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一張電影票,兩個小時的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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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一日,零點。

  《護箱人》官博準時發出一張海報。

  海報素得有些過分。

  一隻磨損嚴重的木箱擺在畫面正中,箱子的邊角沾著泥,黃銅箱扣上有一道深刻的劃痕。

  遠處是半截模糊的山路,天空的顏色被壓得很低,像是暴雨來臨前的陰霾。

  海報下方,配文只有短短一行字:

  「他們只想把箱子送到。」

  沒有主演的名字,沒有導演的頭銜,甚至連出品方的logo都小得快要看不見。

  隨後,唐詩轉發了這條微博。

  程萬里跟著轉發。

  新人石奇轉發時,比前輩們多寫了六個字。

  「秦有生,今天見。」

  導演陸沉的微博只更新了一句:「請安靜看完。」

  最後,景行傳媒的官方帳號姍姍來遲地進行了轉發,宣傳文案堪稱敷衍到了極致,直接複製粘貼了全國各大院線的上映城市和排片信息。

  這套史無前例的反向宣發操作,看得景行傳媒總經理王潤澤盯著手機屏幕,半天沒回過神來。

  「咱們……真的不買熱搜?」他扭頭看向旁邊正在悠閒翻閱數據的衛哲,聲音里透著一股從業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虛幻感。

  衛哲微微一笑:「買了。可問題是,平台問咱們想買哪條熱搜詞,我總不能回復隨便吧?」

  王潤澤捏了捏眉心:「那,就沒有什麼三天三夜霸榜衝刺計劃?或者找幾個影評人吹一吹?」

  「有啊。」

  「怎麼做?」

  「等觀眾自己說。」衛哲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副「你還不懂老闆」的表情,「老闆的錢,花在拍電影上叫投資,花在買水軍上,叫污染數據。」

  王潤澤徹底沒話說了。

  他縱橫京圈二十年,捧紅過無數頂流,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

  可他還是第一次經手一部投資充足、演員陣容頂級、歷史題材厚重紮實的電影,其宣發預算花得比劇組的伙食費還克制。

  對於這種堪稱自殺式的宣發策略,導演陸沉在殺青宴上只說了一句:

  「電影已經拍完了,剩下的,交給觀眾。」

  ……

  上午九點,國慶檔的第一批觀眾陸續走入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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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詩的粉絲團在各地組織了小規模的觀影活動,人數不多,也沒搞什麼聲勢浩大的應援。

  大家只是安靜地排隊取票,手裡拿的不是燈牌,而是自製的一些電影資料卡。

  有人轉發了段秋榮老人的口述採訪視頻,有人把石奇在劇組背著箱子走山路的花絮剪成了一個短視頻。

  視頻里,少年背著幾乎與自己同高的木箱,在崎嶇的山路上走得滿頭大汗,導演在鏡頭外問他累不累。

  石奇喘著粗氣,咧開一個樸實的笑容回答:「箱子重,戲裡的人,比我更累。」

  這條視頻的評論區,很快就湧入了數百條回復。

  【我靠,這句話有東西,不像現在某些小鮮肉破個皮都要發通稿。】

  【景行傳媒出品?周總旗下的公司?那我得先記一筆,有點意思。】

  【求求了,別又把抗戰歷史拍成手撕鬼子,褲襠藏雷的爽文,我心臟受不了。】

  【導演是陸沉,應該穩。他上一部電影我看了,真實得像紀錄片。】

  【程萬里和唐詩時隔兩年再同框,衝著這個組合,我也得去買張票。】

  電影的正式預告片更是短得離譜,只有幾十秒。

  畫面里,八個衣著各異的普通人站在一輛破舊的卡車旁,為分箱子爭論不休。

  一個瘦弱的男人問:「誰背這個最沉的?」

  另一個精明的漢子立刻反駁:「憑什麼我背?我腰不好。」

  領隊的段明川站在旁邊,不耐煩地罵道:「都別挑了!箱子能到地方,誰背的都算本事!」

  話音剛落,一聲尖銳的槍響從遠處的山林里傳來。

  畫面驟然黑掉。

  預告片裡沒有露出任何一個敵人的臉,也沒有一句慷慨激昂的口號宣言。

  觀眾只聽到木箱重重落地的聲音。

  砰!

