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你可以一個人來嗎
雪地里的娃娃還歪著頭。
羅斯的搖鈴被它抱在懷裡。
伊森盯著那東西看了幾秒。
「她真的在裡面？」
娃娃沒回答。
嘴角那道畫出來的笑越來越礙眼。
「進去就知道啦。」
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甚至有點開心。
克里斯往前一步。
「不可能。」
娃娃的腦袋轉向他。
「我沒有問你。」
「他不會一個人進去。」
「那就算了。」
娃娃低頭擺弄了一下搖鈴。
叮。
聲音很輕。
伊森卻馬上看了過去。
那是羅斯的。
他認得。
米婭嫌這東西聲音太吵，平時很少給孩子玩。伊森反倒挺喜歡，因為羅斯每次抓住以後都要先盯一會兒，再往嘴裡塞。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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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轉頭。
「伊森。」
「她有羅斯的東西。」
「也可能只是拿來騙你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伊森把槍從腰側取下來，檢查了一遍。
「嗯。」
克里斯臉色很難看。
「你一個人進去，如果通訊斷了，我們連你在哪都不知道。」
「那就給我定個時間。」
這句話讓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伊森看向那條被樹林遮住的小路。
「半小時。」
「半小時沒出來，你們再進去。」
克里斯顯然還想說什麼。
蕾歐娜先問：
「夠嗎？」
伊森看她。
「什麼？」
「三十分鐘。」
伊森想了一下。
「夠。」
克里斯的目光立刻壓過來。
「蕾歐娜。」
「這是他女兒。」
「所以更不能讓他一個人進去。」
「他已經決定了。」
「我們完全可以……」
「克里斯。」
蕾歐娜看著他。
「如果換成克萊爾，你會在這裡等別人替你做決定嗎？」
克里斯不說話了。
這答案誰都知道。
伊森把備用彈匣塞好。
「謝謝。」
「我沒同意你進去送死。」
蕾歐娜說。
「只是答應三十分鐘。」
「夠了。」
伊森往前走。
走過娃娃的時候，那東西忽然抬起頭。
「只能他。」
艾達剛準備跟上，停住。
伊森回頭。
「我知道。」
他一個人走進樹林。
娃娃留在原地。
沒跟。
克里斯盯著他的背影消失。
「你最近膽子越來越大了。」
蕾歐娜看了一眼時間。
「二十九分四十七秒。」
「我在說你。」
「我聽見了。」
……
貝內文托宅邸沒有伊森想像中那麼嚇人。
甚至比城堡舒服。
沒有鋪張的大廳，也沒有高得離譜的天花板。
就是一棟建在山裡的老房子。
木門。
小窗。
門口還放著一雙沾泥的鞋。
伊森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是暖的。
客廳點著燈。
桌上放著茶。
杯口還有一點熱氣。
他沒碰。
「羅斯？」
沒人回答。
「唐娜？」
還是沒人。
伊森沿著走廊往裡。
牆上掛著很多照片。
大部分是一個女人和娃娃。
女人總是站得很遠。
或者低著頭。
臉被頭髮擋住一部分。
娃娃反而占著最顯眼的位置。
伊森看了幾張就沒再看。
他對別人家的家庭照沒興趣。
只想找到羅斯。
廚房門開著。
裡面傳來水聲。
滴。
滴。
滴。
伊森停下。
那聲音太熟。
水龍頭沒關嚴。
水滴落在水槽里。
旁邊還放著扳手。
他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開什麼玩笑。」
沒人回答。
他還是走了過去。
擰了一下。
沒用。
又擰。
漏得更快了。
背後有人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修不好。」
伊森整個人停住。
廚房裡很安靜。
他沒有回頭。
過了兩秒。
「米婭？」
「你鞋怎麼這麼髒？」
聲音就在後面。
「地板我剛拖過。」
伊森回頭。
米婭站在廚房門口。
頭髮隨便扎著。
穿的還是安全屋那件毛衣。
懷裡沒抱孩子。
羅斯坐在嬰兒椅里。
