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鷦木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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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格蕾絲看到任務地點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把文件合上。

  動作有點快。

  紙頁撞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坐在對面的中年男人抬起眼。

  「有問題嗎?」

  格蕾絲沒回答。

  文件封面露在她手邊,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攥緊。

  鷦木市。

  鷦木旅館。

  下面還有一行日期。

  她不用再看了。

  這些字她認識得太久了。

  十三歲那年以後,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能做到在別人提起「旅館」兩個字時不立刻想到那一地的血。後來接受訓練,睡眠規律被打得一團糟,舊夢反而少了。雪莉教她脫困,蕾歐娜教她判斷什麼時候該開槍,什麼時候應該跑,瑞貝卡逼著她承認人會累。

  到二十一歲,她已經很少夢見那晚了。

  原來,少夢見,不代表忘了。

  「誰指定的我?」

  格蕾絲重新打開文件。

  男人把咖啡杯往旁邊挪了挪。

  「系統分派。」

  「系統不會專門挑一個死者家屬去調查她母親遇害的地方。」

  「你現在是聯邦調查局探員,格蕾絲探員。」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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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這起舊案里唯一接受過完整生物恐怖事件訓練的調查員。」

  格蕾絲抬頭。

  「還有很多人比我經驗豐富。」

  「他們沒有你的關聯性。」

  「這聽起來更像迴避利益衝突培訓的反面教材。」

  男人沉默兩秒。

  「你可以申請迴避。」

  格蕾絲看著他。

  這句話倒是真的。

  沒人逼她。

  至少眼前這個人沒有。

  她重新低頭。

  最新受害人,男性,五十七歲。

  三天前在已經廢棄多年的鷦木旅館內被發現。死因初步記錄為失血性休克,現場有異常組織殘留,屍體血液檢測出現舊型生物污染特徵。

  更麻煩的是,這個人年輕時曾經在浣熊市生活過。

  格蕾絲翻到下一頁。

  近半年,美國境內出現了六起類似死亡事件。

  六個人。

  都和浣熊市有關。

  其中四個留下了長期感染後遺症記錄。

  「你們懷疑有人在清理倖存者?」

  「目前只是可能。」

  「那為什麼旅館重新出現生物污染?」

  「這就是你要查的。」

  格蕾絲看著照片。

  屍體倒在旅館二樓。

  舊地毯。

  翻倒的椅子。

  牆紙花紋。

  她盯了幾秒,突然認出了位置。

  是二樓餐廳。

  當年她給媽媽阿麗莎綁過傷口的地方。

  照片從手裡滑下來一點。

  男人看見了。

  「格蕾絲。」

  「我沒事。」

  說完她自己先停住。

  瑞貝卡大概會罵。

  蕾歐娜多半只會看著她,看到她自己改口為止。

  格蕾絲把照片收回文件袋。

  「好吧。」

  她呼出一口氣。

  「有一點。」

  「所以?」

  「我接。」

  男人沒勸。

  「今晚有車。」

  「我自己開。」

  「當地警局會給你外圍支援。」

  「旅館裡面呢?」

  「初步檢測隊進去過一次。」

  格蕾絲抬眼。

  「然後?」

  「失聯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

  格蕾絲翻文件的手終於停住。

  「幾個人?」

  「三個。」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你們現在才寫進補充報告?」

  「剛收到確認。」那個男人似乎也覺得有些什麼,撓了撓頭。

  她盯著對面的男人。

  「我收回剛才那句。」

  「哪句?」

  「系統分派。」

  格蕾絲把文件夾塞進包里。

  「這任務明顯有人不想接。」

  男人居然沒反駁。

  「還有一個要求。」

  「說。」

  「情況不對,馬上撤。」

  格蕾絲起身。

  「這句聽起來正常多了。」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

  「我的行動記錄會同步給國家安全行動司嗎?」

  「按規定會。」

  「多久?」

  「十二小時一次。」

  太慢。

  格蕾絲想了一下,還是沒有要求修改。

