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被留下的人
水庫的風比村莊更冷。
車駛入山路以後，周圍的樹越來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岩石，還有被積雪覆蓋的舊建築。
這裡不像城堡。
沒有燈。
沒有壁爐。
沒有人刻意維持的整潔。
只有水。
無邊無際的水。
伊森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一路都沒有說話。
他的手一直握著那個搖鈴。
羅斯的搖鈴。
車裡沒人提醒他放下。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現在需要確認一件事。
那東西是真的。
不是貝內文托宅邸里的幻覺。
不是唐娜製造出來，用來折磨他的假象。
它真的來自羅斯。
艾達看了一眼後視鏡。
「你握了一路。」
伊森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
「嗯。」
「怕丟？」
伊森沉默了一會兒。
「怕再拿到假的。」
這句話讓車裡安靜了一瞬。
蕾歐娜坐在後排，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種感覺。
不是懷疑眼前所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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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不敢再輕易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過去幾年，她見過太多類似的事情。
死去的人回來。
熟悉的人變成敵人。
敵人擁有人的記憶。
甚至有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身體裡的某些東西到底算不算自己。
伊森低頭看著搖鈴。
「她以前喜歡咬這個。」
克里斯從駕駛位看了一眼。
「羅斯？」
「嗯。」
伊森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米婭覺得這個不衛生。」
「但她每次拿到，第一件事就是往嘴裡塞。」
「後來米婭乾脆洗乾淨放在那裡。」
停頓了一下。
「結果她還是能找到。」
沒人笑。
但車裡的氣氛稍微鬆了一點。
至少這一刻。
伊森不是那個衝進怪物巢穴里的父親。
只是一個想女兒的普通人。
下午兩點。
車停在水庫外圍。
克里斯第一個下車。
沒有聲音。
沒有鳥。
甚至沒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太安靜。
吉爾看了一圈。
「這裡有人來過。」
瑞貝卡蹲下。
檢查雪地上的痕跡。
「不是村民。」
她指著地面。
「靴印。」
「至少十個人。」
克里斯臉色變了。
「聯盟。」
蕾歐娜看向遠處。
山坡後方有幾道很淡的燈光。
不是村莊用的燈。
是臨時搭建的戰術照明。
克里斯拿起望遠鏡。
幾秒後。
他的臉沉了下來。
「他們比我們早到了。」
伊森走過來。
「他們知道羅斯在這裡？」
「知道。」
克里斯放下望遠鏡。
「或者他們知道這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羅斯。」
伊森直接說。
沒人反駁。
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
他們靠近基地外圍時，沒有立刻交火。
因為克里斯發現了一件更麻煩的事情。
那些人不是普通士兵。
他們穿著和之前襲擊城堡時一樣的裝備。
胸口的標誌已經被處理。
但動作。
隊形。
通訊方式。
全部一樣。
曾經屬於聯盟精銳體系。
現在卻像一群沒有感情的機器。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吉爾低聲問。
克里斯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些人搬運設備。
其中一個箱子打開。
裡面不是武器。
是生物隔離裝置。
還有幾個標記。
活體樣本。
回收。
伊森看到以後，臉色慢慢變了。
「他們又這麼叫。」
克里斯看向他。
「什麼？」
「樣本。」
伊森握緊拳頭。
「他們總喜歡這麼叫。」
「羅斯不是樣本。」
沒有人大聲說話。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蕾歐娜看著遠處。
