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暴走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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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貝卡手裡的筆,此刻停在記錄板上。

  實驗車外有人拖過金屬箱,輪子卡進碎石縫,哐當響了一下。她沒往外看,只把那離蕾歐娜最近的培養皿往後推了半尺。

  監測屏上的曲線慢慢抬起來。

  黑色菌絲重新開始延伸。

  「再過來一點。」

  蕾歐娜靠在櫃邊,沒有動。

  「我站了一晚上了。」

  「你剛才還說沒準備動。」

  「那是兩分鐘前了。」蕾歐娜皺眉。

  瑞貝卡抬頭看她。

  蕾歐娜只好離開柜子,往地上那條黃色膠帶的位置挪了一步。

  菌絲又停了。

  不是死亡。

  顯微畫面里仍然能看到細胞活動,營養攝取也沒有中斷。它們只是收回最外層的細絲,不再繼續往培養基邊緣鋪。

  瑞貝卡低頭記時間。

  蕾歐娜聞到桌邊那杯咖啡已經涼透了。她伸手想拿,被瑞貝卡用記錄板擋了一下。

  「那是我的。」

  「你沒喝。」

  「所以,還是我的。」

  蕾歐娜收回手。

  瑞貝卡這才聞到她袖子上的味道。

  有點菸。

  還有火燒過的布料味道。

  「你抽菸了?」

  「抽了一根。」

  「你不是戒了嗎?」

  蕾歐娜低頭看了眼袖口。那裡還有一塊沒洗乾淨的暗紅色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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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不太適合講原則。」

  瑞貝卡沒再問。

  她知道鷦木旅館發生了什麼,也知道那個叫格蕾絲的小女孩已經被雪梨帶去安全點。阿麗莎的名字從早晨開始就在行動報告裡來回出現。蕾歐娜沒有主動提,她也不打算在實驗台邊把話撬出來。

  她蹲下,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卷新的膠帶。

  地板上很快多了四條線。

  一米。

  兩米。

  四米。

  六米。

  蕾歐娜看著她貼。

  「我能坐著嗎?」

  「不能。」

  「為什麼?」

  「我量的是你腳的位置。」

  蕾歐娜低頭。

  「你貼之前不能說?」

  「現在知道也不晚。」

  實驗一直做到中午。

  每個距離重複三次。換培養皿,再重複。溫度、濕度、營養濃度全部記下來。

  結果沒有變。

  黴菌離蕾歐娜越近,擴張越慢。

  可代謝沒有同步下降。

  瑞貝卡把第一組曲線和第二組疊在一起,看了很久。

  「它不是怕你。」

  蕾歐娜坐到終於獲准使用的摺疊椅上。

  「我也沒覺得自己討喜到這個程度。」

  「少說一句。」

  「好。」

  她安靜不到半分鐘。

  「那它在幹什麼?」

  「重新判斷。」

  瑞貝卡說完,自己先搖頭。

  「也不一定。」

  這三個字最近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以前病毒感染多少還有一套熟悉的方向。複製、侵入、競爭、適應。黴菌卻更像把這些事情揉在一起,有些反應甚至不急著發生。

  瑞貝卡從低溫箱裡取出一份舊血樣。

  是蕾歐娜三周前留下的備用樣本。

  蕾歐娜看到標籤就皺眉。

  「你還留著?」

  「你每次問這句話都像第一次知道血庫的存在。」

  「我只是希望你偶爾能扔一點。」

  「等你體內東西少到不需要做對照,我可以考慮。」

  血樣被封進雙層隔離培養系統。

  黴菌的反應比單純靠近蕾歐娜明顯得多。

  最外側細絲很快轉向血樣所在方向。

  蕾歐娜站起來。

  「想吃?」

  「坐回去。」

  「我只是看。」

  「站著看也會影響距離。」

  她又坐回去。

  菌絲碰到血樣隔離層外緣以後,沒有繼續往裡鑽。

  它們沿著透明壁緩慢鋪開,繞出半個弧。

  瑞貝卡看得眉心發緊。

  這不像單純覓食。

  她換了普通血液對照。

  細絲直接向營養源擴張。

  再換蕾歐娜樣本。

  又停在邊界。

  蕾歐娜沒有催答案。

  瑞貝卡把自己的歷史血樣調了出來。

  紐約事件以後,她的樣本庫幾乎每周都在增加。阿里亞斯留下的感染結構、蕾歐娜血液形成的適應痕跡、異常再生,還有那股後來才出現的血液衝動,都能在不同時間點的樣本里找到變化。