  如果她現在直接給蕾歐娜打電話,那個女人大概率會在二十分鐘內把「調查鷦木市」變成「部長親自帶隊把鷦木市翻一遍」。

  她相信蕾歐娜。

  也相信對方能把事情解決。

  所以這次她更不想馬上打。

  格蕾絲摸了一下衣袋裡的手機。

  最後只設置了一條定時信息。

  如果她六個小時後沒有主動取消,定位和任務資料會自動發給蕾歐娜。

  做完以後,她自己覺得挺合理。

  至少比十三歲那年強。

  十三歲那年,她連槍的保險在哪都找不到。

  ……

  下午五點四十,格蕾絲開著一輛雪佛蘭進入鷦木市。

  天已經陰下來。

  導航提前十分鐘開始頻繁丟失信號,她乾脆關掉,按照紙質地圖走。

  這座城市比記憶里小。

  或者說,十三歲那年她覺得這裡很大。

  她記得街邊有一家甜甜圈店。

  當時阿麗莎嫌咖啡太甜,還是買了一杯。後來一路都在抱怨,最後喝得一滴不剩。

  店還在。

  招牌掉了一半。

  櫥窗用木板封著。

  旁邊曾經開過一家藥店,現在門面完全空了,只剩牆上顏色較淺的一塊矩形痕跡。

  格蕾絲降低車速。

  雨開始落。

  最初只有幾滴。

  很快敲滿擋風玻璃。

  她把雨刷打開。

  一下。

  又一下。

  某個畫面跟著聲音冒出來。

  旅館窗戶。

  阿麗莎蹲在她面前。

  「鞋帶。」

  「我會系。」

  「你系的那個走十分鐘就開。」

  「才不會。」

  後來真的開了。

  後來阿麗莎蹲下來重新替她系過。

  格蕾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是一雙符合材質軍靴。

  雙結。

  今天早上自己系的。

  「專心。」

  她說。

  聲音在車裡有點傻。

  沒人聽見。

  反而讓她舒服一點。

  鷦木旅館出現在街道盡頭。

  比照片裡還破。

  頂樓招牌只剩兩個固定架,外牆長期泡雨,顏色發暗。正門前拉了隔離帶,警車卻沒有停在這裡。

  當地警方只在兩個街口以外設了封鎖。

  格蕾絲把車停在路邊。

  下車前檢查裝備。

  手槍。

  四個彈匣。

  小型手電。

  止血劑。

  通訊器。

  便攜檢測儀。

  摺疊刀。

  她摸到最後那支備用彈匣時,手心有一點汗。

  「很好。」

  格蕾絲把槍套扣好。

  「至少這次不是撬棍了。」

  說完她自己愣了半秒。

  記憶里那根撬棍很沉。

  阿麗莎把東西塞給她。

  「拿著。」

  「我不會。」

  「那就別用。」

  十三歲的格蕾絲當時完全不能理解。

  二十一歲的格蕾絲終於懂了。

  人在害怕的時候,手裡有點東西確實好很多。

  她關門。

  雨比剛才大了一點。

  旅館正門已經封死,調查組從側邊員工入口進去,門鎖留有強行破拆痕跡。

  格蕾絲先蹲下看地面。

  泥水裡有腳印。

  不少。

  三名調查員的鞋印很容易辨認。

  還有別的。

  赤腳。

  腳掌前部缺損,步距很短。

  不止一組。

  格蕾絲抬頭看向黑漆漆的門裡。

  「調查組沒有在報告裡寫發現感染者。」

  通訊頻道里沒人回答。

  當地支援距離太遠。

  她原本就沒指望有人陪聊天。

  格蕾絲拔槍。

  進去以前,把門邊一隻塑料垃圾桶拖過來卡住。

  她不喜歡只有一個出口的地方。

  旅館裡比外面還冷。

  前廳積著水。

  天花板漏雨,滴在廢棄行李車上,偶爾響一下。

  格蕾絲的手電掃過前台。

  牆後的鑰匙板還在。

  大部分鑰匙早沒了。

  地上有一隻行李箱。

  打開的。

  裡面全是發霉衣服。

  她繞過去。

  大廳正中央掛著一幅畫。

  格蕾絲停了兩秒。

  她記得那幅畫。

  以前掛的位置更高一點。

  或者她以前矮。

  十三歲的她跟在阿麗莎後面,從這附近跑過去的時候,根本沒看清畫的內容。

  現在她才發現,畫的是一片湖。

  難看。

  顏色也灰。

  她忽然很想知道當年的自己為什麼從來沒注意。

  樓上傳來一聲輕響。

  格蕾絲立刻關掉手電。

  大廳只剩窗外透進來的雨光。

  她站在前台側面,聽。

  拖動。

  停。

  又拖動。

  聲音來自二樓。

  格蕾絲拔出通訊器。

  「現場確認有活動目標。」

  滋啦。

  「疑似感染者。」

  還是雜音。

  她看了眼信號。

  斷了。

  門外剛才還有。

  進來以後完全消失。

  格蕾絲罵得很輕。

  「當然。」

  她貼牆走向樓梯。

  剛到轉角,一個東西從櫃檯後撲出來。

  距離太近。

  格蕾絲只看到一張發黑的臉。

  手槍還沒完全抬起來,她先側身撞上對方肩膀,左臂頂住脖子,槍口貼近下頜。

  砰。

  屍體往後一倒。

  她自己也退了兩步。

  耳朵嗡嗡響。

  格蕾絲沒有馬上過去。

  槍仍對著地上的東西。

  十秒。

  二十秒。

  沒動。

  她這才靠近。

  男性。

  穿著當地警局的外套。

  胸口身份牌已經被血糊住。

  格蕾絲蹲下,撥開一點。

  是失聯調查組的人。

  昨天還活著。

  她沒有碰傷口。

  只是用檢測儀掃了一遍。

  污染反應高得嚇人。

  血液新鮮。

  變異速度極快。