「對他們來說。」
「她不是孩子。」
「是結果。」
克里斯沒有接話。
因為他知道。
最難受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們曾經建立這個組織。
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情。
可現在。
熟悉的標誌。
熟悉的裝備。
熟悉的命令。
只是換了一批人。
水庫深處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有人在哭。
又像水流撞擊石壁。
瑞貝卡立刻抬頭。
「下面有人。」
克里斯看向地圖。
「研究站。」
「過去。」
眾人避開聯盟基地。
沿著舊路進入水庫內部。
這裡比外面更冷。
牆壁上滿是水汽。
很多地方已經廢棄。
但有人生活過。
桌上有杯子。
柜子里有衣服。
甚至還有一些手寫記錄。
不像實驗室。
更像一個長期有人待著的地方。
伊森走到一張桌前。
上面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
一個男人站在湖邊。
旁邊是一名女人。
女人背後站著一個戴面紗的小女孩。
伊森看了一眼。
「莫羅？」
蕾歐娜走過來。
「應該是。」
照片裡的男人笑得很勉強。
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鏡頭的人。
伊森看了一會兒。
「他不像怪物。」
沒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裡最危險的地方。
就是這些人曾經都不像怪物。
他們在舊研究站最裡面找到了莫羅。
準確來說。
是莫羅先找到他們。
「你們終於來了。」
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
所有槍同時抬起。
一個男人慢慢走出來。
瘦。
蒼白。
頭髮濕漉漉貼在臉邊。
衣服甚至有些舊。
和狄米特雷斯庫完全不同。
沒有貴族的傲慢。
沒有海森伯格那種攻擊性。
甚至不像一個統治一方的家主。
他更像一個長期待在這裡。
已經忘記怎麼和別人交流的人。
莫羅看著他們。
目光最後停在蕾歐娜身上。
「你就是她說的人。」
蕾歐娜沒有放下槍。
「米蘭達？」
莫羅點頭。
「她經常提到你。」
「怎麼說？」
莫羅想了想。
「她說你很特別。」
「這句話很多人說。」
「她不是這麼說的。」
莫羅低聲道。
「她說。」
「你不需要成為任何東西。」
空氣安靜下來。
蕾歐娜眼神變化了一瞬。
莫羅看見了。
「你不喜歡這句話。」
「沒有。」
「你在撒謊。」
蕾歐娜看著他。
「你很了解撒謊？」
莫羅笑了一下。
笑容很苦。
「不了解。」
「所以我一直學。」
伊森往前一步。
「羅斯在哪？」
莫羅看向他。
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敵意。
是羨慕。
「你真的很像她說的。」
伊森皺眉。
「什麼意思？」
「她說你一定會先問這個。」
「不會問自己會不會死。」
「不會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會問她為什麼選擇你。」
莫羅低下頭。
「只問孩子。」
伊森沒有回應。
莫羅看著他。
「我以前也想這樣。」
「想什麼？」
「被一個人這麼在意。」
這句話讓伊森愣了一下。
莫羅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手已經和正常人不同。
皮膚下面有一些異常的紋路。
「我小時候很喜歡母神。」
「她救了我。」
「她給了我新的身體。」
「讓我覺得自己終於有用了。」
他說得很輕。
不像講故事。
更像在回憶一件自己說過很多次，卻始終無法接受的事情。
「所以我一直努力。」
「努力變得更強。」
「努力成為她需要的人。」
蕾歐娜問：
「然後呢？」
莫羅抬頭。
「然後她找到了你。」
沒有責怪。
甚至沒有嫉妒。
只是陳述。
「她看你的時候。」
「和看我們不一樣。」
「她看我們。」
「像看完成了一半的實驗。」
「看你。」
莫羅停頓。
「像看答案。」
蕾歐娜沉默。
伊森握緊搖鈴。
「羅斯呢？」
莫羅看向水庫深處。
「她來過。」
「米蘭達把她送到了這裡。」
「為什麼？」
「最後一步。」
莫羅低聲說。
「融合。」
瑞貝卡臉色一變。
「她想讓羅斯和菌根完全融合？」
莫羅點頭。
「她想知道。」
「一個孩子。」
「能不能成為新的伊娃。」
伊森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莫羅看著他的表情。
