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半塊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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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五日,湘西山區。

  連綿的陰雨讓本就崎嶇的山路變得泥濘不堪,空氣里滿是濕氣。

  《護箱人》劇組就在這片原始山林里,與天氣和蚊蟲搏鬥。

  唐詩剛拍完一場涉水戲,從冰冷的溪水裡走出來,軍綠色的粗布褲腿濕透了,緊緊貼在腿上,腳上的手工草鞋邊沿已經被磨開了線。

  助理小何趕緊舉著一條乾爽的毛巾跑過來,放輕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興頭。

  「詩姐,周先生和溫老師到了。」

  唐詩接過毛巾的動作頓了頓。

  「人呢?」

  「就在監視器後頭,跟陸導站一塊兒呢。」小何補充道,「沒帶媒體,也沒拉橫幅,就傅先生和季助理陪著。」

  「陸沉要是敢在這種地方搞歡迎橫幅,我能親手把他掛到那棵最高的樹上去。」唐詩一邊擦著頭髮上的水珠,一邊往拍攝區走。

  隔著嘈雜的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兩個人。

  他們站在最外圍,沒有驚動任何人。

  周行穿了一件簡單的灰色薄外套,袖口下隱約能看到那枚歸墟腕錶的冷峻輪廓。

  溫景換了便於活動的平底鞋,髮絲被山風吹起幾縷,手裡拿著一本翻舊了的劇本,正和導演陸沉輕聲討論著什麼。

  這幅畫面,與其說是資方探班,倒更像是一場隨性的學術研討。

  唐詩快步走過去,沒管自己一身水汽,先給了溫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景景,你可算來了!再不來,我就要被這山裡的蟲子抬走了。」

  溫景拍了拍閨蜜的背,仔細端詳了一下她的臉:「瘦了,也黑了。」

  「每天背著幾十斤的箱子爬山,劇組的伙食再好也扛不住啊。」唐詩鬆開手,半真半假地抱怨,隨即又沖溫景炫耀,「不過我現在廚藝大漲,會做八道正宗湘菜了,回去說不定能搶白羽老師的飯碗。」

  周行適時遞過來一隻銀色的保溫杯。

  「白羽燉的湯,潤肺。」

  唐詩擰開蓋子,一股溫潤鮮香的氣味鑽入鼻腔。她喝了一大口,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

  「我鄭重宣布,收回剛才那個搶飯碗的狂妄計劃。」

  短暫的休息後,片場很快重新運作起來。

  下一場,是黃桂枝的獨角戲。

  這位原大戶人家的廚娘,在一次遭遇戰中腿部中彈,為了不拖累大部隊,主動要求留下看守幾個重要的文物箱。

  劇本上,這場戲沒有大段煽情的台詞,也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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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陰暗潮濕,唐詩飾演的黃桂枝虛弱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費力地將已經染血的布條在傷口處勒得更緊一些。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看自己的傷腿,而是轉過頭,用粗糙的手指,一個一個地點數著身邊那幾隻沉重的木箱。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零落的槍響。

  黃桂枝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隨後從懷裡掏出用油紙包著的半塊米糕。

  這是她僅剩的口糧。

  黃桂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細細咀嚼,然後又把剩下的米糕,用那張起了毛邊的油紙,一層層重新包好。

  「卡!」

  監視器後,導演陸沉的聲音通過對講機響起,帶著些微的不滿意,「唐詩,米糕別包回去。」

  唐詩從角色狀態里抽離出來,有些不解地問:「為什麼?」

  「人物邏輯不對。」陸沉解釋道,「她心裡清楚,自己已經走不出這個山洞了,這半塊米糕留著沒有任何意義。她應該把它吃完,補充最後一點力氣。」

  片場的人都覺得導演說得有道理,這是最符合戲劇邏輯的處理。

  然而,站在陸沉身後的周行,卻輕輕開了口。

  「可以包起來。」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周行很少在拍攝現場直接對表演細節提出意見。

  他看著監視器里的回放畫面,淡淡說道:「黃桂枝的身份是廚娘,幹了一輩子,對於食物的珍惜,已經刻進了她的本能。」

  「人在瀕臨死亡的極限狀態下,行動邏輯未必會遵循所謂的敘事效率,更多時候,是被一輩子的習慣所支配。」

  唐詩握著那半塊尚有餘溫的米糕,愣住了。

  陸沉對著監視器,反覆看著剛才那段回放,眉頭緊鎖。幾分鐘後,拿起對講機。

  「重來!唐詩,按周先生說的。」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個細節,「包回去之後,再用手把那張舊紙的摺痕,仔細壓平。」