  就這麼一聲,像錘子一樣砸在心上,勾住了不少準備去看合家歡喜劇的路人。

  國慶檔的電影院,向來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戰場。

  有投資數億的好萊塢式動作大片,海報上全是飛車、爆炸和主演們稜角分明的肌肉。

  有主打浪漫的青春愛情片,男女主角穿著白襯衫,在灑滿金色光線的海邊擁抱。

  有全年齡向的合家歡動畫,主角是一隻會講脫口秀的賤萌鴨子。

  還有一部光看名字就準備讓觀眾笑到肚子疼的都市喜劇,預告片從頭到尾都在用誇張的音效和密集的網絡梗轟炸你的笑點。

  電影院大廳里,巨幅的宣傳牌一塊挨著一塊,吵吵嚷嚷。

  老杜站在金陵一家影城的大廳里,手裡捏著兩張單位發的免費兌換券。

  他今年五十二歲,開了二十七年的計程車,平常的休息日基本都拿來補覺。

  今天實在難得,老婆孫姐也休息,兩人便約好了出來看場電影,吃頓好的,再去秦淮河邊上走走,算是過節。

  孫姐盯著那塊花花綠綠的排片表,看了半天,首先發話。

  「咱們先排除那個到處爆破的片子。」

  老杜有些意外:「你昨天刷短視頻不還說男主角身材不錯嗎?」

  「身材不錯跟電影好不好看有直接關係嗎?」孫姐一個白眼翻過去,「你開車的時候,遇到一個膚白貌美的女乘客,難道你就不看導航了?萬一開錯路呢?」

  邏輯無懈可擊,老杜立刻閉嘴。

  「那部青春片也算了。」孫姐繼續進行排雷,「我看了預告,男女主角一見面就產生誤會,誤會解開了又跑到海邊騎單車,騎完單車又開始淋雨。」

  「我看他們跑得比我年輕時候去趕集還輕鬆,我看著心裡堵得慌。」

  「那……喜劇呢?」老杜試探著指向另一張色彩鮮艷的海報,「名字挺熱鬧的,叫《我老闆是神經病》。」

  「預告片我也刷到了。」孫姐的表情變得一言難盡,「一個人一頭栽進生日蛋糕里,三個人在後面追著一條狗跑,旁邊還有個大媽拿著手機打電話罵街,背景音樂是奧里給。」

  老杜憋著笑,中肯地評價:「劇情元素挺豐富。」

  「豐富得像把一整年的短視頻熱搜榜,全倒進一口鍋里胡亂燉了。」

  旁邊一個穿著影城制服的年輕人湊過來,熱情地推銷情侶套餐,舉著牌子問他們要不要買一份大桶爆米花。

  孫姐擺了擺手:「我們看電影習慣自己帶保溫杯泡茶,吃爆米花把手弄得黏糊糊的,一會兒牽手都不方便。」

  售票員探出頭,很有禮貌地問:「兩位好,請問想看哪部電影?」

  老杜在排片表上仔仔細細地找了半天,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指向了那張只有一隻木箱的海報——《護箱人》。

  「就這個吧。」

  孫姐湊過去看了看海報上的小字介紹。

  「抗戰片?」

  「嗯。」

  「會不會從頭哭到尾啊?我今天沒帶夠紙巾。」

  「預告片裡沒哭,只有箱子和山路。」

  孫姐想了想,點了點頭:「行,買吧。至少這片名聽著不吵。」

  兩人買的是上午九點二十的場次。

  走進放映廳,裡面的觀眾果然不多,稀稀拉拉的,大約只坐了三分之一。

  大多是些中年人,還有幾個被父母帶來的學生模樣的孩子。

  老杜找到位置坐下,熟練地把手機調成靜音。

  影廳的燈光暗了下去。

  大銀幕亮起,片名出現,沒有任何激昂的配樂。

  影片的開場,安靜得不像一部戰爭片。

  鏡頭對準了一間煙火氣十足的廚房。

  廚娘黃桂枝正揭開蒸籠的蓋子,氤氳的水汽撲面而來。

  她用一塊厚布包住滾燙的鍋柄,小心地將蓋子放到一旁,然後拿出一根細長的竹籤,輕輕扎了扎裡面正在蒸著的米糕。

  廚房外,有人大聲催促她快點。

  黃桂枝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催什麼催!沒熟透的東西就端出去,是想讓客人們啃木頭嗎?」

