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鷦木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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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不及思考,格蕾絲猛然抬頭。

  樓道燈突然亮了。

  啪。

  四樓。

  接著五樓。

  六樓。

  每一層只亮一盞。

  從下往上。

  像有人給她自動鋪了一條路。

  格蕾絲的臉慢慢沉下來。

  「這也太明顯了吧。」

  撞門聲越來越響。

  她沒有別的出口。

  至少眼下沒有。

  格蕾絲舉槍上樓。

  三樓沒有東西。

  四樓有兩隻感染者。

  她沒有開槍,反倒是從洗衣房繞過去,把門反鎖。

  五樓走廊中央躺著第三名調查員。

  這次還沒變異。

  人靠在牆邊,腹部被撕開,手裡攥著半截數據線。

  格蕾絲蹲下檢查。

  早就沒呼吸了。

  她取下身份牌。

  對方身後的牆上有血寫出來的東西。

  只有幾個字。

  別去頂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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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蕾絲盯著看了一會兒。

  抬頭。

  樓梯燈剛好亮到最後一層。

  她突然特別想回頭。

  這個念頭很真實。

  甚至已經開始計算撤離路線了。

  四樓洗衣房窗戶可以出去。

  外牆消防梯可能還能用。

  樓下感染者數量多,但是未必需要硬打。

  她現在帶著兩名調查員的身份牌,已經確認現場出現感染。

  完全有理由撤。

  訓練告訴她,到這裡就夠了。

  另一個聲音卻問:

  如果現在走呢?

  阿麗莎的資料怎麼辦?

  那個人為什麼在樓上?

  這棟旅館為什麼恰好又出現感染?

  誰把她安排到這裡?

