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頂流的自我修養
十一月中，瀾州的梧桐葉落了滿地。
景行傳媒的保姆車停在瀾州一中門口，沒熄火。
王潤澤拉開車門，把一個普通的帆布書包遞了過去。
「課本、校服、課程表，都在裡面了。」
石奇接過來，單肩挎上，動作利落。
「王總，我進去了。」
「等等。」
王潤澤從副駕駛的扶手箱裡，摸索出一隻透明密封袋。
裡面裝著兩支筆，還有一塊橡皮。
「先生讓我帶的。筆是他寫字慣用的牌子，說出水順滑，手感好，橡皮……是三位小朋友非要塞進來的，你瞧瞧。」
石奇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橡皮上用透明膠帶貼了張小紙條，上面的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兒的手筆。
「石奇哥哥考一百分。」
落款的位置，畫了一朵辨認不出物種，很有後現代風格的花。
石奇的嘴角沒忍住，輕輕抽動了一下。
他把那隻密封袋小心地塞進書包最裡面的夾層，拉好拉鏈。
「替我謝謝先生，還有……三位小朋友。」
「行了，趕緊進去，別遲到了。」
王潤澤揮揮手，靠回座椅里，看著那個清瘦的少年背影快步融進了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潮里，直到再也看不見。
……
石奇戴著口罩，走進高一（七）班的時候，教室里嗡的一聲，三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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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奇像是沒看見一樣，徑直走到教室最後一排的空位，放下書包，掏出嶄新的語文課本。
同桌是個戴眼鏡的小胖子，偷偷瞥了石奇一眼，又飛快地收回視線，假裝看書。
如此反覆了七八次。
終於在預備鈴響之前，小胖子憋不住了，拿手肘捅了捅他。
「哥們兒……你真是秦有生啊？」
石奇正翻著課本的目錄，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一臉平靜地道：
「我是石奇。」
同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把話咽了回去。
不過，這簡短的四個字，當天下午就以「我同桌是秦有生，他說他不叫秦有生」為標題，配上一張偷拍的後腦勺照片，在朋友圈和微博之間完成了病毒式傳播。
熱搜下面，評論區畫風出奇的一致。
熱評第一：「孩子本人拎得清，背後團隊更清醒。景行傳媒簽的都是什麼神仙，腦子一個比一個正常，正常到讓人害怕。」
熱評第二：「媽呀，這四個字比發一萬篇通稿都有用。我宣布，這波公關我給滿分！」
……
石奇的班主任姓鄭，五十出頭，教了三十年數學，是學校里出了名的鐵面判官。
入學摸底考試的卷子發下來那天，石奇的數學成績，六十一分。
剛過及格線。
鄭老師拿著那張卷子，用指節敲了敲講台，全班同學立馬安靜如雞。
「石奇。」
石奇站了起來。
鄭老師拿著卷子走到石奇面前，一臉嚴肅地問道：
「石奇同學，我問你，你拍一部八十億票房的電影，能給解二次函數加分嗎？」
全班同學都屏住了呼吸。
石奇搖了搖頭。
「不能。」
「那怎麼辦？」
「補課。」
「行。」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三個回合，乾脆利落。
鄭老師把那張六十一分的卷子往石奇手裡一拍，轉身就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大字：「每周三下午第八節，數學補課小組。」
石奇拿著卷子回到座位，一言不發地翻開嶄新的錯題本，拿起筆，從第一道選擇題開始，一道一道地抄題、訂正。
同桌小胖子從鏡片後面偷偷瞄了兩眼，心裡咯噔一下。
他發現，這人抄錯題時那股子專注又執拗的勁兒，跟電影裡背著半人高的木箱子，在湘西山路上一聲不吭走夜路的秦有生，簡直一模一樣。
……
起初，石奇的經紀人趙哥還有些放心不下。
畢竟是從零粉絲到千萬粉絲，只用了一個月的孩子，心態上稍有浮動幾乎是人之常情。
結果他在學校附近蹲點觀察了兩個星期，發現自己純屬多慮了。
石奇的作息表，規律得堪比軍訓。
早上六點準時起床，跟著同學一起跑操。
上午認認真真上文化課，筆記做得比誰都滿。