突然低聲說：
「可是她失敗了。」
所有人同時看向他。
「什麼？」
莫羅望向黑暗中的水面。
「因為羅斯拒絕了。」
「她太小。」
「卻比我們所有人都清楚。」
「什麼東西屬於自己。」
他聲音越來越低。
「她不是容器。」
「不是答案。」
「她只是一個孩子。」
水面下。
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整個研究站開始震動。
遠處。
聯盟基地的燈同時亮起。
克里斯看向外面。
「他們發現我們了。」
莫羅閉上眼。
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
「他們也來了。」
伊森看著他。
「誰？」
莫羅睜開眼。
「想帶走羅斯的人。」
他看向蕾歐娜。
「想帶走你的人。」
研究站的警報聲響了起來。
不是電子設備。
更像某種老舊的機械裝置被強行啟動。
紅色的燈光一閃一閃。
把莫羅蒼白的臉照得更加難看。
克里斯立刻轉身。
「出口。」
莫羅沒有動。
「沒用。」
「什麼意思？」
「他們已經封鎖水庫。」
他說得很平靜。
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發生過很多次的事情。
「母神不喜歡有人打擾她的計劃。」
「所以她總會留下後手。」
伊森看著他。
「你知道他們會來？」
莫羅低下頭。
「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
莫羅沉默。
這個問題很簡單。
簡單到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過了一會兒。
他說：
「因為以前的我。」
「會覺得他們做的是對的。」
伊森皺眉。
「以前？」
莫羅沒有回答。
外面突然傳來槍聲。
很遠。
但連續。
有人正在清理外圍。
克里斯靠近窗邊。
看了一眼外面。
「他們來了。」
遠處山坡上。
幾道人影正在快速推進。
沒有喊話。
沒有交流。
他們的動作統一得可怕。
像一群經過同一個模板製造出來的人。
吉爾站到克里斯旁邊。
「和城堡一樣。」
克里斯點頭。
「甚至更快。」
蕾歐娜看著那些人。
「他們知道目標。」
克里斯沉聲：
「羅斯。」
停了一下。
「還有你。」
她沒有回應。
因為她知道。
這件事從來不是秘密。
從斯賓塞。
到米蘭達。
到現在這個所謂的新聯盟。
所有人都在看她。
區別只是。
他們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研究站另一側。
莫羅帶他們進入地下通道。
這裡比上面更舊。
牆壁被水侵蝕。
很多地方已經塌陷。
伊森跟在最後。
一直盯著莫羅。
「你為什麼幫我們？」
莫羅腳步停了一下。
「我沒有幫你們。」
「那你現在帶我們去哪？」
「帶你們離開。」
「這不是幫？」
莫羅轉過頭。
「如果我幫你們。」
「代表我站在你們這邊。」
「可是我不知道。」
伊森看著他。
「你不知道什麼？」
莫羅低頭。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站在哪裡。」
這句話讓伊森沒再問。
因為他聽懂了。
這個男人不是沒有選擇。
是從來沒有被允許選擇。
他們來到一間小型實驗室。
這裡保存得比外面好。
中央放著一個培養艙。
裡面沒有羅斯。
只有一些殘留記錄。
瑞貝卡迅速檢查。
「這是……」
她看著屏幕。
表情慢慢變化。
「她真的來過。」
伊森立刻走過去。
「有什麼？」
瑞貝卡指著數據。
「米蘭達不是單純想讓羅斯感染。」
「她想觀察羅斯在接觸菌根意識後，會不會失去自我。」
伊森沒聽懂。
蕾歐娜卻明白。
「她想確認。」
「如果把一個人的意識放進去。」
「這個人還是不是原來的人。」
瑞貝卡點頭。
「類似。」
莫羅站在旁邊。
低聲說：
「我們四個人。」
「都是她的嘗試。」
「她想找到一種方式。」
「讓伊娃回來。」
「但是每個人都失敗。」
伊森看著他。
「你們不是失敗。」
莫羅愣住。
「什麼？」
「你們只是……」
伊森停頓。
他本來想說「只是被利用」。
但這句話太簡單。
因為眼前這個男人。
其實自己知道。
「只是被別人決定了價值。」
莫羅看著他。
很久沒有說話。
外面的槍聲越來越近。
一道通訊突然接入。
陌生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
「確認研究區域。」
「目標生命體未發現。」
「繼續搜索。」
「優先回收高價值感染者。」
克里斯臉色沉下去。
「他們把這裡當獵場。」
莫羅聽見以後。
突然笑了一下。
很輕。
「高價值感染者。」
「以前母神也是這麼叫我們的。」
沒人說話。
「她不會說怪物。」
「不會說失敗品。」