  畫面一轉,來到一間帳房。

  年長的梁慶書戴著老花鏡,正就著昏暗的燈光,在一個小冊子上核對著器物編號,一絲不苟地將每隻箱子的重量、尺寸、編號工整地抄錄下來。

  寫錯一個數字,便會皺著眉把整頁紙都撕掉,重新來過。

  車庫裡,修車能手賀滿倉正半個身子鑽在卡車底下,滿臉都是黑黢黢的機油,嘴裡還叼著半根沒點燃的煙。

  湘劇戲班的後台,少年秦有生正被師父揪著耳朵訓斥。

  他一邊挨罵,一邊偷偷把臉上多餘的油彩往自己的袖子上擦。

  師父罵他:「你這台步走得,唱腔都跟著飄了!」

  秦有生低聲嘟囔:「我已經很穩了。」

  「你穩個屁!你那腳都快踩到旁邊敲鑼師傅的鑼上了!」

  木工出身的領隊段明川,正挨家挨戶地敲門,通知所有人準備出發。

  馮有年臨出門前,突然想起自家院子裡的幾隻雞還沒喂,扭頭就要往回跑,被段明川一把拽住了後衣領。

  挑夫易長福在路邊攤買了一雙嶄新的草鞋,寶貝似的穿在腳上走了兩步,感覺有些硌腳,又立刻脫下來,用油紙小心翼翼地包好,塞進了自己的行囊。

  水性極差的周雨生背著一隻空麻袋,逢人就拍著胸脯吹噓自己能在江里扎猛子,一轉身,卻偷偷拉住梁慶書,小聲地問:

  「老先生,咱們要渡的那條河……它深不深啊?」

  出發前,八個臨時湊起來的護箱人,為了誰背輕一點的箱子、誰背重一點的箱子,在卡車旁爭論了半天。

  黃桂枝叉著腰,嫌棄他們一個個飯量大得像牛。

  梁慶書慢悠悠地說:「口糧不能少算一個人的。路上要是出了岔子,一口吃的就能救一條命。」

  賀滿倉拍著胸脯,主動請纓:「最重的那幾個箱子給我,輕飄飄的背著沒勁。」

  馮有年立刻指著他揭穿:「你剛才不還說自己腰疼,直不起來嗎?」

  「我那是……為了試探!」

  影廳里,老杜看得直樂,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孫姐。

  「老婆,你看他們這幫人,跟我車隊裡那幾個為了搶機場單吵架的傢伙,簡直一模一樣。」

  孫姐把一包紙巾塞到他手裡,低聲說:「你車隊那幾個會打架嗎?」

  「那倒不會,但會互相扎對方的心窩子。」

  「行,那比打仗複雜。」

  影片沒有急於給任何一個人物貼上英雄的標籤。

  他們有私心,有抱怨,有對新鞋的捨不得,有對家裡雞鴨的牽掛。

  他們是再普通不過的市井小民,因為一個承諾,被命運推著走上了這條前途未卜的路。

  出發前,梁慶書從懷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小心地用小刀掰成了八份,分到每個人手裡。

  輪到秦有生時,黃桂枝多給了他一份。

  「你是孩子,路上苦,多吃點甜的。」

  秦有生不服氣地挺起胸膛:「我十六了!」

  「十六歲也是孩子。」黃桂枝不由分說地把糖塞進他手裡。

  少年把兩塊糖都塞進嘴裡,瓮聲瓮氣地說:「那我再長兩歲,就不是了。」

  溫馨的日常被一聲巨響徹底撕碎。

  鏡頭切到了星沙城外的土路上。

  轟——!

  銀幕上沒有出現任何炸彈的特寫,沒有火光沖天的特效。

  觀眾只看到卡車的擋風玻璃如同蜘蛛網般瞬間裂開,緊接著,整個車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翻在地,十幾隻沉重的木箱從車上滾落下來,砸進路邊的泥地里。

  八個人幾乎是憑著本能,連滾帶爬地撲向那些木箱,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它們。

  觀眾的耳邊,全是刺耳的轟鳴、玻璃碎裂的尖嘯和泥土飛濺的聲音。

  放映廳里,老杜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旁邊的孫姐也把背挺得筆直,手裡的保溫杯晃了一下,裡面的茶水差點灑出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這個只有三分之一上座率的放映廳里,再也沒有人提起國慶檔的其他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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