正抓著一個布制玩具。
伊森沒動。
米婭看了他一會兒。
「怎麼了？」
「你……」
他看向羅斯。
孩子也看著他。
「爸爸回來了。」
米婭走過去，把他外套上的雪拍了兩下。
「你去哪了？」
伊森低頭看她的手。
溫度是真的。
至少摸起來是真的。
「我去村子了。」
「什麼村子？」
伊森抬頭。
米婭皺著眉。
「你不是說出去買東西嗎？」
「買什麼？」
「你自己忘了？」
她轉身去看鍋。
「咖啡沒了，奶也快沒了。」
伊森站在那裡。
桌上確實放著購物清單。
自己的字。
咖啡。
牛奶。
尿布。
還有米婭後來補上去的一句。
別再買錯型號。
他拿起來。
紙張觸感也沒問題。
「早餐要重新熱嗎？」
米婭問。
伊森沒回答。
他慢慢走到羅斯旁邊。
孩子手裡抓著那個布玩具。
一隻耳朵已經被咬得有點軟了。
伊森蹲下來。
「嘿。」
羅斯看他。
沒笑。
也沒哭。
孩子只是眨了眨眼。
沒有伸手。
他又把玩具遞迴去。
羅斯接住。
繼續抓著。
沒往嘴裡放。
伊森看了很久。
米婭從後面走過來。
「怎麼了？」
伊森把玩具放到桌上。
「她不是羅斯。」
廚房一下安靜。
米婭臉上的表情沒有立刻變化。
「你說什麼？」
「羅斯會咬這個。」
「她今天不想咬。」
「她什麼都咬。」
「伊森。」
「上周她把我衣服上的扣子差點扯下來。」
他站起來。
「我說不行，她還哭。」
米婭看著他。
「孩子每天都不一樣。」
「對。」
伊森點頭。
「但她不是。」
米婭的臉慢慢冷下來。
「你確定？」
伊森沒回答。
因為有那麼十幾秒。
他真的希望自己錯了。
希望安全屋沒出事。
希望米婭就在廚房。
希望羅斯還在嬰兒椅里。
甚至希望今天早上他只是出門買了點該死的牛奶。
燈滅了。
伊森下意識去摸槍。
什麼都沒有。
腰側空了。
再亮起來時。
米婭不見了。
羅斯也不見了。
嬰兒椅還在。
桌上的早餐冷了。
剛才那張購物清單變成了一張發黃的舊紙。
安吉坐在水槽上。
兩條小腿來回晃。
「為什麼不是？」
伊森盯著它。
「什麼？」
「她會笑。」
「會哭。」
「知道你是誰。」
娃娃舉起兩隻手。
「還記得你喜歡喝很難喝的咖啡。」
「那不是羅斯。」
「為什麼？」
「因為不是。」
安吉發出一陣笑聲。
「這算什麼答案？」
伊森轉身去找門。
來時的門已經沒了。
牆在那裡。
「如果她有羅斯所有的記憶呢？」
安吉在後面問。
「知道她第一次叫你是什麼時候。」
「知道你抱她的時候喜歡用哪只手。」
「知道她害怕什麼。」
「知道她喜歡什麼。」
伊森摸著牆邊往前走。
「還是不是。」
「如果她也叫你爸爸？」
「不是。」
「如果她真的覺得自己就是呢？」
伊森終於回頭。
「你到底想問什麼？」
安吉歪著頭。
這次回答她的不是娃娃那種尖細的聲音。
是一個女人。
很輕。
「我也不知道。」
……
屋外。
十五分鐘過去。
克里斯已經來回看了三次表。
第四次的時候，吉爾終於開口。
「你把表看穿也不會變快。」
「通訊一直沒恢復。」
「進去之前就知道可能這樣。」
「那不代表正常。」
蕾歐娜坐在一塊倒下的木樁上。
「還有十四分鐘。」
克里斯轉頭。
「你真準備等滿？」
「嗯。」
「如果他現在已經受傷呢？」
「那我進去。」
「如果他昏過去了呢？」
「我進去。」
「如果……」
「還有十四分鐘。」
克里斯閉上嘴。
不是被說服了。
純粹是不想再聽這一句。
艾達站在樹邊。
看了蕾歐娜一會兒。
「你以前不會等。」
「我知道。」
「以前可能已經把伊森打暈，自己進去了。」
蕾歐娜看她。
「我有這麼誇張？」
艾達沒回答。
蕾歐娜自己想了一下。
「好像有。」
「不是好像。」
蕾歐娜低頭看表。
「他知道風險。」
「而且是他女兒。」
艾達問：
「所以你就讓他進去？」
「不是讓。」
蕾歐娜糾正。
「是沒攔。」
艾達嘴角抬了一點。
「有區別？」
「有。」
「挺大？」
「對我來說挺大。」
艾達沒有繼續逗她。
她明白這句話。
比克里斯更明白。
風從樹間吹過。
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鈴響。
蕾歐娜抬頭。
叮。
她看向路邊。
「你聽見了嗎？」
艾達也抬頭。
「什麼？」
蕾歐娜沒回答。
又一聲。
叮。
跟羅斯那個搖鈴很像。
她站起來。
瑞貝卡正在檢查地面的植物。
「怎麼了？」
「有聲音。」
「哪邊？」
「左邊樹林。」
瑞貝卡看過去。
什麼都沒有。
「我沒聽見。」
