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三公子的管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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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八日。

  白玉京從前天起,就進入了一種高度戒備的布置狀態。

  譚清嬋親自操刀設計方案,凡是商場常見的充氣人偶、塑料彩帶、滾動電子屏,全被她以視覺污染為由,擋在了門外。

  理由簡潔有力。

  「孩子過生日,不代表要接受一場廉價色彩的集體轟炸。」

  季揚當場鼓掌響應。

  「譚總威武!順便諮詢一下,我去年萬聖節買的那個螢光惡魔角發箍,今晚還能戴嗎?」

  「可以。」

  「真的?」季揚喜出望外。

  「去地下三層車庫戴。」

  「……」

  活動室的巨幅落地窗前,懸著三組手工扎染的棉麻布幔,質感溫潤。

  石榴紅屬於沉靜的周念初,鵝黃屬於溫和的周知安,天青色則歸了最活潑的周行遠。

  長桌上鋪著錦瑟·華裳工坊里,繡娘們花了三天趕工出來的蘇繡桌旗。

  一棵寫意的樹從桌旗左側斜斜伸到右側,樹梢上掛著三隻小小的風箏,風箏尾巴上,用金線分別繡著三個孩子的乳名。

  譚清嬋圍著長桌巡視了兩圈,俯身將一隻花瓶往左挪了大概半厘米。

  季揚站在門邊,好奇地問身旁的傅淵:「那個瓶子要是不挪,是會影響地球自轉還是怎麼的?」

  傅淵正端著茶盤經過,聞言腳步不停,聲音平穩。

  「地球尚可維持,譚總的審美宇宙會當場坍縮。」

  季揚立刻閉嘴,並上前一步,熱情地幫著擺正了一張餐椅。

  生日蛋糕由白羽親自督工,請來了那位給歐洲皇室做過慶典甜品的頂尖大師,共三層。

  底層是一座故宮角樓,飛檐、斗拱、窗欞,全用黑白巧克力嚴絲合縫地拼接而成。

  周念初曾蹲在廚房門口監督過製作過程,還認真地指出,西北角的牆上少了一扇窗。

  甜品師核對高清照片後,一臉肅穆地拆掉了半面巧克力牆,重新開了一扇窗。

  中間層屬於周知安。

  紫藍色的淋面鋪陳出浩瀚夜空,點綴著可食用的銀箔碎屑,外圍還用晶瑩的糖藝拉出幾條行星軌道。

  周知安看完很滿意,只提出了一個充滿科學探索精神的問題。

  「為什麼月亮離土星這麼近?」

  甜品師拿著裱花袋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拍。

  「這是藝術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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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它們會撞車嗎?」