下午參加學校組織的課外活動，籃球、羽毛球，什麼都跟著玩，雖然技術很菜。
晚上回到宿舍，雷打不動地練一個小時的戲曲基本功，壓腿、吊嗓子，從不間斷。
周末兩天，則被安排去景行傳媒總部的表演藝術中心，接受最頂級的台詞和形體訓練。
粉絲們很快就摸清了石奇的活動規律，開始有三三兩兩的小姑娘在校門口等著，想看他一眼。
公司的反應快到令人髮指。
粉絲聚集的第二天上午，景行安保組的負責人就出現在了校長辦公室。
當天中午，校門口的安保力量直接翻倍。
下午兩點整，景行傳媒的官方社交帳號，只發了一條簡短到冷酷的聲明。
【請勿打擾正常的教學秩序。石奇同學現在的身份只有一個：瀾州一中高一（七）班學生。】
這條聲明發出後不到兩小時，石奇本人的帳號，更新了一段四十秒的短視頻。
視頻里沒有精緻的妝發，沒有柔光濾鏡，甚至連補光燈都沒有。
背景就是宿舍那面刷得雪白的大白牆。
他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頭髮因為剛跑完步還有些亂，臉上甚至還帶著沒擦乾的汗珠。
石奇對著鏡頭，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很亮。
「大家好，我是石奇。謝謝大家喜歡秦有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秦有生，在十四五歲的時候，沒機會能像我這樣，安安穩穩地坐在教室里讀書。」
「我現在有這個機會，我覺得……我得替我自己好好讀，也替他，多認識一些字。」
說完，石奇有點靦腆地笑了一下，露出了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這條粗糙到堪比直男自拍的視頻，在發出去之後，點讚量迅速突破了兩百萬。
第二天，校門口就變得清清靜靜，一個蹲守的粉絲都看不見了。
倒是視頻的評論區，被一條留言整整齊齊地刷了屏。
那條被頂到最前面的留言，來自一位有教師認證的博主。
【我是一名高中老師，看完這段話，鼻子酸了半天。孩子，什麼都別想，好好念書。以後數學有哪裡不會的，隨時來私信問我，免費給你講！】
這條留言下面，密密麻麻跟了三千多條回復，內容出奇地一致。
清一色的四個字。
【好好念書。】
……
雲闕，四十樓。
周行將桌上最後一疊關於《護箱人》後續公益項目對接的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簽上字，合上了文件夾。
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半。
離回家陪孩子吃晚飯，還有一個半小時。
桌面的左手側，整整齊齊地摞著三份特殊的作業，來自三胞胎最近的課後練習。
周行拿起第一張。
老大周念初畫了一隻木箱子。
構圖工整得可怕，線條乾淨利落，連木箱四周加固用的鐵皮包角都細緻入微地畫了出來。
顏色用的是最沉的深褐色水彩，還在箱子底部打了一層淡淡的陰影，製造出立體感。
畫紙的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行秀氣的字：
「這是護箱人叔叔們背的箱子。」
周行看著這行字，多停留了幾秒。
這孩子的觀察力和共情能力，有時候讓他心裡都忍不住微微一震。
周行放下周念初的畫，拿起第二張。
老二周知安的。
她畫了八個小人兒，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圈。
每個小人兒的身邊，都有一盞燈。
燈的顏色各不相同，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有的明亮一些，有的黯淡一些。
但沒有一盞燈是熄滅的。
畫紙的背面，用彩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他們的燈一直都亮著。」
周行將這張畫紙輕輕放到一邊，拿起了最後一張。
毫無疑問，是周行遠的。
畫風一如既往地抽象和狂放，滿是野獸派的生命力。
畫面中央是一輛卡車，但卡車長了一對不成比例的大號翅膀。
後車廂里，塞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
一棵長得像聖誕樹的青銅神樹。
一隻金燦燦的，像是用巧克力包裝紙剪出來的太陽神鳥。
還有一隻白色的瓷碗，但這隻碗的碗底，被他用礦泉水瓶蓋多畫了四個輪子。
畫面的右上角，用蠟筆寫了五個霸氣側漏的大字。
「國寶都上車！」
