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再見她
槍口對著拐角的時候，伊森先聽見了一聲咳嗽。
並非從牆裡擠出來的怪聲。
有人跑得太急，吸進了礦道里的灰。
手電光掃過來，兩邊同時停下。
「別開槍。」
吉爾的聲音。
伊森手臂一下鬆了半截，槍卻沒馬上放低。
克里斯從後面出來，看清是他，第一句話不是問伊芙琳。
「你怎麼又成這樣了？」
伊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還在滴水，褲腿全是泥，左邊袖子焦了一塊，肋下那圈臨時纏的紗布早泡得發皺。
「我也想換一套。」
吉爾走近兩步。
「米婭呢？」
伊森看向她身後的黑暗。
「在船里。」
克里斯皺眉。
伊森補了一句：「她讓我先走。」
這次沒人問他為什麼沒把妻子一起帶出來。
吉爾把手電夾到肩帶上，伸手碰了碰伊森左肋。
伊森當場吸氣。
「疼。」
「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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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現在。」
他想了一下。
「三，四吧。」
「剛被傑克抓的時候？」
「八。」
吉爾停手，看了他一眼。
伊森自己先開口：「我知道。」
剛才在測試區，他連呼吸都疼。現在一路從沉船爬到鹽礦，肋側居然只剩按壓時明顯。
這已經不是恢復快能糊弄過去的程度。
克里斯蹲下看了一眼他靴子旁邊滴下來的水。
「頭暈？」
「餓。」
「我問的是傷。」
「那不暈。」
克里斯從背包里摸出一根壓扁的能量棒，扔給他。
包裝上沾著灰。
伊森撕了兩次才撕開。
「你們還有這個？」
「最後一根。」
「早知道不吃了。」
他已經咬了一口。
克里斯沒理他。
三個人重新進研究區。
鹽礦裡面比沉船乾燥，冷氣卻順著衣服往骨頭裡鑽。舊軌道嵌在地面，礦車早沒了，只剩輪緣磨出的亮痕。研究設施是在舊礦道里後來加進去的，金屬牆板和岩壁接得很粗，有些地方連縫都沒封死。
伊森把剛看到的塑封記錄遞給吉爾。
她邊走邊看。
上面沒有長篇理論，都是一條一條的觀察結果。
實驗感染者死亡六小時後，分離菌落仍會對其配偶聲音產生活動反應。
另一份記錄寫著，切下來的組織在沒有神經系統的情況下，重複了宿主每天固定的開門動作。
第三頁有一行被人用筆圈過。
「記憶保留並不依賴單一宿主。網絡內不同菌群可重複出現相同反應。」
伊森咽掉嘴裡的能量棒。
「所以船上那些東西真的發生過？」
吉爾沒有抬頭。
「可能。」
「伊芙琳給我看的呢？」
「也可能是她挑過的。」
「哪一部分？」
「我不知道。」
伊森把剩下半根能量棒塞進嘴裡。
「今天終於有人肯多說這個詞了。」
前面的克里斯抬手。
三個人停下。
右側實驗室的門半開。
裡面有動靜。
克里斯沒有直接進去。他先踢了一塊碎石。
石頭滾進門內。
一隻菌獸從桌子後面撲出來。
吉爾兩槍打斷它前腿，克里斯補在頭部。黑色組織撞翻一排空樣本架，玻璃管掉下來，卻只有兩支碎了。
伊森盯著那排架子。
「你們彈藥還夠？」
「比你多。」
「這話幫助不大。」
這一路只遇見了三隻菌獸。
反而讓人不舒服。
前面那麼多黴菌像在往一個地方收，礦道深處幾條原本長滿黑色組織的牆面已經露出底下的混凝土。它們不是死了，是離開了。
伊森路過一扇破門時，裡面忽然亮起來。
不是電燈。
廚房。
很舊的廚房。
傑克趴在水槽下面修管子，褲腰後面露出半截襯衣。瑪格麗特抱著一袋菜進門，把袋子往桌上一扔。
「你說下午修。」
「現在不就是下午？」
「你早上也這麼說。」
傑克從水槽下探出頭。
「遙控器呢？」
瑪格麗特站著看了他兩秒。
「你坐著。」
「我問遙控器。」
「你起來。」
傑克不耐煩地挪了一下屁股。
遙控器就在下面。
畫面到這裡散了。
房間還是實驗室。
只有一張折斷的椅子。
伊森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吉爾回頭。
「怎麼了？」
「看見點東西。」
「什麼？」
伊森想了想。
「傑克找遙控器。」
克里斯本來已經往前走了，聽見這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伊森抬手。
「別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這個。」
後面又出現過兩次。
一次是瑪格麗特在門口抖雨傘，佐伊嫌她把水甩到自己襪子上。
