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這孩子,是懂可持續發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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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奇的下一場重頭戲,在次日傍晚開拍。

  劇本里,這一幕發生在山神廟的破敗角落。

  為了躲避追兵,轉運隊被迫分散,少年秦有生被分到與兩名重傷員一同看守物資。

  其中,挑夫周雨生傷勢最重,大腿被彈片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根本止不住。

  外面風雨交加,山洞裡陰冷潮濕,不能生火,連大聲喘氣都是一種奢侈。

  周雨生疼得滿頭冷汗,牙齒打顫,意識在清醒與昏迷的邊緣反覆橫跳。

  他拽著秦有生的袖子,用盡力氣擠出幾個字,求他唱一段戲文解解悶。

  秦有生不願意。

  在這片連鳥叫都顯得刺耳的深山裡,任何多餘的聲音,都可能成為催命的符咒。

  可周雨生疼得已經說不出話,只是死死抓住他不放,身體因為劇痛而不停抽搐。

  少年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湊到周雨生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哼唱起他最熟悉的湘劇選段。

  原劇本里,這裡有一段秦有生唱到泣不成聲的描寫,被導演陸沉大筆一揮,直接刪了。

  「邏輯不對。」陸沉在給演員說戲時,表情嚴肅得像塊鐵板,「一個從小在戲班摸爬滾滾大的孩子,唱戲是他賴以生存的本能。」

  「當他開嗓時,精神會下意識地回到自己最熟悉和安全的領域。情緒應該是穩定下來的,甚至是暫時忘記恐懼的。」

  為了這一個「穩定」,石奇在山裡對著溪水和樹木,練了不下百遍。

  正式開拍前,所有燈光、道具組都在忙碌。

  山洞裡光線昏暗,布景用的假血漿混著泥土,散發出一股鐵鏽的腥氣。

  石奇抱著一本英語單詞書,縮在洞口一塊相對乾爽的石頭上,借著工作人員調試設備時漏過來的一點光,小聲地背誦。

  季揚端著一杯熱茶湊過去,伸長了脖子瞅了瞅。

  「喲,學霸啊。明天有隨堂測驗?」

  石奇抬起臉,很認真地回答:「周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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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戲還搞周考?」季揚的表情很誇張,「我們公司這麼不人道?」

  「王總說了,文化課是底線,不能因為拍戲落下。一周一小考,一月一大考,成績單要發給他過目的。」

  季揚手裡的茶差點灑了,用驚訝的眼神打量著石奇,壓著聲音問:「那要是……考不好呢?」

  「補考。」石奇回答得乾脆利落,「補考再不過,就要暫停一部分商業活動,回學校專門補課。」

  「……」

  季揚肅然起敬。

  他總算明白了景行傳媒那份號稱業內最人性化的未成年藝人管理條例,到底是怎麼個人性法。

  對流量溫柔得像春風,對作業冷酷得像寒冬。

  太狠了。

  「Action!」

  隨著陸沉一聲令下,片場安靜下來。

  山洞裡,石奇立刻進入了角色狀態。

  他蜷縮在一隻木箱旁,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警惕地聽著洞外的風雨聲。

  飾演周雨生的演員躺在稻草上,呼吸急促而雜亂,額頭布滿汗珠,按著腿部傷口的手不住地發抖。

  他的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伢子……唱一個……」

  秦有生的身體繃得更緊了,搖頭道:「不能唱,會引來鬼子的。」

  「輕點……就輕點唱……」

  「輕了……您聽不見。」

  「聽得見……我聽得見……」周雨生的聲音已經氣若遊絲。

  秦有生猶豫了很久。

  他看看洞外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又看看眼前這個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同伴。

  最終,還是慢慢挪了過去,湊到周雨生的耳邊。

  剛開口時,聲音還帶著下意識的顫抖和防備。

  然而,當第二句戲文從喉嚨里流淌出來時,秦有生緊繃的肩背奇蹟般地放鬆了。

  那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訓練記憶,在此刻重新接管了他的身體。

  眼神變得專注,唱腔壓得愈發低柔,像是在講述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秘密。

  周雨生緊皺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秦有生就這麼唱著。

  一句,又一句。

  唱到熟悉的念白時,他的手甚至在冰冷的膝蓋上,下意識地輕輕打起了拍子。

  那是他在戲班後台等候上場時,養成的習慣。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槍響,毫無徵兆地從遠處的山林里傳來,撕破了雨夜的寂靜。

