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反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早上,瑞貝卡聞到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半片沒吃完的麵包。

  倒不是誰故意拿來試她。

  醫療區換班,一名護士推著冷藏箱從觀察室外經過。箱蓋沒關嚴,裡面裝著幾袋剛從臨時血庫調來的血。瑞貝卡隔著玻璃抬了一下頭,目光跟了兩秒。

  蕾歐娜正坐在旁邊翻昨天的記錄。

  「還想嗎?」

  瑞貝卡咬了一口麵包。

  「挺想。」

  「多少算?」

  「你現在要我給欲望打分?」

  「你昨天給疼痛打過。」

  蕾歐娜抬眼。

  瑞貝卡把剩下那口吃完,伸手拿水。

  冷藏箱已經過去了。

  她沒有追著看。

  「聞得到,餓也是真的。」她說,「但腳沒動,還是能控制的。」

  蕾歐娜看了她幾秒。

  「所以不是好了。」

  「我從來沒說好了。」

  瑞貝卡把杯子放回去。

  「只是和以前,似乎不一樣。」

  這句話她昨天已經說過。

  今天重新說一遍,意思反而更清楚。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

  紐約之後的錄像被全部調了出來。

  不是為了看自己怎麼丟人。

  至少瑞貝卡堅持這麼說。

  她把幾段血液刺激最明顯的片段並排放在屏幕上。第一段里,她還沒完全失控,右腳已經朝傷員方向挪了半步。第二段里,眼睛先鎖住血源,手掌隨後開始收緊。第三段更明顯,意識反應記錄落後於肩膀和膝蓋的運動變化。

  蕾歐娜看了半天。

  「我沒看懂。」

  瑞貝卡用筆敲了敲第一條曲線。

  「以前我還沒想好的時候,腿已經失控走了。」

  又敲第二條。

  「現在,腿在等我。」

  蕾歐娜這次聽懂了。

  她沒說話。

  瑞貝卡把昨天恢復後的數據放進去。

  血液刺激仍然在。

  心率會上升。

  第二心律也有波動。

  甚至唾液分泌都比正常狀態明顯。

  可負責運動啟動的那幾項變化倒是晚了下來。

  但,不是消失。

  只是晚。

  這一點時間差短得只有幾秒,卻把事情從「身體先去做」變成了「她先知道自己想做」。

  瑞貝卡盯著數據看了一會兒。

  「我以前每次都像在追自己。」

  蕾歐娜靠在椅背上。

  「現在呢?」

  「現在我至少和自己站一塊。」

  這話說完,她自己先覺得有點太像總結,皺了皺眉,又補了一句:

  「大概吧。」

  蕾歐娜沒笑。

  她想到了灰灣。

  想到了自己和艾達那兩個半小時的失控。

  想到了活人的血進嘴以後,身體根本不需要徵求任何意見。

  也想到了更早以前,她每次聞到血都要先把手插進口袋,或者乾脆離開房間。

  瑞貝卡沒抬頭,也知道她在想什麼。

  「別想。」

  「我還沒說。」

  蕾歐娜把報告放下。

  「給我試一下。」

  「不給。」

  「昨天你有完整數據。」

  「昨天我差點把門密封條摳下來。」

  「兩個小時以後你恢復了。」

  瑞貝卡終於抬頭。

  「你哪來的『以後』?」

  她把筆往桌上一放。

  「我體內有阿里亞斯留下的東西,有你的血,有已經穩定下來的感染結構。黴菌進去以後折騰兩個小時,至少目前還能解釋成它撞上了幾套現成的路。」

  瑞貝卡指了指蕾歐娜。

  「你裡面是什麼情況,你自己究竟能數清嗎?」

  蕾歐娜沒回答。

  「始祖系,衍生病毒,普拉卡,外置人格的回流,後來那些亂七八糟的適應結構,再加你現在那種血欲。黴菌進去以後要是把這些東西連在一起,我連關哪扇門都不知道。」

  「也可能會穩定。」

  「也可能,你直接把整棟樓都吃了。」

  蕾歐娜挑眉。

  「整棟?」

  「誇張一下,方便你聽懂。」

  兩個人僵了一會兒。

  瑞貝卡忽然問:

  「昨晚睡了多久?」

  「睡了。」

  「多久?」

  「這和實驗沒關係。」蕾歐娜擺出死魚臉。

  「吃東西了嗎?」

  「吃了。」

  「什麼?」

  蕾歐娜停了一下。

  瑞貝卡把剛才那份實驗申請直接劃掉。

  「今天不做。」

  「瑞貝卡。」

  「明天也不一定。」

  「這是私人決定。」

  「對。」

  瑞貝卡站起來收資料。

  「你可以投訴我。」

  蕾歐娜剛想說話,手機響了。

  她低頭。

  格蕾絲髮來兩個字。

  到了。

  後面還跟了一個很小的句號。

  蕾歐娜看了幾秒,回了個「好」。

  瑞貝卡沒故意湊過來看。

  「她自己去的?」

  「嗯。」

  「你沒送?」

  「她不讓啊。」

  瑞貝卡把資料塞進柜子。

  「那挺好的,學會自主了。」

  蕾歐娜看她。


  「贏了嗎?」

  「這不是重點。」

  「那就是沒輸。」

  蕾歐娜想了一下格蕾絲推人的樣子。

  「也沒有。」

  瑞貝卡點點頭。

  「那更好。」

  她沒繼續問。

  瑞貝卡的常規檢查做得比預定多了二十分鐘。

  負責檢查的人原本是她自己帶出來的年輕研究員,拿著表進門以後先看她,再看手裡的表。

  「你確定要我給你做?」

  「怎麼了?」

  「昨天你差點咬玻璃。」

  「所以今天就不能量血壓?」

  對方被噎住。

  蕾歐娜坐在門外,隔著玻璃笑了一下。

  瑞貝卡立刻轉頭。

  「你別笑。」

  「我沒出聲。」

  「臉也算。」

  檢查結果沒有給任何人太多安慰。

  體溫正常,血壓正常,肌肉力量比感染前略高,傷口癒合速度又快了一點。

  最麻煩的是聽覺和嗅覺。

  年輕研究員把一隻密封盒放在房間另一側,裡面只有普通生理鹽水。

  瑞貝卡搖頭。

  第二隻換成營養液。

  還是搖頭。

  第三隻剛推進去,她就看過去。

  「血。」

  研究員低頭看編號。

  「隔著三層。」

  「我知道。」

  「多少?」

  「大概五毫升。」

  對方表情變了一下。

  瑞貝卡反而先皺眉。

  「別露那個臉。」

  「什麼臉?」

  「『這也聞得到』的臉。我自己已經知道了。」

  檢查最後一項是進食。

  她吃掉一份正常午餐,速度不快,也沒有噁心。吃完之後那種對血的飢餓只下降了一點,沒有消失。

  瑞貝卡在記錄後面自己補了一句:

  普通食物能緩解胃部空缺,不能替代血液衝動。

  寫完以後,她盯著「替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劃掉,改成:

  不能明顯降低。

  蕾歐娜進來時正好看見。

  「你為什麼連自己寫的字都不信?」

  「因為明天可能會打我臉。」

  「那你可以少寫一點。」

  「你就是靠這個活到現在的?」

  蕾歐娜想了想。

  「差不多。」

  瑞貝卡把表扣過去,不讓她看了。

  實驗暫停了兩個小時。

  瑞貝卡做完檢查,蕾歐娜被趕去吃飯。下午重新開始時,所有方案都換成歷史樣本和三層隔離。

  沒有新鮮人體暴露。

  也沒有誰拿自己再賭一次。

  第一組是瑞貝卡感染黴菌前的保存樣本。

  第二組是昨天急性失控階段採到的血。

  第三組是恢復後的。

  三組接受完全一樣的血液刺激信號。

  第一組很熟悉。

  原有那套血欲反應立刻抬頭。

  第二組亂得幾乎沒法看,多種指標一起沖高,黴菌活動也沒有穩定規律。

  第三組最奇怪。

  刺激很強。

  血欲相關指標照樣起來。

  但運動相關信號像被什麼壓了一下,晚了幾秒。

  瑞貝卡重複。

  再重複。

  結果還是這樣。

  蕾歐娜站在隔離線外。

  「它把你以前的東西壓住了?」

  「沒有。」

  瑞貝卡把黴菌標記單獨調出來。

  「還在。」

  「舊感染呢?」

  「也在。」

  「所以誰也沒吃誰。」

  「至少,在現在看不是。」

  瑞貝卡盯著那幾條重疊的曲線。

  「它開始住下來了。」

  蕾歐娜靠著牆。

  「房租呢?」

  瑞貝卡側頭,笑了笑。

  「你今天還有心情說這個?」

  蕾歐娜沉默了一下。

  「沒有。」

  這句話說得太快。

  瑞貝卡看了她一眼,沒有追。

  實驗繼續。

  最初沒人注意到第二個變化。

  同樣強度的血液刺激第一次出現時,瑞貝卡恢復後樣本里的反應很明顯。

  第二次降低。

  第三次更低。

  正常神經適應當然也會出現類似變化,可這裡快得不對。

  而且每一次降低,都和黴菌活動模式變化同步。

  瑞貝卡重新做了一輪。

  還是一樣。

  她坐在屏幕前,手裡的筆轉了半圈。

  「如果不是儀器問題……」

  「你一般說這句的時候都不是儀器問題。」

  「別烏鴉嘴。」

  「我今天已經夠倒霉了。」

  瑞貝卡把第一次和第三次的反應曲線放到一起。

  「它可能在記。」

  蕾歐娜皺眉。

  「記什麼?」

  「記我沒過去。」

  這句話讓實驗室安靜下來。

  瑞貝卡指著最早一輪。

  「第一次面對血,我想喝,但沒動。第二次,同樣刺激,身體反應降低。第三次再降。」

  「普通適應?」

  「有可能。」

  「你不信。」

  「速度太快。」

  她停了一下。

  「而且變化和黴菌同步。」

  為了確認所謂的「記住」不是簡單的疲勞,瑞貝卡又把兩輪刺激間隔拉長。

  第一輪結束以後,她們什麼都不做。

  等四十分鐘。

  瑞貝卡坐著看一本已經翻過很多次的舊雜誌。蕾歐娜則被她趕去吃一盒難吃的沙拉。

  蕾歐娜把裡面的番茄全挑出來。

  瑞貝卡發現以後問她:

  「為什麼?」

  「酸。」

  「你以前吃。」

  「今天不想。」

  「格蕾絲也不吃番茄。」

  「她是因為籽。」

  瑞貝卡抬頭。

  瑞貝卡沒說什麼。

  這種沒用的小事現在反而讓她安心。

  至少蕾歐娜還在記誰不吃什麼,而不是只盯著培養皿想什麼時候輪到自己。

  四十分鐘後重新刺激。

  按普通疲勞推測,反應應該回升。

  沒有。

  仍然比第一次低。

  瑞貝卡把間隔拉到一個小時。

  再做。

  還是沒有完全回去。

  「這就麻煩了。」她說。

  蕾歐娜看著數據。

  「聽起來不是好事?」

  「好事才麻煩。」

  「為什麼?」

  「因為壞東西給你好處的時候,最容易讓人忘記它還是壞東西。」

  蕾歐娜這次沒接話。

  瑞貝卡自己也覺得這句有點重,低頭改記錄,把「適應增強」後面加了兩個問號。

  她不喜歡對未知東西太早產生感情。

  尤其昨天那個未知東西還讓她在門上留了十幾道血印。

  瑞貝卡把第一次和第三次的反應曲線重新放大。

  「以前我們一直在想怎麼清掉、壓住、隔斷。可如果它真的能把『這次沒有撲過去』也當成一種可保存狀態……」

  她沒繼續。

  因為蕾歐娜已經明白了。

  這和壓制完全不是一回事。

  壓制是每次都重新打。

  聞到血。

  忍住。

  再聞到。

  再忍住。

  身體從來沒有真正接受過「不去」也是一個選項。

  如果黴菌能把成功控制的結果留下,那麼下一次,她面對的可能不再是一個永遠從零開始的身體。

  蕾歐娜站在那裡,很久沒說話。

  瑞貝卡看她。

  「別又想拿自己試。」

  「我在想艾達。」

  「也不行。」

  「我沒說現在。」

  「你最好連名字都先別提。」

  蕾歐娜笑了一下。

  很淡。

  「知道了。」

  傍晚,瑞貝卡把昨天那張血跡圖重新投到大屏上。

  就是她失控一小時五十三分時,用自己掌心的血在隔離玻璃上畫出來的東西。

  幾條粗線往外分。

  越到邊緣越細。

  像樹根。

  也像地下水道。

  她們拿杜爾維沉船樣本、鹽礦殘留網絡和伊芙琳本體留下的結構圖去比。

  相似。

  卻沒有完全重合。

  尤其是中央往右上方分出去的三條支路。

  路易斯安那樣本里找不到。

  瑞貝卡把那部分單獨標出來。

  「這個不是伊芙琳的。」

  「確定?」

  「目前拿到的樣本里沒有。」

  「那也可能是我亂畫。」

  「你昨天沒有意識。」

  「這聽起來更支持亂畫。」

  瑞貝卡懶得理她。

  她重新設計實驗。

  仍然不用活體。

  蕾歐娜的舊血樣。

  瑞貝卡恢復後的樣本。

  黴菌樣本。

  三層隔離。

  距離一點點縮短。

  開始十分鐘沒有變化。

  二十分鐘後,最外層的黴菌開始重新排列。

  不是朝營養濃度最高的位置。

  也不是朝蕾歐娜血樣直線擴張。

  它先形成一條主幹。

  然後分出兩條。

  第三條。

  瑞貝卡停下記錄。

  蕾歐娜也站直了。

  屏幕上的結構和昨天那張血跡圖里右上角的部分重合。

  只是一部分。

  足夠了。

  「停。」瑞貝卡說。

  系統進入靜止模式。

  所有培養倉自動隔離。

  蕾歐娜本來想靠近,最終沒動。

  就是這時候,她聞到了味道。

  實驗車裡有酒精。

  塑料。

  咖啡。

  還有消毒水。

  可那一秒,她聞見的是濕石頭。

  很冷。

  像冬天剛化開的地下室。

  還有一點乾草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

  蕾歐娜的手背起了一層寒意。

  她沒有閉眼。

  實驗車還在。

  瑞貝卡還站在右邊。

  監測屏也沒有閃。

  可另一個畫面從眼前掠過去。

  一隻女人的手。

  手指很瘦。

  指甲沒有塗任何東西。

  那隻手把一張照片壓進一本厚書里。

  照片裡是個女孩。

  臉看不清。

  下一秒,黑色菌絲從石牆下面爬過。

  一個男人的聲音很遠。

  聽不清完整句子。

  只剩一個名字。

  「奧斯維爾……」

  蕾歐娜猛地把手從桌邊收回來。

  其實她沒碰桌。

  瑞貝卡已經轉頭。

  「你剛才說什麼?」

  「什麼?」

  「奧斯維爾。」

  蕾歐娜臉色變了。

  瑞貝卡看見以後也不再開玩笑。

  「你認識?」

  「斯賓塞的名字。」

  「我知道。」

  「夢裡那個女人也這麼叫他。」

  兩個人對視。

  上一次是夢。

  這一次蕾歐娜一直醒著。

  沒有接觸培養皿。

  甚至和樣本隔著三層。

  瑞貝卡關掉這一組實驗。

  「照片裡的女孩呢?」

  「不認識。」

  「女人?」

  「只有手。」

  「男人聲音?」

  「也沒聽清。」

  「那這段記憶是誰的?」

  蕾歐娜看著已經靜止下來的菌絲。

  「不知道。」

  她們終於又回到這個詞。

  另一邊,克里斯和吉爾的麻煩要簡單得多。

  至少看起來簡單。

  杜爾維事故正式報告下午送到。

  兩個人各拿一份。

  克里斯看了不到十分鐘,就把自己現場留下的原始記錄調出來。

  鹽礦。

  沉船。

  貝克一家。

  伊芙琳。

  這些都在。

  被刪掉的是另一件事。

  那支比他們更早進入鹽礦的內部回收力量,沒有出現在正式報告裡。

  提前開啟過的冷藏櫃沒有。

  丟失樣本沒有。

  那張內部封條也沒有。

  吉爾端著咖啡坐在旁邊。

  「誰改的?」

  克里斯沒回答。

  她發內部查詢。

  幾分鐘後,屏幕跳出回復。

  權限不足。

  克里斯盯著那四個字。

  吉爾喝了一口咖啡。

  「還查嗎?」

  「查。」

  「用哪條線?」

  「先物流。」

  克里斯查到一半,被卡了一次。

  一條轉運編號上午還能打開,下午再點就成了「記錄不存在」。

  吉爾坐在對面,看著屏幕刷新三次。

  「你確定沒記錯?」

  克里斯把紙質抄錄推過去。

  編號一個字都沒差。

  吉爾把自己的終端拿出來。

  她昨天順手截過圖。

  圖片還在。

  兩個人一時間都沒說話。

  辦公室的空調吹得太冷,咖啡上面那層油光已經凝住。

  克里斯問哈尼根:

  「你那邊還能查到嗎?」

  哈尼根過了很久才回。

  「正式系統里沒有。」

  「緩存?」

  「給我十分鐘。」

  十二分鐘後,她發來一份殘缺索引。

  只有轉運日期、重量和大區代碼。

  歐洲。

  後面的三級權限欄位全部空白。

  吉爾看著屏幕。

  「也不是刪乾淨了。」

  克里斯說:

  「更像有人知道我們會查,所以只讓我們看到能看到的。」

  「區別很大?」

  「前者是清理。後者是在管誰能知道什麼。」

  吉爾把那句話記下來,又刪了。

  「這個不用寫。」

  「為什麼?」

  「現在只是猜。」

  她把索引另存。

  文件名沒有寫「黑幕」或者「異常」,只用了當天日期和原編號。

  這種東西以後如果真出了問題,比情緒更值錢。

  被取走的樣本離開路易斯安那以後,換了兩次編號。

  第三次進入一條歐洲區域的生物材料轉運項目。

  項目名稱被重新編碼。

  負責單位隱藏。

  最終地址沒有。

  克里斯把這一頁存下來。

  吉爾看著「歐洲」兩個字。

  「又是歐洲。」

  「先別給它意義。」

  「我沒給。」

  「你臉上有。」

  吉爾把咖啡放下。

  「學你們的。」

  兩人繼續查。

  沒有再得到更多。

  晚上,瑞貝卡準備關實驗車。

  今天所有樣本重新封存。

  蕾歐娜終於答應不再做人體測試。

  外套已經穿上。

  「回去睡。」

  瑞貝卡說。

  「你先。」

  「我還有錄像要整理。」

  「所以你也不睡。」

  「我昨晚睡了六小時。」

  蕾歐娜沒話說。

  她走到門口。

  瑞貝卡忽然叫她。

  「等等。」

  其中一個培養皿又動了。

  外部刺激已經撤掉。

  蕾歐娜離開兩米以上。

  按昨天的規律,它們應該重新隨機擴張。

  沒有。

  幾根細絲慢慢貼著培養基表面排列。

  一條。

  兩條。

  三條。

  和血跡圖最後那三筆幾乎一樣。

  瑞貝卡把昨天錄像疊上去。

  正好。

  她沒說話。

  蕾歐娜重新走回來。

  就在結構完全重合的一刻,那股濕冷石頭的味道又出現了。

  比下午短。

  連畫面都沒有。

  只有女人的聲音。

  不是在對她說。

  更像從一段舊得已經發白的記憶里漏出來。

  「記憶不會死。」

  隨後什麼都沒了。

  瑞貝卡看蕾歐娜的臉。

  「又來了?」

  「嗯。」

  「什麼?」

  「記憶不會死。」

  瑞貝卡沒有立刻寫。

  她先問:

  「你確定是她?」

  蕾歐娜停了一下。

  她一直默認夢裡的女人、那些菌絲、剛才的聲音屬於同一個人。

  可她其實沒有證據。

  「不確定。」

  瑞貝卡這才把話記下來。

  當晚蕾歐娜回到住處,已經快十一點。

  屋裡很安靜。

  格蕾絲的房門關著,門底下透出一條小夜燈的光。

  蕾歐娜站了一會兒。

  沒有進去。

  廚房冰箱門上多了一張學校發的通知,要求監護人簽字確認下周有一次校外活動。

  格蕾絲已經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學生欄里,字比前幾天穩一點。

  監護人那一欄空著。

  蕾歐娜拿筆簽了。

  寫到一半,格蕾絲房間裡響了一下。

  她停筆。

  沒有過去。

  過了片刻,裡面沒有第二聲。

  蕾歐娜把名字寫完,把紙壓在冰箱磁貼下面。

  實驗室里那句「記憶不會死」又冒出來。

  她忽然想起阿麗莎在旅館裡給格蕾絲繫鞋帶。

  記得太清楚不是好事。

  忘掉也不是。

  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半天,最後只是把明天早餐要買的牛奶寫進購物清單。

  寫完才發現家裡其實還有半盒。

  她把「牛奶」劃掉。

  那道線劃得很重。

  第二天清早,瑞貝卡一個人回實驗車調監控。

  昨晚關閉主系統以後,顯微錄像仍按程序自動保存。

  她把最後二十分鐘拉出來。

  最初沒有任何異常。

  蕾歐娜離開。

  燈關了一半。

  培養皿里的菌絲靜止。

  五分鐘後,其中最外側一根開始動。

  它沒有朝血樣。

  也沒有朝營養源。

  只是沿著培養皿邊緣慢慢彎過去。

  畫出半個不太規整的圓。

  然後停住。

  瑞貝卡把畫面暫停。

  盯了一會兒。

  她沒有馬上叫蕾歐娜。

  先把前一天那張血跡圖重新打開。

  圖上沒有這個圓。

  至少她看不出來。

  她又把沉船和鹽礦的網絡結構調出來。

  還是沒有。

  瑞貝卡坐在那裡,咖啡放到嘴邊,忘了喝。

  監控畫面里的菌絲一動不動。

  她最後把杯子放下。

  在記錄里寫了一行:

  「無外部刺激,自發排列。意義未知。」

  寫完以後,她沒有按提交。

  只是保存到本地。

  然後又複製了一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