  格蕾絲低頭看死人留下的那句警告。

  「抱歉。」

  她把身份牌收進內袋。

  「這次可能不能聽你的了。」

  她繼續往上。

  通往頂樓的門已經開著。

  雨水順著樓梯流下來。

  風特別大。

  格蕾絲推開門時,雨幾乎是橫著拍在臉上。

  頂樓遠遠比她記憶里更空。

  水箱拆掉了。

  中央只剩廢棄機房和半截護欄。

  遠處城市燈光被雨揉成模糊的一片。

  一個人站在邊緣。

  沒撐傘。

  年紀已經很大。

  但,蒼白的皮膚,和那副護目鏡卻還是那個樣子。

  格蕾絲停住。

  八年以前。

  火。

  煙。

  她抱著阿麗莎。

  有人從門外走進來。

  「阿麗莎還是選了這個結果。」

  然後那個人,就那麼看著她。

  問她知不知道母親為什麼一直帶著她跑。

  十三歲的格蕾絲抓起空槍,連續扣了兩次扳機。

  但就是什麼都沒發生。

  他抓住她手腕。

  她最後抓到的是阿麗莎的衣袖。

  「媽媽!」

  不再回憶,雨水順著格蕾絲臉側往下淌。

  她舉起槍。

  這次很穩。

  「維克托·基甸。」格蕾絲精準的說出了他的名字。

  老人慢慢轉身。

  看到她以後,居然笑了。

  「你還記得我。」

  「我根本忘不了。」格蕾絲顫抖的語氣里,帶有幾分憤怒。

  「那天你太小了。」

  「十三歲不算小。」

  「現在看,確實很小。」

  格蕾絲槍口抬高一點。

  「把手放到我能看見的地方。」

  基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側的手。

  慢慢抬起來。

  很配合。

  「蕾歐娜教的?」

  「很多人教過我。」

  「雪莉也教了?」

  格蕾絲眼神動了一下。

  「看來你知道得不少啊。」

  「我一直關注你。」基甸語氣倒是很平和,就跟平時一樣。

  「這句話聽著很噁心。」

  基甸笑了。

  「她也這麼說。」

  「誰?」

  「你不認識的人。」

  格蕾絲沒有追問。

  「樓下那些東西是你放的?」

  「有一部分不是。」

  「剩下一部分呢?」

  「你已經知道答案。」

  「調查組也是你害的?」

  「我沒有要求他們進去。」

  格蕾絲咬了一下後槽牙。

  「這種說話方式特別像在給自己減刑。」

  基甸似乎覺得有意思。

  「比八年前會說話了,孩子。」

  「我還會開槍。」

  「我看見了。」

  「那就別試。」

  「我沒準備試。」

  格蕾絲往前走了兩步。

  距離依然保持在她能反應的位置。

  「是你把任務塞給我的。」

  「嗯。」

  「阿麗莎的檔案也是。」

  「入口是我開的。」

  和威斯克女士問他時一樣。

  他連答案都懶得換。

  格蕾絲聽著卻更火。

  「你覺得很好玩?」

  「不。」

  「那為什麼?」

  基甸看向她身後的旅館門。

  「你如果只看別人整理過的報告,永遠不會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麼。」

  「我就在現場。」

  「你那時候才十三歲。」

  「我親眼看見我媽媽死。」

  「我知道。」

  格蕾絲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繃了一下。

  「別用,這種語氣說。」她更為憤怒了。

  基甸看她。

  「哪種?」

  「像你認識她一樣。」

  「我確實認識。」

  雨聲一下大了。

  格蕾絲沒動。

  「認識多久?」

  「比你想的久。」

  「她為什麼來鷦木市?」

  「查我。」

  「她為什麼會被追殺?」

  基甸沒有馬上答。

  格蕾絲往前又走一步。

  「誰派的那個兜帽男人?」

  「你終於問對問題了。」

  「回答。」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格蕾絲直接把槍口對準他胸口。

  「你以為我不會開槍?」

  「會啊。」

  基甸回答得太快。

  「十三歲的你不會。」

  「二十一歲的你會。」

  「你甚至知道應該先打腿,避免目標靠近。」

  格蕾絲臉色越來越冷。

  「別拿訓練記錄跟我裝了解我。」

  「我沒有說了解。」

  基甸摘下護目鏡。

  雨落在他臉上。

  皮膚比八年前更糟,老化和病變的痕跡已經遮不住。

  「我只是等得足夠久了。」

  「等我?」

  「等很多人。」

  「包括蕾歐娜?」

  這次基甸停了一下。

  格蕾絲看見了這個停頓。

  「果然啊。」

  「你變聰明了,格蕾絲。」

  「這不用聰明。」

  格蕾絲說。

  「你從我十三歲就在盯她。」

  「我媽媽出事前也認識她。」

  「現在你把我引回來。」

  「如果和蕾歐娜無關,你八年前就可以殺我。」

  基甸看著她。

  「繼續。」

  「你想讓我帶她來。」

  「也許吧。」他擺了擺手。

  「別裝。」

  格蕾絲第一次真的有點像蕾歐娜。

  不是說話方式。

  是那種已經看見一部分答案,卻故意不給對方舒服空間的眼神。

  基甸笑了。

  「你媽媽看到現在的你,應該會高興。」

  槍聲響了。

  子彈擦過他的肩膀,打在身後護欄。

  基甸連躲都沒躲。

  格蕾絲的聲音很冷。

  「不要,拿她,去套近乎。」

  兩個人隔著雨對視。

  過了好幾秒,基甸點頭。

  「好。」

  這個「好」反而讓格蕾絲沒想到。

  她原本已經準備好他繼續刺激自己。

  基甸從外套里拿出一件東西。

  格蕾絲立刻喝止。

  「慢點。」


  一台舊錄音設備。

  外殼已經燒過。

  右側有明顯裂痕。

  格蕾絲認識。

  她整個人一下沒了聲音。