周行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努力想繃住表情，最後還是沒能成功，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將三張畫紙小心地疊好，拉開手邊那個裝著集團最高級別文件的文件夾，把它們整整齊齊地夾了進去。
跟那些動輒幾十億，上百億的商業項目報表放在一處，居然一點也不顯得違和。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溫景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景隅齋修復室里特有的味道。
她走到辦公桌前，看到周行臉上的笑意。
「老公，票房報告看完了？」
「看完了。」周行點頭。
「石奇在學校的情況呢？」
「學校的反饋很好。就是數學需要加把勁。」周行往寬大的官帽椅里靠了靠，「鄭老師當著全班的面問他，拍電影能不能給二次函數加分。」
溫景的眼睛裡漾開笑意：「他怎麼回答？」
「說不能。」
「這孩子，清醒得讓人心疼。」溫景感嘆了一句。
「十六歲的時候，比我可穩多了。」周行難得地自嘲了一下。
溫景走到丈夫身邊，俯身時，視線落在了他剛合上的文件夾上，看到了那幾張畫紙的邊角。
她伸手抽了出來，一張一張地看。
當看到周行遠那張畫時，她也忍不住笑了。
「……兒子給卡車畫了翅膀。」
「嗯，還給那隻瓷碗裝了輪子。」
「用的是瓶蓋。」溫景補充。
「對。」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但眼睛裡的笑意是相通的。
溫景把畫紙重新放回文件夾里，伸手拍了拍丈夫的手背。
「孩子們在白玉京等你，說今天的橋需要總工程師親自監工。」
「那現在就去。」
周行立刻合上所有文件，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
白玉京的活動室里，柔軟的羊毛地毯上，各色積木已經鋪了小半個房間。
三胞胎正蹲在一片建築廢墟，準確說，是一座造型相當前衛的橋樑旁邊，開著事故分析會。
這座橋比上次那座明顯複雜得多，有了雙層結構和更寬的橋面。
周念初手裡捏著一張圖紙，那是她用彩筆畫的施工方案，上面用稚嫩的筆跡標註著「這裡要厚」、「這裡要高」、「這裡爸爸幫忙」。
周知安則蹲在橋墩旁邊，用一隻小小的玩具天平，在反覆測試橋樑的承重。
她手法認真得像個真正的工程師，每往橋面上加一塊積木，都要在天平上稱一次配重。
而周行遠，正叉著腰站在橋頭，面前一溜排開了三輛蓄勢待發的玩具小卡車。
第一輛車的車廂里，裝著一棵小小的塑料聖誕樹，這是用來代替青銅神樹。
第二輛車上，放著一個用金色錫紙疊成的小片，太陽神鳥。
第三輛車，則小心翼翼地裝著一隻小小的白瓷茶杯。
看到周行和溫景進來，周行遠立刻招手。
「爸爸，快來！」
「這次要做什麼？」周行在他身邊盤腿坐下。
「國寶要過橋！」周行遠一臉嚴肅地宣布。
溫景也跟著在周行身邊坐下，柔聲問：「這座橋，比上次那座結實嗎？」
周念初立刻舉起手裡的圖紙，語氣篤定：「結實！我給中間加了兩根柱子！」
周知安也跟著點頭，用小奶音報告：「我測過了，可以同時過三輛車。」
「那開始吧。」周行遠大手一揮，頗有總指揮的派頭，把第一輛裝著青銅神樹的車推上了橋面。
小卡車晃晃悠悠地從橋的這頭，走到了那頭。
「過！」周行遠興奮地喊了一聲。
第二輛，裝著太陽神鳥的車也順利通過。
「過！」
輪到第三輛，裝著小瓷杯的那輛車。
車輪剛碾到橋面正中央，嘩啦一聲脆響，橋面從中間齊齊斷裂。
五顏六色的積木滾了一地。
小瓷杯從車廂里翻倒出來，骨碌碌、骨碌碌，一直滾到了周行的膝蓋旁邊，才停下。
周行遠愣住了。
周念初是第一個有反應的，飛快地低下頭，翻看自己的圖紙。
「中間那根主支撐柱偏了。」她皺著小小的眉頭，用手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紅色標註，「應該再往左邊挪動一個格子的位置。」
周知安已經蹲下去撿拾散落的橋墩底座了，把積木翻過來，仔細看了看連接處。
「這塊連接的積木太小了，支撐力不夠，要換成大的那塊。」
周行遠也從短暫的愣神中回過勁來，沒哭也沒鬧，而是學著姐姐們的樣子，蹲下身，開始吭哧吭哧地幫忙撿散落一地的零件。
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修改方案。
沒有一個孩子哭鼻子，也沒有一個孩子互相指責。
