣洗靜靜躺在薑黃色的天鵝絨軟襯中。
釉色瑩潤如堆脂，青翠中透著沉靜的灰藍，開片紋路錯落有致，宛若初春解凍的冰裂。
周遭的光線落在器物身上，折射出溫潤柔和的啞光。
翟文瀟只伸長脖子瞧了一眼，雙手像觸電一樣，猛地把盒蓋按了回去。
咔噠一聲。
「別開！趕緊關上！」
翟文瀟咽了口唾沫，扭頭瞪著周行。
「老周，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宋官窯？這玩意兒是能隨便送人的？」
「給你的新婚賀禮。」
周行神色閒適，慢條斯理地抿著茶水。
「放家裡鎮宅。」
「鎮什麼宅！我那房子才多大點地方，把它擺客廳，我晚上起夜上廁所都得給它磕三個響頭！」
翟文瀟連連擺手，滿臉抗拒。
「這東西擺我那兒，要是被家裡的貓碰倒，我直接從江邊跳下去算了。」
周行放下茶盞。
「送出去了就是你的私產，隨你怎麼處置。」
「那好辦。」
翟文瀟抱住錦盒，毫不猶豫地塞回傅淵懷裡。
「傅叔，麻煩您直接送去景行山居地下特藏庫，登記在我的名下，溫濕度調到最高規格。我每逢初一十五過去戴著白手套看它一眼，這就算我擁有過了。」
在場幾人被他逗得大笑。
傅淵面不改色，恭敬地接過盒子。
「翟先生放心，山居三號恆溫庫隨時為您保留展位。」
隨後，第二隻稍小的楠木扁盒被推到林疏月面前。
盒蓋掀開。
裡面墊著鬆軟的真絲襯墊，整齊安放著一對民國時期的琺瑯彩雙喜碗。
白瓷底子細膩溫潤，碗壁上繪著雙飛喜鵲與盛放的海棠，填彩飽滿，設色明艷雅致。
最顯眼的是，碗沿側面原本有一道細微的舊裂傷，如今已經被細膩純正的赤金細線巧妙封填。
金線貼合著海棠花枝的紋路蔓延，不僅看不出半分破損，反而多了幾許歲月沉澱的華貴意蘊。
林疏月眼前一亮，雙手托起一隻，舉在柔和的光線下細細觀瞧。
「金繕的工藝真絕，順著花枝走的紋路，這手藝太講究了。」
溫景溫和出聲。
「翻過來，看碗底的圈足。」
林疏月依言把瓷碗倒扣過來。
在靠近足圈內側的位置，用極細的遊絲刀法刻了四個蠅頭小楷。
百年好合。
刻痕處用很薄的金泥細細填平，若不迎著光仔細尋覓，根本看不出端倪。
翟文瀟探頭瞧清楚那字跡的走勢，臉色變了。
「這筆力……嫂子，你親自動手修的？」
溫景頷首輕笑。
「前陣子在工坊里抽空補的，火候掌握得一般，你們別嫌棄。」
「嫌棄？我瘋了才會嫌棄！」
翟文瀟一把搶過盒子抱在懷裡，眼眶又開始泛紅。
「溫老師親手金繕修復的器物，外頭千金難求。老周送官窯那是資本家的銅臭味，嫂子這才是真正的心意。」
林疏月抿嘴笑道：「這碗真好看，回去放在餐桌上，平時喝粥盛湯正合適。」
「別動！誰也別動！」
翟文瀟像護食的母雞一樣護著木盒。
「拿這玩意兒喝粥？林疏月同志，你清醒一點！誰要是敢往這碗裡倒一粒米，我當場跟他拼命！」
林疏月斜睨著他。
「那我呢？」
翟文瀟的神情立刻垮了下來，訕訕地笑道：「……你可以，你想盛什麼盛什麼，螺螄粉都行。」
「剛才在台上誰說的，家裡的規矩你說了算？」
「我說了算的內容，就是全聽夫人的安排。」
翟文瀟理直氣壯，全無半點不好意思。
「這叫家庭分工明確，大局觀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