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還不會叫爸爸
「爸爸……」
那聲音又近了一截。
伊森沒回頭。
他沿著走廊往前沖，肩膀撞過牆角，帶下來一串掛在上面的木框。東西砸在地上，玻璃碎得滿地都是，他連看都沒看。
身後的拖動聲越來越重。
一下。
又一下。
木地板被壓得發出悶響。
「爸……爸……」
伊森聽得頭皮都麻了。
前面有門。
他推了一把。
鎖著。
再推。
還是不開。
「該死。」
他往後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那團東西還沒完全出來。
能看見一隻手搭著牆。
太大。
大到完全不像一個嬰兒應該擁有的東西。
伊森低聲罵了一句，轉身抬腳踹門。
第一下沒開。
第二下門鎖鬆了。
第三下，整扇門往裡撞。
他直接跌進去。
裡面是個儲藏間。
一排柜子。
幾個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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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邊還有一輛老舊的嬰兒車。
伊森沒時間想為什麼這種地方連嬰兒車都有，反手把門關上，又拖過旁邊的柜子頂住。
門外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伊森靠著柜子喘氣。
「爸爸。」
聲音就在門後。
很輕。
伊森整個背都僵了。
外面的東西沒有撞門。
只是在叫。
「爸爸。」
又一聲。
更清楚。
伊森閉了閉眼。
羅斯的臉從腦子裡冒出來。
早上醒了以後總要先發一會兒呆。
喝奶太急會嗆到。
抓到什麼都想往嘴裡塞。
困了以後脾氣特別差。
米婭抱不住的時候，他抱也一樣哭。
這些東西，他都知道。
他甚至知道羅斯什麼時候是假哭。
就是那種閉著眼，聲音很大，眼淚一滴沒有的哭法。
可門外這個東西。
在叫他爸爸。
伊森突然睜眼。
「你連她會不會說話都不知道。」
門外安靜了一下。
拖動聲也停了。
伊森盯著門。
「羅斯現在根本不會這麼叫我。」
外面沒有回應。
過了幾秒。
聲音重新響起。
「爸……」
停了一下。
「爸……爸……」
學得很慢。
伊森聽著，臉上的害怕還在，卻突然多了一點說不出的火氣。
「現在學是不是晚了點？」
門外那東西猛地撞上來。
柜子被撞得往前移。
伊森立刻往後退。
第二下。
門板裂了一塊。
第三下，櫃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伊森抓起旁邊的木箱，直接卡進柜子和牆之間。
「行。」
「你繼續。」
「反正她也沒你這麼大力氣。」
門外再次撞上來。
木箱碎了一角。
伊森轉頭找出口。
儲藏間後面還有一扇小門。
他試了一下。
能開。
出去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快撐不住的門。
那種恐懼沒有消失。
一點都沒有。
但他已經知道。
自己怕的不是羅斯。
是自己腦子裡那個「羅斯有一天會變成什麼」的念頭。
這東西只是把它做出來，放到了他面前。
伊森鑽出小門。
後面轟的一聲。
儲藏間的門終於倒了。
「爸爸！」
聲音一下變得尖利。
伊森一邊跑一邊回了一句：
「少叫兩聲！」
……
屋外。
蕾歐娜還站在雪裡。
那孩子也站在那裡。
伊薇。
她穿著記憶里那條舊裙子，鞋面乾乾淨淨，周圍沒有腳印。
艾達握著蕾歐娜的手臂。
沒有用力拽。
只是不讓她自己走過去。
「看我。」
蕾歐娜沒動。
「蕾歐娜。」
這次她轉頭。
艾達抬起槍。
「幾發？」
蕾歐娜愣了一下。
「什麼？」
「我問你彈匣。」
她看了一眼。
「十一。」
「門在哪邊？」
「前面。」
「克里斯呢？」
蕾歐娜側過臉。
克里斯已經走到宅邸入口，正在等她。
「門口。」
「吉爾？」
「他左邊。」
「瑞貝卡呢？」
「後面採樣。」
艾達點頭。
「好。」
蕾歐娜看著她。
「你拿我當病人？」
「沒有。」
「那你這是幹什麼？」
「讓你別走丟。」
艾達說完就鬆開手。
沒安慰。
也沒說那是假的。