溫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起身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溫茶，遞給周行。
「今晚還看項目報告嗎？」
「不看了。」
「手機呢？」
周行看了妻子一眼，然後主動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了過去，動作很是自覺。
溫景接過來，轉身走到遠處的一個置物櫃前，把那部能攪動全球資本市場的手機，屏幕朝下，輕輕地扣在了櫃面上。
等她再走回來時，三個孩子已經開始了熱火朝天的重建工作。
周行遠蹲在那堆五顏六色的積木里，一邊笨拙地給姐姐遞零件，一邊還在不放心地嘟囔。
「爸爸你看著，這次橋要是再塌了……國寶不能掉到河裡去。」
周行伸出手，揉了揉兒子毛茸茸的腦袋。
「不會掉了。」
「真的？」
「你大姐的圖紙已經改好了，你二姐的天平也重新測過了。」周行把那隻滾到膝蓋旁邊的小瓷杯撿起來，擦了擦，重新放回玩具小卡車的車斗里。
「這一次，三個人一起送。」
周行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轉過頭，像個小監工一樣去催促兩個姐姐。
「念念快畫！安安快稱！」
溫景端著自己那杯白瓷茶盞，安靜地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窗外，瀾州的夜幕已經完全落了下來，城市華燈初上，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雲闕八十三層的燈光，柔和得像是流淌的月色。
三個孩子清脆的笑鬧聲，像最動聽的音樂，填滿了這間寬敞的屋子。
今晚，沒有需要審批的票房數據，沒有實時變動的熱搜排名，也沒有堆積如山的項目報告。
今晚，這裡只有一座需要被耐心重建的積木橋，和三輛等待過橋的玩具車。
景行傳媒的保姆車停在瀾州一中門口，沒熄火。
王潤澤拉開車門，把一個普通的帆布書包遞了過去。
「課本、校服、課程表，都在裡面了。」
石奇接過來，單肩挎上，動作利落。
「王總，我進去了。」
「等等。」
王潤澤從副駕駛的扶手箱裡，摸索出一隻透明密封袋。
裡面裝著兩支筆，還有一塊橡皮。
「先生讓我帶的。筆是他寫字慣用的牌子，說出水順滑，手感好，橡皮……是三位小朋友非要塞進來的，你瞧瞧。」
石奇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橡皮上用透明膠帶貼了張小紙條，上面的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兒的手筆。
「石奇哥哥考一百分。」
落款的位置，畫了一朵辨認不出物種，很有後現代風格的花。
石奇的嘴角沒忍住，輕輕抽動了一下。
他把那隻密封袋小心地塞進書包最裡面的夾層，拉好拉鏈。
「替我謝謝先生，還有……三位小朋友。」
「行了，趕緊進去，別遲到了。」
王潤澤揮揮手，靠回座椅里，看著那個清瘦的少年背影快步融進了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潮里，直到再也看不見。
……
石奇戴著口罩，走進高一（七）班的時候，教室里嗡的一聲，三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記住本站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石奇像是沒看見一樣，徑直走到教室最後一排的空位，放下書包，掏出嶄新的語文課本。
同桌是個戴眼鏡的小胖子，偷偷瞥了石奇一眼，又飛快地收回視線，假裝看書。
如此反覆了七八次。
終於在預備鈴響之前，小胖子憋不住了，拿手肘捅了捅他。
「哥們兒……你真是秦有生啊？」
石奇正翻著課本的目錄，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一臉平靜地道：
「我是石奇。」
同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把話咽了回去。
不過，這簡短的四個字，當天下午就以「我同桌是秦有生，他說他不叫秦有生」為標題，配上一張偷拍的後腦勺照片，在朋友圈和微博之間完成了病毒式傳播。
熱搜下面，評論區畫風出奇的一致。
熱評第一：「孩子本人拎得清，背後團隊更清醒。景行傳媒簽的都是什麼神仙，腦子一個比一個正常，正常到讓人害怕。」
熱評第二：「媽呀，這四個字比發一萬篇通稿都有用。我宣布，這波公關我給滿分！」