  「拿我的做對照。」

  蕾歐娜馬上看她。

  「不行。」

  瑞貝卡手已經放到冷藏抽屜上。

  「我又沒說現在抽。」

  「你剛才的表情就是準備現在抽。」

  「以前留的夠用。」

  蕾歐娜沒鬆口。

  瑞貝卡抬頭。

  「理由?」

  蕾歐娜看著桌邊那支還沒拆封的採血針。

  「我今天不想再看一個人出事。」

  實驗車裡靜了幾秒。

  瑞貝卡把採血針推回抽屜。

  「那就只用存檔樣本。」

  蕾歐娜沒有說謝謝。

  她重新坐下,順手把瑞貝卡那杯涼咖啡往她手邊推近了一點。

  下午兩點十三分,事故發生。

  不是因為誰忘了鎖門。

  也不是培養皿掉了。

  為了確認距離效應是否必須由蕾歐娜本人持續存在,瑞貝卡讓她離開實驗車,退到外部觀察區。

  內外兩層門全部鎖死。

  蕾歐娜隔著監控看。

  她剛離開六分鐘,黴菌的擴張就開始恢復。

  這在預料里。

  第八分鐘,瑞貝卡發現不對。

  接觸過蕾歐娜血樣的那一組菌絲沒有恢復隨機生長。

  它們沿著培養倉底部朝固定方向移動。

  目標是隔壁的對照模塊。

  那裡放著瑞貝卡過去的血樣。

  兩個模塊互相獨立。

  瑞貝卡彎腰看密封圈。

  「停實驗。」

  她按下封閉程序。

  培養倉進樣口關閉。

  負壓緩慢下降。

  系統開始自動回收殘餘氣體。

  蕾歐娜已經站到外門旁邊。

  「怎麼了?」

  「別進來。」

  「我沒準備進去。」

  瑞貝卡剛把防護罩拉下,屏幕上的壓力值忽然跳了一格。

  聲音很小。

  像有人折斷一根細玻璃棒。

  取樣管裂了。

  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黑線從透明毛細管里彈出來。

  瑞貝卡抬手擋臉。

  碎玻璃划過外層手套,在右手虎口留下一個不到半厘米的口子。

  她當場停住。

  蕾歐娜已經去拉外門。

  「別開!」

  瑞貝卡反手按下內鎖。

  「瑞貝卡。」

  「別進來!」瑞貝卡大喊道。

  「你受傷了。」

  「所以你更不能進。」

  她把右手伸進應急沖洗槽。

  消毒液衝過傷口。

  防護手套脫下,單獨封存。

  破裂模塊斷電。

  緊急採血。

  記錄暴露時間。

  兩點十三分四十七秒。

  動作沒有亂。

  第二管血抽到一半,針從她手裡掉了。

  啪的一聲落在台面。

  瑞貝卡低頭。

  右手五根手指保持著一個很奇怪的姿勢。

  她想握。

  沒握上。

  蕾歐娜隔著玻璃看見了。

  「怎麼了?」

  瑞貝卡試著把手抬起來。

  手臂晚了半拍。

  「開始了。」

  十四分鐘後,她體溫升到三十九度。

  十九分鐘,心率出現雙重節律。

  二十三分鐘,瑞貝卡還能回答姓名,卻已經無法準確說出剛剛的分鐘數。

  她把自己過去制定的失控協議調出來,傳到外部終端。

  「按紐約以後那套。」

  蕾歐娜站在門外。

  「我知道。」

  「再念一遍。」

  「你認真的?」

  「我現在不確定你會不會亂改。」

  蕾歐娜看著屏幕,一條條念。

