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今天我自己回去
凌晨三點十七分，格蕾絲緩緩睜開眼睛。
她沒有做夢。
至少醒來的時候，沒記得。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沒拉嚴，路燈從縫裡切進來了一條窄窄白光，正好落在書桌腿上。床頭的水還在，手機也在，門緊緊關著。
她坐起來，盯著門看了一會兒。
「找到你了。」
這個聲音沒有真的出現。
可她卻聽見了。
格蕾絲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到地毯上。門鎖是好的。她擰了一次，又往回拉。
的確是鎖著。
她回到床上。
躺了不到五分鐘，又坐起來。
第二次檢查時，她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幾秒。走廊沒有腳步。冰箱在樓下啟動，隔著一層地板發出很輕的嗡聲。
她知道那是什麼。
還是站了很久。
第三次，格蕾絲沒有開燈。手碰到門把的時候，她忽然發現自己在發抖。
她把手收回來。
鞋就放在床邊。
右腳那根鞋帶還是媽媽最後給她系的結。火災以後鞋換過一次，蕾歐娜讓人把舊鞋送回來，她不肯扔。後來尺碼還能穿，她又自己拿出來穿。
打的結已經髒了。
有一邊松得很明顯。
格蕾絲蹲下看了一會兒，始終沒有碰。
她重新爬回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這一次一直睜著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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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四十，樓下有平底鍋磕到灶台的聲音。
格蕾絲換衣服速度下樓。
蕾歐娜坐在餐桌邊，面前攤著兩份從杜爾維帶回來的報告。她昨晚回來得很晚，衣服換了，臉色沒換。廚房裡有四片吐司，其中兩片邊緣焦得發黑。
格蕾絲拉開椅子。
「這是早餐？」
蕾歐娜看了一眼盤子。
「理論上吧。」
「哪片理論比較完整？」
「中間兩片。」
格蕾絲拿了一片。
咬下去，還是有點糊味。
她沒說出來。
蕾歐娜也沒問好不好吃，只把牛奶推過去。
桌上那份報告停在同一頁。格蕾絲昨天晚上路過時就見過這一頁。
「你沒看完？」
「看了。」蕾歐娜說道。
「那為什麼還在這裡？」
蕾歐娜翻過去。
「現在才看完。」
格蕾絲低頭喝牛奶。
過了一會兒，蕾歐娜問：「今天去嗎？」
「去。」
「可以不去的。」
「我知道。」格蕾絲平淡的說。
「那還去？」
格蕾絲把吐司邊掰下來。
「在家也沒事。」
蕾歐娜沒再勸。
她起身去找車鑰匙，走到門口又回來。
「手機。」
格蕾絲拍了拍口袋。
「帶著呢。」
「電？」
「還有八十七。」
「零錢？」
「有的。」
「緊急號碼？」
格蕾絲看她，她明白，蕾歐娜這是在盡責任照顧自己。
「背得出來你的。」
「那就行。」
蕾歐娜想了想，又把自己的手伸過去。
「抓著我。」
格蕾絲沒動。
「幹什麼？」
「抓手腕。」
格蕾絲照做。
她抓得很輕。
蕾歐娜說：「再緊一點。」
格蕾絲加力。
蕾歐娜沒有往後硬拽，只把手腕朝格蕾絲拇指那邊轉，順著最松的位置抽了出去。
很快。
「別人抓你，不要跟整隻手比力氣。找拇指這邊的。」
格蕾絲伸手。
「再來。」
蕾歐娜抓住她。
格蕾絲第一下直接往後拽。
沒出來。
「不是拉的。」
「我知道。」
第二次，她轉腕。
還是卡了一下。
第三次才抽出來。
格蕾絲揉了揉手腕。
「就這個？」
「今天就這個。」
「為什麼，什麼都只教一點？」
蕾歐娜已經拿起鑰匙。
「因為你現在要去上課，你還需要時間，格蕾絲。」
格蕾絲沒再說。
車開到學校門口，格蕾絲下車的時候，蕾歐娜只說：「放學我來。」
她點頭。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車還在。
蕾歐娜沒有催她。
格蕾絲把書包往肩上提了一下，進了校門。
第一節課開始前，班主任把她叫到講台旁邊。
聲音壓得很低。
「格蕾絲，今天要是不舒服，隨時可以出去休息。」
教室里本來還有人在說話。
這句話一出來，反而安靜了一點。
格蕾絲能感覺到幾排人都在看。
「我沒事的。」
「回答問題也不用勉強。」
「我可以回答。」
老師頓了頓。
「好。」
她回座位。
同桌是個叫艾莉森的女生，以前兩個人關係不算親，只借過幾次橡皮和作業。艾莉森今天把書往旁邊挪了一點，給她留出更大的位置。
「你還好嗎？」
格蕾絲把鉛筆盒放好。
「還好。」
艾莉森點頭。
過了半分鐘，又說：「我媽說火災以後可能會一直睡不好。」
格蕾絲的手停在拉鏈上。
艾莉森馬上閉嘴。
「對不起。」
「沒事。」
格蕾絲說得很快。
上課鈴正好響。
她把書翻開。
第一節課老師問了她一道很簡單的問題。她知道答案，站起來時還是忘了一半。老師沒催。
格蕾絲把剩下半句想起來，說完，坐下。