蕾歐娜臉上的神情變了。
瑞貝卡立刻明白。
「別動。」
「我沒動。」
「我知道，我是說你腦子裡那部分。」
「這話聽著特別專業。」
「謝謝。」
瑞貝卡取出採樣器，在路邊一株開著白色小花的植物上颳了一點粉末。
儀器很快有反應。
她的表情變得難看。
「空氣里有東西。」
克里斯走過來。
「毒？」
「不完全是。」
「說人話。」
「會影響神經。」
「產生幻覺？」
「很可能。」
瑞貝卡抬頭看向宅邸。
「而且濃度從那邊往外擴散。」
吉爾看了一圈樹林。
「我們從進這片區域開始就已經吸進去了？」
「對。」
克里斯臉色更差。
「你現在才發現？」
「你要是願意背著一整間實驗室走，我下次可以早一點。」
克里斯不說話了。
艾達走到蕾歐娜旁邊。
「還聽得見？」
蕾歐娜點頭。
叮。
這次近了一些。
她沒有去找。
只是看表。
「還有十一分鐘。」
……
伊森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到地下。
樓梯很長。
牆壁越來越窄。
燈一盞接一盞亮。
他手裡沒有槍。
刀也不見了。
口袋裡只剩那把狄米特雷斯庫給的鑰匙。
沒用。
這裡的門根本沒有鎖孔。
前面傳來哭聲。
嬰兒的哭聲。
伊森停住。
「羅斯？」
聲音也停了。
過了幾秒。
重新響起。
更遠。
伊森沿著走廊走。
牆上開始出現嬰兒用品。
奶瓶。
毯子。
沒拆開的尿布。
還有一件他見過的衣服。
羅斯出生後第一周穿過。
米婭嫌太醜。
只讓她穿過一次。
伊森伸手碰了一下。
是真的布。
「別玩這個。」
他說。
沒有回答。
哭聲在下一道門後。
伊森推開門。
一間嬰兒房。
中間放著床。
床上蓋著毯子。
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伊森停在門口。
哭聲就在裡面。
很輕。
「羅斯。」
毯子下面動了一下。
伊森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快到床邊的時候，安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
「你不是說。」
伊森停住。
「她變成什麼都是你女兒嗎？」
房間裡只剩哭聲。
「如果她長得不一樣呢？」
「如果她以後根本不像你？」
「如果她身體裡全是你不懂的東西？」
伊森沒有回頭。
「如果有一天。」
「所有人都說她是怪物。」
「你還會這麼叫她嗎？」
伊森的手已經放到毯子邊緣。
卻沒有立刻掀。
他發現自己在怕。
不是怕床里有什麼東西會咬他。
是怕真看見。
怕羅斯以後真的變成自己沒法理解的樣子。
怕自己嘴上說得那麼簡單。
結果輪到眼前時。
連手都不敢伸。
安吉又問：
「怎麼不看呀？」
伊森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我害怕。」
娃娃那邊安靜了一下。
「你承認了？」
「這有什麼不能承認的。」
伊森伸手。
「我當爹以後每天都怕。」
「她發燒我怕。」
「她不哭我也怕。」
「睡太久我怕。」
「半夜一直哭更怕。」
他抓住毯子。
「她要真長出八隻手。」
「我大概也會怕。」
安吉笑了。
「那你還說她是你女兒？」
「怕她和不要她是兩回事。」
伊森掀開毯子。
床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那裡。
竟然真的鬆了一口氣。
然後臉色變得有點難看。
「混蛋。」
安吉在外面笑。
「你剛才希望是空的。」
「廢話。」
伊森轉身。
「正常人誰希望裡面真有八隻手的孩子？」
笑聲越來越遠。
燈滅了。
下一秒。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哭喊。
伊森站住。
這次聲音不一樣。
很低。
低得根本不像嬰兒能發出來。
卻依舊在哭。
「爸……」
伊森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聲音又響了一次。
「爸爸……」
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拖。
很慢。
每動一下，地板都跟著響。
伊森往後退了一步。
門框外。
先伸進來一隻手。
太大了。
手掌貼在地面上。