  失去明確認知回應後,任何人不得進入。

  禁止使用活體誘導。

  禁止蕾歐娜使用命令能力。

  除非出現立即生命危險,不進行不可逆處置。

  最後一條。

  不得因為瑞貝卡叫出任何人的名字,就判斷她恢復清醒。

  瑞貝卡聽到這裡,喉嚨已經開始發乾。

  「對。」

  她自己把隔離門第二道機械鎖扣上。

  二十七分鐘。

  瑞貝卡不再回答問題。

  她站在房間中央,很久沒有動作。

  隨後右腳向前拖了一點。

  肩膀偏著。

  頸部先轉向外面的腳步聲,身體過了片刻才跟過去。

  蕾歐娜看見她嘴唇動。

  不是說話。

  上下牙在輕輕碰。

  一個研究員從觀察窗另一頭經過。

  瑞貝卡立刻跟上。

  她沒有跑。

  只是步子越來越快,直到肩膀撞在隔離玻璃上。

  研究員嚇得往後退。

  瑞貝卡的手掌貼到玻璃,沿著邊緣往門鎖方向摸。

  很熟練。

  她知道門在哪。

  也知道怎麼開。

  卻已經不像在思考。

  蕾歐娜叫她。

  「瑞貝卡。」

  裡面的人停住。

  慢慢轉頭。

  監控室所有人都看過來。

  瑞貝卡走向蕾歐娜。

  離玻璃只剩半步時,她突然張嘴,牙齒狠狠干在透明層上。

  蕾歐娜沒有動。

  第二下則更重。

  瑞貝卡的視線落在她頸側。

  蕾歐娜終於後退。

  她知道瑞貝卡聞到了什麼。

  四十九分鐘。

  瑞貝卡撞翻了自己的咖啡杯。

  杯子從桌沿掉下去,裂成兩塊。

  她低頭看了很久。

  蕾歐娜站在外面,手指無意識抓住窗沿。

  「她認出來了?」旁邊有人問。

  瑞貝卡蹲下去。

  她沒碰杯子。

  她聞到了自己剛才撞門時裂開的掌心。

  頭低下去。

  嘴已經靠近傷口。

  蕾歐娜轉身離開觀察窗。

  「把外走廊也清空。」

  「部長?」

  「她流血了。」

  工作人員還沒明白。

  蕾歐娜已經走到十幾米外。

  她也聞到了。

  隔著兩層門,仍然很清楚。

  口腔里那股熟悉的乾澀感重新起來。

  她站到走廊盡頭,把手插進口袋。

  「她醒以前,別讓我進去。」

  沒人反駁。

  一小時十二分。

  瑞貝卡突然開始反覆撞內門。

  不是同一個位置。

  她會停下來找縫,摸鉸鏈,甚至試著把指甲塞進密封條。

  有一次,她真的把最外層橡膠條摳開了兩厘米。

  自動鎖沒有松。

  她卻趴在那裡聞了很久。

  一小時二十九分,動作停止。

  瑞貝卡站在牆角,一動不動。

  監測顯示體溫仍然高,心率也沒恢復。

  沒人進去。

  外面有人提議用鎮靜劑。

  劑量已經算好,麻醉槍也從車上拿了過來。負責安全的隊員把槍放在桌邊,沒有裝彈,只問蕾歐娜一句:「繼續撞下去,她自己會先受傷。」

  蕾歐娜看了一眼協議。

  「不打。」

  「她右手已經裂了。」

  「她以前對常規鎮靜劑反應就不穩定。現在體內又多了一套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隊員沒爭。把麻醉槍推回箱裡時,槍帶勾住桌角,差點把一疊記錄拖到地上。他趕緊扶住。