沒人笑得出來。
這反而讓她更清楚自己現在和以前不一樣。
午休前，關於鷦木旅館的事已經從兩個版本變成了四個。
格蕾絲不是故意聽。
走廊就這麼寬。
「聽說她媽惹了人。」
「不是，新聞說是火災。」
「還有槍。」
「她是不是被綁過？」
「我姐姐說有人死在她面前。」
最後那句傳過來的時候，格蕾絲手裡的課本差點掉下去。
她繼續往前走。
沒回頭。
牆上的公告欄忽然變得很遠。
有人推開儲物櫃，鐵門砰的一聲撞上。
格蕾絲腳步停了。
那不是儲物櫃。
是旅館的門。
經理倒下去。
媽媽手上全是血。
那個男人說，找到你了。
有人從她身後靠近。
格蕾絲猛地轉身。
只是艾莉森。
「你沒事吧？」
她看了艾莉森幾秒才認出來。
「沒事。」
「你臉很白。」
「我去洗手。」
她沒有去洗手。
她進了廁所最裡面那一格，把門鎖上，坐在馬桶蓋上。
手機拿出來。
蕾歐娜的號碼就在最近聯繫人第一位。
格蕾絲按了一下。
撥號界面出來。
她盯著綠色按鈕。
外面有兩個女生進來，一邊洗手一邊討論午飯。一個嫌披薩太硬，另一個說自己沒帶零錢。
她們出去以後，格蕾絲還坐著。
最後把手機鎖屏。
沒有打。
不是因為突然覺得自己能處理。
她只是想起蕾歐娜昨天凌晨才回來，今天桌上還有沒看完的報告。
還有一點別的。
她自己也說不清。
如果每一次門響、每一句話、每一個人從後面走過來，她都要找蕾歐娜，那她以後是不是永遠都只能這樣。
午休結束，她沒回教室。
在廁所坐到上課鈴響第二遍，才出去。
下午班主任問她為什麼遲到。
格蕾絲說：「肚子不舒服。」
這是今天第一個謊。
說完以後她自己很討厭。
放學時蕾歐娜的車停在路邊。
格蕾絲一上車就系安全帶。
「回去吧。」
蕾歐娜沒開。
她看了格蕾絲一眼。
「午飯吃什麼？」
「沒吃。」
「為什麼？」
「掉了。」
「誰弄的？」
格蕾絲把臉轉向窗外。
蕾歐娜等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才發動車。
開過兩個路口，格蕾絲才說：「我不想你去學校。」
「我還沒說要去。」
「你會去的。」
「你不想，我今天不去。」
格蕾絲回頭。
蕾歐娜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看她。
「她們問我旅館的事。」
「誰？」
「很多人。」
「有人碰你嗎？」
格蕾絲搖頭。
過了一會兒，又說：「還沒有。」
蕾歐娜點一下頭。
「那今天早上那個動作也用不上。」
這句話不知道碰到了哪裡。
格蕾絲一下有點生氣。
「所以呢？」
蕾歐娜側頭。
「什麼？」
「為什麼你什麼都只教一點？」格蕾絲很明顯不滿了。
「格蕾絲。」蕾歐娜也很無奈地回復道。
「我不想，只學怎麼跑。」格蕾絲一頓一頓地說道。
車裡安靜下來。
前面紅燈。
蕾歐娜踩剎車。
格蕾絲盯著自己的膝蓋。
「我要找到基甸。」
蕾歐娜沒說話。
「然後，殺了他。」
紅燈還有四十幾秒。
外面一輛公交慢慢開過去，車身廣告在玻璃上拖出一片顏色。
蕾歐娜問：「你知道他在哪嗎？」
「不知道。」
「知道他手裡還有誰？」
「不知道。」
「知道他為什麼要找你媽媽，為什麼要找你嗎？」
格蕾絲咬住嘴唇。
「也不知道。」
「那你，現在連往哪走都不知道。」
格蕾絲眼睛紅了。
「那怎麼辦？」
蕾歐娜看前面的燈。
「先長大一點，好好準備，下次見到他，才有機會殺了他。」
格蕾絲立刻抬頭，撇撇嘴。
「又是這個。」
蕾歐娜自己也停了一下。
綠燈亮了。
後車按喇叭。
她把車開出去。
過了半個路口才說：「那先活到明天。」
格蕾絲沒回答。
回家以後她把書包扔在沙發上，自己進房間關上了門。
蕾歐娜沒有跟。
晚飯是外賣。
格蕾絲只吃了幾口。
晚飯以後，格蕾絲洗澡時把浴室門反鎖了。
洗到一半，樓下有人把杯子放進水槽，瓷器碰了一下。
她立刻關掉水，站在霧氣里聽。
過了幾秒，蕾歐娜在樓下咳了一聲。
格蕾絲這才重新打開花灑。
吹頭髮的時候，她發現洗手台上多了一隻新的小夜燈。
不是兒童款。
普通白色，插頭旁邊貼了一張便簽。
亮度可以調。
格蕾絲拿著便簽下樓。
「你放的？」
蕾歐娜正在拆外賣盒。
「嗯。」
「我沒說怕黑。」
「我知道。」
「那為什麼買？」
蕾歐娜把筷子掰開，一邊長一邊短。
她看了一眼，換了一雙。
「你昨天，是開著走廊燈睡的。」
格蕾絲沒說話。
蕾歐娜也沒說沒關係，只問：「不要我就拿走。」
格蕾絲把便簽揉了一下，又展開。
「留著吧。」
那晚她還是醒了。
門檢查了兩次。
第三次下床以前，她坐在床邊數到十。
數到七時，外面有腳步。
格蕾絲整個人僵住。
腳步停在門外。
「是我。」
蕾歐娜的聲音。
格蕾絲沒開門。
「你幹什麼？」
「喝水。」
「廚房在樓下。」
外面安靜了一下。
「順便看一眼你。」
格蕾絲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沒事的。」她也有自己的倔強。
「好。」
腳步真的走了。
蕾歐娜沒有留下守門，也沒有把門打開。
格蕾絲等那陣腳步下樓，重新躺回去。
小夜燈亮在牆角，不夠照亮整間房，只夠讓她看清門把。
第二天早上，蕾歐娜問：「今天去？」