……
石奇的班主任姓鄭，五十出頭，教了三十年數學，是學校里出了名的鐵面判官。
入學摸底考試的卷子發下來那天，石奇的數學成績，六十一分。
剛過及格線。
鄭老師拿著那張卷子，用指節敲了敲講台，全班同學立馬安靜如雞。
「石奇。」
石奇站了起來。
鄭老師拿著卷子走到石奇面前，一臉嚴肅地問道：
「石奇同學，我問你，你拍一部八十億票房的電影，能給解二次函數加分嗎？」
全班同學都屏住了呼吸。
石奇搖了搖頭。
「不能。」
「那怎麼辦？」
「補課。」
「行。」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三個回合，乾脆利落。
鄭老師把那張六十一分的卷子往石奇手裡一拍，轉身就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大字：「每周三下午第八節，數學補課小組。」
石奇拿著卷子回到座位，一言不發地翻開嶄新的錯題本，拿起筆，從第一道選擇題開始，一道一道地抄題、訂正。
同桌小胖子從鏡片後面偷偷瞄了兩眼，心裡咯噔一下。
他發現，這人抄錯題時那股子專注又執拗的勁兒，跟電影裡背著半人高的木箱子，在湘西山路上一聲不吭走夜路的秦有生，簡直一模一樣。
……
起初，石奇的經紀人趙哥還有些放心不下。
畢竟是從零粉絲到千萬粉絲，只用了一個月的孩子，心態上稍有浮動幾乎是人之常情。
結果他在學校附近蹲點觀察了兩個星期，發現自己純屬多慮了。
石奇的作息表，規律得堪比軍訓。
早上六點準時起床，跟著同學一起跑操。
上午認認真真上文化課，筆記做得比誰都滿。
下午參加學校組織的課外活動，籃球、羽毛球，什麼都跟著玩，雖然技術很菜。
晚上回到宿舍，雷打不動地練一個小時的戲曲基本功，壓腿、吊嗓子，從不間斷。
周末兩天，則被安排去景行傳媒總部的表演藝術中心，接受最頂級的台詞和形體訓練。
粉絲們很快就摸清了石奇的活動規律，開始有三三兩兩的小姑娘在校門口等著，想看他一眼。
公司的反應快到令人髮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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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整，景行傳媒的官方社交帳號，只發了一條簡短到冷酷的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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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聲明發出後不到兩小時，石奇本人的帳號，更新了一段四十秒的短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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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頭髮因為剛跑完步還有些亂，臉上甚至還帶著沒擦乾的汗珠。
石奇對著鏡頭，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很亮。
「大家好，我是石奇。謝謝大家喜歡秦有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秦有生，在十四五歲的時候，沒機會能像我這樣，安安穩穩地坐在教室里讀書。」
「我現在有這個機會，我覺得……我得替我自己好好讀，也替他，多認識一些字。」
說完，石奇有點靦腆地笑了一下，露出了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這條粗糙到堪比直男自拍的視頻，在發出去之後，點讚量迅速突破了兩百萬。
第二天，校門口就變得清清靜靜，一個蹲守的粉絲都看不見了。
倒是視頻的評論區，被一條留言整整齊齊地刷了屏。
那條被頂到最前面的留言，來自一位有教師認證的博主。
【我是一名高中老師，看完這段話，鼻子酸了半天。孩子，什麼都別想，好好念書。以後數學有哪裡不會的，隨時來私信問我，免費給你講！】
這條留言下面，密密麻麻跟了三千多條回復，內容出奇地一致。
清一色的四個字。
【好好念書。】
……
雲闕，四十樓。