另一次更短。
盧卡斯從樓上摔門。
傑克在客廳喊：「你再摔一次試試！」
樓上立刻又響了一聲。
然後全沒了。
伊森繼續往前。
他反而寧願黴菌給自己看點可怕的。
這些日常沒有用處。
卻更難從腦子裡趕出去。
核心研究區的冷藏室被打開過。
吉爾最先發現不對。
門邊灰塵很厚，鎖扣附近卻乾淨。
她蹲下，用手電從側面照。
一張新的塑料封條被扔在柜子下面。
克里斯撿起來，沒有直接碰。
編號和顏色都很眼熟。
前兩天他們在貝克莊園外圍找到的樣本袋，用的就是同一套內部物資編號。
伊森看著空掉兩格的冷藏櫃。
「有人來過？」
吉爾指了指門軸下方。
「最近。」
克里斯翻到封條背面。
日期就在他們抵達杜爾維之前。
空氣安靜了幾秒。
伊森看著他。
「你們的人？」
克里斯沒回答是，也沒回答不是。
他把封條裝進證物袋。
然後取出自己的終端。
「哈尼根。」
信號很差。
過了幾秒才接通。
「我在。」
「給你發一份本地副本。單獨存。」
哈尼根那邊鍵盤響了一陣。
「總部檔案？」
「不是。」
「明白。」
沒有繼續問。
吉爾又把冷藏櫃編號、缺失位置和周圍腳印拍了一遍。
克里斯等她拍完，才把原始記錄也複製一份。
伊森靠在門框邊看著。
冷藏櫃最下層還卡著一隻沒來得及帶走的泡沫運輸盒。盒蓋上有鞋印，邊角被踩裂。吉爾把它抽出來，裡面空著，只剩一張溫度記錄紙。
最後一次開櫃時間比記錄上的批准時間早了七個小時。
克里斯把那張紙拿到燈下。
「記錄能補嗎？」伊森問。
「能。」
「能刪？」
「也能。」
伊森靠著櫃門，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他們從昨晚開始總在存第二份。
吉爾在地上找到半截一次性鞋套。普通藍色，鞋底卻粘著外面的紅黏土。鹽礦入口附近沒有這種土，莊園東邊停車區有。
有人不是從研究區困出去的。
是從外面進來，拿完東西，又走了。
克里斯把紙折好時折歪了一角。他重新攤開，沒折第二次，直接塞進證物袋。
伊森看了他一眼。
克里斯說：「走。」
沒人在這裡猜誰下的命令。至少現在猜不出。
「你們以前也這麼存兩份？」
吉爾收起設備。
「最近開始的。」
再深處就是中和劑實驗室。
防護門沒有鎖。
裡面的電還在。
一台小型低溫櫃亮著故障燈，櫃門結了一圈薄霜。克里斯用手套拉開，裡面只剩一支密封注射器。
旁邊標籤寫得很清楚。
「伊型個體專用中和劑。」
伊森看了看。
「就一支？」
「就一支。」
「你們這裡是不是所有救命的東西都喜歡按一份做？」
吉爾檢查外殼完整性。
「保存溫度還在範圍。」
她把針交給伊森之前沒有馬上鬆手。
「這不是給你的。」
「我知道。」
「別摔。」
「這個提醒很有幫助。」
伊森把注射器放進胸前內袋，拉鏈拉到頭。
離開研究區的時候，他們終於知道為什麼礦里菌獸少了。
出口附近的黴菌正在往一個方向退。
克里斯先走過去。
牆邊原本不動的黑色菌絲一下抬起，像被突然踩醒，貼著地面撲向他的靴子。
克里斯後退，開槍。
菌絲縮回去。
伊森從另一側靠近。
沒有動靜。
他再往前一步。
那些菌絲甚至往旁邊讓出了一點空隙。
三個人都看見了。
伊森低頭。
「我開始覺得被歡迎也不是什麼好事。」
吉爾試著靠近。
菌絲立刻轉向她。
她退回來。
「她讓你過去。」
「我猜也是。」
克里斯看向客屋方向。
「我們從外側走，保持出口。」
伊森問：「然後我一個人進去？」
「她會攔我們。」
「她不會攔我。」
「目前看是。」
伊森摸了摸胸口那支針。
「這家人真會挑人。」
通往舊客屋的地下通道塌了兩段，但還勉強能走。
三個人在最後一處分開。
克里斯把一把備用手槍遞給伊森。
伊森看了一眼自己的。
「我還有。」
「你那把只有四發。」
「你怎麼知道？」
「剛才看見你數了。」
伊森接了。
吉爾在旁邊說：「進去以後看到任何人，先確認腳下。」
「什麼意思？」
「你在沉船看見的人沒有重量。」
伊森點頭。
「這建議比別摔針好。」
客屋還是那棟客屋。
門卻沒壞。
伊森推開時，裡面亮著暖黃色的燈。
地板乾淨。
牆紙沒有發霉。
廚房裡有鍋在爐上。
傑克坐在桌邊，瑪格麗特正在擦盤子。
米婭站在窗邊。
伊芙琳坐在正中間，面前留著一把空椅子。
「你回來啦。」
她笑了。
「爸爸。」
伊森沒有馬上進去。
他低頭看地板。
只有自己的鞋印。
女孩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坐呀。」
伊森看那鍋東西。
一點熱氣都沒有。
牆上的鐘停在六點十二分。
瑪格麗特把同一個盤子擦了第四遍。
假的米婭站在窗邊，重心從頭到尾沒換過。
伊森看了一會兒。
「她不會這麼站。」
伊芙琳臉上的笑淡了。