手指彎曲。
接著是另一隻。
門框上開始往下掉灰。
伊森沒有跑。
不是不想。
腿有一小會兒根本沒聽他的。
那東西從黑暗裡往前挪。
還在叫。
「爸爸……」
伊森終於轉身。
「這可不是八隻手的問題。」
他撒腿就跑。
……
二十九分鐘。
克里斯已經站到了路邊。
「時間到了。」
蕾歐娜看表。
「還有四十秒。」
「你認真的？」
「答應了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不是差四十秒就違法。」
「對我來說算。」
克里斯剛準備說話。
艾達突然伸手抓住蕾歐娜的手臂。
力道不重。
但很快。
蕾歐娜轉頭。
「怎麼了？」
艾達沒看她。
看她前面。
「你在看誰？」
蕾歐娜沒有回答。
道路另一側。
雪地里站著一個女孩。
個子不高。
黑頭髮。
穿著舊裙子。
背對著他們。
沒有腳印。
也沒有呼出的白氣。
蕾歐娜知道是假的。
從瑞貝卡說空氣里有問題開始，她就知道接下來看到任何不該出現的東西，都不能信。
可她還是認出來了。
很多年前的樣子。
那個孩子慢慢轉過頭。
臉上帶著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
「蕾歐娜。」
艾達看著前面空蕩蕩的雪地。
又看向蕾歐娜。
「你看見什麼了？」
蕾歐娜沒有眨眼。
女孩朝她伸出手。
「你怎麼這麼久都不來找我？」
表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三十分鐘。
到了。
蕾歐娜按掉計時。
「克里斯。」
「嗯。」
她仍然看著那個女孩。
「進去。」
然後低聲補了一句。
「伊薇也在這裡。」
羅斯的搖鈴被它抱在懷裡。
伊森盯著那東西看了幾秒。
「她真的在裡面？」
娃娃沒回答。
嘴角那道畫出來的笑越來越礙眼。
「進去就知道啦。」
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甚至有點開心。
克里斯往前一步。
「不可能。」
娃娃的腦袋轉向他。
「我沒有問你。」
「他不會一個人進去。」
「那就算了。」
娃娃低頭擺弄了一下搖鈴。
叮。
聲音很輕。
伊森卻馬上看了過去。
那是羅斯的。
他認得。
米婭嫌這東西聲音太吵，平時很少給孩子玩。伊森反倒挺喜歡，因為羅斯每次抓住以後都要先盯一會兒，再往嘴裡塞。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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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轉頭。
「伊森。」
「她有羅斯的東西。」
「也可能只是拿來騙你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伊森把槍從腰側取下來，檢查了一遍。
「嗯。」
克里斯臉色很難看。
「你一個人進去，如果通訊斷了，我們連你在哪都不知道。」
「那就給我定個時間。」
這句話讓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伊森看向那條被樹林遮住的小路。
「半小時。」
「半小時沒出來，你們再進去。」
克里斯顯然還想說什麼。
蕾歐娜先問：
「夠嗎？」
伊森看她。
「什麼？」
「三十分鐘。」
伊森想了一下。
「夠。」
克里斯的目光立刻壓過來。
「蕾歐娜。」
「這是他女兒。」
「所以更不能讓他一個人進去。」
「他已經決定了。」
「我們完全可以……」
「克里斯。」
蕾歐娜看著他。
「如果換成克萊爾，你會在這裡等別人替你做決定嗎？」
克里斯不說話了。
這答案誰都知道。
伊森把備用彈匣塞好。
「謝謝。」
「我沒同意你進去送死。」
蕾歐娜說。
「只是答應三十分鐘。」
「夠了。」
伊森往前走。
走過娃娃的時候，那東西忽然抬起頭。
「只能他。」
艾達剛準備跟上，停住。
伊森回頭。
「我知道。」
他一個人走進樹林。
娃娃留在原地。
沒跟。
克里斯盯著他的背影消失。
「你最近膽子越來越大了。」
蕾歐娜看了一眼時間。
「二十九分四十七秒。」
「我在說你。」
「我聽見了。」
……
貝內文托宅邸沒有伊森想像中那麼嚇人。