  蕾歐娜也伸了下手,最後沒有碰。

  隔離室里,瑞貝卡仍然站在牆角。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頭看向通風口。

  走廊另一端正有人推走剛換下來的污染物。密封桶里裝著實驗用血液吸附墊,蓋子沒有漏,氣味卻還是透出一點。

  瑞貝卡貼著牆走了過去。

  她找不到桶。

  隔著牆,她卻一直跟著。

  外面的推車往左,她也往左。推車停,她就停。

  直到那桶東西被送出第二道門,她才慢慢轉回來。

  蕾歐娜看著監控,沒有說話。

  紐約以後,她見過瑞貝卡餓。那時至少還像一個人在拼命拽住自己的身體。現在裡面那個女人甚至沒有「忍」的動作。只有追。

  一小時四十一分,她重新活動。

  這次比前面更快。

  她把一隻金屬凳拖到門邊,不知道是想砸門還是墊高。拖到一半又丟下,轉身去找實驗櫃裡的血液對照樣本。

  那東西明明封在最裡面。

  她還是準確找到了位置。

  手指在櫃門上留下十幾道血印。

  蕾歐娜隔著遠處的監控看。

  她沒有再靠近。

  一小時五十八分。

  瑞貝卡靠著牆慢慢坐下。

  頭垂著。

  右手還搭在膝蓋上,指尖都是幹掉的血。

  兩小時零三分。

  她抬起頭。

  「幾點了?」

  監控室沒人回答。

  瑞貝卡等了一會兒。

  「我記得我鎖門了。」

  蕾歐娜這才往觀察區走。

  瑞貝卡看見她靠近,沒有撲過去。

  「名字。」蕾歐娜說。

  「瑞貝卡·錢伯斯。」

  「今天幾號?」

  瑞貝卡說對了日期。

  「最後記得什麼?」

  「採血針掉了。」

  她低頭看了眼地面。

  碎杯子還在那裡。

  「我咬到誰了嗎?」

  蕾歐娜喉嚨動了一下。

  「沒有。」

  「吞東西了嗎?」

  「沒有。」

  瑞貝卡閉上眼。

  隔了幾秒,她又問:「我撞壞什麼了?」

  「一層密封條,一隻凳子。」

  蕾歐娜看向地上的杯子。

  「還有你的杯子。」

  瑞貝卡睜眼。

  「哪個?」

  「藍的。」

  她臉色比剛才知道自己喪屍化兩個小時還難看一點。

  「那個已經停產了。」

  她說完才低頭看自己的衣服。右袖被血和沖洗液泡得一塊深一塊淺,鞋帶散了一邊,左膝不知道什麼時候磨破了。

  「多久?」

  「從你不再正常回答開始算,兩小時零三分。」

  「從暴露呢?」

  蕾歐娜報了另一個時間。

  瑞貝卡心算了一下,伸手想找筆。桌上沒有。她這才想起自己的筆早在隔離室里被踢到牆角。

  「幫我記一下。」

  「你剛醒就不能先躺十分鐘?」

  「記完再躺。」

  蕾歐娜拿起終端。

  瑞貝卡報了體溫下降節點和恢復意識時間,又補了一句:「杯子也記損耗。」

  「這個不用進醫療記錄。」

  「我知道,進個人損失。」

  蕾歐娜沒忍住笑了一聲。

  瑞貝卡盯她。

  「很好笑?」

  「沒有。」

  「你笑了。」

  「我今天情緒不穩定。」

  「這理由真好用。」

  門沒有馬上開。

  瑞貝卡自己提醒外面做完定向力、視覺、疼痛和語言反應測試,又等第二次體溫落回正常區間。

  工作人員準備跳過一項,她隔著玻璃敲了兩下。

  「第三項。」

  「你剛才已經做過手指跟蹤。」

  「那是第二項。」

  那人重新翻表。

  「……對。」

  瑞貝卡坐回地上等。

  蕾歐娜靠在外牆,也沒催。

  兩小時四十七分,第一層門才解除。

  瑞貝卡出來以後沒有立刻走遠。

  她先站在原地適應燈光。

  鞋底踩過自己留下的干血時,臉上沒什麼反應。

  真正出問題的是清理培養模塊的時候。

  一名技術員把破掉的防護板裝進硬質回收箱,邊緣有一小塊玻璃卡在密封條里。他戴著手套去拔,玻璃連手套一起劃開。

  傷口很深。

  血一下涌到掌心。

  他下意識甩手,手肘又碰翻旁邊的污染托盤。托盤沒有裝活體組織,只有之前事故里用過的吸附墊、幾支已經裂開的對照血樣管和瑞貝卡換下來的紗布。蓋子掉到地上,裡面的東西撒出半邊。

  一股還沒被消毒劑完全蓋住的血味衝出來。

  技術員自己的血又順著手腕滴了兩滴,一滴落在白色地板上,一滴砸在鞋面。

  實驗車裡一下安靜。

  這已經不是隔著玻璃聞一袋血。

  瑞貝卡站在離他不到三米的位置,周圍全是她過去最不願意待的味道。

  所有人都停了。

  技術員自己也沒敢動。

  蕾歐娜第一步已經站到兩人中間。

  瑞貝卡看著那隻手。

  她聞得到。

  比以前更清楚。

  溫熱的血從手套裂口往手腕流,鐵腥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她甚至能分辨那個人剛喝過咖啡,血糖可能不低。