「什麼？」
伊森指了指米婭。
「她站久了會換腳。右腿先酸。」
米婭還是沒動。
「還有，她不喜歡站窗邊。晚上玻璃會反光，她總覺得有人在外面。」
桌邊的傑克停下動作。
伊芙琳盯著他。
「這樣不好嗎？」
伊森走進來。
「挺整齊的。」
「那你留下。」
「不能。」
「為什麼？」
伊森看了看那幾張永遠不會變的臉。
「因為人不會一直坐這兒。」
「家人會。」
「不會。」
伊芙琳眼睛開始發紅。
伊森拉開那把空椅子，卻沒坐。
「他們會出門。會生氣。會搬走。會不接電話。」
女孩嘴唇動了動。
「會離開。」
「嗯。」
「那就不是家人。」
伊森抬頭。
「有時候還會回來。」
廚房的燈一下滅了。
再亮時，桌子、鍋、傑克和瑪格麗特全沒了。
客屋重新變回腐爛的樣子。
牆角傳來輪椅輕輕壓過木板的聲音。
伊森轉身。
老太太坐在那裡。
還是以前那件衣服。
還是那張乾癟得幾乎看不出年齡的臉。
他以前在貝克家見過她很多次。
餐廳。
走廊。
樓梯口。
每一次都覺得只是另一個瘋掉或者嚇壞的老人。
研究區里關於加速老化的記錄突然全對上了。
伊森看著她。
「原來一直都是你。」
老太太笑起來。
聲音卻是小女孩的。
「爸爸。」
牆上第一塊黴菌炸開。
伊森衝過去。
腳下木板像活過來一樣抬起。他撞在牆上，胸口那支注射器差點從拉鏈里頂出來。
整個屋子裡開始出現聲音。
米婭叫他。
傑克笑。
瑪格麗特在廚房罵水又漏了。
還有他自己家裡的電話鈴。
伊森捂了一下耳朵。
沒有用。
那些聲音根本不從外面來。
「別翻我的東西。」
他咬著牙往前。
老太太往後縮。
黑色菌絲從地板縫裡鑽出來，卻始終沒有直接咬他。它們更像在推，把他往門外趕。
伊森被掀倒一次。
針拿出來時差點脫手。
老太太突然撲過來。
動作快得完全不像那具身體。
伊森第一針扎在肩側的衣服上。
沒進去。
「該死。」
他被一把推開，手背在破木板上劃出長口子。
第二次，他抓住輪椅扶手，整個人連著椅子一起翻。
老太太尖叫。
伊森跪在地上，把針扎進她頸側。
活塞推到底。
那聲尖叫一下變成了女孩的哭聲。
老人身體開始塌。
黑色組織從皮膚下面往外翻，又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走。
伊森後退兩步。
眼前的人重新變小。
伊芙琳坐在地上。
真的像個孩子。
她這次沒有發火。
只是害怕。
「媽媽呢？」
伊森張了張嘴。
「還活著。」
女孩眼淚掉下來。
「爸爸呢？」
伊森沒有糾正她。
他蹲下來一點。
「我在這。」
伊芙琳看了他幾秒。
然後整個客屋炸開。
黑色黴菌從牆、地板、地下同時衝出來。
伊森被甩出窗外。
背撞到院子的泥地時，他差點把剛好一點的肋骨重新撞回八分疼。
巨大的黑色組織從客屋底下拱起。
房頂整個被頂碎。
伊芙琳的臉在那團東西里出現，又被下一層菌體吞掉。
外面槍聲馬上響起來。
克里斯和吉爾沒有衝進核心。
他們在打那些從四周重新連向地下的粗大菌束。
一條黑色組織從伊森側面掃來。
吉爾兩槍把它打偏。
「伊森！」
他從泥里爬起來。
「還活著！」
「看得出來！」
客屋方向又砸下來一截木樑。
伊森往旁邊躲，腳下一滑，半跪在泥水裡。
備用手槍只打了幾發，普通子彈對那團東西效果小得可憐。
克里斯在外圈喊：「接著！」
一把更沉的武器從地上滑過來。
伊森伸手沒接住。
槍直接從他指邊滑過去，卡進一處爛泥。
「很好！」
他撲過去把槍摳出來。
槍口裡已經沾了泥。
伊森用袖子狠狠幹了兩下。
「這能開嗎？」
沒人有空回答。
伊芙琳再次抬起那張巨大的臉。
伊森扣扳機。
第一發沒響。
他心裡一涼。
拉動機件。
第二次終於炸出一聲悶響。
高威力彈藥打進黴菌核心，整團黑色組織像被從中間扯開。
吉爾打斷左側重新連接的菌束。
克里斯壓住右邊。
伊森連續扣下扳機。
後坐力震得肩膀發麻。
第三發以後，伊芙琳的臉短暫變回那個女孩。
沒有叫爸爸。
沒有哭。
她只是看了伊森一眼。
然後核心塌了。
黑色組織失去支撐，順著破掉的客屋往下倒。
一塊屋頂砸在伊森旁邊。
泥水濺了他半張臉。
他趴在地上等了幾秒。
沒有東西再動。
克里斯走過來，先把那把槍從他手裡拿走。
「別再扣了。」
伊森喘著氣。
「我也沒子彈了。」
「更好。」
吉爾在另一邊確認外圍菌體停止增長。
她抬頭。
「結束了。」
伊森躺在泥里。
「哪個？」
吉爾沒回答。
半小時後，他們在沉船另一側找到米婭。
她被救援人員從一段封死的維修艙里抬出來，臉色白得難看，手還能動。
伊森站在醫療車旁邊看她。
米婭也看見他。
誰都沒說「你沒事就好」。
伊森過去扶她坐起來。
米婭抓住他手臂。
「結束了？」
伊森把毛毯往她肩上拉了一點。