甚至比城堡舒服。
沒有鋪張的大廳，也沒有高得離譜的天花板。
就是一棟建在山裡的老房子。
木門。
小窗。
門口還放著一雙沾泥的鞋。
伊森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是暖的。
客廳點著燈。
桌上放著茶。
杯口還有一點熱氣。
他沒碰。
「羅斯？」
沒人回答。
「唐娜？」
還是沒人。
伊森沿著走廊往裡。
牆上掛著很多照片。
大部分是一個女人和娃娃。
女人總是站得很遠。
或者低著頭。
臉被頭髮擋住一部分。
娃娃反而占著最顯眼的位置。
伊森看了幾張就沒再看。
他對別人家的家庭照沒興趣。
只想找到羅斯。
廚房門開著。
裡面傳來水聲。
滴。
滴。
滴。
伊森停下。
那聲音太熟。
水龍頭沒關嚴。
水滴落在水槽里。
旁邊還放著扳手。
他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開什麼玩笑。」
沒人回答。
他還是走了過去。
擰了一下。
沒用。
又擰。
漏得更快了。
背後有人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修不好。」
伊森整個人停住。
廚房裡很安靜。
他沒有回頭。
過了兩秒。
「米婭？」
「你鞋怎麼這麼髒？」
聲音就在後面。
「地板我剛拖過。」
伊森回頭。
米婭站在廚房門口。
頭髮隨便扎著。
穿的還是安全屋那件毛衣。
懷裡沒抱孩子。
羅斯坐在嬰兒椅里。
正抓著一個布制玩具。
伊森沒動。
米婭看了他一會兒。
「怎麼了？」
「你……」
他看向羅斯。
孩子也看著他。
「爸爸回來了。」
米婭走過去，把他外套上的雪拍了兩下。
「你去哪了？」
伊森低頭看她的手。
溫度是真的。
至少摸起來是真的。
「我去村子了。」
「什麼村子？」
伊森抬頭。
米婭皺著眉。
「你不是說出去買東西嗎？」
「買什麼？」
「你自己忘了？」
她轉身去看鍋。
「咖啡沒了，奶也快沒了。」
伊森站在那裡。
桌上確實放著購物清單。
自己的字。
咖啡。
牛奶。
尿布。
還有米婭後來補上去的一句。
別再買錯型號。
他拿起來。
紙張觸感也沒問題。
「早餐要重新熱嗎？」
米婭問。
伊森沒回答。
他慢慢走到羅斯旁邊。
孩子手裡抓著那個布玩具。
一隻耳朵已經被咬得有點軟了。
伊森蹲下來。
「嘿。」
羅斯看他。
沒笑。
也沒哭。
孩子只是眨了眨眼。
沒有伸手。
他又把玩具遞迴去。
羅斯接住。
繼續抓著。
沒往嘴裡放。
伊森看了很久。
米婭從後面走過來。
「怎麼了？」
伊森把玩具放到桌上。
「她不是羅斯。」
廚房一下安靜。
米婭臉上的表情沒有立刻變化。
「你說什麼？」
「羅斯會咬這個。」
「她今天不想咬。」
「她什麼都咬。」
「伊森。」
「上周她把我衣服上的扣子差點扯下來。」
他站起來。
「我說不行，她還哭。」
米婭看著他。
「孩子每天都不一樣。」
「對。」
伊森點頭。
「但她不是。」
米婭的臉慢慢冷下來。
「你確定？」
伊森沒回答。
因為有那麼十幾秒。
他真的希望自己錯了。
希望安全屋沒出事。
希望米婭就在廚房。
希望羅斯還在嬰兒椅里。
甚至希望今天早上他只是出門買了點該死的牛奶。
燈滅了。
伊森下意識去摸槍。
什麼都沒有。
腰側空了。
再亮起來時。
米婭不見了。
羅斯也不見了。
嬰兒椅還在。
桌上的早餐冷了。
剛才那張購物清單變成了一張發黃的舊紙。
安吉坐在水槽上。
兩條小腿來回晃。
「為什麼不是？」
伊森盯著它。
「什麼？」
「她會笑。」
「會哭。」
「知道你是誰。」
娃娃舉起兩隻手。
「還記得你喜歡喝很難喝的咖啡。」
「那不是羅斯。」
「為什麼？」
「因為不是。」
安吉發出一陣笑聲。
「這算什麼答案？」
伊森轉身去找門。
來時的門已經沒了。
牆在那裡。
「如果她有羅斯所有的記憶呢？」
安吉在後面問。
「知道她第一次叫你是什麼時候。」
「知道你抱她的時候喜歡用哪只手。」
「知道她害怕什麼。」
「知道她喜歡什麼。」
伊森摸著牆邊往前走。
「還是不是。」
「如果她也叫你爸爸？」
「不是。」
「如果她真的覺得自己就是呢？」
伊森終於回頭。
「你到底想問什麼？」
安吉歪著頭。
這次回答她的不是娃娃那種尖細的聲音。
是一個女人。
很輕。
「我也不知道。」
……
屋外。
十五分鐘過去。
克里斯已經來回看了三次表。