「去。」
沒有別的話。
學校看起來和昨天完全一樣。
第一節課甚至比昨天更無聊。
格蕾絲覺得這樣挺好。
至少在數學題里，沒有人會突然死。
上午學校輔導員也找過她一次。
辦公室里有一盆快養死的綠植，窗台放著一盒紙巾，擺得太刻意。
輔導員問她晚上睡得怎麼樣。
格蕾絲說：「還行。」
「會夢到那天嗎？」
「不一定。」
「有沒有特別害怕的聲音？」
格蕾絲盯著那盆植物一片發黃的葉子。
「開關門的聲音。」
輔導員等她往下說。
格蕾絲沒有。
「還有呢？」
「有人從後面叫我。」
「那你覺得我們可以怎麼幫你？」
格蕾絲第一次被這個問題問住。
以前大人總告訴她該怎麼做，很少有人問她要什麼。
「別在全班面前問我舒不舒服。」
輔導員愣了一下，拿筆記下來。
「好。」
「還有，別把我叫出去太多次。」
「為什麼？」
「他們會看。」
輔導員又記。
格蕾絲看著筆尖在紙上動，突然覺得有點荒唐。
她媽媽死了，最後能改變的事情居然是老師以後少問一句。
可她想了想，還是補了一句：「要是我自己來，可以嗎？」
「當然。」
格蕾絲點頭。
離開辦公室前，她看見門旁貼著火災疏散路線。
箭頭是紅的。
她站了一下，逼自己把整張圖看完，從最近出口看到集合點。
看完以後才出去。
下午那節自然課做兩人實驗。
老師原本想把格蕾絲單獨安排到講台邊，她直接說不用，和艾莉森一組就行。
兩個人測水溫，第一次讀數差了三度，互相看半天才發現溫度計碰到了杯底。
艾莉森笑了一下。
格蕾絲也差點笑。
嘴角剛動，走廊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她手裡的玻璃棒磕到燒杯，發出脆響。
格蕾絲整個人立刻繃住。
艾莉森沒有碰她，只把自己那邊的燒杯扶穩。
「沒碎。」
格蕾絲低頭。
玻璃確實沒碎。
「嗯。」
她重新把溫度計拿起來。
手還在抖，數字看了兩遍才看清。
放學前，班主任把昨天她遲到的事單獨問了一遍。
格蕾絲本來可以繼續說肚子疼。
話到嘴邊，她改了。
「我躲在廁所。」
老師沒立刻問為什麼。
「因為有人說我媽媽。」
「你希望我記錄嗎？」
格蕾絲想了一會兒。
「記錄。」
老師把日期寫下來。
格蕾絲看見以後，胸口那股難受沒有變輕多少。
可昨天那個下午不再只剩她一個人知道。
這個區別很小，小得她走出辦公室時甚至沒有覺得自己做成了什麼。
真正的事發生在午飯後。
她從自動售貨機旁邊經過，一個女生叫住她。
艾米。
格蕾絲跟她不熟，只知道她和另外兩個女生總一起吃飯。
「你現在住哪？」
格蕾絲沒停。
艾米跟上來。
「是不是住那個政府女人家裡？」
格蕾絲還是沒說。
「她是你親戚？」
「不是。」
「那為什麼管你？」
格蕾絲加快腳步。
艾米繞到前面。
「我聽說你媽其實不是普通記者。」
「讓開。」格蕾絲一下子很不高興了。
艾米笑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嚇得飯都掉了？」
格蕾絲臉色變了。
她想繞過去。
艾米伸手抓住她手腕。
「我還沒說完。」
世界一下，就瞬間縮回那條旅館走廊。
不是慢慢變。
是一瞬間。
手腕被抓住。
有人要拖她。
媽媽躺在地上。
黑衣人站在門邊。
格蕾絲耳朵里開始響。
她往後拽。
沒抽出來。
艾米反而抓得更緊。
「你幹什麼？」
格蕾絲沒聽清。
她只記得一件事。
拇指。
早上那隻手。
蕾歐娜說，不是拉。
她把手腕往艾米拇指的方向轉。
第一次太急，還是卡住。
艾米皺眉。
「你有病嗎？」
第二次，格蕾絲把手腕壓低一點，再轉。
抽出來了。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格蕾絲立刻往後退。
呼吸還是亂。
手也在抖。
「別碰我。」
艾米看著自己空掉的手，像是被她這句話逗笑。
「我就碰了怎麼了？」
格蕾絲沒有回答。
她只又說了一遍。
「別碰我。」
旁邊已經有人停下來看。
艾米大概也注意到了。
臉上掛不住，伸手推了格蕾絲一下。
格蕾絲後背撞到儲物櫃。
鐵門砰地響。
她眼前又閃了一下。
這次沒有完全回到旅館。
她看見的是艾米。
就在面前。
格蕾絲兩隻手一起推回去。
沒什麼技巧。
力氣也不大。
艾米沒站穩，後背撞到旁邊柜子，發出更響的一聲。
走廊徹底安靜。
格蕾絲自己先慌了。
手懸在半空。
老師很快從拐角過來。
「怎麼回事？」
艾米先說：「她推我！」
格蕾絲嘴唇發白。
老師看她。
「格蕾絲？」
她差點說沒事。
那兩個字已經到嘴邊。
最後換成：「她抓我。」
艾米立刻說：「我就是開玩笑。」
格蕾絲看著她。
「我說了，別碰我！」她的語氣變強硬，這次真的生氣了。
「我又沒打你。」
「我說了別碰我。」
這一次聲音還是抖。
但沒縮回去。
老師讓兩個人都去辦公室。
艾莉森彎腰把格蕾絲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
經過她身邊時小聲說：「我看見了。」
格蕾絲抬頭。
艾莉森又說：「她先抓你的。」
辦公室里沒有什麼勝利感。
格蕾絲被要求把事情從頭說一遍。
說到「找到你了」那句時，她卡住。
老師沒有催。
她重新說。