米婭手背上貼著新的留置針，膠布因為潮氣翹了一角。伊森看見以後順手替她按回去。按完兩個人都頓了頓。
米婭低頭看著那塊膠布。
「你以前也這樣。」
「什麼？」
「看見東西翹起來就要按平。」
伊森想了半天。
「我以為你會先說點更嚴重的。」
「嚴重的太多。」
「也是。」
醫護人員從旁邊經過，讓他們別擋通道。伊森把醫療車往牆邊推了半米，右邊輪子卡住一截電線，又蹲下去把線抽出來。
米婭看著他忙這些沒用的小事。
「伊森。」
「嗯？」
「我剛才在船上說，出去以後會告訴你。」
伊森還蹲著。
「記得。」
「我不會一次說完。」
「我也沒準備一次聽完。」
他站起來，腰剛直起來又因為肋側疼皺了下臉。米婭下意識伸手，這次伊森沒有躲。她只扶住他一秒，等他站穩就鬆開。
兩個人都沒提上午那個後退半步。
「這個結束了。」
米婭聽懂了。
她沒鬆手。
另一邊，佐伊的檢查結果也送到了。
伊芙琳停止活動後，她體內黴菌的整體活性明顯下降。沒有消失，醫生也不肯說治好了，只確認她暫時脫離了原先那種快速惡化。
伊森去看她時，佐伊正在吃一盒冷掉的雞肉三明治。
她吃了一半才問：
「我爸最後說什麼？」
伊森站在床邊。
「讓我們出去。」
佐伊咬著那口麵包，過了一會兒才咽。
「嗯。」
她把剩下半塊重新包起來。
沒再問瑪格麗特。
伊森也沒主動說。
臨時醫療區外，回收組的人又來了。
要求很簡單。
伊森、米婭、佐伊，以及所有黴菌相關樣本轉交統一隔離。
克里斯把證物袋放到桌上。
裡面就是鹽礦冷藏櫃下面撿到的內部封條。
「這個誰簽的？」
對面的人看了一眼。
「需要回去核實。」
「誰批准你們在我們抵達前進鹽礦？」
「我沒有這個信息。」
克里斯點頭。
「人員轉交是上級命令。」
「醫療負責人名字？」
對方沒答。
克里斯把證物袋收回來。
「在你們給我一個能簽字負責的人以前，人歸醫療系統。」
他沒有提高聲音。
也沒有說以後再也不聽總部的。
只是轉身走了。
吉爾已經把剛才這段對話的時間和人員編號記下來。
她保存時多按了一次。
第二份副本發給哈尼根。
傍晚，杜爾維上空終於沒有直升機繼續盤旋。
蕾歐娜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壓到樹林後面。
她一下車，克里斯先聞到她身上的煙味。
不是香菸。
更像燒過木頭和舊布留下的味道。
她袖口有一塊洗不掉的暗紅，臉色也差。
艾達沒跟在旁邊。
克里斯看了她兩秒。
蕾歐娜先問：「伊森一家呢？」
「活著。」
她點頭。
「佐伊？」
「也活著。」
蕾歐娜這次呼出一口氣。
她抬手想摸煙，摸到空口袋才想起來那包煙早在鷦木旅館外面淋濕了。手在口袋裡停了兩秒，又拿出來。
「好。」
只是這一聲。
沒問更多。
鷦木旅館那邊發生的事，克里斯已經從哈尼根那裡聽到一部分。
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瑞貝卡在臨時實驗車裡。
她桌上擺著三份黴菌樣本，旁邊還有一杯徹底涼掉的咖啡。
蕾歐娜進去時，瑞貝卡只抬頭看了一眼。
「別碰任何東西。」
「我手還在口袋裡。」
「保持。」
蕾歐娜站到觀察窗前。
培養皿里的黑色菌落沒有什麼特別。
至少第一眼沒有。
它不像病毒培養樣本那麼活躍，也不像普拉卡組織那樣會對她體內的東西產生明顯回應。
太安靜了。
瑞貝卡低頭記錄了一行數據，又抬頭。
「等一下。」
蕾歐娜沒動。
培養皿里的活動數值正在下降。
「藥物？」
「沒有加。」
瑞貝卡檢查溫度。
正常。
她抬手讓蕾歐娜往後退。
「退一步。」
蕾歐娜退。
數值過了幾秒，又慢慢回升。
瑞貝卡不說話了。
「再過來。」
「你現在拿我做實驗都不先問了？」
「問了你會不過來？」
蕾歐娜走回原位。
那片黴菌再次安靜。
但顯微監測里仍然有活動。
只是原本不斷擴張的細絲停下來，像周圍忽然沒有值得爭的東西。
瑞貝卡換了第二份。
一樣。
第三份放進去以後，她手裡的筆掉到地上。
蕾歐娜低頭看了一眼。
「這回總不能怪我。」
瑞貝卡沒撿。
培養皿里一根極細的菌絲正沿著邊緣往前。
方向沒有朝營養基最厚的位置。
它轉向觀察窗。
轉向蕾歐娜。
蕾歐娜臉上的那點疲憊一下收了。
雪地。
烏鴉。
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站在很遠的村莊外面。
腳邊也是這種黑色東西。
當時那些菌絲沒有撲她。
只是安靜。
女人最後說過一句話。
下一次，記得問我的名字。
瑞貝卡終於把筆撿起來。
「怎麼了？」
蕾歐娜隔著玻璃，看著那根停在培養皿邊緣的菌絲。
「我見過這種安靜。」
瑞貝卡抬頭。
「在哪？」