蕾歐娜反而舒服一點。
前面的伊薇還在。
她沒有消失。
甚至朝宅邸側面走了兩步。
「這邊。」
聲音和以前一樣。
「我知道伊森在哪裡。」
蕾歐娜看著她。
有一小會兒，她真的想跟過去。
不是相信。
只是身體比腦子快了一點。
那是很煩人的感覺。
明明知道眼前沒有人。
明明知道空氣里有東西。
明明瑞貝卡剛才已經把致幻物質的檢測結果給她看過。
可當那個孩子用熟悉的聲音叫她時，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是一起回來。
憤怒。
憐憫。
不耐煩。
還有一點她一直不太願意承認的愧疚。
當年她總覺得伊薇麻煩。
太黏人。
太危險。
脾氣也差。
可後來真的失去以後，又會想，如果當時再多做一點，會不會不一樣。
這種問題沒有答案。
偏偏最容易被幻覺拿來利用。
伊薇回頭。
「你不來嗎？」
蕾歐娜看了她很久。
最後搖頭。
「今天不行。」
女孩臉上的笑沒變。
「為什麼？」
「我有事。」
「什麼事比我重要？」
這句話刺得很準。
蕾歐娜卻沒再站著。
她從雪地里走過去。
經過伊薇身邊時，沒有閉眼，也沒有繞開。
「很多。」
她說。
然後進門。
身後沒有腳步聲。
只有雪落在樹枝上的細響。
艾達跟進來以後，看了她一眼。
「還在？」
「嗯。」
「煩嗎？」
「挺煩。」
「那就別理。」
「我也是這麼想的。」
艾達聽完沒說什麼，只把槍重新壓低。
這種態度讓蕾歐娜突然有點想笑。
她沒笑出來。
因為宅邸裡面比外面更不對勁。
太乾淨。
燈還亮著。
地上卻看不見伊森走過的痕跡。
克里斯檢查了一遍門框。
「從這裡進的。」
吉爾抬頭。
「腳印到客廳就沒了。」
瑞貝卡最後進來，把過濾裝置遞給每個人。
「戴上。」
克里斯接過。
「有用？」
「比不戴好。」
「能完全擋住？」
「不能。」
克里斯看她。
瑞貝卡也看他。
「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克里斯把過濾裝置戴上。
「當我沒問。」
……
伊森再次看到安吉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那個怪物後來沒再追上來。
不是因為他甩掉了。
是突然不見了。
前一秒還在後面撞牆。
下一秒，走廊就空了。
連聲音都沒了。
這比一直追更讓人不舒服。
伊森站在一間臥室門口，手裡握著從廚房摸來的餐刀。
不好用。
至少有點東西。
安吉坐在床上。
兩條腿晃著。
「你好慢。」
伊森靠著門框喘了幾口。
「你有沒有想過。」
「什麼？」
「正常人不會這麼招待客人。」
安吉笑起來。
「我又不是正常人。」
「看出來了。」
伊森往屋裡看。
床邊坐著一個女人。
黑色衣服。
臉被面紗遮住。
低著頭。
伊森認得照片裡的人。
唐娜·貝內文托。
「羅斯在哪？」
安吉搶著回答：
「走啦。」
伊森站著沒動。
「什麼？」
「已經走了。」
他走進去。
「你再說一次。」
安吉還在笑。
「她來過。」
伊森直接伸手抓住它。
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多想。
安吉發出一聲尖叫。
唐娜幾乎同時站起來。
椅子被她帶倒。
「放開她。」
聲音不大。
卻不是娃娃。
伊森看向她。
唐娜整個人僵在那裡。
手抬了一半。
明顯想上前，又不敢。
「你會說話。」
安吉在他手裡掙扎。
「放開我！」
伊森沒理。
「羅斯呢？」
唐娜沉默。
伊森把安吉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唐娜立刻往前一步。
「別弄壞她。」
「那你回答。」
安吉還在叫。
「你這個混蛋！把我放下來！」
伊森低頭看它。
「你剛才弄了個東西追我半天。」
「那是你自己想的！」
伊森一愣。
安吉像是知道自己說快了。
立刻閉嘴。
房間裡突然安靜。
伊森慢慢轉頭看唐娜。
「什麼意思？」
唐娜沒有回答。
「那個東西不是你做的？」
「是。」
這次她自己開口。
「也不是。」
「你能不能挑一個？」
唐娜低下頭。
「我只是讓你看見。」
「看見什麼？」
「你害怕的東西。」
伊森站了一會兒。
然後把安吉放到桌上。
不是因為信任。
是手有點酸。
安吉一落桌就往唐娜那邊跑。