周行將桌上最後一疊關於《護箱人》後續公益項目對接的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簽上字，合上了文件夾。
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半。
離回家陪孩子吃晚飯，還有一個半小時。
桌面的左手側，整整齊齊地摞著三份特殊的作業，來自三胞胎最近的課後練習。
周行拿起第一張。
老大周念初畫了一隻木箱子。
構圖工整得可怕，線條乾淨利落，連木箱四周加固用的鐵皮包角都細緻入微地畫了出來。
顏色用的是最沉的深褐色水彩，還在箱子底部打了一層淡淡的陰影，製造出立體感。
畫紙的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行秀氣的字：
「這是護箱人叔叔們背的箱子。」
周行看著這行字，多停留了幾秒。
這孩子的觀察力和共情能力，有時候讓他心裡都忍不住微微一震。
周行放下周念初的畫，拿起第二張。
老二周知安的。
她畫了八個小人兒，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圈。
每個小人兒的身邊，都有一盞燈。
燈的顏色各不相同，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有的明亮一些，有的黯淡一些。
但沒有一盞燈是熄滅的。
畫紙的背面，用彩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他們的燈一直都亮著。」
周行將這張畫紙輕輕放到一邊，拿起了最後一張。
毫無疑問，是周行遠的。
畫風一如既往地抽象和狂放，滿是野獸派的生命力。
畫面中央是一輛卡車，但卡車長了一對不成比例的大號翅膀。
後車廂里，塞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
一棵長得像聖誕樹的青銅神樹。
一隻金燦燦的，像是用巧克力包裝紙剪出來的太陽神鳥。
還有一隻白色的瓷碗，但這隻碗的碗底，被他用礦泉水瓶蓋多畫了四個輪子。
畫面的右上角，用蠟筆寫了五個霸氣側漏的大字。
「國寶都上車！」
周行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努力想繃住表情，最後還是沒能成功，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將三張畫紙小心地疊好，拉開手邊那個裝著集團最高級別文件的文件夾，把它們整整齊齊地夾了進去。
跟那些動輒幾十億，上百億的商業項目報表放在一處，居然一點也不顯得違和。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溫景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景隅齋修復室里特有的味道。
她走到辦公桌前，看到周行臉上的笑意。
「老公，票房報告看完了？」
「看完了。」周行點頭。
「石奇在學校的情況呢？」
「學校的反饋很好。就是數學需要加把勁。」周行往寬大的官帽椅里靠了靠，「鄭老師當著全班的面問他，拍電影能不能給二次函數加分。」
溫景的眼睛裡漾開笑意：「他怎麼回答？」
「說不能。」
「這孩子，清醒得讓人心疼。」溫景感嘆了一句。
「十六歲的時候，比我可穩多了。」周行難得地自嘲了一下。
溫景走到丈夫身邊，俯身時，視線落在了他剛合上的文件夾上，看到了那幾張畫紙的邊角。
她伸手抽了出來，一張一張地看。
當看到周行遠那張畫時，她也忍不住笑了。
「……兒子給卡車畫了翅膀。」
「嗯，還給那隻瓷碗裝了輪子。」
「用的是瓶蓋。」溫景補充。
「對。」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但眼睛裡的笑意是相通的。
溫景把畫紙重新放回文件夾里，伸手拍了拍丈夫的手背。
「孩子們在白玉京等你，說今天的橋需要總工程師親自監工。」
「那現在就去。」
周行立刻合上所有文件，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
白玉京的活動室里，柔軟的羊毛地毯上，各色積木已經鋪了小半個房間。
三胞胎正蹲在一片建築廢墟，準確說，是一座造型相當前衛的橋樑旁邊，開著事故分析會。
這座橋比上次那座明顯複雜得多，有了雙層結構和更寬的橋面。
周念初手裡捏著一張圖紙，那是她用彩筆畫的施工方案，上面用稚嫩的筆跡標註著「這裡要厚」、「這裡要高」、「這裡爸爸幫忙」。