  秦有生的歌聲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下,迅速縮回牆角,身體緊緊貼住背後那隻冰冷的木箱,雙手握緊了一根防身的木棍,眼神里滿是驚恐。

  周雨生睜開眼,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接著……唱。」

  秦有生驚恐地搖頭。

  「唱完……」周雨生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執拗勁兒。

  少年看著黑漆漆的洞口,又看了看這個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人,咬著嘴唇,重新靠回周雨生的身邊。

  這一次,聲音更輕了。

  輕到連他自己都快要聽不見。

  輕到收音師不得不將麥克風的吊杆,冒險再往前推近半米。

  那段慷慨激昂的戲文,被秦有生唱得如泣如訴,像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都可能熄滅。

  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山洞裡恢復了安靜。

  周雨生閉著眼睛,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秦有生以為他睡著了,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沒有反應。

  那隻原本還抓著自己衣袖的手,無力地從膝蓋上滑落下去。

  少年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呆呆地看著那隻垂落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秦有生伸出自己的手,有些笨拙地,將周雨生的手重新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對方的胸前。

  做完這一切,他又找出自己的一件舊戲服,蓋住了周雨生已經開始失去溫度的臉龐。

  「咔!」

  陸沉的聲音響起。

  整個片場,卻依舊安靜得落針可聞。

  石奇保持著那個姿勢,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他先是朝著已經犧牲的搭檔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快步走到收音師面前,有些緊張地問。

  「老師,我剛剛……唱腔跑調了嗎?」

  監視器後,周行看完了全部的回放。

  他沒有對導演說話,而是直接看向了那個剛從角色里走出來的少年。

  「你學戲幾年了?」

  石奇沒想到周行會問自己,連忙站直了身體,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周先生,七年了。」

  「為什麼來試鏡秦有生這個角色?」

  「我老師說,秦有生也學了七年戲。」石奇的眼神清澈堅定,「我想……讓更多人知道,他也唱過戲。」

  周行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個更直接的問題。

  「想紅嗎?」

  這個問題讓周圍的工作人員都為石奇捏了把汗。

  畢竟,在這個圈子裡,誰不想紅?可怎麼回答,卻是一門天大的學問。

  說不想,太假。說想,又顯得功利。

  少年沒有繞彎子,也沒有故作清高。

  「想。」

  他回答得坦坦蕩蕩。

  「紅了,就能演更多的好戲,也能讓家裡的日子輕鬆一些。」

  周行繼續問:「如果這部電影上映後,你突然之間,變得很紅呢?」

  這個問題,幾乎是所有一夜爆紅的新人都將面臨的甜蜜陷阱。

  石奇卻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先把高中讀完。」

  「如果有很多片約找你呢?很多錢。」


  季揚在旁邊,適時地在平板上點開了石奇的背景資料,遞給周行。

  上面記錄著幾條並不起眼的信息:

  在《護箱人》全國公開海選期間,曾有兩家業內知名的經紀公司私下接觸過他,開出了包括綜藝常駐、網劇男主在內的優厚條件。

  石奇都拒絕了,理由只有一個:對方要求他從湘劇學校退學,全面停止日常的基本功訓練。

  進組至今,他沒有一次遲到早退。

  在沒有自己戲份的時候,他會主動幫道具組搬運,整理那些木箱,也會陪著組裡年紀大的老演員一遍遍走位對詞。

  劇組按規定發放的伙食補貼,他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剩下的都準時轉給了遠在老家的父母。