  「不會。」

  「它們之間有紅綠燈嗎?」

  甜品師在心裡默念了三遍對方只有三歲,決定提前結束這場跨專業的學術答辯。

  蛋糕頂層,毫無疑問,是周行遠的專屬領地。

  他點名要一隻恐龍,並且提前用綠色軟陶捏了個樣板,十分鄭重地交到甜品師手裡,反覆叮囑:「照這個做,要一模一樣!」

  當最終成品擺上長桌時,季揚圍著蛋糕,足足端詳了十秒鐘。

  那隻綠色翻糖生物,四條腿長短不一,各有各的主見。

  腦袋上頂著兩團意義不明的鼓包,尾巴擰成一個標準的問號。

  如果非說它屬於恐龍家族,恐龍家族大概需要連夜召開族譜緊急審查會議,討論一下這位遠房親戚的歸屬問題。

  「師傅。」季揚伸手指了指那團綠色物體。

  「請問這位綠先生,它的學名叫什麼?」

  「恐龍。」甜品師的回答波瀾不驚。

  「請問是從哪個角度看出來的?」

  「任何角度。」

  季揚不信邪,換到蛋糕另一側,繼續認真研究。

  「我對您的甜品造詣始終抱有百分之百的敬意,可是這個作品……它的藝術性是不是過於超前了?」

  「三公子親手捏的樣板。」甜品師擦乾淨手上的糖粉,語氣平靜,「我按原樣復刻,所有維度的誤差,都控制在了兩毫米以內。」

  季揚當場收聲,甚至默默往後退了半步,用一種帶著敬畏的全新眼光重新審視那隻恐龍。

  「嗯,現在細看,確實很有遠古生物那種不受拘束的野性之美。」

  傅淵在旁邊輕聲提醒:「季特助,您剛才稱呼它為綠先生。」

  「遠古生物也需要一個親切的社交暱稱。」

  三位小壽星此刻正被顧愈扣押在體檢室。

  周念初端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本繪本版的《昆蟲記》。

  陳祉給她量完血壓,她自己卷好袖口,還很禮貌地說了聲「謝謝醫生哥哥」。

  周知安坐在隔壁的小床上,任由顧愈用聽診器檢查心肺。

  聽到「一切健康」的結論,彎起眼睛,臉頰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

  只有周行遠的體檢進度,卡在了一根棉簽上。

  「顧爺爺,我今天就三歲了,能不能不打針?」他仰著臉,表情嚴肅。

  「今天沒有安排打針項目。」顧愈溫和地回答。

  「那你手裡拿的那個是什麼?」

  「棉簽。」

  「棉簽會疼嗎?」

  「不會。」

  「你保證?」

  「我保證。」

  周行遠盯著那根細細的木棍研究了半天,最終一咬牙,把袖子直接擼到肩膀上,將整條胳膊往前一伸,然後把臉轉向牆壁,緊緊閉上了眼睛。

  顧愈剛要開口解釋,旁邊的陳祉已經心領神會,用棉簽蘸了點碘伏,輕輕塗在他手背上被蚊子叮過的小紅點上。

  「好了。」

  周行遠立刻睜開眼,飛快地檢查自己的胳膊。

  胳膊健在。

  手也能靈活地活動。

  周行遠立刻挺起小胸膛,恢復了鎮定。

  「我早就知道一點都不疼。」

  陳祉低頭填寫體檢表,肩膀忍不住動了兩下。

  顧愈忍著笑,故意問:「那你剛才為什麼閉著眼?」

  「我在休息眼睛。」

  「為什麼要把臉轉過去?」

  「因為……這邊的風景比較好。」

  牆上掛著一張兒童全身穴位圖。

  顧愈贊同地點頭:「嗯,很合理的解釋。」

  下午兩點,賓客陸續到了。

  來的人不多,全是家裡的至親好友。

  周雲瑞和朱韻從松雲市趕回來,司機剛拉開車門,朱韻便開始指揮著往下搬東西。

  三個紅藍白編織袋,被塞得鼓鼓囊囊。

  袋子裡裝著手工納底的小棉鞋、醃得酸脆的蘿蔔乾、曬得噴香的豆角、自家菜地里剛拔的帶泥小白菜,還有三頂顏色鮮亮、一看就特別保暖的毛線帽。

  寧蜜小跑著趕來幫忙,剛抱起其中一個袋子,整個身體都往下一墜。

  「阿姨,您這袋子裡裝了什麼呀?這麼沉。」

  「紅薯,老家自己種的,甜。」

  「這……得有幾十斤吧?」