說完以後手心都是汗。
艾米在旁邊一直說只是玩笑。
老師問：「她讓你停了嗎？」
艾米不說話。
「她說別碰她了嗎？」
還是不說。
事情被記下來。
通知監護人。
安排後續溝通。
格蕾絲聽著這些詞，忽然覺得它們很普通。
普通得甚至有點煩。
可她又知道，昨天自己在廁所坐了一中午，什麼都沒留下。
今天至少留下了。
午飯她重新買了一份。
披薩真的很硬。
艾莉森坐到她對面。
兩個人都沒提剛才。
吃到一半，走廊有人重重關門。
格蕾絲肩膀還是抖了一下。
艾莉森看見，沒問。
只是繼續吃。
格蕾絲把那半塊披薩也吃完。
放學前，學校打電話給蕾歐娜。
她來得很快。
但到的時候，格蕾絲已經把事情說完了。
蕾歐娜站在辦公室門口，沒直接進去。
老師叫她以後，她才坐下。
第一句話：「她受傷了嗎？」
老師說沒有明顯傷。
第二句：「有監控嗎？」
有。
第三句：「昨天有沒有相關記錄？」
沒有。
格蕾絲低頭。
蕾歐娜沒看她。
只讓老師把今天的情況和格蕾絲此前提過的言語騷擾一起記進去。
她沒有說自己是誰。
也沒有拿身份壓人。
老師提到艾米說只是玩笑。
蕾歐娜只問：「格蕾絲讓她停了嗎？」
「有。」
「那就不是沒說哦。」
格蕾絲坐在旁邊聽。
她第一次發現，蕾歐娜有時候也不靠槍。
她只是讓一句話別被換成另一句。
出校門以後，蕾歐娜按了一下車鑰匙。
格蕾絲沒過去。
蕾歐娜看她。
「你知道路？」
「知道。」
「一個人？」
「嗯。」
「不行。」蕾歐娜不同意。
格蕾絲盯著她。
「你說我要學的。」
蕾歐娜停住。
校門口一群學生從旁邊過去，有人騎車差點碰到她們。
蕾歐娜把格蕾絲往裡拉了一點。
「手機。」
格蕾絲拿出來。
「百分之六十二。」
「錢呢？」
「有。」
「到家發消息給我。」
格蕾絲點頭。
蕾歐娜還是站著。
「怎麼了？」
「沒怎麼。」
「你後悔了？」
「有一點。」
格蕾絲嘴角動了一下。
沒笑出來。
「我走了。」
二十分鐘的路比坐車長很多。
第一個紅燈她等了快兩分鐘。
便利店門口拴著一隻黃色的狗，一直衝過路的人搖尾巴。格蕾絲經過時，它聞了聞她鞋子。
她往後縮一步。
狗主人馬上把繩子拉短。
「抱歉。」
「沒事。」
她繼續走。
過第二個路口，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身邊擦過去。
格蕾絲嚇了一跳，忍住沒拿手機。
前面冰淇淋店門口，一個女人牽著女兒出來。
小女孩手裡的甜筒已經化了，奶油滴到手背。
女人一邊抱怨一邊拿紙給她擦。
格蕾絲停在馬路另一邊。
看了十幾秒。
綠燈亮。
有人從後面繞過她。
她才繼續走。
走到離家還有兩個街區的時候，右腳突然一松。
鞋帶散了。
格蕾絲低頭。
那隻結終於徹底開了。
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兒。
人行道邊有一張長椅。
她沒坐。
直接蹲下來。
鞋帶上還留著舊結壓出來的彎。
格蕾絲摸到那裡，眼淚忽然掉下來一滴。
她很快用袖子擦掉。
不是因為旁邊有人。
就是不想讓它繼續掉。
她把鞋帶重新繫上。
第一次太松。
站起來走一步，結又開。
格蕾絲蹲回去。
「煩死了。」
她小聲說。
第二次多繞了一圈。
結很醜。
但，還好沒開。
她繼續走。
到家比蕾歐娜預計的時間晚了七分鐘。
門一開，蕾歐娜就在廚房。
桌上放著外賣盒，旁邊是那份關於黴菌的錄像截圖。
「怎麼晚了？」
格蕾絲換鞋。
「鞋帶散了。」
蕾歐娜低頭看。
那個結確實很難看。
她沒說。
「洗手。吃飯。」
格蕾絲往洗手間走。
走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她這才想起來還沒發到家消息。
回頭看蕾歐娜。
「我忘了。」
「我看見你進門了。」
「那算嗎？」
「這次算。」
晚上，格蕾絲把一個舊本子從書包最裡面拿出來。
第一頁寫今天的日期。
她慢慢寫：
艾米抓我。
我說別碰我。
她又碰。
我推了她。
老師知道。
寫完以後，她盯著下面的空白看了很久。
又寫了兩個字。
基甸。
筆尖停住。
沒有繼續。
門外傳來腳步。
蕾歐娜經過，看到房間燈還亮。
「還不睡？」
格蕾絲把本子合上。
「馬上。」
蕾歐娜已經準備走。
格蕾絲叫住她。
「蕾歐娜。」
「嗯？」
「你會幫我找到他嗎？」
蕾歐娜站在門口。
沒有問是誰。
「我會查的，肯定會幫你找他。」
「找到以後呢？」
「找到以後再說。」
格蕾絲皺眉。
「我還是想殺他。」
蕾歐娜看了她一會兒。
「我知道。」
「你不勸我？」
「你現在聽得進去嗎？」
格蕾絲不說話。
蕾歐娜靠在門框上。
「等真找到的時候，你再決定你想變成什麼樣的人。」
格蕾絲明顯不滿意。
「這又是拖時間。」
「有一點吧。」
「你總這樣。」
「嗯。」
蕾歐娜沒替自己辯解。
「早點睡。」
門關上。
格蕾絲重新打開本子。
「基甸」兩個字還在那裡。
她沒有寫「殺了他」。
也沒有劃掉。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從牆上掃過去。
格蕾絲低頭看自己的鞋。
新系的結歪得很厲害。
她伸手想重新弄。
摸到一半，又把手收回來。