第四次的時候，吉爾終於開口。
「你把表看穿也不會變快。」
「通訊一直沒恢復。」
「進去之前就知道可能這樣。」
「那不代表正常。」
蕾歐娜坐在一塊倒下的木樁上。
「還有十四分鐘。」
克里斯轉頭。
「你真準備等滿？」
「嗯。」
「如果他現在已經受傷呢？」
「那我進去。」
「如果他昏過去了呢？」
「我進去。」
「如果……」
「還有十四分鐘。」
克里斯閉上嘴。
不是被說服了。
純粹是不想再聽這一句。
艾達站在樹邊。
看了蕾歐娜一會兒。
「你以前不會等。」
「我知道。」
「以前可能已經把伊森打暈，自己進去了。」
蕾歐娜看她。
「我有這麼誇張？」
艾達沒回答。
蕾歐娜自己想了一下。
「好像有。」
「不是好像。」
蕾歐娜低頭看表。
「他知道風險。」
「而且是他女兒。」
艾達問：
「所以你就讓他進去？」
「不是讓。」
蕾歐娜糾正。
「是沒攔。」
艾達嘴角抬了一點。
「有區別？」
「有。」
「挺大？」
「對我來說挺大。」
艾達沒有繼續逗她。
她明白這句話。
比克里斯更明白。
風從樹間吹過。
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鈴響。
蕾歐娜抬頭。
叮。
她看向路邊。
「你聽見了嗎？」
艾達也抬頭。
「什麼？」
蕾歐娜沒回答。
又一聲。
叮。
跟羅斯那個搖鈴很像。
她站起來。
瑞貝卡正在檢查地面的植物。
「怎麼了？」
「有聲音。」
「哪邊？」
「左邊樹林。」
瑞貝卡看過去。
什麼都沒有。
「我沒聽見。」
蕾歐娜臉上的神情變了。
瑞貝卡立刻明白。
「別動。」
「我沒動。」
「我知道，我是說你腦子裡那部分。」
「這話聽著特別專業。」
「謝謝。」
瑞貝卡取出採樣器，在路邊一株開著白色小花的植物上颳了一點粉末。
儀器很快有反應。
她的表情變得難看。
「空氣里有東西。」
克里斯走過來。
「毒？」
「不完全是。」
「說人話。」
「會影響神經。」
「產生幻覺？」
「很可能。」
瑞貝卡抬頭看向宅邸。
「而且濃度從那邊往外擴散。」
吉爾看了一圈樹林。
「我們從進這片區域開始就已經吸進去了？」
「對。」
克里斯臉色更差。
「你現在才發現？」
「你要是願意背著一整間實驗室走，我下次可以早一點。」
克里斯不說話了。
艾達走到蕾歐娜旁邊。
「還聽得見？」
蕾歐娜點頭。
叮。
這次近了一些。
她沒有去找。
只是看表。
「還有十一分鐘。」
……
伊森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到地下。
樓梯很長。
牆壁越來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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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沒有槍。
刀也不見了。
口袋裡只剩那把狄米特雷斯庫給的鑰匙。
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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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的哭聲。
伊森停住。
「羅斯？」
聲音也停了。
過了幾秒。
重新響起。
更遠。
伊森沿著走廊走。
牆上開始出現嬰兒用品。
奶瓶。
毯子。
沒拆開的尿布。
還有一件他見過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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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讓她穿過一次。
伊森伸手碰了一下。
是真的布。
「別玩這個。」
他說。
沒有回答。
哭聲在下一道門後。
伊森推開門。
一間嬰兒房。
中間放著床。
床上蓋著毯子。
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伊森停在門口。