  「孩子多,吃得快。」朱韻一臉理所當然。

  寧蜜看了看白玉京里那個專門儲存全球頂級果蔬的恆溫冷庫,又看了看袋子裡那些沾著新鮮泥土的紅薯。

  當天晚上,那批剛從法國空運來的,還帶著晨露的頂級白蘆筍,被客氣地請到了冷庫下層。

  來自松雲市的紅薯,占據了最中心的黃金位置。

  溫遠山和尤可貽到得更早。

  溫遠山穿著一身深灰色手工定製的羊絨大衣,領口別著一枚溫潤的老坑翡翠領針。

  進門時步履從容,手上還拎著三個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定製禮盒。

  周行遠像顆小炮彈一樣從活動室衝出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外公!」

  「哎!」

  溫遠山瞬間破功,把禮盒隨手交給管家,彎腰就將外孫一把扛上了肩膀,笑得滿臉褶子。

  翡翠領針歪了。

  義大利頂級面料的大衣也皺了。

  他全然顧不上。

  「外公,我現在三歲了!」周行遠在溫遠山耳邊大聲宣布。

  「外公知道,我們遠遠長大了。」

  「那我可不可以當大人了?」

  「還差一點點。」

  「差多少?」

  「大概……還差十五年。」

  周行遠伸出肉乎乎的小手,開始掰著手指頭計算,算了半天,越算越不對勁。

  「沒關係!那我明天就四歲,後天就五歲,很快就到了!」

  溫遠山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做了幾十年的精密製造,頭一回碰到這種按天數來計算年齡的跨越式發展方案。

  尤可貽在一旁用手帕掩著笑,轉身去抱另外兩個文靜的外孫女。

  周在在與陶然隨後進門。

  周在在一脫下外套,手機已經高高舉了起來。

  「哥!今天必須給我一個獨家VIP機位!三胞胎三周歲生日紀念Vlog,我預估播放量保守能破七位數!」

  周行正在給孩子們拆禮物,聞言抬頭。

  「可以拍,臉不能露。」

  「明白!我後期加最可愛的頭套,草莓熊、玉桂狗、庫洛米,想要哪一款隨便挑!」

  傅淵端來一杯剛沏好的老白茶,聲音溫和。

  「根據規定,三位小朋友的任何正面影像都禁止外流。背影、側影與手部特寫畫面,也需要經過夫人審核後才能使用。」

  周在在悻悻地放下手機。

  「我作為自媒體創作者的自由,已經被咱們家的法務團隊拆成了一堆冰冷的零件。」

  陶然把給孩子們準備的禮物,也就是三個手捏的小陶哨——放到桌上。

  「在在,只拍禮物和現場布置,也足夠剪一期了。」

  「陶然,你變了。」周在在控訴道。

  「哪裡變了?」

  「你以前都是堅定地站在我這邊,陪我一起反抗強權的。」

  「張律師上次給我發了一份長達二十七頁的家庭成員拍攝行為須知。」

  「……」

  「我選擇做一個守法的好公民。」

  吹蠟燭前,傅淵讓人關掉了活動室的主燈。

  三根小小的蠟燭插在翻糖恐龍的腦袋旁邊,燭火映亮了三個孩子稚嫩又認真的臉。

  周念初雙手合十,睫毛低垂,認真地閉上了眼。

  周知安有樣學樣,也跟著姐姐一起閉眼許願。

  周行遠最快,不到三秒鐘就舉起了手。

  「我許好了!」

  溫景彎腰,柔聲問他:「這麼快?」

  「嗯,我想得很清楚。」

  「許了什麼願望?」

  「我許的……」

  話沒說完,周念初眼疾手快地伸出小手,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

  「不能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周行遠瞪圓了眼睛,連連點頭,額頭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三人湊在一起,鼓起腮幫吹蠟燭。