唐娜接住它，抱在懷裡。
動作很熟。
不是研究員拿實驗工具。
更接近一個人下意識抱住自己熟悉的東西。
伊森看見了。
「你知道米蘭達把羅斯帶到這裡做什麼。」
唐娜點了一下頭。
「說。」
安吉又想開口。
伊森看它。
「我問她。」
安吉不高興地把臉轉開。
唐娜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測試。」
「我知道是測試。」
「什麼測試？」
「她想知道。」
唐娜說得很慢。
像平時很少需要把這麼多話直接說出口。
「羅斯能不能承受別人的記憶。」
伊森握著餐刀的手收緊。
「她多大？」
唐娜沒回答。
「我問你她多大。」
「我知道。」
「知道你還幫她？」
唐娜抬頭。
隔著面紗，看不清表情。
「沒有傷害她。」
伊森笑了一下。
一點笑意都沒有。
「你們每個人都這麼說。」
「沒傷害。」
「只是測試。」
「只是看看。」
「只是想救一個人。」
他說到後面，聲音反而小下來。
「可躺在那裡的是我女兒。」
唐娜抱著安吉的手動了一下。
「她沒有崩潰。」
「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唐娜不說了。
伊森也沒有繼續逼。
他發現這女人不是米蘭達。
她不會把一整套理由擺出來跟你爭。
她更像一個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卻一直把那些東西藏在安吉後面的人。
「結果是什麼？」
他問。
唐娜看著他。
「她還是她自己。」
伊森沒聽懂。
「說清楚。」
「外來的記憶進去以後。」
「她會排斥。」
「不是身體。」
唐娜指了指自己的頭。
「這裡。」
「她知道那些不是她的。」
伊森站住。
「她能分出來？」
「能。」
「所以米蘭達覺得她可以裝下伊娃。」
「是。」
「這是什麼邏輯？」
唐娜沒有回答。
伊森卻自己反應過來。
能承受。
不代表能變成。
這中間差得太遠。
「她就因為這個覺得成功了？」
唐娜低聲說：
「她等太久了。」
伊森看向她。
「等太久就能把自己想要的當結果？」
唐娜抱緊安吉。
「我沒有這麼說。」
「可你幫她了。」
「……」
「為什麼？」
這一次，安吉沒插嘴。
房間裡只剩牆上鐘擺走動的聲音。
唐娜低頭。
「母神救過我。」
「怎麼救？」
「她讓我留下。」
伊森沒聽懂。
唐娜也沒有解釋得很完整。
「以前沒人願意看我。」
「也沒人願意聽我說。」
她手指碰了碰安吉的頭。
「她給了我這個。」
安吉沒再動。
「她告訴我。」
「失去的東西，不一定永遠失去。」
伊森看著那個娃娃。
「她是誰？」
唐娜抬頭。
「安吉。」
「不是誰的替代品？」
唐娜一下不說話了。
伊森沒有趁機追。
他只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唐娜把臉轉開。
「不是。」
聲音很輕。
「那如果明天米蘭達告訴你。」
伊森指了指安吉。
「她要把另一個人的記憶放進去。」
「放完以後還是安吉。」
「你同意嗎？」
唐娜的手立刻收緊。
太快。
根本沒有思考。
伊森看見以後就知道答案了。
唐娜自己也知道。
她坐回椅子。
整個房間一下安靜得難受。
安吉第一次沒有替她說話。
……
蕾歐娜他們找到地下入口時，幻覺已經開始變弱。
樓梯口有一把伊森掉下來的槍。
克里斯撿起來。
臉色很難看。
「他沒武器。」
吉爾看了眼彈匣。
「至少人還在動。」
「你怎麼知道？」
「樓下剛才有東西撞牆。」
克里斯沒說話。
幾個人往下。
蕾歐娜走在中間。
伊薇偶爾還會出現。
有時在前面。
有時坐在樓梯扶手上。
這次她不叫了。
只看著。
蕾歐娜也不理。
走到最下面的時候，艾達忽然低聲問：
「還在？」
「嗯。」
「說什麼？」
「沒說。」
「那挺好。」
「哪裡好？」
「至少安靜。」
蕾歐娜居然覺得有道理。
……
伊森重新見到那隻巨大嬰兒的時候，是在去往主廳的走廊上。
它橫在前面。
這次終於能看到更多。
不是因為不怕。
那東西實在難看。
他現在依舊不想靠近。
安吉站在旁邊。
「你不是說她是什麼都行嗎？」
伊森看著那團東西。
「我什麼時候說過什麼都行？」
「你剛才說的。」
「我說她是我女兒。」