周知安則蹲在橋墩旁邊，用一隻小小的玩具天平，在反覆測試橋樑的承重。
她手法認真得像個真正的工程師，每往橋面上加一塊積木，都要在天平上稱一次配重。
而周行遠，正叉著腰站在橋頭，面前一溜排開了三輛蓄勢待發的玩具小卡車。
第一輛車的車廂里，裝著一棵小小的塑料聖誕樹，這是用來代替青銅神樹。
第二輛車上，放著一個用金色錫紙疊成的小片，太陽神鳥。
第三輛車，則小心翼翼地裝著一隻小小的白瓷茶杯。
看到周行和溫景進來，周行遠立刻招手。
「爸爸，快來！」
「這次要做什麼？」周行在他身邊盤腿坐下。
「國寶要過橋！」周行遠一臉嚴肅地宣布。
溫景也跟著在周行身邊坐下，柔聲問：「這座橋，比上次那座結實嗎？」
周念初立刻舉起手裡的圖紙，語氣篤定：「結實！我給中間加了兩根柱子！」
周知安也跟著點頭，用小奶音報告：「我測過了，可以同時過三輛車。」
「那開始吧。」周行遠大手一揮，頗有總指揮的派頭，把第一輛裝著青銅神樹的車推上了橋面。
小卡車晃晃悠悠地從橋的這頭，走到了那頭。
「過！」周行遠興奮地喊了一聲。
第二輛，裝著太陽神鳥的車也順利通過。
「過！」
輪到第三輛，裝著小瓷杯的那輛車。
車輪剛碾到橋面正中央，嘩啦一聲脆響，橋面從中間齊齊斷裂。
五顏六色的積木滾了一地。
小瓷杯從車廂里翻倒出來，骨碌碌、骨碌碌，一直滾到了周行的膝蓋旁邊，才停下。
周行遠愣住了。
周念初是第一個有反應的，飛快地低下頭，翻看自己的圖紙。
「中間那根主支撐柱偏了。」她皺著小小的眉頭，用手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紅色標註，「應該再往左邊挪動一個格子的位置。」
周知安已經蹲下去撿拾散落的橋墩底座了，把積木翻過來，仔細看了看連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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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遠也從短暫的愣神中回過勁來，沒哭也沒鬧，而是學著姐姐們的樣子，蹲下身，開始吭哧吭哧地幫忙撿散落一地的零件。
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修改方案。
沒有一個孩子哭鼻子，也沒有一個孩子互相指責。
溫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起身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溫茶，遞給周行。
「今晚還看項目報告嗎？」
「不看了。」
「手機呢？」
周行看了妻子一眼，然後主動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了過去，動作很是自覺。
溫景接過來，轉身走到遠處的一個置物櫃前，把那部能攪動全球資本市場的手機，屏幕朝下，輕輕地扣在了櫃面上。
等她再走回來時，三個孩子已經開始了熱火朝天的重建工作。
周行遠蹲在那堆五顏六色的積木里，一邊笨拙地給姐姐遞零件，一邊還在不放心地嘟囔。
「爸爸你看著，這次橋要是再塌了……國寶不能掉到河裡去。」
周行伸出手，揉了揉兒子毛茸茸的腦袋。
「不會掉了。」
「真的？」
「你大姐的圖紙已經改好了，你二姐的天平也重新測過了。」周行把那隻滾到膝蓋旁邊的小瓷杯撿起來，擦了擦，重新放回玩具小卡車的車斗里。
「這一次，三個人一起送。」
周行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轉過頭，像個小監工一樣去催促兩個姐姐。
「念念快畫！安安快稱！」
溫景端著自己那杯白瓷茶盞，安靜地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窗外，瀾州的夜幕已經完全落了下來，城市華燈初上，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雲闕八十三層的燈光，柔和得像是流淌的月色。
三個孩子清脆的笑鬧聲，像最動聽的音樂，填滿了這間寬敞的屋子。
今晚，沒有需要審批的票房數據，沒有實時變動的熱搜排名，也沒有堆積如山的項目報告。
今晚，這裡只有一座需要被耐心重建的積木橋，和三輛等待過橋的玩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