  阿麗莎以前採訪一直帶著。

  小時候格蕾絲嫌那個東西重,還問過為什麼不用更小的。

  阿麗莎說舊東西結實。

  「它為什麼在你這裡?」

  「那晚撿到的。」

  「你碰她了?」

  「在你被帶走以後。」

  格蕾絲的呼吸開始不穩。

  「給我。」

  「可以。」

  基甸把錄音設備放到地上。

  沒有靠近。

  格蕾絲沒馬上去拿。

  「裡面有什麼?」

  「阿麗莎最後幾天的調查記錄。」

  「你聽過?」

  「很多遍。」

  「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以前給你,你聽不懂。」

  「又是太早?」

  「對。」

  格蕾絲恨透了這兩個字。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

  基甸卻笑了一下。

  「很好。」

  「什麼很好?」

  「這句話。」

  格蕾絲盯著他。

  基甸往後退。

  「去拿吧。」

  「你想去哪?」

  「羅茲山。」

  格蕾絲的槍再次跟過去。

  「站住。」

  基甸沒有停。

  「你媽媽最後查到的東西,也在那裡。」

  「基甸!」

  他已經走到頂樓另一側。

  格蕾絲追兩步。

  「你今天把我叫過來,就為了給這個?」

  老人回頭。

  雨水從護目鏡邊緣一直往下流。

  「當然不止。」

  「還有什麼?」

  「看看你。」

  格蕾絲愣了一下。

  「看看十三歲那個只會抓著空槍的孩子。」

  他掃了一眼她現在握槍的手。

  「有沒有真的長大。」

  「結果呢?」

  基甸笑了。

  「比我預想得麻煩。」

  格蕾絲冷著臉。

  「謝謝。」

  「算誇獎。」

  「那更噁心。」

  基甸居然笑出了聲。

  他轉過身。

  「格蕾絲。」

  「幹什麼?」

  「你媽媽死的那一天。」

  他停了一下。

  「真正被盯上的人,從來不只有她。」

  格蕾絲臉上的表情消失。

  「什麼意思?」

  「聽錄音。」

  「然後去羅茲山,尋找最終的答案吧。」

  「我為什麼要按照你說的做?」

  「你當然可以不去。」

  基甸頭也沒回。

  「這一次,真的由你。」

  格蕾絲站在雨里。

  槍還舉著。

  她知道自己可以開槍。

  距離不到二十米。

  基甸老了。

  至少表面看上去沒快到躲子彈。

  她甚至已經開始估算落點。

  最後還是沒有扣。

  不是心軟。

  活著的基甸,比死掉的基甸知道更多,她所不知道的東西。

  這個判斷讓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

  以前的格蕾絲會恨這種計算。

  現在她只是把槍收低。

  「基甸。」

  老人走到消防梯口。

  停了一下。

  格蕾絲問:

  「那晚我媽媽死的時候。」

  「你為什麼沒有救她?」

  這是她八年來第一次真正問出來。

  基甸背對著她。

  風吹過破爛的外套。

  很久。

  他才回答:

  「因為她拒絕了我。」

  格蕾絲臉色變了。

  「什麼?」

  基甸已經下了消防梯。

  「錄音里有答案。」

  她衝過去。

  下面只有雨。

  沒有人。

  頂樓另一側顯然提前準備過撤離路線。

  格蕾絲站在護欄邊,胸口起伏得很快。

  好一會兒才轉身。

  錄音設備還放在原地。

  她走過去蹲下。

  手伸到一半,停住。

  檢測。

  沒有爆炸物。

  沒有異常污染。

  外殼上的燒痕是真的。

  邊緣還有一道很淺的劃痕。

  一個字母。

  格蕾絲小時候拿鑰匙劃的。

  當時阿麗莎氣得追了她半層樓。

  她記得。

  這東西是真的。

  格蕾絲把它撿起來。

  拇指停在播放鍵上。

  雨聲很大。

  她突然有點不敢按。

  這讓她覺得好笑。

  剛才樓下那麼多感染者撲過來,她都沒這麼猶豫。

  現在手裡只是一台壞掉的錄音機。

  格蕾絲坐到屋頂廢棄通風口旁。

  把槍放在腿上。

  然後按下播放。

  先是一陣雜音。

  接著是阿麗莎的聲音。

  比格蕾絲記憶里年輕一點。

  也更疲憊。

  「七月十六日。」

  格蕾絲呼吸停住。

  錄音繼續。

  「如果我這次查錯了,我回去以後一定休假。」

  阿麗莎那邊傳來紙張翻動。

  「格蕾絲最近一直抱怨我不陪她。」

  「她說得對。」

  「我可能真的該……」

  錄音斷了一下。

  幾秒後恢復。

  「羅茲山。」

  格蕾絲抬起頭。

  遠處雷光把整座鷦木市照白了一瞬。

  阿麗莎的聲音從舊設備里繼續傳出來。

  「維克托·基甸在那裡藏了什麼。」

  「我還沒找到證據。」

  「但如果我沒有猜錯……」

  雜音突然變重。

  最後一句只剩一半。

  「他一直在等蕾……」

  錄音戛然而止。

  格蕾絲坐在雨里。

  整個人沒動。

  幾秒以後。

  她拿出手機。

  定時信息還有兩小時四十一分鐘。

  原本準備留給蕾歐娜的那條定位消息安靜地躺在那裡。

  格蕾絲看著屏幕。

  然後取消定時。

  重新按下發送。

  收件人。

  蕾歐娜。

  內容只有一句。

  「我見到基甸了。」

  發送成功。

  她又想了想。

  補了第二句。

  「媽媽留下了東西。」

  這一次,對面幾乎立刻顯示已讀。

  「對方正在輸入」

  「沒事吧,半小時後,DSO總部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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