「她會說……」
莫羅看向自己的手。
「候選體。」
「適應對象。」
「實驗編號。」
他說這些的時候。
沒有憤怒。
反而像是在背一段已經背熟的課文。
「因為這樣比較容易接受。」
「如果你只是一個編號。」
「失敗的時候。」
「就不會那麼痛。」
蕾歐娜看著他。
「可你還是痛了。」
莫羅抬頭。
兩個人對視。
幾秒後。
他笑了一下。
「是。」
「我還是痛了。」
通道盡頭突然傳來撞擊聲。
有人破門。
克里斯立刻舉槍。
「準備。」
下一秒。
幾名聯盟士兵衝進來。
槍聲響起。
研究站瞬間混亂。
克里斯和吉爾負責正面。
艾達從側面移動。
蕾歐娜護著瑞貝卡和伊森往後退。
但這些士兵比之前更麻煩。
他們根本不在乎傷勢。
有人被擊中肩膀。
依舊向前。
有人摔倒。
幾秒後重新爬起來。
伊森看著這一幕。
突然覺得噁心。
不是因為他們像怪物。
而是因為他們曾經可能不是。
他衝過去。
一拳砸倒一個靠近羅斯資料的人。
對方撞在牆上。
沒有立刻失去行動能力。
伊森抓住他的衣領。
「她有名字。」
那個人沒有回答。
通訊器里仍然重複：
「回收目標。」
「回收目標。」
伊森一把扯掉通訊器。
「聽見沒有？」
「她有名字。」
混亂中。
一枚爆炸裝置被扔進實驗室。
莫羅臉色變了。
「不。」
所有人看過去。
實驗室中央的培養設備正在啟動。
大量管道開始注入某種液體。
瑞貝卡看了一眼。
「他們想毀掉資料。」
莫羅衝過去。
「停下！」
克里斯一把拉住他。
「你去幹什麼？」
「那裡面有羅斯的數據！」
「你過去會死！」
莫羅掙開。
「那又怎樣？」
他第一次提高聲音。
「那是她！」
所有人停了一瞬。
莫羅自己也愣住。
因為這句話。
他說出口以後。
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不是實驗對象。
不是母神的計劃。
不是伊娃。
只是。
她。
爆炸倒計時開始。
莫羅站在控制台前。
手指插入接口。
身體開始變化。
黑色紋路從手臂向上蔓延。
伊森立刻想過去。
「你會死。」
莫羅沒有回頭。
「我知道。」
「那你還……」
「因為這是第一次。」
莫羅聲音很輕。
「第一次不是為了讓她滿意。」
「不是為了證明我有用。」
「只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想再看著別人被當成東西。」
控制台終於停止。
警報變成綠色。
但是莫羅的身體已經開始失控。
水庫開始震動。
大量水流從地下湧入。
牆壁裂開。
聯盟士兵開始撤離。
他們的任務失敗。
但他們沒有打算留下。
克里斯看著他們離開。
沒有追。
因為更大的問題出現了。
莫羅倒在地上。
身體已經無法維持。
伊森衝過去。
「莫羅。」
男人抬頭。
眼神已經開始混亂。
「她還好嗎？」
伊森知道他說的是羅斯。
「她活著。」
莫羅笑了。
那是第一次。
像一個真正普通人的笑。
「那就好。」
「至少……」
他喘了一口氣。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失敗。」
蕾歐娜站在旁邊。
看著這個曾經被米蘭達定義為失敗的人。
忽然覺得。
真正失敗的。
可能不是他們。
水庫完全失控。
巨大的水流衝破牆壁。
莫羅最後的意識被病毒吞沒。
他看著蕾歐娜。
聲音已經很輕。
「她去了菌根。」
「她在等你。」
蕾歐娜皺眉。
「為什麼？」
莫羅看著她。
像是在回憶米蘭達說過的話。
「因為她說。」
「如果你來了。」
「說明你已經開始理解她。」
下一秒。
水流吞沒了聲音。
半小時後。
眾人從廢棄通道撤離。
水庫已經徹底混亂。
聯盟撤退。
莫羅消失。
羅斯仍然被帶走。
伊森站在出口。
手裡握著搖鈴。
克里斯走到他旁邊。
「你還好嗎？」
伊森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
他說：
「我不知道。」
克里斯看他。
伊森低頭。
「但是我要繼續。」
克里斯點頭。
沒有說別的。
因為他知道。
現在所有人都一樣。
不知道最後會面對什麼。
但必須繼續。
遠處山坡上。
一道身影站在那裡。
黑色長袍。
白色面具。
米蘭達。
她看著水庫方向。
沒有憤怒。
也沒有失望。
只是輕輕開口。
「莫羅。」
「你終於做了一次自己的選擇。」
停頓。
她的目光越過山谷。
落在蕾歐娜身上。
「還有你。」
「你也快了。」
風吹過山頂。
下一秒。
她消失在雪裡。
而更遠的地方。
另一座工廠的燈亮了起來。
金屬碰撞聲傳來。
有人正在等待。
卡爾·海森伯格。
車駛入山路以後，周圍的樹越來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岩石，還有被積雪覆蓋的舊建築。
這裡不像城堡。
沒有燈。
沒有壁爐。