「那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
安吉歪頭。
伊森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我不知道。」
「什麼？」
「如果她以後真變成這樣。」
他指著前面。
「我不知道我會怎麼辦。」
安吉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你不知道？」
「對。」
「你不是應該說還會愛她嗎？」
「會。」
「那你為什麼不知道？」
伊森看它。
「因為愛她和知道怎麼處理是兩回事。」
他嘆了口氣。
「我會怕。」
「她可能也會怕。」
「米婭肯定先哭。」
「然後我們再想辦法。」
安吉不說話。
伊森抬眼看那個怪物。
「至少先把她帶回家。」
走廊里的東西開始變淡。
不是一下消失。
先是手。
再是臉。
最後只剩地板上的一團黑影。
伊森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早這樣不就完了。」
安吉小聲說：
「你真的很煩。」
「很多人都這麼說。」
……
克里斯他們趕到主廳的時候，看到的是伊森坐在椅子上喝水。
唐娜坐在對面。
安吉在桌子上。
氣氛怪得不像剛發生過追殺。
克里斯第一反應還是舉槍。
伊森立刻抬手。
「先別。」
「你在幫她說話？」
「沒有。」
「那你擋什麼？」
「她知道羅斯去哪。」
克里斯的槍沒放下。
「說。」
唐娜明顯又不願意開口。
安吉看了看伊森。
這次竟然也沒替她搶。
最後，唐娜從桌下拿出一個東西。
放到桌上。
伊森看到以後立刻站起來。
羅斯的搖鈴。
他拿過去。
沒馬上說話。
只是拇指摸過搖鈴邊緣。
那裡有一道很淺的牙印。
真的。
羅斯咬過。
伊森把東西握住。
「她什麼時候離開的？」
「兩小時前。」
「去哪？」
「水庫。」
瑞貝卡臉色一變。
「莫羅。」
唐娜點頭。
「下一項是什麼？」
「融合。」
「什麼融合？」
「菌根和宿主。」
伊森已經開始往腰上重新別槍。
克里斯攔住他。
「等一下。」
「還等？」
「至少把路線問清楚。」
這次伊森沒頂。
只是不耐煩地站在那裡。
唐娜把地圖推過去。
水庫外圍有一條舊路。
還有一條地下運輸通道。
「莫羅會聽米蘭達的嗎？」吉爾問。
唐娜停了一會兒。
「他想讓她喜歡。」
回答很短。
卻夠了。
瑞貝卡剛準備再問，克里斯口袋裡的通訊器忽然響了。
就是從城堡改造士兵身上拆下來的那個。
所有人同時看過去。
克里斯拿出來。
雜音很重。
中間夾著幾句斷斷續續的命令。
「第三回收組……」
「進入水庫外圍……」
「確認目標轉移……」
克里斯臉色沉下去。
下一句更清楚。
「允許使用生化抑制彈藥。」
伊森已經往門口走。
「他們也去了。」
克里斯收起通訊器。
「走。」
這次沒人再攔伊森。
……
離開宅邸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往下午壓。
雪小了很多。
唐娜站在門口。
仍舊戴著面紗。
安吉坐在她腳邊。
伊森走出去幾步。
安吉忽然叫他。
「伊森。」
他回頭。
「又怎麼了？」
娃娃晃了一下腦袋。
「如果羅斯回來以後。」
「真的不是原來的那個呢？」
伊森站在雪裡。
沒有馬上回答。
唐娜也抬頭看他。
「她自己怎麼說？」
安吉沒懂。
「什麼？」
「她說自己是誰？」
沒人出聲。
伊森把羅斯的搖鈴塞進口袋。
「你們為什麼從來不問她？」
說完，他轉身往車那邊走。
唐娜站在原地。
很久都沒動。
蕾歐娜最後一個經過門口。
伊薇就站在唐娜旁邊。
這次沒有叫她。
只是看。
蕾歐娜腳步沒停。
走出院子以後，她回頭一次。
門口只剩唐娜和安吉。
伊薇不見了。
艾達從旁邊問：
「走了？」
「嗯。」
「確定？」
蕾歐娜想了想。
「暫時。」
艾達點頭。
「那就暫時。」
遠處水庫方向已經能看到探照燈。
不是村莊的燈。
白得刺眼。
一束接著一束在山坡上移動。
克里斯剛坐進車裡，通訊器又響了一次。
「目標區域封鎖完成。」
「行動開始時間，十四時十二分。」
瑞貝卡低頭看表。
十四時十四分。
伊森也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
直接把車門拉上。