  胃裡起了一點空。

  舌根也跟著發緊。

  她知道自己想要。

  身體卻沒動。

  瑞貝卡站著等。

  蕾歐娜側過臉。

  「別試。」

  「我沒試。」

  「你在盯。」

  「因為他還在流。」


  瑞貝卡馬上開口:「別用手指壓正中間,拿紗布。高一點。」

  對方愣住。

  最近的紗布盒偏偏在瑞貝卡身後的柜子里。

  她回頭,走過去。

  蕾歐娜肩膀一下繃住,卻沒有攔。

  瑞貝卡拉開櫃門,拿出一包止血紗布。拆包裝時,門邊那滴血離她只有幾步。她停了一下,不是往血那邊,而是把紗布放到離技術員更近的台角。

  「自己拿。」

  技術員這才伸手。

  瑞貝卡退回原位。

  從頭到尾,她沒有碰他。

  蕾歐娜沒回頭。

  「你先出去。」

  「我可以自己走。」

  「那就走。」

  技術員抱著手出去。

  門關上以後,瑞貝卡還站在原地。

  她看向蕾歐娜。

  「你剛才為什麼擋我?」

  「習慣了。」

  「我沒往前。」

  「我看見了。」

  瑞貝卡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過了幾秒,她又看向門。

  「聞得到。」

  蕾歐娜臉上的表情沒松。

  「多少?」

  「特別清楚。」

  「那你現在?」

  瑞貝卡想了一下。

  「想喝。」

  這回答讓蕾歐娜肩膀僵了一點。

  瑞貝卡卻繼續說:「但是我不用跟它打。」

  蕾歐娜沒明白。

  「什麼?」

  「以前不是這樣的。」

  瑞貝卡慢慢抬起右手。

  她之前每次面對新鮮血液,最先出現的從來不是完整的念頭。

  是腳先找方向。

  手先抓。

  牙先咬緊。

  意識要追上去,把動作一個一個搶回來。

  這一次,血還是血。

  欲望也在。

  可它停在了那裡。

  「我可以想要。」瑞貝卡說,「然後不去。」

  蕾歐娜看了她很久。

  「你確定?」

  「現在確定。」

  「現在不夠。」

  「我知道。」

  兩個人都沒提再找人劃一刀。

  之後的驗證全隔著封閉層做。

  密封血袋。

  微量開放血樣放在雙層觀察櫃後。

  最後是一份剛抽取、仍帶溫度的人類血樣,隔著透明屏障。

  瑞貝卡每次都能準確指出位置。

  她會吞咽。

  心率會升一點。

  第二心律也會變快。

  可她的腳沒有自己往前走。

  蕾歐娜問過一次:「不難受?」

  「難受。」

  「那和以前差多少?」

  瑞貝卡想了很久。

  「以前像有人已經把方向盤搶走,我在旁邊拉手剎。」

  她看著觀察櫃裡的血袋。

  「現在方向盤還在我手裡。」

  蕾歐娜靠到椅背上。

  「聽起來像好消息。」

  「兩個小時前我在啃隔離玻璃。」

  「區別很大?」

  瑞貝卡看她。

  「謝謝你幫我維護尊嚴。」

  「應該的。」

  她們誰都沒有把這個叫治療。

  瑞貝卡把三組結果並排放到屏幕上。

  「可能是黴菌占了原來那套運動驅動通路。」

  蕾歐娜沒插話。