沒有人刻意維持的整潔。
只有水。
無邊無際的水。
伊森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一路都沒有說話。
他的手一直握著那個搖鈴。
羅斯的搖鈴。
車裡沒人提醒他放下。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現在需要確認一件事。
那東西是真的。
不是貝內文托宅邸里的幻覺。
不是唐娜製造出來，用來折磨他的假象。
它真的來自羅斯。
艾達看了一眼後視鏡。
「你握了一路。」
伊森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
「嗯。」
「怕丟？」
伊森沉默了一會兒。
「怕再拿到假的。」
這句話讓車裡安靜了一瞬。
蕾歐娜坐在後排，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種感覺。
不是懷疑眼前所有東西。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而是不敢再輕易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過去幾年，她見過太多類似的事情。
死去的人回來。
熟悉的人變成敵人。
敵人擁有人的記憶。
甚至有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身體裡的某些東西到底算不算自己。
伊森低頭看著搖鈴。
「她以前喜歡咬這個。」
克里斯從駕駛位看了一眼。
「羅斯？」
「嗯。」
伊森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米婭覺得這個不衛生。」
「但她每次拿到，第一件事就是往嘴裡塞。」
「後來米婭乾脆洗乾淨放在那裡。」
停頓了一下。
「結果她還是能找到。」
沒人笑。
但車裡的氣氛稍微鬆了一點。
至少這一刻。
伊森不是那個衝進怪物巢穴里的父親。
只是一個想女兒的普通人。
下午兩點。
車停在水庫外圍。
克里斯第一個下車。
沒有聲音。
沒有鳥。
甚至沒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太安靜。
吉爾看了一圈。
「這裡有人來過。」
瑞貝卡蹲下。
檢查雪地上的痕跡。
「不是村民。」
她指著地面。
「靴印。」
「至少十個人。」
克里斯臉色變了。
「聯盟。」
蕾歐娜看向遠處。
山坡後方有幾道很淡的燈光。
不是村莊用的燈。
是臨時搭建的戰術照明。
克里斯拿起望遠鏡。
幾秒後。
他的臉沉了下來。
「他們比我們早到了。」
伊森走過來。
「他們知道羅斯在這裡？」
「知道。」
克里斯放下望遠鏡。
「或者他們知道這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羅斯。」
伊森直接說。
沒人反駁。
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
他們靠近基地外圍時，沒有立刻交火。
因為克里斯發現了一件更麻煩的事情。
那些人不是普通士兵。
他們穿著和之前襲擊城堡時一樣的裝備。
胸口的標誌已經被處理。
但動作。
隊形。
通訊方式。
全部一樣。
曾經屬於聯盟精銳體系。
現在卻像一群沒有感情的機器。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吉爾低聲問。
克里斯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些人搬運設備。
其中一個箱子打開。
裡面不是武器。
是生物隔離裝置。
還有幾個標記。
活體樣本。
回收。
伊森看到以後，臉色慢慢變了。
「他們又這麼叫。」
克里斯看向他。
「什麼？」
「樣本。」
伊森握緊拳頭。
「他們總喜歡這麼叫。」
「羅斯不是樣本。」
沒有人大聲說話。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蕾歐娜看著遠處。
「對他們來說。」
「她不是孩子。」
「是結果。」
克里斯沒有接話。
因為他知道。
最難受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們曾經建立這個組織。
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情。
可現在。
熟悉的標誌。
熟悉的裝備。
熟悉的命令。
只是換了一批人。
水庫深處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有人在哭。