他們還是晚了兩個小時。
那聲音又近了一截。
伊森沒回頭。
他沿著走廊往前沖，肩膀撞過牆角，帶下來一串掛在上面的木框。東西砸在地上，玻璃碎得滿地都是，他連看都沒看。
身後的拖動聲越來越重。
一下。
又一下。
木地板被壓得發出悶響。
「爸……爸……」
伊森聽得頭皮都麻了。
前面有門。
他推了一把。
鎖著。
再推。
還是不開。
「該死。」
他往後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那團東西還沒完全出來。
能看見一隻手搭著牆。
太大。
大到完全不像一個嬰兒應該擁有的東西。
伊森低聲罵了一句，轉身抬腳踹門。
第一下沒開。
第二下門鎖鬆了。
第三下，整扇門往裡撞。
他直接跌進去。
裡面是個儲藏間。
一排柜子。
幾個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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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邊還有一輛老舊的嬰兒車。
伊森沒時間想為什麼這種地方連嬰兒車都有，反手把門關上，又拖過旁邊的柜子頂住。
門外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伊森靠著柜子喘氣。
「爸爸。」
聲音就在門後。
很輕。
伊森整個背都僵了。
外面的東西沒有撞門。
只是在叫。
「爸爸。」
又一聲。
更清楚。
伊森閉了閉眼。
羅斯的臉從腦子裡冒出來。
早上醒了以後總要先發一會兒呆。
喝奶太急會嗆到。
抓到什麼都想往嘴裡塞。
困了以後脾氣特別差。
米婭抱不住的時候，他抱也一樣哭。
這些東西，他都知道。
他甚至知道羅斯什麼時候是假哭。
就是那種閉著眼，聲音很大，眼淚一滴沒有的哭法。
可門外這個東西。
在叫他爸爸。
伊森突然睜眼。
「你連她會不會說話都不知道。」
門外安靜了一下。
拖動聲也停了。
伊森盯著門。
「羅斯現在根本不會這麼叫我。」
外面沒有回應。
過了幾秒。
聲音重新響起。
「爸……」
停了一下。
「爸……爸……」
學得很慢。
伊森聽著，臉上的害怕還在，卻突然多了一點說不出的火氣。
「現在學是不是晚了點？」
門外那東西猛地撞上來。
柜子被撞得往前移。
伊森立刻往後退。
第二下。
門板裂了一塊。
第三下，櫃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伊森抓起旁邊的木箱，直接卡進柜子和牆之間。
「行。」
「你繼續。」
「反正她也沒你這麼大力氣。」
門外再次撞上來。
木箱碎了一角。
伊森轉頭找出口。
儲藏間後面還有一扇小門。
他試了一下。
能開。
出去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快撐不住的門。
那種恐懼沒有消失。
一點都沒有。
但他已經知道。
自己怕的不是羅斯。
是自己腦子裡那個「羅斯有一天會變成什麼」的念頭。
這東西只是把它做出來，放到了他面前。
伊森鑽出小門。
後面轟的一聲。
儲藏間的門終於倒了。
「爸爸！」
聲音一下變得尖利。
伊森一邊跑一邊回了一句：
「少叫兩聲！」
……
屋外。
蕾歐娜還站在雪裡。
那孩子也站在那裡。
伊薇。
她穿著記憶里那條舊裙子，鞋面乾乾淨淨，周圍沒有腳印。
艾達握著蕾歐娜的手臂。
沒有用力拽。
只是不讓她自己走過去。
「看我。」
蕾歐娜沒動。
「蕾歐娜。」
這次她轉頭。
艾達抬起槍。
「幾發？」
蕾歐娜愣了一下。
「什麼？」
「我問你彈匣。」
她看了一眼。
「十一。」
「門在哪邊？」
「前面。」
「克里斯呢？」
蕾歐娜側過臉。
克里斯已經走到宅邸入口，正在等她。
「門口。」
「吉爾？」
「他左邊。」
「瑞貝卡呢？」
「後面採樣。」
艾達點頭。
「好。」
蕾歐娜看著她。
「你拿我當病人？」
「沒有。」
「那你這是幹什麼？」
「讓你別走丟。」
艾達說完就鬆開手。
沒安慰。
也沒說那是假的。
蕾歐娜反而舒服一點。
前面的伊薇還在。
她沒有消失。
甚至朝宅邸側面走了兩步。
「這邊。」
聲音和以前一樣。