蕾歐娜沒有馬上答。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仍帶著煙味的袖口。
「在我的夢裡。」
「也許，是時候和她見面了。」
並非從牆裡擠出來的怪聲。
有人跑得太急，吸進了礦道里的灰。
手電光掃過來，兩邊同時停下。
「別開槍。」
吉爾的聲音。
伊森手臂一下鬆了半截，槍卻沒馬上放低。
克里斯從後面出來，看清是他，第一句話不是問伊芙琳。
「你怎麼又成這樣了？」
伊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還在滴水，褲腿全是泥，左邊袖子焦了一塊，肋下那圈臨時纏的紗布早泡得發皺。
「我也想換一套。」
吉爾走近兩步。
「米婭呢？」
伊森看向她身後的黑暗。
「在船里。」
克里斯皺眉。
伊森補了一句：「她讓我先走。」
這次沒人問他為什麼沒把妻子一起帶出來。
吉爾把手電夾到肩帶上，伸手碰了碰伊森左肋。
伊森當場吸氣。
「疼。」
「幾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現在？」
「現在。」
他想了一下。
「三，四吧。」
「剛被傑克抓的時候？」
「八。」
吉爾停手，看了他一眼。
伊森自己先開口：「我知道。」
剛才在測試區，他連呼吸都疼。現在一路從沉船爬到鹽礦，肋側居然只剩按壓時明顯。
這已經不是恢復快能糊弄過去的程度。
克里斯蹲下看了一眼他靴子旁邊滴下來的水。
「頭暈？」
「餓。」
「我問的是傷。」
「那不暈。」
克里斯從背包里摸出一根壓扁的能量棒，扔給他。
包裝上沾著灰。
伊森撕了兩次才撕開。
「你們還有這個？」
「最後一根。」
「早知道不吃了。」
他已經咬了一口。
克里斯沒理他。
三個人重新進研究區。
鹽礦裡面比沉船乾燥，冷氣卻順著衣服往骨頭裡鑽。舊軌道嵌在地面，礦車早沒了，只剩輪緣磨出的亮痕。研究設施是在舊礦道里後來加進去的，金屬牆板和岩壁接得很粗，有些地方連縫都沒封死。
伊森把剛看到的塑封記錄遞給吉爾。
她邊走邊看。
上面沒有長篇理論，都是一條一條的觀察結果。
實驗感染者死亡六小時後，分離菌落仍會對其配偶聲音產生活動反應。
另一份記錄寫著，切下來的組織在沒有神經系統的情況下，重複了宿主每天固定的開門動作。
第三頁有一行被人用筆圈過。
「記憶保留並不依賴單一宿主。網絡內不同菌群可重複出現相同反應。」
伊森咽掉嘴裡的能量棒。
「所以船上那些東西真的發生過？」
吉爾沒有抬頭。
「可能。」
「伊芙琳給我看的呢？」
「也可能是她挑過的。」
「哪一部分？」
「我不知道。」
伊森把剩下半根能量棒塞進嘴裡。
「今天終於有人肯多說這個詞了。」
前面的克里斯抬手。
三個人停下。
右側實驗室的門半開。
裡面有動靜。
克里斯沒有直接進去。他先踢了一塊碎石。
石頭滾進門內。
一隻菌獸從桌子後面撲出來。
吉爾兩槍打斷它前腿，克里斯補在頭部。黑色組織撞翻一排空樣本架，玻璃管掉下來，卻只有兩支碎了。
伊森盯著那排架子。
「你們彈藥還夠？」
「比你多。」
「這話幫助不大。」
這一路只遇見了三隻菌獸。
反而讓人不舒服。
前面那麼多黴菌像在往一個地方收，礦道深處幾條原本長滿黑色組織的牆面已經露出底下的混凝土。它們不是死了，是離開了。
伊森路過一扇破門時，裡面忽然亮起來。
不是電燈。
廚房。
很舊的廚房。
傑克趴在水槽下面修管子，褲腰後面露出半截襯衣。瑪格麗特抱著一袋菜進門，把袋子往桌上一扔。
「你說下午修。」
「現在不就是下午？」
「你早上也這麼說。」
傑克從水槽下探出頭。
「遙控器呢？」
瑪格麗特站著看了他兩秒。
「你坐著。」
「我問遙控器。」
「你起來。」
傑克不耐煩地挪了一下屁股。
遙控器就在下面。
畫面到這裡散了。
房間還是實驗室。
只有一張折斷的椅子。
伊森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吉爾回頭。
「怎麼了？」
「看見點東西。」
「什麼？」
伊森想了想。
「傑克找遙控器。」
克里斯本來已經往前走了，聽見這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伊森抬手。
「別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這個。」
後面又出現過兩次。
一次是瑪格麗特在門口抖雨傘，佐伊嫌她把水甩到自己襪子上。
另一次更短。
盧卡斯從樓上摔門。
傑克在客廳喊：「你再摔一次試試！」
樓上立刻又響了一聲。
然後全沒了。
伊森繼續往前。
他反而寧願黴菌給自己看點可怕的。
這些日常沒有用處。
卻更難從腦子裡趕出去。