  呼~

  左邊的兩根應聲而滅。

  唯獨周行遠面前的那一根,燭火只是晃了晃,依舊頑強地燃燒著。

  他更用力地鼓起腮幫又吹了一次,蠟燭紋風不動。

  季揚從後排探出個腦袋,小聲分析:「這根蠟燭的芯,可能採用了某種軍工級的耐高溫複合材料。」

  周行抬手,在蠟燭旁輕輕擋了一下風。

  三個孩子再次用力吹氣。

  燭火終於滅了。

  熱烈的掌聲響起時,朱韻悄悄背過身,抬手擦了擦眼角。

  周雲瑞看見了,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朱韻吸了吸鼻子。

  「你看我幹什麼,蠟燭的煙太大了,熏眼睛。」

  「嗯。」周雲瑞應了一聲。

  「你嗯什麼?」

  「煙也熏著我了。」

  周行站在孩子身後,恰好聽見了這句低語,伸手給父親遞過去一張紙巾。

  周雲瑞接過來,低低地咳了一下,沒再說話。

  切蛋糕的時候,周行遠說什麼也要保留頂層那隻造型獨特的恐龍。

  白羽蹲下來問他:「不吃嗎?這部分很好吃。」

  「它要留著。」

  「留多久?」

  「留到我長大。」

  白羽在腦中快速判斷了一下翻糖的物理保質期。

  「它可能……等不到那個時候。」

  周行遠抱著那隻綠色的恐龍,認真地思考了幾秒。

  隨即,咔嚓一聲,乾淨利落地咬掉了恐龍的尾巴。

  「那我幫它早點完成歷史任務。」

  季揚扭頭看向周行,一臉欽佩。

  「先生,三公子的管理思路已經非常成熟了。」

  「從哪裡看出來的?」

  「項目資產無法長期保存時,要果斷進行內部消化,避免資源浪費。」

  晚飯後,三個孩子抱著各自的新禮物回了臥室。

  周行講完睡前故事,替他們掖好被角。

  周行遠已經困得眼皮直打架,還迷迷糊糊地抓住父親的衣袖。

  「爸爸,我的願望……能偷偷告訴你一點點嗎?」

  「可以。」

  「我想……我們家五個人,要永遠、永遠在一起過生日。」

  話音剛落就睡著了,小手還緊緊拽著那一截衣袖。

  周行在床邊坐了片刻,輕輕把兒子的手放回被子裡,關掉了床頭的夜燈。

  客廳里,溫景正靠在沙發上翻看手機。

  見丈夫出來,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老公,翟文瀟的婚禮定在二十八號。」

  「嗯。」

  「伴郎團邀請你了嗎?」

  「我一個已婚人士,去當什麼伴郎。」周行失笑,「再說了,他也不敢請我。畢竟我要是往伴郎團里一站,新郎官看上去容易像個場務。」

  溫景被他逗得笑出了聲。

  「那就安安分分當個賓客。」

  「行。」

  手機接連震動了幾下。

  周公館·至臻服務群里,傅淵發來了消息。

  【傅淵:先生、夫人,翟先生婚禮賀禮已備妥。宋代官窯青釉葵瓣洗一隻,配全套紅木錦盒及鑑定證書。另備有景隅齋修復的民國琺瑯彩喜碗一對,作為夫人的個人心意。】

  溫景看了一眼,回覆:【不用調整。】

  周行想了想,也編輯了一條發出去。

  【周行:再送他白玉京一套房子吧,他之前常住那套就行,直接過戶到他名下,蜜月回來讓他直接搬進去住。】

  【季揚:收到!不過先生,翟總住過的那套房需要安排一次深度清潔。他上次泡澡,浴缸里留下了一層很厚的精油膜,柯岩總監巡查時看見,差點當場申請工傷。】

  【翟文瀟:???那香薰精油是你們管家部提供的,怎麼還能算到我頭上?】

  【季揚:怪精油。】

  【翟文瀟:?】

  【柯岩:收到。預計深度清潔耗時七小時。另外,建議翟總今後為了家庭和諧,儘量選擇淋浴。】

  【翟文瀟:我結個婚,連居住和洗浴方式都要被重新規劃了?】

  【裴錚:婚姻生活,通常都是從縮短個人洗澡時間開始的。】

  群里安靜了下來。

  翟文瀟大概正在嚴肅思考,這群人究竟是來祝賀他新婚的,還是組團來拆台的。

  周行把手機遞給妻子看,自己也笑了起來。

  「老婆,那對喜碗,你寫落款了嗎?」

  「寫了。」溫景從相冊里翻出照片給他看,「在碗底刻了百年好合四個字,是陳老師教我的那種藏鋒手法,字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要是看到了,婚禮當天可能會抱著碗過來給你行個大禮。」

  「那你可得攔著點。」

  「我不攔,季揚肯定會開直播。」

  群里又孤零零地彈出一條消息。

  【翟文瀟:各位,我還在群里。】

  周行按滅了屏幕。

  「老婆,咱們早點睡吧,今晚該做的事還沒做呢。」

  溫景靠在丈夫的肩膀上,笑著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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