  「Action!」

  鏡頭重新開始。

  唐詩再次咬下那一小口米糕,動作和緩。

  然後,她低著頭,無比耐心地將那剩下的食物用油紙包好。

  油紙已經很舊了,她卻小心地用手指將每一個翹起的邊角都撫平,確認它不會散開,最後才放回自己胸口的衣襟里。

  做完這一切,唐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和雜音。

  唐詩的身體立刻繃緊,眼神變得凌厲,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身旁防身用的柴刀。

  鏡頭定格在黃桂芝警惕的側臉上。

  「過!」

  陸沉的聲音帶著些微的激動,「這個好!這個就是黃桂枝!」

  唐詩坐在原地,過了許久才從那股緊繃的狀態里緩過來。

  被工作人員扶起身後,她看向遠處的周行,心裡是徹徹底底的服氣。

  以前,她見過太多資方探班了。

  送奶茶,送炸雞,拉著主演拍幾張合照發通稿,尬夸幾句「老師辛苦了」,就算是盡到了本分。

  周行來到片場,沒有一句廢話,改的卻是半塊米糕的包裝紙。

  可偏偏就是這一個動作,讓黃桂枝這個角色,從紙上冰冷的人物小傳,變成了一個活生生、有體溫、有習慣的普通人。

  午飯時間,劇組放飯。

  山里條件有限,就是最普通的統一盒飯,一葷兩素。

  周行和溫景也領了同款,找了個角落的石頭坐下,沒有半點特殊。

  製片人提著心,本想立刻安排人去鎮上炒幾個小菜送來,被周行擺手拒絕了。

  「飯菜挺好的,不用麻煩。」

  季揚端著自己的盒飯,探頭看了一圈,然後舉起手,一臉嚴肅地提出訴求:「先生,雖然飯菜很好,但從營養均衡和提升團隊士氣的角度出發,我認為有必要增加一項優質蛋白質的攝入。」

  製片人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會意:「加!我馬上讓後勤去辦,給全劇組的老師都加個大雞腿!」

  「好嘞!」

  一句話,全劇組的午餐標準集體升級。

  很快,香噴噴的雞腿送到了每個人手裡。

  季揚心滿意足地啃了一口,湊到周行身邊邀功:「先生,看見沒,我成功地用個人訴求,改善了集體福利。這波操作,配不配得上年度優秀員工?」

  周行看都沒看他,夾了一筷子青菜給溫景。

  唐詩坐在溫景旁邊,低聲問:「孩子們怎麼沒跟著一起來?我還給他們準備了手工編的小草蜢呢。」

  「上午有課,下午要去花房看薄荷發芽。」溫景笑著說。

  「這么小就這麼卷?還能坐得住?」

  「挺坐得住的,」溫景想了想,補充道,「就是腦迴路不太一樣。老三前兩天畫畫,把一件南宋的外銷瓷碗,畫成了四個輪子的敞篷跑車,還給它取名叫碗車。」

  「噗……」唐詩差點一口湯噴出來,「這孩子,商業衍生品都提前布局了,季揚壓力大不大?」

  季揚悲憤地啃著雞腿:「豈止是壓力大,我感覺我的職業生涯受到了根本性的挑戰!」

  下午,劇組拍攝轟炸過後,轉運隊棄車步行的重頭戲。

  所有演員都背上了與真實文物同等重量的配重木箱,在泥濘濕滑的山路上艱難跋涉。

  這是一個長鏡頭,考驗著所有人的體力和耐力。

  飾演領隊段明川的程萬里,為了角色刻意減重十幾斤,此刻背著箱子走在最前面,隔著粗布衣服,都能看到他肩膀被背帶勒出的深紅色印痕。

  年紀最長的陳建業老師,走到後半段明顯腳步有些發虛,

  但他沒有吭聲,只是用手悄悄撐了一下腰,咬著牙堅持走完了全程。

  李大強飾演的修車師傅賀滿倉,有一段修理被炸壞車軸的戲。

  他本人為此提前跟一位退休的老機械師學了半個月手藝,此刻拆卸螺絲,檢查傳動軸的動作一氣呵成。

  手上沾染的油污和刮痕,也完全是真實工序下形成的模樣,沒有半點化妝的痕跡。

  周行看完整場戲的拍攝,只對陸沉說了兩個字。

  「很好。」

  新人石奇飾演的少年秦有生,排在隊伍的末尾。

  那個幾乎和他差不多高的木箱,沉沉地壓在背上,讓他小小的身板微微佝僂。

  石奇沒有為了搶戲而做出什麼誇張的表情,大部分時間,只是低著頭,專注於腳下的路。

  走累了,就用手偷偷在下面托一把箱底,借點力氣。

  聽到前面有人咳嗽,他又會立刻加快兩步,努力跟上隊伍。

  唐詩注意到,周行的視線,在石奇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其他幾位成名已久的演員都要更久一些。

  心裡頓時瞭然。

  這個從全國海選中脫穎而出的孩子,大概要真正被納入景行傳媒的重點培養名單了。

  石奇身上那股不賣慘,不投機取巧的質樸和韌勁,正是周行最看重的東西。

  傍晚收工時,一個特殊的身影出現在了片場。

  段秋榮老人,坐著輪椅,被工作人員推進了道具區。

  劇組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九旬老人,不僅是領隊段明川的女兒,更是這段塵封歷史的唯一親歷見證者。

  老人伸出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摸著那隻1:1復刻的戰國彩繪雙鳥紋漆盒的盒蓋。

  許久,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像。」

  一個字,讓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爹當年背的,就是這個樣子。」

  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站在一旁的陸沉,這個以嚴苛和冷硬著稱的導演,轉過身去,用力地清了清喉嚨。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對老人說,關於劇組的努力,關於對歷史的敬畏……可在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

  段秋榮老人卻反過來,輕輕拍了拍陸沉的手背。

  「你們都是好後生。」

  說著,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群年輕人。

  「拍吧。拍出來,讓更多人曉得,當年有這麼一群人,只想把箱子送到。」

  當天晚上,石奇剛洗完澡,正準備背第二天的台詞,房門被敲響了。

  是製片組的工作人員。

  「石奇,陸導讓我通知你一下。」

  工作人員的表情有些複雜,混合著羨慕與鄭重。

  「明天有你一場在山神廟給傷員唱戲的獨角戲。」

  「我知道,我詞兒都背熟了。」石奇有些緊張,以為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

  「不是,」工作人員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說道,「周先生跟導演打過招呼,明天下午那場戲,他要單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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