明天再說。
她關了燈。
她沒有做夢。
至少醒來的時候，沒記得。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沒拉嚴，路燈從縫裡切進來了一條窄窄白光，正好落在書桌腿上。床頭的水還在，手機也在，門緊緊關著。
她坐起來，盯著門看了一會兒。
「找到你了。」
這個聲音沒有真的出現。
可她卻聽見了。
格蕾絲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到地毯上。門鎖是好的。她擰了一次，又往回拉。
的確是鎖著。
她回到床上。
躺了不到五分鐘，又坐起來。
第二次檢查時，她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幾秒。走廊沒有腳步。冰箱在樓下啟動，隔著一層地板發出很輕的嗡聲。
她知道那是什麼。
還是站了很久。
第三次，格蕾絲沒有開燈。手碰到門把的時候，她忽然發現自己在發抖。
她把手收回來。
鞋就放在床邊。
右腳那根鞋帶還是媽媽最後給她系的結。火災以後鞋換過一次，蕾歐娜讓人把舊鞋送回來，她不肯扔。後來尺碼還能穿，她又自己拿出來穿。
打的結已經髒了。
有一邊松得很明顯。
格蕾絲蹲下看了一會兒，始終沒有碰。
她重新爬回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這一次一直睜著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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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四十，樓下有平底鍋磕到灶台的聲音。
格蕾絲換衣服速度下樓。
蕾歐娜坐在餐桌邊，面前攤著兩份從杜爾維帶回來的報告。她昨晚回來得很晚，衣服換了，臉色沒換。廚房裡有四片吐司，其中兩片邊緣焦得發黑。
格蕾絲拉開椅子。
「這是早餐？」
蕾歐娜看了一眼盤子。
「理論上吧。」
「哪片理論比較完整？」
「中間兩片。」
格蕾絲拿了一片。
咬下去，還是有點糊味。
她沒說出來。
蕾歐娜也沒問好不好吃，只把牛奶推過去。
桌上那份報告停在同一頁。格蕾絲昨天晚上路過時就見過這一頁。
「你沒看完？」
「看了。」蕾歐娜說道。
「那為什麼還在這裡？」
蕾歐娜翻過去。
「現在才看完。」
格蕾絲低頭喝牛奶。
過了一會兒，蕾歐娜問：「今天去嗎？」
「去。」
「可以不去的。」
「我知道。」格蕾絲平淡的說。
「那還去？」
格蕾絲把吐司邊掰下來。
「在家也沒事。」
蕾歐娜沒再勸。
她起身去找車鑰匙，走到門口又回來。
「手機。」
格蕾絲拍了拍口袋。
「帶著呢。」
「電？」
「還有八十七。」
「零錢？」
「有的。」
「緊急號碼？」
格蕾絲看她，她明白，蕾歐娜這是在盡責任照顧自己。
「背得出來你的。」
「那就行。」
蕾歐娜想了想，又把自己的手伸過去。
「抓著我。」
格蕾絲沒動。
「幹什麼？」
「抓手腕。」
格蕾絲照做。
她抓得很輕。
蕾歐娜說：「再緊一點。」
格蕾絲加力。
蕾歐娜沒有往後硬拽，只把手腕朝格蕾絲拇指那邊轉，順著最松的位置抽了出去。
很快。
「別人抓你，不要跟整隻手比力氣。找拇指這邊的。」
格蕾絲伸手。
「再來。」
蕾歐娜抓住她。
格蕾絲第一下直接往後拽。
沒出來。
「不是拉的。」
「我知道。」
第二次，她轉腕。
還是卡了一下。
第三次才抽出來。
格蕾絲揉了揉手腕。
「就這個？」
「今天就這個。」
「為什麼，什麼都只教一點？」
蕾歐娜已經拿起鑰匙。
「因為你現在要去上課，你還需要時間，格蕾絲。」
格蕾絲沒再說。
車開到學校門口，格蕾絲下車的時候，蕾歐娜只說：「放學我來。」
她點頭。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車還在。
蕾歐娜沒有催她。
格蕾絲把書包往肩上提了一下，進了校門。
第一節課開始前，班主任把她叫到講台旁邊。
聲音壓得很低。
「格蕾絲，今天要是不舒服，隨時可以出去休息。」
教室里本來還有人在說話。
這句話一出來，反而安靜了一點。
格蕾絲能感覺到幾排人都在看。
「我沒事的。」
「回答問題也不用勉強。」
「我可以回答。」
老師頓了頓。
「好。」
她回座位。
同桌是個叫艾莉森的女生，以前兩個人關係不算親，只借過幾次橡皮和作業。艾莉森今天把書往旁邊挪了一點，給她留出更大的位置。
「你還好嗎？」
格蕾絲把鉛筆盒放好。
「還好。」
艾莉森點頭。
過了半分鐘，又說：「我媽說火災以後可能會一直睡不好。」
格蕾絲的手停在拉鏈上。
艾莉森馬上閉嘴。
「對不起。」
「沒事。」
格蕾絲說得很快。
上課鈴正好響。
她把書翻開。
第一節課老師問了她一道很簡單的問題。她知道答案，站起來時還是忘了一半。老師沒催。
格蕾絲把剩下半句想起來，說完，坐下。
沒人笑得出來。
這反而讓她更清楚自己現在和以前不一樣。
午休前，關於鷦木旅館的事已經從兩個版本變成了四個。