「我知道伊森在哪裡。」
蕾歐娜看著她。
有一小會兒，她真的想跟過去。
不是相信。
只是身體比腦子快了一點。
那是很煩人的感覺。
明明知道眼前沒有人。
明明知道空氣里有東西。
明明瑞貝卡剛才已經把致幻物質的檢測結果給她看過。
可當那個孩子用熟悉的聲音叫她時，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是一起回來。
憤怒。
憐憫。
不耐煩。
還有一點她一直不太願意承認的愧疚。
當年她總覺得伊薇麻煩。
太黏人。
太危險。
脾氣也差。
可後來真的失去以後，又會想，如果當時再多做一點，會不會不一樣。
這種問題沒有答案。
偏偏最容易被幻覺拿來利用。
伊薇回頭。
「你不來嗎？」
蕾歐娜看了她很久。
最後搖頭。
「今天不行。」
女孩臉上的笑沒變。
「為什麼？」
「我有事。」
「什麼事比我重要？」
這句話刺得很準。
蕾歐娜卻沒再站著。
她從雪地里走過去。
經過伊薇身邊時，沒有閉眼，也沒有繞開。
「很多。」
她說。
然後進門。
身後沒有腳步聲。
只有雪落在樹枝上的細響。
艾達跟進來以後，看了她一眼。
「還在？」
「嗯。」
「煩嗎？」
「挺煩。」
「那就別理。」
「我也是這麼想的。」
艾達聽完沒說什麼，只把槍重新壓低。
這種態度讓蕾歐娜突然有點想笑。
她沒笑出來。
因為宅邸裡面比外面更不對勁。
太乾淨。
燈還亮著。
地上卻看不見伊森走過的痕跡。
克里斯檢查了一遍門框。
「從這裡進的。」
吉爾抬頭。
「腳印到客廳就沒了。」
瑞貝卡最後進來，把過濾裝置遞給每個人。
「戴上。」
克里斯接過。
「有用？」
「比不戴好。」
「能完全擋住？」
「不能。」
克里斯看她。
瑞貝卡也看他。
「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克里斯把過濾裝置戴上。
「當我沒問。」
……
伊森再次看到安吉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那個怪物後來沒再追上來。
不是因為他甩掉了。
是突然不見了。
前一秒還在後面撞牆。
下一秒，走廊就空了。
連聲音都沒了。
這比一直追更讓人不舒服。
伊森站在一間臥室門口，手裡握著從廚房摸來的餐刀。
不好用。
至少有點東西。
安吉坐在床上。
兩條腿晃著。
「你好慢。」
伊森靠著門框喘了幾口。
「你有沒有想過。」
「什麼？」
「正常人不會這麼招待客人。」
安吉笑起來。
「我又不是正常人。」
「看出來了。」
伊森往屋裡看。
床邊坐著一個女人。
黑色衣服。
臉被面紗遮住。
低著頭。
伊森認得照片裡的人。
唐娜·貝內文托。
「羅斯在哪？」
安吉搶著回答：
「走啦。」
伊森站著沒動。
「什麼？」
「已經走了。」
他走進去。
「你再說一次。」
安吉還在笑。
「她來過。」
伊森直接伸手抓住它。
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多想。
安吉發出一聲尖叫。
唐娜幾乎同時站起來。
椅子被她帶倒。
「放開她。」
聲音不大。
卻不是娃娃。
伊森看向她。
唐娜整個人僵在那裡。
手抬了一半。
明顯想上前，又不敢。
「你會說話。」
安吉在他手裡掙扎。
「放開我！」
伊森沒理。
「羅斯呢？」
唐娜沉默。
伊森把安吉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唐娜立刻往前一步。
「別弄壞她。」
「那你回答。」
安吉還在叫。
「你這個混蛋！把我放下來！」
伊森低頭看它。
「你剛才弄了個東西追我半天。」
「那是你自己想的！」
伊森一愣。
安吉像是知道自己說快了。
立刻閉嘴。
房間裡突然安靜。
伊森慢慢轉頭看唐娜。
「什麼意思？」
唐娜沒有回答。
「那個東西不是你做的？」
「是。」
這次她自己開口。
「也不是。」
「你能不能挑一個？」
唐娜低下頭。
「我只是讓你看見。」
「看見什麼？」
「你害怕的東西。」
伊森站了一會兒。
然後把安吉放到桌上。
不是因為信任。
是手有點酸。
安吉一落桌就往唐娜那邊跑。
唐娜接住它，抱在懷裡。
動作很熟。
不是研究員拿實驗工具。
更接近一個人下意識抱住自己熟悉的東西。