又像水流撞擊石壁。
瑞貝卡立刻抬頭。
「下面有人。」
克里斯看向地圖。
「研究站。」
「過去。」
眾人避開聯盟基地。
沿著舊路進入水庫內部。
這裡比外面更冷。
牆壁上滿是水汽。
很多地方已經廢棄。
但有人生活過。
桌上有杯子。
柜子里有衣服。
甚至還有一些手寫記錄。
不像實驗室。
更像一個長期有人待著的地方。
伊森走到一張桌前。
上面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
一個男人站在湖邊。
旁邊是一名女人。
女人背後站著一個戴面紗的小女孩。
伊森看了一眼。
「莫羅？」
蕾歐娜走過來。
「應該是。」
照片裡的男人笑得很勉強。
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鏡頭的人。
伊森看了一會兒。
「他不像怪物。」
沒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裡最危險的地方。
就是這些人曾經都不像怪物。
他們在舊研究站最裡面找到了莫羅。
準確來說。
是莫羅先找到他們。
「你們終於來了。」
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
所有槍同時抬起。
一個男人慢慢走出來。
瘦。
蒼白。
頭髮濕漉漉貼在臉邊。
衣服甚至有些舊。
和狄米特雷斯庫完全不同。
沒有貴族的傲慢。
沒有海森伯格那種攻擊性。
甚至不像一個統治一方的家主。
他更像一個長期待在這裡。
已經忘記怎麼和別人交流的人。
莫羅看著他們。
目光最後停在蕾歐娜身上。
「你就是她說的人。」
蕾歐娜沒有放下槍。
「米蘭達？」
莫羅點頭。
「她經常提到你。」
「怎麼說？」
莫羅想了想。
「她說你很特別。」
「這句話很多人說。」
「她不是這麼說的。」
莫羅低聲道。
「她說。」
「你不需要成為任何東西。」
空氣安靜下來。
蕾歐娜眼神變化了一瞬。
莫羅看見了。
「你不喜歡這句話。」
「沒有。」
「你在撒謊。」
蕾歐娜看著他。
「你很了解撒謊？」
莫羅笑了一下。
笑容很苦。
「不了解。」
「所以我一直學。」
伊森往前一步。
「羅斯在哪？」
莫羅看向他。
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敵意。
是羨慕。
「你真的很像她說的。」
伊森皺眉。
「什麼意思？」
「她說你一定會先問這個。」
「不會問自己會不會死。」
「不會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會問她為什麼選擇你。」
莫羅低下頭。
「只問孩子。」
伊森沒有回應。
莫羅看著他。
「我以前也想這樣。」
「想什麼？」
「被一個人這麼在意。」
這句話讓伊森愣了一下。
莫羅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手已經和正常人不同。
皮膚下面有一些異常的紋路。
「我小時候很喜歡母神。」
「她救了我。」
「她給了我新的身體。」
「讓我覺得自己終於有用了。」
他說得很輕。
不像講故事。
更像在回憶一件自己說過很多次，卻始終無法接受的事情。
「所以我一直努力。」
「努力變得更強。」
「努力成為她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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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莫羅抬頭。
「然後她找到了你。」
沒有責怪。
甚至沒有嫉妒。
只是陳述。
「她看你的時候。」
「和看我們不一樣。」
「她看我們。」
「像看完成了一半的實驗。」
「看你。」
莫羅停頓。
「像看答案。」
蕾歐娜沉默。
伊森握緊搖鈴。
「羅斯呢？」
莫羅看向水庫深處。
「她來過。」
「米蘭達把她送到了這裡。」
「為什麼？」
「最後一步。」
莫羅低聲說。
「融合。」
瑞貝卡臉色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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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點頭。
「她想知道。」
「一個孩子。」
「能不能成為新的伊娃。」
伊森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莫羅看著他的表情。