格蕾絲不是故意聽。
走廊就這麼寬。
「聽說她媽惹了人。」
「不是，新聞說是火災。」
「還有槍。」
「她是不是被綁過？」
「我姐姐說有人死在她面前。」
最後那句傳過來的時候，格蕾絲手裡的課本差點掉下去。
她繼續往前走。
沒回頭。
牆上的公告欄忽然變得很遠。
有人推開儲物櫃，鐵門砰的一聲撞上。
格蕾絲腳步停了。
那不是儲物櫃。
是旅館的門。
經理倒下去。
媽媽手上全是血。
那個男人說，找到你了。
有人從她身後靠近。
格蕾絲猛地轉身。
只是艾莉森。
「你沒事吧？」
她看了艾莉森幾秒才認出來。
「沒事。」
「你臉很白。」
「我去洗手。」
她沒有去洗手。
她進了廁所最裡面那一格，把門鎖上，坐在馬桶蓋上。
手機拿出來。
蕾歐娜的號碼就在最近聯繫人第一位。
格蕾絲按了一下。
撥號界面出來。
她盯著綠色按鈕。
外面有兩個女生進來，一邊洗手一邊討論午飯。一個嫌披薩太硬，另一個說自己沒帶零錢。
她們出去以後，格蕾絲還坐著。
最後把手機鎖屏。
沒有打。
不是因為突然覺得自己能處理。
她只是想起蕾歐娜昨天凌晨才回來，今天桌上還有沒看完的報告。
還有一點別的。
她自己也說不清。
如果每一次門響、每一句話、每一個人從後面走過來，她都要找蕾歐娜，那她以後是不是永遠都只能這樣。
午休結束，她沒回教室。
在廁所坐到上課鈴響第二遍，才出去。
下午班主任問她為什麼遲到。
格蕾絲說：「肚子不舒服。」
這是今天第一個謊。
說完以後她自己很討厭。
放學時蕾歐娜的車停在路邊。
格蕾絲一上車就系安全帶。
「回去吧。」
蕾歐娜沒開。
她看了格蕾絲一眼。
「午飯吃什麼？」
「沒吃。」
「為什麼？」
「掉了。」
「誰弄的？」
格蕾絲把臉轉向窗外。
蕾歐娜等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才發動車。
開過兩個路口，格蕾絲才說：「我不想你去學校。」
「我還沒說要去。」
「你會去的。」
「你不想，我今天不去。」
格蕾絲回頭。
蕾歐娜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看她。
「她們問我旅館的事。」
「誰？」
「很多人。」
「有人碰你嗎？」
格蕾絲搖頭。
過了一會兒，又說：「還沒有。」
蕾歐娜點一下頭。
「那今天早上那個動作也用不上。」
這句話不知道碰到了哪裡。
格蕾絲一下有點生氣。
「所以呢？」
蕾歐娜側頭。
「什麼？」
「為什麼你什麼都只教一點？」格蕾絲很明顯不滿了。
「格蕾絲。」蕾歐娜也很無奈地回復道。
「我不想，只學怎麼跑。」格蕾絲一頓一頓地說道。
車裡安靜下來。
前面紅燈。
蕾歐娜踩剎車。
格蕾絲盯著自己的膝蓋。
「我要找到基甸。」
蕾歐娜沒說話。
「然後，殺了他。」
紅燈還有四十幾秒。
外面一輛公交慢慢開過去，車身廣告在玻璃上拖出一片顏色。
蕾歐娜問：「你知道他在哪嗎？」
「不知道。」
「知道他手裡還有誰？」
「不知道。」
「知道他為什麼要找你媽媽，為什麼要找你嗎？」
格蕾絲咬住嘴唇。
「也不知道。」
「那你，現在連往哪走都不知道。」
格蕾絲眼睛紅了。
「那怎麼辦？」
蕾歐娜看前面的燈。
「先長大一點，好好準備，下次見到他，才有機會殺了他。」
格蕾絲立刻抬頭，撇撇嘴。
「又是這個。」
蕾歐娜自己也停了一下。
綠燈亮了。
後車按喇叭。
她把車開出去。
過了半個路口才說：「那先活到明天。」
格蕾絲沒回答。
回家以後她把書包扔在沙發上，自己進房間關上了門。
蕾歐娜沒有跟。
晚飯是外賣。
格蕾絲只吃了幾口。
晚飯以後，格蕾絲洗澡時把浴室門反鎖了。
洗到一半，樓下有人把杯子放進水槽，瓷器碰了一下。
她立刻關掉水，站在霧氣里聽。
過了幾秒，蕾歐娜在樓下咳了一聲。
格蕾絲這才重新打開花灑。
吹頭髮的時候，她發現洗手台上多了一隻新的小夜燈。
不是兒童款。
普通白色，插頭旁邊貼了一張便簽。
亮度可以調。
格蕾絲拿著便簽下樓。
「你放的？」
蕾歐娜正在拆外賣盒。
「嗯。」
「我沒說怕黑。」
「我知道。」
「那為什麼買？」
蕾歐娜把筷子掰開，一邊長一邊短。
她看了一眼，換了一雙。
「你昨天，是開著走廊燈睡的。」
格蕾絲沒說話。
蕾歐娜也沒說沒關係，只問：「不要我就拿走。」
格蕾絲把便簽揉了一下，又展開。
「留著吧。」
那晚她還是醒了。
門檢查了兩次。
第三次下床以前，她坐在床邊數到十。
數到七時，外面有腳步。
格蕾絲整個人僵住。
腳步停在門外。
「是我。」
蕾歐娜的聲音。
格蕾絲沒開門。
「你幹什麼？」
「喝水。」
「廚房在樓下。」
外面安靜了一下。
「順便看一眼你。」
格蕾絲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沒事的。」她也有自己的倔強。
「好。」
腳步真的走了。
蕾歐娜沒有留下守門，也沒有把門打開。
格蕾絲等那陣腳步下樓，重新躺回去。
小夜燈亮在牆角，不夠照亮整間房，只夠讓她看清門把。
第二天早上，蕾歐娜問：「今天去？」
「去。」
沒有別的話。
學校看起來和昨天完全一樣。
第一節課甚至比昨天更無聊。
格蕾絲覺得這樣挺好。
至少在數學題里，沒有人會突然死。