核心研究區的冷藏室被打開過。
吉爾最先發現不對。
門邊灰塵很厚，鎖扣附近卻乾淨。
她蹲下，用手電從側面照。
一張新的塑料封條被扔在柜子下面。
克里斯撿起來，沒有直接碰。
編號和顏色都很眼熟。
前兩天他們在貝克莊園外圍找到的樣本袋，用的就是同一套內部物資編號。
伊森看著空掉兩格的冷藏櫃。
「有人來過？」
吉爾指了指門軸下方。
「最近。」
克里斯翻到封條背面。
日期就在他們抵達杜爾維之前。
空氣安靜了幾秒。
伊森看著他。
「你們的人？」
克里斯沒回答是，也沒回答不是。
他把封條裝進證物袋。
然後取出自己的終端。
「哈尼根。」
信號很差。
過了幾秒才接通。
「我在。」
「給你發一份本地副本。單獨存。」
哈尼根那邊鍵盤響了一陣。
「總部檔案？」
「不是。」
「明白。」
沒有繼續問。
吉爾又把冷藏櫃編號、缺失位置和周圍腳印拍了一遍。
克里斯等她拍完，才把原始記錄也複製一份。
伊森靠在門框邊看著。
冷藏櫃最下層還卡著一隻沒來得及帶走的泡沫運輸盒。盒蓋上有鞋印，邊角被踩裂。吉爾把它抽出來，裡面空著，只剩一張溫度記錄紙。
最後一次開櫃時間比記錄上的批准時間早了七個小時。
克里斯把那張紙拿到燈下。
「記錄能補嗎？」伊森問。
「能。」
「能刪？」
「也能。」
伊森靠著櫃門，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他們從昨晚開始總在存第二份。
吉爾在地上找到半截一次性鞋套。普通藍色，鞋底卻粘著外面的紅黏土。鹽礦入口附近沒有這種土，莊園東邊停車區有。
有人不是從研究區困出去的。
是從外面進來，拿完東西，又走了。
克里斯把紙折好時折歪了一角。他重新攤開，沒折第二次，直接塞進證物袋。
伊森看了他一眼。
克里斯說：「走。」
沒人在這裡猜誰下的命令。至少現在猜不出。
「你們以前也這麼存兩份？」
吉爾收起設備。
「最近開始的。」
再深處就是中和劑實驗室。
防護門沒有鎖。
裡面的電還在。
一台小型低溫櫃亮著故障燈，櫃門結了一圈薄霜。克里斯用手套拉開，裡面只剩一支密封注射器。
旁邊標籤寫得很清楚。
「伊型個體專用中和劑。」
伊森看了看。
「就一支？」
「就一支。」
「你們這裡是不是所有救命的東西都喜歡按一份做？」
吉爾檢查外殼完整性。
「保存溫度還在範圍。」
她把針交給伊森之前沒有馬上鬆手。
「這不是給你的。」
「我知道。」
「別摔。」
「這個提醒很有幫助。」
伊森把注射器放進胸前內袋，拉鏈拉到頭。
離開研究區的時候，他們終於知道為什麼礦里菌獸少了。
出口附近的黴菌正在往一個方向退。
克里斯先走過去。
牆邊原本不動的黑色菌絲一下抬起，像被突然踩醒，貼著地面撲向他的靴子。
克里斯後退，開槍。
菌絲縮回去。
伊森從另一側靠近。
沒有動靜。
他再往前一步。
那些菌絲甚至往旁邊讓出了一點空隙。
三個人都看見了。
伊森低頭。
「我開始覺得被歡迎也不是什麼好事。」
吉爾試著靠近。
菌絲立刻轉向她。
她退回來。
「她讓你過去。」
「我猜也是。」
克里斯看向客屋方向。
「我們從外側走，保持出口。」
伊森問：「然後我一個人進去？」
「她會攔我們。」
「她不會攔我。」
「目前看是。」
伊森摸了摸胸口那支針。
「這家人真會挑人。」
通往舊客屋的地下通道塌了兩段，但還勉強能走。
三個人在最後一處分開。
克里斯把一把備用手槍遞給伊森。
伊森看了一眼自己的。
「我還有。」
「你那把只有四發。」
「你怎麼知道？」
「剛才看見你數了。」
伊森接了。
吉爾在旁邊說：「進去以後看到任何人，先確認腳下。」
「什麼意思？」
「你在沉船看見的人沒有重量。」
伊森點頭。
「這建議比別摔針好。」
客屋還是那棟客屋。
門卻沒壞。
伊森推開時，裡面亮著暖黃色的燈。
地板乾淨。
牆紙沒有發霉。
廚房裡有鍋在爐上。
傑克坐在桌邊，瑪格麗特正在擦盤子。
米婭站在窗邊。
伊芙琳坐在正中間，面前留著一把空椅子。
「你回來啦。」
她笑了。
「爸爸。」
伊森沒有馬上進去。
他低頭看地板。
只有自己的鞋印。
女孩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坐呀。」
伊森看那鍋東西。
一點熱氣都沒有。
牆上的鐘停在六點十二分。
瑪格麗特把同一個盤子擦了第四遍。
假的米婭站在窗邊，重心從頭到尾沒換過。
伊森看了一會兒。
「她不會這麼站。」
伊芙琳臉上的笑淡了。
「什麼？」
伊森指了指米婭。
「她站久了會換腳。右腿先酸。」
米婭還是沒動。
「還有，她不喜歡站窗邊。晚上玻璃會反光，她總覺得有人在外面。」
桌邊的傑克停下動作。
伊芙琳盯著他。
「這樣不好嗎？」
伊森走進來。
「挺整齊的。」