伊森看見了。
「你知道米蘭達把羅斯帶到這裡做什麼。」
唐娜點了一下頭。
「說。」
安吉又想開口。
伊森看它。
「我問她。」
安吉不高興地把臉轉開。
唐娜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測試。」
「我知道是測試。」
「什麼測試？」
「她想知道。」
唐娜說得很慢。
像平時很少需要把這麼多話直接說出口。
「羅斯能不能承受別人的記憶。」
伊森握著餐刀的手收緊。
「她多大？」
唐娜沒回答。
「我問你她多大。」
「我知道。」
「知道你還幫她？」
唐娜抬頭。
隔著面紗，看不清表情。
「沒有傷害她。」
伊森笑了一下。
一點笑意都沒有。
「你們每個人都這麼說。」
「沒傷害。」
「只是測試。」
「只是看看。」
「只是想救一個人。」
他說到後面，聲音反而小下來。
「可躺在那裡的是我女兒。」
唐娜抱著安吉的手動了一下。
「她沒有崩潰。」
「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唐娜不說了。
伊森也沒有繼續逼。
他發現這女人不是米蘭達。
她不會把一整套理由擺出來跟你爭。
她更像一個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卻一直把那些東西藏在安吉後面的人。
「結果是什麼？」
他問。
唐娜看著他。
「她還是她自己。」
伊森沒聽懂。
「說清楚。」
「外來的記憶進去以後。」
「她會排斥。」
「不是身體。」
唐娜指了指自己的頭。
「這裡。」
「她知道那些不是她的。」
伊森站住。
「她能分出來？」
「能。」
「所以米蘭達覺得她可以裝下伊娃。」
「是。」
「這是什麼邏輯？」
唐娜沒有回答。
伊森卻自己反應過來。
能承受。
不代表能變成。
這中間差得太遠。
「她就因為這個覺得成功了？」
唐娜低聲說：
「她等太久了。」
伊森看向她。
「等太久就能把自己想要的當結果？」
唐娜抱緊安吉。
「我沒有這麼說。」
「可你幫她了。」
「……」
「為什麼？」
這一次，安吉沒插嘴。
房間裡只剩牆上鐘擺走動的聲音。
唐娜低頭。
「母神救過我。」
「怎麼救？」
「她讓我留下。」
伊森沒聽懂。
唐娜也沒有解釋得很完整。
「以前沒人願意看我。」
「也沒人願意聽我說。」
她手指碰了碰安吉的頭。
「她給了我這個。」
安吉沒再動。
「她告訴我。」
「失去的東西，不一定永遠失去。」
伊森看著那個娃娃。
「她是誰？」
唐娜抬頭。
「安吉。」
「不是誰的替代品？」
唐娜一下不說話了。
伊森沒有趁機追。
他只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唐娜把臉轉開。
「不是。」
聲音很輕。
「那如果明天米蘭達告訴你。」
伊森指了指安吉。
「她要把另一個人的記憶放進去。」
「放完以後還是安吉。」
「你同意嗎？」
唐娜的手立刻收緊。
太快。
根本沒有思考。
伊森看見以後就知道答案了。
唐娜自己也知道。
她坐回椅子。
整個房間一下安靜得難受。
安吉第一次沒有替她說話。
……
蕾歐娜他們找到地下入口時，幻覺已經開始變弱。
樓梯口有一把伊森掉下來的槍。
克里斯撿起來。
臉色很難看。
「他沒武器。」
吉爾看了眼彈匣。
「至少人還在動。」
「你怎麼知道？」
「樓下剛才有東西撞牆。」
克里斯沒說話。
幾個人往下。
蕾歐娜走在中間。
伊薇偶爾還會出現。
有時在前面。
有時坐在樓梯扶手上。
這次她不叫了。
只看著。
蕾歐娜也不理。
走到最下面的時候，艾達忽然低聲問：
「還在？」
「嗯。」
「說什麼？」
「沒說。」
「那挺好。」
「哪裡好？」
「至少安靜。」
蕾歐娜居然覺得有道理。
……
伊森重新見到那隻巨大嬰兒的時候，是在去往主廳的走廊上。
它橫在前面。
這次終於能看到更多。
不是因為不怕。
那東西實在難看。
他現在依舊不想靠近。
安吉站在旁邊。
「你不是說她是什麼都行嗎？」
伊森看著那團東西。
「我什麼時候說過什麼都行？」
「你剛才說的。」
「我說她是我女兒。」
「那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
安吉歪頭。