突然低聲說：
「可是她失敗了。」
所有人同時看向他。
「什麼？」
莫羅望向黑暗中的水面。
「因為羅斯拒絕了。」
「她太小。」
「卻比我們所有人都清楚。」
「什麼東西屬於自己。」
他聲音越來越低。
「她不是容器。」
「不是答案。」
「她只是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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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睜開眼。
「想帶走羅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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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燈光一閃一閃。
把莫羅蒼白的臉照得更加難看。
克里斯立刻轉身。
「出口。」
莫羅沒有動。
「沒用。」
「什麼意思？」
「他們已經封鎖水庫。」
他說得很平靜。
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發生過很多次的事情。
「母神不喜歡有人打擾她的計劃。」
「所以她總會留下後手。」
伊森看著他。
「你知道他們會來？」
莫羅低下頭。
「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
莫羅沉默。
這個問題很簡單。
簡單到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過了一會兒。
他說：
「因為以前的我。」
「會覺得他們做的是對的。」
伊森皺眉。
「以前？」
莫羅沒有回答。
外面突然傳來槍聲。
很遠。
但連續。
有人正在清理外圍。
克里斯靠近窗邊。
看了一眼外面。
「他們來了。」
遠處山坡上。
幾道人影正在快速推進。
沒有喊話。
沒有交流。
他們的動作統一得可怕。
像一群經過同一個模板製造出來的人。
吉爾站到克里斯旁邊。
「和城堡一樣。」
克里斯點頭。
「甚至更快。」
蕾歐娜看著那些人。
「他們知道目標。」
克里斯沉聲：
「羅斯。」
停了一下。
「還有你。」
她沒有回應。
因為她知道。
這件事從來不是秘密。
從斯賓塞。
到米蘭達。
到現在這個所謂的新聯盟。
所有人都在看她。
區別只是。
他們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研究站另一側。
莫羅帶他們進入地下通道。
這裡比上面更舊。
牆壁被水侵蝕。
很多地方已經塌陷。
伊森跟在最後。
一直盯著莫羅。
「你為什麼幫我們？」
莫羅腳步停了一下。
「我沒有幫你們。」
「那你現在帶我們去哪？」
「帶你們離開。」
「這不是幫？」
莫羅轉過頭。
「如果我幫你們。」
「代表我站在你們這邊。」
「可是我不知道。」
伊森看著他。
「你不知道什麼？」
莫羅低頭。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站在哪裡。」
這句話讓伊森沒再問。
因為他聽懂了。
這個男人不是沒有選擇。
是從來沒有被允許選擇。
他們來到一間小型實驗室。
這裡保存得比外面好。
中央放著一個培養艙。
裡面沒有羅斯。
只有一些殘留記錄。
瑞貝卡迅速檢查。
「這是……」
她看著屏幕。
表情慢慢變化。
「她真的來過。」
伊森立刻走過去。
「有什麼？」
瑞貝卡指著數據。
「米蘭達不是單純想讓羅斯感染。」
「她想觀察羅斯在接觸菌根意識後，會不會失去自我。」
伊森沒聽懂。
蕾歐娜卻明白。
「她想確認。」
「如果把一個人的意識放進去。」
「這個人還是不是原來的人。」
瑞貝卡點頭。
「類似。」
莫羅站在旁邊。
低聲說：
「我們四個人。」
「都是她的嘗試。」
「她想找到一種方式。」
「讓伊娃回來。」
「但是每個人都失敗。」
伊森看著他。
「你們不是失敗。」
莫羅愣住。
「什麼？」
「你們只是……」
伊森停頓。
他本來想說「只是被利用」。
但這句話太簡單。
因為眼前這個男人。
其實自己知道。
「只是被別人決定了價值。」
莫羅看著他。
很久沒有說話。
外面的槍聲越來越近。
一道通訊突然接入。
陌生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
「確認研究區域。」
「目標生命體未發現。」
「繼續搜索。」
「優先回收高價值感染者。」
克里斯臉色沉下去。
「他們把這裡當獵場。」
莫羅聽見以後。
突然笑了一下。