「那你留下。」
「不能。」
「為什麼？」
伊森看了看那幾張永遠不會變的臉。
「因為人不會一直坐這兒。」
「家人會。」
「不會。」
伊芙琳眼睛開始發紅。
伊森拉開那把空椅子，卻沒坐。
「他們會出門。會生氣。會搬走。會不接電話。」
女孩嘴唇動了動。
「會離開。」
「嗯。」
「那就不是家人。」
伊森抬頭。
「有時候還會回來。」
廚房的燈一下滅了。
再亮時，桌子、鍋、傑克和瑪格麗特全沒了。
客屋重新變回腐爛的樣子。
牆角傳來輪椅輕輕壓過木板的聲音。
伊森轉身。
老太太坐在那裡。
還是以前那件衣服。
還是那張乾癟得幾乎看不出年齡的臉。
他以前在貝克家見過她很多次。
餐廳。
走廊。
樓梯口。
每一次都覺得只是另一個瘋掉或者嚇壞的老人。
研究區里關於加速老化的記錄突然全對上了。
伊森看著她。
「原來一直都是你。」
老太太笑起來。
聲音卻是小女孩的。
「爸爸。」
牆上第一塊黴菌炸開。
伊森衝過去。
腳下木板像活過來一樣抬起。他撞在牆上，胸口那支注射器差點從拉鏈里頂出來。
整個屋子裡開始出現聲音。
米婭叫他。
傑克笑。
瑪格麗特在廚房罵水又漏了。
還有他自己家裡的電話鈴。
伊森捂了一下耳朵。
沒有用。
那些聲音根本不從外面來。
「別翻我的東西。」
他咬著牙往前。
老太太往後縮。
黑色菌絲從地板縫裡鑽出來，卻始終沒有直接咬他。它們更像在推，把他往門外趕。
伊森被掀倒一次。
針拿出來時差點脫手。
老太太突然撲過來。
動作快得完全不像那具身體。
伊森第一針扎在肩側的衣服上。
沒進去。
「該死。」
他被一把推開，手背在破木板上劃出長口子。
第二次，他抓住輪椅扶手，整個人連著椅子一起翻。
老太太尖叫。
伊森跪在地上，把針扎進她頸側。
活塞推到底。
那聲尖叫一下變成了女孩的哭聲。
老人身體開始塌。
黑色組織從皮膚下面往外翻，又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走。
伊森後退兩步。
眼前的人重新變小。
伊芙琳坐在地上。
真的像個孩子。
她這次沒有發火。
只是害怕。
「媽媽呢？」
伊森張了張嘴。
「還活著。」
女孩眼淚掉下來。
「爸爸呢？」
伊森沒有糾正她。
他蹲下來一點。
「我在這。」
伊芙琳看了他幾秒。
然後整個客屋炸開。
黑色黴菌從牆、地板、地下同時衝出來。
伊森被甩出窗外。
背撞到院子的泥地時，他差點把剛好一點的肋骨重新撞回八分疼。
巨大的黑色組織從客屋底下拱起。
房頂整個被頂碎。
伊芙琳的臉在那團東西里出現，又被下一層菌體吞掉。
外面槍聲馬上響起來。
克里斯和吉爾沒有衝進核心。
他們在打那些從四周重新連向地下的粗大菌束。
一條黑色組織從伊森側面掃來。
吉爾兩槍把它打偏。
「伊森！」
他從泥里爬起來。
「還活著！」
「看得出來！」
客屋方向又砸下來一截木樑。
伊森往旁邊躲，腳下一滑，半跪在泥水裡。
備用手槍只打了幾發，普通子彈對那團東西效果小得可憐。
克里斯在外圈喊：「接著！」
一把更沉的武器從地上滑過來。
伊森伸手沒接住。
槍直接從他指邊滑過去，卡進一處爛泥。
「很好！」
他撲過去把槍摳出來。
槍口裡已經沾了泥。
伊森用袖子狠狠幹了兩下。
「這能開嗎？」
沒人有空回答。
伊芙琳再次抬起那張巨大的臉。
伊森扣扳機。
第一發沒響。
他心裡一涼。
拉動機件。
第二次終於炸出一聲悶響。
高威力彈藥打進黴菌核心，整團黑色組織像被從中間扯開。
吉爾打斷左側重新連接的菌束。
克里斯壓住右邊。
伊森連續扣下扳機。
後坐力震得肩膀發麻。
第三發以後，伊芙琳的臉短暫變回那個女孩。
沒有叫爸爸。
沒有哭。
她只是看了伊森一眼。
然後核心塌了。
黑色組織失去支撐，順著破掉的客屋往下倒。
一塊屋頂砸在伊森旁邊。
泥水濺了他半張臉。
他趴在地上等了幾秒。
沒有東西再動。
克里斯走過來，先把那把槍從他手裡拿走。
「別再扣了。」
伊森喘著氣。
「我也沒子彈了。」
「更好。」
吉爾在另一邊確認外圍菌體停止增長。
她抬頭。
「結束了。」
伊森躺在泥里。
「哪個？」
吉爾沒回答。
半小時後，他們在沉船另一側找到米婭。
她被救援人員從一段封死的維修艙里抬出來，臉色白得難看，手還能動。
伊森站在醫療車旁邊看她。
米婭也看見他。
誰都沒說「你沒事就好」。
伊森過去扶她坐起來。
米婭抓住他手臂。
「結束了？」
伊森把毛毯往她肩上拉了一點。
米婭手背上貼著新的留置針，膠布因為潮氣翹了一角。伊森看見以後順手替她按回去。按完兩個人都頓了頓。
米婭低頭看著那塊膠布。
「你以前也這樣。」
「什麼？」
「看見東西翹起來就要按平。」
伊森想了半天。
「我以為你會先說點更嚴重的。」
「嚴重的太多。」