伊森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我不知道。」
「什麼？」
「如果她以後真變成這樣。」
他指著前面。
「我不知道我會怎麼辦。」
安吉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你不知道？」
「對。」
「你不是應該說還會愛她嗎？」
「會。」
「那你為什麼不知道？」
伊森看它。
「因為愛她和知道怎麼處理是兩回事。」
他嘆了口氣。
「我會怕。」
「她可能也會怕。」
「米婭肯定先哭。」
「然後我們再想辦法。」
安吉不說話。
伊森抬眼看那個怪物。
「至少先把她帶回家。」
走廊里的東西開始變淡。
不是一下消失。
先是手。
再是臉。
最後只剩地板上的一團黑影。
伊森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早這樣不就完了。」
安吉小聲說：
「你真的很煩。」
「很多人都這麼說。」
……
克里斯他們趕到主廳的時候，看到的是伊森坐在椅子上喝水。
唐娜坐在對面。
安吉在桌子上。
氣氛怪得不像剛發生過追殺。
克里斯第一反應還是舉槍。
伊森立刻抬手。
「先別。」
「你在幫她說話？」
「沒有。」
「那你擋什麼？」
「她知道羅斯去哪。」
克里斯的槍沒放下。
「說。」
唐娜明顯又不願意開口。
安吉看了看伊森。
這次竟然也沒替她搶。
最後，唐娜從桌下拿出一個東西。
放到桌上。
伊森看到以後立刻站起來。
羅斯的搖鈴。
他拿過去。
沒馬上說話。
只是拇指摸過搖鈴邊緣。
那裡有一道很淺的牙印。
真的。
羅斯咬過。
伊森把東西握住。
「她什麼時候離開的？」
「兩小時前。」
「去哪？」
「水庫。」
瑞貝卡臉色一變。
「莫羅。」
唐娜點頭。
「下一項是什麼？」
「融合。」
「什麼融合？」
「菌根和宿主。」
伊森已經開始往腰上重新別槍。
克里斯攔住他。
「等一下。」
「還等？」
「至少把路線問清楚。」
這次伊森沒頂。
只是不耐煩地站在那裡。
唐娜把地圖推過去。
水庫外圍有一條舊路。
還有一條地下運輸通道。
「莫羅會聽米蘭達的嗎？」吉爾問。
唐娜停了一會兒。
「他想讓她喜歡。」
回答很短。
卻夠了。
瑞貝卡剛準備再問，克里斯口袋裡的通訊器忽然響了。
就是從城堡改造士兵身上拆下來的那個。
所有人同時看過去。
克里斯拿出來。
雜音很重。
中間夾著幾句斷斷續續的命令。
「第三回收組……」
「進入水庫外圍……」
「確認目標轉移……」
克里斯臉色沉下去。
下一句更清楚。
「允許使用生化抑制彈藥。」
伊森已經往門口走。
「他們也去了。」
克里斯收起通訊器。
「走。」
這次沒人再攔伊森。
……
離開宅邸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往下午壓。
雪小了很多。
唐娜站在門口。
仍舊戴著面紗。
安吉坐在她腳邊。
伊森走出去幾步。
安吉忽然叫他。
「伊森。」
他回頭。
「又怎麼了？」
娃娃晃了一下腦袋。
「如果羅斯回來以後。」
「真的不是原來的那個呢？」
伊森站在雪裡。
沒有馬上回答。
唐娜也抬頭看他。
「她自己怎麼說？」
安吉沒懂。
「什麼？」
「她說自己是誰？」
沒人出聲。
伊森把羅斯的搖鈴塞進口袋。
「你們為什麼從來不問她？」
說完，他轉身往車那邊走。
唐娜站在原地。
很久都沒動。
蕾歐娜最後一個經過門口。
伊薇就站在唐娜旁邊。
這次沒有叫她。
只是看。
蕾歐娜腳步沒停。
走出院子以後，她回頭一次。
門口只剩唐娜和安吉。
伊薇不見了。
艾達從旁邊問：
「走了？」
「嗯。」
「確定？」
蕾歐娜想了想。
「暫時。」
艾達點頭。
「那就暫時。」
遠處水庫方向已經能看到探照燈。
不是村莊的燈。
白得刺眼。
一束接著一束在山坡上移動。
克里斯剛坐進車裡，通訊器又響了一次。
「目標區域封鎖完成。」
「行動開始時間，十四時十二分。」
瑞貝卡低頭看表。
十四時十四分。
伊森也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
直接把車門拉上。
他們還是晚了兩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