  品性端正,專業過硬,心無旁騖,執行力強。

  很乾淨的一個孩子。

  周行把視線從平板上移開,看向站在一旁的景行傳媒總經理,王潤澤。

  「殺青後,重點培養。」

  王潤澤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先生放心,A級培養方案已經準備好了。」

  「文化課,一節都不能落。」

  「明白,已經聯繫了瀾州最好的國際學校,會給他辦理轉學。表演訓練和戲曲基本功保留,商業活動和曝光度會嚴格控制數量。」

  周行聽完,才又對石奇說:「景行可以讓你很快就出名,也可以讓你慢一點長大。在我看來,後者更重要。」

  石奇愣住了。

  他來之前,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被誇獎,被勉勵,甚至被當場許諾下一個男主角。

  可唯獨沒想過,這位掌控著整個商業帝國的男人,會跟自己說一句「慢一點長大」。

  少年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熱。

  「謝謝周先生!」

  「回去準備下一場吧。」

  周行沒有再多說一句,也沒有許諾任何具體的資源。

  可石奇心裡比誰都清楚。

  從今天起,自己的路,穩了。

  ……

  當天夜裡,周行和溫景悄然離開了拍攝山區。

  回到瀾州的兩人,生活重新被高速運轉的日程填滿。

  溫景的時間被切割成三塊:景隅齋的古籍修復工作需要她親自把關,錦繡書院的教學研討要定期參加,而位於雲闕頂層,那間專門為她打造的古籍修復室,也堆積了不少從聚寶盆工程送來的珍本殘卷。

  周行則更像一個高速運轉的中央處理器。

  靈樞智能發布的太虛·問道AI大模型完成了進一步升級疊代,後續的商業化應用與行業合作需要他拍板。

  景行濟生生物科技拿下了國家專項扶持,幾款罕見病靶向藥進入二期臨床,每一個數據都牽動人心。

  景行雲衢城市智能科技與瀾州官方合作的城市神經網絡一期工程已經全面鋪開,從防汛預警到地下管網,都需要他進行最終的資源調配。

  除此之外,還有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源源不斷送來的新項目審批單。

  兩人再忙,也雷打不動地遵守著一個約定:晚飯,必須回家一起吃。

  白玉京的餐廳里,飯桌成了三胞胎的每日成果匯報大會。

  「爸爸媽媽,我今天背會了李白的《蜀道難》!」周念初一臉小驕傲地宣布,並且當場一字不差地背誦了一遍,記憶力驚人。

  「我養的薄荷,今天長出了第五片葉子。」周知安的聲音軟軟糯糯,還用平板拍下了那片嫩綠葉子的特寫,展示給父母看。

  輪到周行遠,他從自己的小書包里,鄭重其事地摸出一張自製的卡片,上面用彩色蠟筆畫了一隻吐著舌頭的柯基,旁邊還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巡邏隊長。

  「報告!我今天,正式給福來頒發了後院巡邏員的上崗證!」周行遠宣布道,「並且,它的試用期工資,我已經委託季揚叔叔去核算了!」

  正在隔壁茶水間給自己泡咖啡的季揚,聽到這話,手一抖,咖啡粉灑了一半。

  他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正岌岌可危。

  夫妻兩人的夜間生活,也常常是在核對項目和輔導作業中度過。

  偶爾,還會為了誰去簽那三份《幼兒成長評估反饋表》進行一番友好的協商。

  通常,溫景負責微笑提出:「老公,老師們又發來新的反饋表了。」

  周行負責認命簽下自己的大名。

  頂級富豪的恩愛生活,有時很浪漫。

  有時,也由三份待簽字的幼兒成長評估表組成。

  九月底,《護箱人》完成了全部後期製作與終剪。

  王潤澤第一時間將一份加密的內部看片會邀請函,發到了周家的家庭群里。

  周行幾乎是秒回:「不用安排了,國慶假期,去普通電影院看。」

  季揚立刻冒泡:「收到!先生,那我需要提前預定包場嗎?還是只買幾張票?」

  周行回覆:「我們兩個去就行。三個孩子不看,裡面的內容對他們來說太早了。」

  季揚:「好嘞!那我能買一份大桶的爆米花嗎?焦糖味的!」

  他的信息剛發出去,陳祉的消息彈了出來。

  「季助理,顧醫生提醒您,您的近期體脂報告顯示,建議減少高糖分攝入。」

  群里安靜了三秒。

  季揚的消息彈了出來。

  【系統提示:季揚已退出群聊。】

  兩分鐘後。

  【系統提示:季揚已被傅淵重新邀請加入群聊。】

  季揚發了一個抱頭痛哭的表情包,再也沒提爆米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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