「也是。」
醫護人員從旁邊經過，讓他們別擋通道。伊森把醫療車往牆邊推了半米，右邊輪子卡住一截電線，又蹲下去把線抽出來。
米婭看著他忙這些沒用的小事。
「伊森。」
「嗯？」
「我剛才在船上說，出去以後會告訴你。」
伊森還蹲著。
「記得。」
「我不會一次說完。」
「我也沒準備一次聽完。」
他站起來，腰剛直起來又因為肋側疼皺了下臉。米婭下意識伸手，這次伊森沒有躲。她只扶住他一秒，等他站穩就鬆開。
兩個人都沒提上午那個後退半步。
「這個結束了。」
米婭聽懂了。
她沒鬆手。
另一邊，佐伊的檢查結果也送到了。
伊芙琳停止活動後，她體內黴菌的整體活性明顯下降。沒有消失，醫生也不肯說治好了，只確認她暫時脫離了原先那種快速惡化。
伊森去看她時，佐伊正在吃一盒冷掉的雞肉三明治。
她吃了一半才問：
「我爸最後說什麼？」
伊森站在床邊。
「讓我們出去。」
佐伊咬著那口麵包，過了一會兒才咽。
「嗯。」
她把剩下半塊重新包起來。
沒再問瑪格麗特。
伊森也沒主動說。
臨時醫療區外，回收組的人又來了。
要求很簡單。
伊森、米婭、佐伊，以及所有黴菌相關樣本轉交統一隔離。
克里斯把證物袋放到桌上。
裡面就是鹽礦冷藏櫃下面撿到的內部封條。
「這個誰簽的？」
對面的人看了一眼。
「需要回去核實。」
「誰批准你們在我們抵達前進鹽礦？」
「我沒有這個信息。」
克里斯點頭。
「人員轉交是上級命令。」
「醫療負責人名字？」
對方沒答。
克里斯把證物袋收回來。
「在你們給我一個能簽字負責的人以前，人歸醫療系統。」
他沒有提高聲音。
也沒有說以後再也不聽總部的。
只是轉身走了。
吉爾已經把剛才這段對話的時間和人員編號記下來。
她保存時多按了一次。
第二份副本發給哈尼根。
傍晚，杜爾維上空終於沒有直升機繼續盤旋。
蕾歐娜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壓到樹林後面。
她一下車，克里斯先聞到她身上的煙味。
不是香菸。
更像燒過木頭和舊布留下的味道。
她袖口有一塊洗不掉的暗紅，臉色也差。
艾達沒跟在旁邊。
克里斯看了她兩秒。
蕾歐娜先問：「伊森一家呢？」
「活著。」
她點頭。
「佐伊？」
「也活著。」
蕾歐娜這次呼出一口氣。
她抬手想摸煙，摸到空口袋才想起來那包煙早在鷦木旅館外面淋濕了。手在口袋裡停了兩秒，又拿出來。
「好。」
只是這一聲。
沒問更多。
鷦木旅館那邊發生的事，克里斯已經從哈尼根那裡聽到一部分。
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瑞貝卡在臨時實驗車裡。
她桌上擺著三份黴菌樣本，旁邊還有一杯徹底涼掉的咖啡。
蕾歐娜進去時，瑞貝卡只抬頭看了一眼。
「別碰任何東西。」
「我手還在口袋裡。」
「保持。」
蕾歐娜站到觀察窗前。
培養皿里的黑色菌落沒有什麼特別。
至少第一眼沒有。
它不像病毒培養樣本那麼活躍，也不像普拉卡組織那樣會對她體內的東西產生明顯回應。
太安靜了。
瑞貝卡低頭記錄了一行數據，又抬頭。
「等一下。」
蕾歐娜沒動。
培養皿里的活動數值正在下降。
「藥物？」
「沒有加。」
瑞貝卡檢查溫度。
正常。
她抬手讓蕾歐娜往後退。
「退一步。」
蕾歐娜退。
數值過了幾秒，又慢慢回升。
瑞貝卡不說話了。
「再過來。」
「你現在拿我做實驗都不先問了？」
「問了你會不過來？」
蕾歐娜走回原位。
那片黴菌再次安靜。
但顯微監測里仍然有活動。
只是原本不斷擴張的細絲停下來，像周圍忽然沒有值得爭的東西。
瑞貝卡換了第二份。
一樣。
第三份放進去以後，她手裡的筆掉到地上。
蕾歐娜低頭看了一眼。
「這回總不能怪我。」
瑞貝卡沒撿。
培養皿里一根極細的菌絲正沿著邊緣往前。
方向沒有朝營養基最厚的位置。
它轉向觀察窗。
轉向蕾歐娜。
蕾歐娜臉上的那點疲憊一下收了。
雪地。
烏鴉。
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站在很遠的村莊外面。
腳邊也是這種黑色東西。
當時那些菌絲沒有撲她。
只是安靜。
女人最後說過一句話。
下一次，記得問我的名字。
瑞貝卡終於把筆撿起來。
「怎麼了？」
蕾歐娜隔著玻璃，看著那根停在培養皿邊緣的菌絲。
「我見過這種安靜。」
瑞貝卡抬頭。
「在哪？」
蕾歐娜沒有馬上答。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仍帶著煙味的袖口。
「在我的夢裡。」
「也許，是時候和她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