  「十二小時不到。」

  格蕾絲看著屍體。

  「你怎麼變成這樣的?」

  沒人回答。

  她把身份牌取下來,裝進證物袋。

  站起來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幅度不大。

  槍口還是穩的。

  她盯著手看了兩秒。

  「沒關係。」

  這次是雪莉教的。

  怕可以。

  手抖也可以。

  但是,得接著做事。

  她換了個握法,繼續上樓。

  二樓的味道更重。

  血。

  腐壞的木頭。

  還有一股潮濕的霉味。

  格蕾絲只走出五步,就認出了右邊。

  餐廳。

  門已經掉了。

  裡面的桌椅全部換過一次,現在又爛得差不多。

  她站在門口。

  沒進去。

  記憶自己走了出來。

  阿麗莎坐在桌邊。

  左臂流血。

  「太鬆了。」

  十三歲的格蕾絲把布條勒緊。

  「現在?」

  「好疼。」

  「那就是夠緊。」

  格蕾絲閉了閉眼。

  再睜開。

  餐廳里只有一具倒在牆邊的屍體。

  最新受害人。

  照片裡那個男人。

  她走進去。

  屍體已經被初檢過,地面的編號標記還留著。

  牆上有彈孔。

  格蕾絲看見以後彎下腰。

  很舊。

  周圍經過多次粉刷,依然沒完全填平。

  可能就是當年留下的。

  她伸手。

  停在離牆幾厘米的位置。

  沒有碰。

  「媽媽。」

  兩個字從嘴裡出來得特別輕。

  頭頂突然傳來撞擊。

  格蕾絲立刻收手。

  第二聲。

  走廊。

  她探出去。

  一個女人從拐角慢慢走出來。

  旅館清潔人員制服。

  很舊。

  腹部開了一個大洞。

  後面還有兩個。

  格蕾絲後退。

  沒有立刻開槍。

  三隻。

  走廊窄。

  身後餐廳有第二個門。

  她記得。

  當年她和阿麗莎就是從後面員工通道離開的。

  格蕾絲轉身。

  第二扇門還在。

  鎖死。

  她用肩膀撞了一下。

  沒開。

  「好極了。」

  外面腳步越來越近。

  格蕾絲回到正門。

  第一隻已經到了。

  她瞄準頭部。

  砰。

  第一槍打中額頭。

  感染者只是晃了一下。

  又往前。

  第二槍。

  這次才讓對方倒下。

  後面兩個被槍聲刺激,速度突然快起來。

  格蕾絲沒留在原地。

  退到餐廳深處,繞過桌子。

  一個撲過來,被椅背卡了一下。

  她抓住這一瞬。

  兩槍。

  瞬倒。

  最後那個已經從側面繞進來。

  格蕾絲來不及重新瞄頭,先打膝蓋。

  腿折了。

  感染者開始摔下去。

  但還在往前爬。

  她繞到側面。

  補一槍。

  槍聲停了。

  雨聲重新回來。

  格蕾絲站在三具屍體之間。

  呼吸很重。

  她看了一眼彈匣。

  還剩六發。

  剛才打了六槍。

  有點太多了,子彈沒那麼多的。

  蕾歐娜如果在旁邊,大概不會罵。

  只會問一句:

  「你覺得哪槍多餘?」

  這比罵她更煩。

  格蕾絲換上滿彈匣,把剩餘六發的留到最後。

  剛做完,樓下突然傳來一大片響動。

  她走到欄杆邊往下看。

  大廳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人。

  一個。

  兩個。

  七八個。

  還有東西正從側廊往外擠。

  剛才那幾聲槍把整棟樓都叫醒了。

  「……真不錯。」

  格蕾絲往後退。

  樓梯已經不能走。

  她看向餐廳。

  員工通道。

  門鎖住。

  她從包里拿出摺疊工具,蹲下去撬鎖。

  第一下滑了。

  第二下卡住。

  大廳里的感染者開始上樓。


  「快一點。」

  鎖沒反應。

  「拜託。」

  還是不動。

  她忽然笑了一下。

  十三歲的自己曾經在這裡哭著問阿麗莎:

  「我們還能回去嗎?」

  阿麗莎沒保證。

  只說先出去。

  「行。」

  格蕾絲把工具收了。

  直接朝鎖開槍。

  砰。

  鎖芯崩開。

  「這個她沒教。」

  她踹門進去。

  身後感染者已經到了餐廳入口。

  格蕾絲反手把門關上,又拖過一輛生鏽餐車頂住。

  員工通道還是那麼窄。

  牆邊管道多換過幾根。

  地上的油污卻像從來沒洗乾淨。

  她跑出十幾米。

  鞋底滑了一下。

  身體條件反射扶牆。

  格蕾絲低頭。

  突然想起當年的鞋帶。

  「真夠久的。」

  她繼續跑。

  身後的門很快開始震。

  感染者在撞。

  員工樓梯就在前面。

  格蕾絲到達轉角時停住。

  地上有腳印。

  新的。

  鞋底紋路完整。

  一個人。

  往樓上。

  沒有下來。

  她蹲下摸了一下邊緣。

  水還沒完全乾。

  十分鐘以內。

  旅館裡還有活人。

  也許,更早就知道她來了。

  那個人,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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