很輕。
「高價值感染者。」
「以前母神也是這麼叫我們的。」
沒人說話。
「她不會說怪物。」
「不會說失敗品。」
「她會說……」
莫羅看向自己的手。
「候選體。」
「適應對象。」
「實驗編號。」
他說這些的時候。
沒有憤怒。
反而像是在背一段已經背熟的課文。
「因為這樣比較容易接受。」
「如果你只是一個編號。」
「失敗的時候。」
「就不會那麼痛。」
蕾歐娜看著他。
「可你還是痛了。」
莫羅抬頭。
兩個人對視。
幾秒後。
他笑了一下。
「是。」
「我還是痛了。」
通道盡頭突然傳來撞擊聲。
有人破門。
克里斯立刻舉槍。
「準備。」
下一秒。
幾名聯盟士兵衝進來。
槍聲響起。
研究站瞬間混亂。
克里斯和吉爾負責正面。
艾達從側面移動。
蕾歐娜護著瑞貝卡和伊森往後退。
但這些士兵比之前更麻煩。
他們根本不在乎傷勢。
有人被擊中肩膀。
依舊向前。
有人摔倒。
幾秒後重新爬起來。
伊森看著這一幕。
突然覺得噁心。
不是因為他們像怪物。
而是因為他們曾經可能不是。
他衝過去。
一拳砸倒一個靠近羅斯資料的人。
對方撞在牆上。
沒有立刻失去行動能力。
伊森抓住他的衣領。
「她有名字。」
那個人沒有回答。
通訊器里仍然重複：
「回收目標。」
「回收目標。」
伊森一把扯掉通訊器。
「聽見沒有？」
「她有名字。」
混亂中。
一枚爆炸裝置被扔進實驗室。
莫羅臉色變了。
「不。」
所有人看過去。
實驗室中央的培養設備正在啟動。
大量管道開始注入某種液體。
瑞貝卡看了一眼。
「他們想毀掉資料。」
莫羅衝過去。
「停下！」
克里斯一把拉住他。
「你去幹什麼？」
「那裡面有羅斯的數據！」
「你過去會死！」
莫羅掙開。
「那又怎樣？」
他第一次提高聲音。
「那是她！」
所有人停了一瞬。
莫羅自己也愣住。
因為這句話。
他說出口以後。
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不是實驗對象。
不是母神的計劃。
不是伊娃。
只是。
她。
爆炸倒計時開始。
莫羅站在控制台前。
手指插入接口。
身體開始變化。
黑色紋路從手臂向上蔓延。
伊森立刻想過去。
「你會死。」
莫羅沒有回頭。
「我知道。」
「那你還……」
「因為這是第一次。」
莫羅聲音很輕。
「第一次不是為了讓她滿意。」
「不是為了證明我有用。」
「只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想再看著別人被當成東西。」
控制台終於停止。
警報變成綠色。
但是莫羅的身體已經開始失控。
水庫開始震動。
大量水流從地下湧入。
牆壁裂開。
聯盟士兵開始撤離。
他們的任務失敗。
但他們沒有打算留下。
克里斯看著他們離開。
沒有追。
因為更大的問題出現了。
莫羅倒在地上。
身體已經無法維持。
伊森衝過去。
「莫羅。」
男人抬頭。
眼神已經開始混亂。
「她還好嗎？」
伊森知道他說的是羅斯。
「她活著。」
莫羅笑了。
那是第一次。
像一個真正普通人的笑。
「那就好。」
「至少……」
他喘了一口氣。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失敗。」
蕾歐娜站在旁邊。
看著這個曾經被米蘭達定義為失敗的人。
忽然覺得。
真正失敗的。
可能不是他們。
水庫完全失控。
巨大的水流衝破牆壁。
莫羅最後的意識被病毒吞沒。
他看著蕾歐娜。
聲音已經很輕。
「她去了菌根。」
「她在等你。」
蕾歐娜皺眉。
「為什麼？」
莫羅看著她。
像是在回憶米蘭達說過的話。
「因為她說。」
「如果你來了。」
「說明你已經開始理解她。」
下一秒。
水流吞沒了聲音。
半小時後。
眾人從廢棄通道撤離。
水庫已經徹底混亂。
聯盟撤退。
莫羅消失。
羅斯仍然被帶走。
伊森站在出口。
手裡握著搖鈴。
克里斯走到他旁邊。
「你還好嗎？」
伊森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
他說：
「我不知道。」
克里斯看他。
伊森低頭。
「但是我要繼續。」
克里斯點頭。
沒有說別的。
因為他知道。
現在所有人都一樣。
不知道最後會面對什麼。
但必須繼續。
遠處山坡上。
一道身影站在那裡。
黑色長袍。
白色面具。
米蘭達。
她看著水庫方向。
沒有憤怒。
也沒有失望。
只是輕輕開口。
「莫羅。」
「你終於做了一次自己的選擇。」
停頓。
她的目光越過山谷。
落在蕾歐娜身上。
「還有你。」
「你也快了。」
風吹過山頂。
下一秒。
她消失在雪裡。
而更遠的地方。
另一座工廠的燈亮了起來。
金屬碰撞聲傳來。
有人正在等待。
卡爾·海森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