  「也可能它把我之前反覆失控的反應重新整理了。記憶還在,欲望也在,動作沒直接跟上去。」

  「第三種呢?」

  瑞貝卡看向她。

  「你。」

  蕾歐娜皺眉。

  「我什麼都沒做。」

  「你以前的血還在我體內留下適應結構。黴菌碰到你的血以後,活動方式變了。如果這種變化也留了下來……」

  瑞貝卡把這一欄後面打了個問號。

  「先別當結論。」

  蕾歐娜盯著她手背上重新癒合的傷口。

  「它剛才差點把你變成連門都咬的人。」

  「我沒咬門。」

  「你試了。」

  瑞貝卡想起監控錄像。

  「……行。」

  「所以別急著喜歡它。」

  「我沒喜歡。」

  瑞貝卡把記錄往下翻。過去幾個月的處理方案里,「清除」「壓制」「阻斷」三個詞出現得最多。她用筆在旁邊畫了條豎線,寫下今天的新結果:血液刺激存在,運動搶先反應未出現。

  寫完以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以前她們總想著怎麼把身體裡的危險東西弄出去。今天這東西反倒沒有少,關係卻變了。她仍然會餓,會覺得血好聞,甚至能準確找到血源。可她站在那裡,腳就是腳,沒有替她先走。

  瑞貝卡把記錄板扣到桌上。

  「先觀察吧。」

  蕾歐娜點頭。

  誰也沒慶祝。

  晚上九點,瑞貝卡開始回看自己失控的兩小時錄像。

  她本來只想確認有沒有遺漏動作。

  快進到一小時五十三分時,她按下暫停。

  「等等。」

  蕾歐娜正在旁邊吃一盒冷掉的通心粉。

  「又怎麼了?」

  瑞貝卡把畫面往回拖。

  錄像里,她已經完全沒有正常交流能力。

  右手掌心都是血。

  她走到觀察玻璃前,沒有撞,也沒有找門鎖。

  只是抬起手。

  食指在玻璃上劃了幾下。

  當時工作人員以為她在亂抓。

  瑞貝卡把畫面放大。

  血跡留下四條主線,又分出許多細小岔口。

  不像字。

  也不像她平時會畫的任何結構。

  蕾歐娜放下叉子。

  她走近屏幕。

  雪。

  村莊。

  烏鴉從屋頂飛起來。

  女人站在遠處。

  她腳下的黑色菌絲從雪層下面伸出去,也是這樣一層一層分叉。

  瑞貝卡回頭。

  「你見過?」

  蕾歐娜沒有馬上回答。

  她伸手指向畫面中央最粗的那條分支。

  「夢裡有。」

  「那個女人?」

  「嗯。」

  瑞貝卡把錄像繼續往後放。

  畫面里的自己劃完以後,在玻璃前站了十幾秒。

  沒有看血。

  也沒有找門。

  她像是在等什麼。

  隨後才重新跌跌撞撞地走開。

  瑞貝卡盯著自己的手。

  「我不記得畫過。」

  蕾歐娜看著屏幕上的血跡。

  實驗車外有人關上車門,震得桌上的空咖啡杯輕輕碰了一下托盤。

  這一次誰都沒去扶。

  過了很久,蕾歐娜才問:

  「那是誰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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