哭聲就在裡面。
很輕。
「羅斯。」
毯子下面動了一下。
伊森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快到床邊的時候，安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
「你不是說。」
伊森停住。
「她變成什麼都是你女兒嗎？」
房間裡只剩哭聲。
「如果她長得不一樣呢？」
「如果她以後根本不像你？」
「如果她身體裡全是你不懂的東西？」
伊森沒有回頭。
「如果有一天。」
「所有人都說她是怪物。」
「你還會這麼叫她嗎？」
伊森的手已經放到毯子邊緣。
卻沒有立刻掀。
他發現自己在怕。
不是怕床里有什麼東西會咬他。
是怕真看見。
怕羅斯以後真的變成自己沒法理解的樣子。
怕自己嘴上說得那麼簡單。
結果輪到眼前時。
連手都不敢伸。
安吉又問：
「怎麼不看呀？」
伊森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我害怕。」
娃娃那邊安靜了一下。
「你承認了？」
「這有什麼不能承認的。」
伊森伸手。
「我當爹以後每天都怕。」
「她發燒我怕。」
「她不哭我也怕。」
「睡太久我怕。」
「半夜一直哭更怕。」
他抓住毯子。
「她要真長出八隻手。」
「我大概也會怕。」
安吉笑了。
「那你還說她是你女兒？」
「怕她和不要她是兩回事。」
伊森掀開毯子。
床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那裡。
竟然真的鬆了一口氣。
然後臉色變得有點難看。
「混蛋。」
安吉在外面笑。
「你剛才希望是空的。」
「廢話。」
伊森轉身。
「正常人誰希望裡面真有八隻手的孩子？」
笑聲越來越遠。
燈滅了。
下一秒。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哭喊。
伊森站住。
這次聲音不一樣。
很低。
低得根本不像嬰兒能發出來。
卻依舊在哭。
「爸……」
伊森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聲音又響了一次。
「爸爸……」
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拖。
很慢。
每動一下，地板都跟著響。
伊森往後退了一步。
門框外。
先伸進來一隻手。
太大了。
手掌貼在地面上。
手指彎曲。
接著是另一隻。
門框上開始往下掉灰。
伊森沒有跑。
不是不想。
腿有一小會兒根本沒聽他的。
那東西從黑暗裡往前挪。
還在叫。
「爸爸……」
伊森終於轉身。
「這可不是八隻手的問題。」
他撒腿就跑。
……
二十九分鐘。
克里斯已經站到了路邊。
「時間到了。」
蕾歐娜看表。
「還有四十秒。」
「你認真的？」
「答應了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不是差四十秒就違法。」
「對我來說算。」
克里斯剛準備說話。
艾達突然伸手抓住蕾歐娜的手臂。
力道不重。
但很快。
蕾歐娜轉頭。
「怎麼了？」
艾達沒看她。
看她前面。
「你在看誰？」
蕾歐娜沒有回答。
道路另一側。
雪地里站著一個女孩。
個子不高。
黑頭髮。
穿著舊裙子。
背對著他們。
沒有腳印。
也沒有呼出的白氣。
蕾歐娜知道是假的。
從瑞貝卡說空氣里有問題開始，她就知道接下來看到任何不該出現的東西，都不能信。
可她還是認出來了。
很多年前的樣子。
那個孩子慢慢轉過頭。
臉上帶著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
「蕾歐娜。」
艾達看著前面空蕩蕩的雪地。
又看向蕾歐娜。
「你看見什麼了？」
蕾歐娜沒有眨眼。
女孩朝她伸出手。
「你怎麼這麼久都不來找我？」
表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三十分鐘。
到了。
蕾歐娜按掉計時。
「克里斯。」
「嗯。」
她仍然看著那個女孩。
「進去。」
然後低聲補了一句。
「伊薇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