上午學校輔導員也找過她一次。
辦公室里有一盆快養死的綠植，窗台放著一盒紙巾，擺得太刻意。
輔導員問她晚上睡得怎麼樣。
格蕾絲說：「還行。」
「會夢到那天嗎？」
「不一定。」
「有沒有特別害怕的聲音？」
格蕾絲盯著那盆植物一片發黃的葉子。
「開關門的聲音。」
輔導員等她往下說。
格蕾絲沒有。
「還有呢？」
「有人從後面叫我。」
「那你覺得我們可以怎麼幫你？」
格蕾絲第一次被這個問題問住。
以前大人總告訴她該怎麼做，很少有人問她要什麼。
「別在全班面前問我舒不舒服。」
輔導員愣了一下，拿筆記下來。
「好。」
「還有，別把我叫出去太多次。」
「為什麼？」
「他們會看。」
輔導員又記。
格蕾絲看著筆尖在紙上動，突然覺得有點荒唐。
她媽媽死了，最後能改變的事情居然是老師以後少問一句。
可她想了想，還是補了一句：「要是我自己來，可以嗎？」
「當然。」
格蕾絲點頭。
離開辦公室前，她看見門旁貼著火災疏散路線。
箭頭是紅的。
她站了一下，逼自己把整張圖看完，從最近出口看到集合點。
看完以後才出去。
下午那節自然課做兩人實驗。
老師原本想把格蕾絲單獨安排到講台邊，她直接說不用，和艾莉森一組就行。
兩個人測水溫，第一次讀數差了三度，互相看半天才發現溫度計碰到了杯底。
艾莉森笑了一下。
格蕾絲也差點笑。
嘴角剛動，走廊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她手裡的玻璃棒磕到燒杯，發出脆響。
格蕾絲整個人立刻繃住。
艾莉森沒有碰她，只把自己那邊的燒杯扶穩。
「沒碎。」
格蕾絲低頭。
玻璃確實沒碎。
「嗯。」
她重新把溫度計拿起來。
手還在抖，數字看了兩遍才看清。
放學前，班主任把昨天她遲到的事單獨問了一遍。
格蕾絲本來可以繼續說肚子疼。
話到嘴邊，她改了。
「我躲在廁所。」
老師沒立刻問為什麼。
「因為有人說我媽媽。」
「你希望我記錄嗎？」
格蕾絲想了一會兒。
「記錄。」
老師把日期寫下來。
格蕾絲看見以後，胸口那股難受沒有變輕多少。
可昨天那個下午不再只剩她一個人知道。
這個區別很小，小得她走出辦公室時甚至沒有覺得自己做成了什麼。
真正的事發生在午飯後。
她從自動售貨機旁邊經過，一個女生叫住她。
艾米。
格蕾絲跟她不熟，只知道她和另外兩個女生總一起吃飯。
「你現在住哪？」
格蕾絲沒停。
艾米跟上來。
「是不是住那個政府女人家裡？」
格蕾絲還是沒說。
「她是你親戚？」
「不是。」
「那為什麼管你？」
格蕾絲加快腳步。
艾米繞到前面。
「我聽說你媽其實不是普通記者。」
「讓開。」格蕾絲一下子很不高興了。
艾米笑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嚇得飯都掉了？」
格蕾絲臉色變了。
她想繞過去。
艾米伸手抓住她手腕。
「我還沒說完。」
世界一下，就瞬間縮回那條旅館走廊。
不是慢慢變。
是一瞬間。
手腕被抓住。
有人要拖她。
媽媽躺在地上。
黑衣人站在門邊。
格蕾絲耳朵里開始響。
她往後拽。
沒抽出來。
艾米反而抓得更緊。
「你幹什麼？」
格蕾絲沒聽清。
她只記得一件事。
拇指。
早上那隻手。
蕾歐娜說，不是拉。
她把手腕往艾米拇指的方向轉。
第一次太急，還是卡住。
艾米皺眉。
「你有病嗎？」
第二次，格蕾絲把手腕壓低一點，再轉。
抽出來了。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格蕾絲立刻往後退。
呼吸還是亂。
手也在抖。
「別碰我。」
艾米看著自己空掉的手，像是被她這句話逗笑。
「我就碰了怎麼了？」
格蕾絲沒有回答。
她只又說了一遍。
「別碰我。」
旁邊已經有人停下來看。
艾米大概也注意到了。
臉上掛不住，伸手推了格蕾絲一下。
格蕾絲後背撞到儲物櫃。
鐵門砰地響。
她眼前又閃了一下。
這次沒有完全回到旅館。
她看見的是艾米。
就在面前。
格蕾絲兩隻手一起推回去。
沒什麼技巧。
力氣也不大。
艾米沒站穩，後背撞到旁邊柜子，發出更響的一聲。
走廊徹底安靜。
格蕾絲自己先慌了。
手懸在半空。
老師很快從拐角過來。
「怎麼回事？」
艾米先說：「她推我！」
格蕾絲嘴唇發白。
老師看她。
「格蕾絲？」
她差點說沒事。
那兩個字已經到嘴邊。
最後換成：「她抓我。」
艾米立刻說：「我就是開玩笑。」
格蕾絲看著她。
「我說了，別碰我！」她的語氣變強硬，這次真的生氣了。
「我又沒打你。」
「我說了別碰我。」
這一次聲音還是抖。
但沒縮回去。
老師讓兩個人都去辦公室。
艾莉森彎腰把格蕾絲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
經過她身邊時小聲說：「我看見了。」
格蕾絲抬頭。
艾莉森又說：「她先抓你的。」
辦公室里沒有什麼勝利感。
格蕾絲被要求把事情從頭說一遍。
說到「找到你了」那句時，她卡住。
老師沒有催。
她重新說。
說完以後手心都是汗。
艾米在旁邊一直說只是玩笑。
老師問：「她讓你停了嗎？」
艾米不說話。
「她說別碰她了嗎？」
還是不說。
事情被記下來。
通知監護人。
安排後續溝通。
格蕾絲聽著這些詞，忽然覺得它們很普通。
普通得甚至有點煩。
可她又知道，昨天自己在廁所坐了一中午，什麼都沒留下。
今天至少留下了。
午飯她重新買了一份。
披薩真的很硬。
艾莉森坐到她對面。
兩個人都沒提剛才。
吃到一半，走廊有人重重關門。
格蕾絲肩膀還是抖了一下。
艾莉森看見，沒問。
只是繼續吃。
格蕾絲把那半塊披薩也吃完。
放學前，學校打電話給蕾歐娜。
她來得很快。
但到的時候，格蕾絲已經把事情說完了。
蕾歐娜站在辦公室門口，沒直接進去。
老師叫她以後，她才坐下。
第一句話：「她受傷了嗎？」
老師說沒有明顯傷。
第二句：「有監控嗎？」
有。
第三句：「昨天有沒有相關記錄？」
沒有。
格蕾絲低頭。
蕾歐娜沒看她。
只讓老師把今天的情況和格蕾絲此前提過的言語騷擾一起記進去。
她沒有說自己是誰。
也沒有拿身份壓人。
老師提到艾米說只是玩笑。
蕾歐娜只問：「格蕾絲讓她停了嗎？」
「有。」
「那就不是沒說哦。」
格蕾絲坐在旁邊聽。
她第一次發現，蕾歐娜有時候也不靠槍。
她只是讓一句話別被換成另一句。
出校門以後，蕾歐娜按了一下車鑰匙。
格蕾絲沒過去。
蕾歐娜看她。
「你知道路？」
「知道。」
「一個人？」
「嗯。」
「不行。」蕾歐娜不同意。
格蕾絲盯著她。
「你說我要學的。」
蕾歐娜停住。
校門口一群學生從旁邊過去，有人騎車差點碰到她們。
蕾歐娜把格蕾絲往裡拉了一點。
「手機。」
格蕾絲拿出來。
「百分之六十二。」
「錢呢？」
「有。」
「到家發消息給我。」
格蕾絲點頭。
蕾歐娜還是站著。
「怎麼了？」
「沒怎麼。」
「你後悔了？」
「有一點。」
格蕾絲嘴角動了一下。
沒笑出來。
「我走了。」
二十分鐘的路比坐車長很多。
第一個紅燈她等了快兩分鐘。
便利店門口拴著一隻黃色的狗，一直衝過路的人搖尾巴。格蕾絲經過時，它聞了聞她鞋子。
她往後縮一步。
狗主人馬上把繩子拉短。
「抱歉。」
「沒事。」
她繼續走。
過第二個路口，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身邊擦過去。
格蕾絲嚇了一跳，忍住沒拿手機。
前面冰淇淋店門口，一個女人牽著女兒出來。
小女孩手裡的甜筒已經化了，奶油滴到手背。
女人一邊抱怨一邊拿紙給她擦。
格蕾絲停在馬路另一邊。
看了十幾秒。
綠燈亮。
有人從後面繞過她。
她才繼續走。
走到離家還有兩個街區的時候，右腳突然一松。
鞋帶散了。
格蕾絲低頭。
那隻結終於徹底開了。
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兒。
人行道邊有一張長椅。
她沒坐。
直接蹲下來。
鞋帶上還留著舊結壓出來的彎。
格蕾絲摸到那裡，眼淚忽然掉下來一滴。
她很快用袖子擦掉。
不是因為旁邊有人。
就是不想讓它繼續掉。
她把鞋帶重新繫上。
第一次太松。
站起來走一步，結又開。
格蕾絲蹲回去。
「煩死了。」
她小聲說。
第二次多繞了一圈。
結很醜。
但，還好沒開。
她繼續走。
到家比蕾歐娜預計的時間晚了七分鐘。
門一開，蕾歐娜就在廚房。
桌上放著外賣盒，旁邊是那份關於黴菌的錄像截圖。
「怎麼晚了？」
格蕾絲換鞋。
「鞋帶散了。」
蕾歐娜低頭看。
那個結確實很難看。
她沒說。
「洗手。吃飯。」
格蕾絲往洗手間走。
走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她這才想起來還沒發到家消息。
回頭看蕾歐娜。
「我忘了。」
「我看見你進門了。」
「那算嗎？」
「這次算。」
晚上，格蕾絲把一個舊本子從書包最裡面拿出來。
第一頁寫今天的日期。
她慢慢寫：
艾米抓我。
我說別碰我。
她又碰。
我推了她。
老師知道。
寫完以後，她盯著下面的空白看了很久。
又寫了兩個字。
基甸。
筆尖停住。
沒有繼續。
門外傳來腳步。
蕾歐娜經過，看到房間燈還亮。
「還不睡？」
格蕾絲把本子合上。
「馬上。」
蕾歐娜已經準備走。
格蕾絲叫住她。
「蕾歐娜。」
「嗯？」
「你會幫我找到他嗎？」
蕾歐娜站在門口。
沒有問是誰。
「我會查的，肯定會幫你找他。」
「找到以後呢？」
「找到以後再說。」
格蕾絲皺眉。
「我還是想殺他。」
蕾歐娜看了她一會兒。
「我知道。」
「你不勸我？」
「你現在聽得進去嗎？」
格蕾絲不說話。
蕾歐娜靠在門框上。
「等真找到的時候，你再決定你想變成什麼樣的人。」
格蕾絲明顯不滿意。
「這又是拖時間。」
「有一點吧。」
「你總這樣。」
「嗯。」
蕾歐娜沒替自己辯解。
「早點睡。」
門關上。
格蕾絲重新打開本子。
「基甸」兩個字還在那裡。
她沒有寫「殺了他」。
也沒有劃掉。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從牆上掃過去。
格蕾絲低頭看自己的鞋。
新系的結歪得很厲害。
她伸手想重新弄。
摸到一半，又把手收回來。
明天再說。
她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