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終檢驗
伊芙琳沒有叫他爸爸。
這反而讓伊森停了一下。
女孩站在走廊盡頭，白裙子下擺沾著一點黑色的水，腳邊沒有影子。船體正在輕輕傾斜，頭頂哪裡有水滴下來，一下一下敲在金屬板上。她就站在那陣聲音中間，看著伊森。
「你想知道她騙了你什麼嗎？」
伊森手裡的槍抬了一點。
「米婭在哪？」
伊芙琳沒回答。
「我問你米婭在哪。」
女孩往後退了一步。
走廊燈滅了。
伊森立刻把手電照過去。
空的。
下一秒，左側那扇鏽死的艙門後面傳來女人的聲音。
「第二艙段壓力正常。」
伊森猛地轉頭。
「米婭？」
門沒有開。
聲音卻繼續。
「生命參數正常。體溫三十六點七。情緒評分……」
話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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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很輕的聲音問：
「我今天可以不吃那個嗎？」
伊森站在原地。
不是現在。
米婭說話的語氣太不一樣了。更快，更乾淨，像在工作。
他走到門前，使勁拉了一下把手。
紋絲不動。
手電掃過旁邊牆面，沒有播放器，也沒有接線。
身後突然有人跑過去。
伊森回頭，只看見米婭的背影。
她穿著一套他從沒見過的深色工作服，頭髮扎得很緊，手裡拿著終端。她從伊森身邊衝過去，根本沒有看他，到了拐角又被黑暗吞掉。
「米婭！」
沒人停。
伊森追過去。
走到剛才那處拐角，他看見的卻是一面塌了一半的牆。
路三年前就已經斷了。
他站了一會兒。
「這裡到底在給我看什麼……」
沒有回答。
船卻還在往外吐過去。
伊森經過餐廳時，看見三個穿工作服的人坐在桌邊吃東西。下一秒，只剩翻倒的椅子和一層灰。
樓梯口有個男人一邊跑一邊喊關艙門。伊森讓開，男人直接從他身體裡穿過去。
再往前，米婭一個人坐在桌邊。
這一次畫面沒有立刻消失。
她面前是一盒根本沒吃完的飯，右手放著終端。
屏幕亮了一下。
伊森甚至不用靠近，也知道那是誰發的。
「晚上吃什麼？」
是他。
米婭看了一眼。
回：
「隨便。」
幾分鐘後，屏幕又亮。
「又加班？」
米婭手停在半空。
停了兩三秒。
「嗯。」
伊森站在她對面，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記得那天。
當然記得。
因為自己把意面煮多了，鍋里剩下半鍋醬，後來還給米婭拍過照片。
畫面里的終端果然又亮。
一張意面照片。
下面一句：
「做多了，回來自己熱。」
米婭看著，笑了一下。
桌子旁邊傳來女孩聲音：
「爸爸做的嗎？」
米婭臉上的笑沒了。
畫面到這裡斷掉。
伊森站了很久。
再抬頭時，餐廳還是那個破餐廳。
只有一隻塑料叉子卡在地板縫裡。
他沒有撿。
沉船另一層，米婭醒來的時候，先抓住了旁邊的欄杆。
身體比預想中輕。
不對。
是腦子終於沒那麼吵。
血清還在起作用。
伊芙琳沒有再直接往她意識里塞命令，可那層聯繫沒有完全消失。船里每一處黴菌都像隔著很遠的水在震，方向模糊，卻一直在。
米婭站起來。
眼前是一條傾斜走廊。
她甚至沒看門牌，已經知道右邊是什麼。
醫務室。
這個判斷先於記憶出來。
她往右走兩步才停。
三年了。
門已經塌了一半。
可三年前，這裡還很亮。
那時她每天至少經過四次。
早上檢查伊芙琳。
中午交接。
傍晚記錄。
記憶跟著走廊一起回來。
那時候運輸任務已經進行了快四個月。
大部分時間很無聊。
真正危險的東西被裝在一整套程序、權限和表格里，看起來甚至比普通醫院更規矩。
米婭每天第一件事是確認體溫和藥物。
然後問伊芙琳昨晚睡了多久。
吃了多少。
有沒有做噩夢。
有沒有出現異常依附。
「異常依附」四個字一直寫在表格上。
可伊芙琳會抱著枕頭坐在床上問：
「你今晚回來嗎？」
米婭第一次還會說標準回答。
「我在值班。」
後來變成：
「會。」
再後來，有一次晚上十點以後已經不需要繼續陪護，伊芙琳還是不睡。
米婭坐在門邊坐了半小時。
沒有記錄。
第二天同事看她黑眼圈，問了一句：
「又留下了？」
米婭沒有否認。
對方把咖啡放到她桌上。
「別讓她覺得這個角色是真的。」
米婭看向隔離玻璃裡面。
伊芙琳正在挑掉早餐里的胡蘿蔔。
「她就是個孩子。」
「她不是普通孩子。」
「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
米婭沒再回。
她那時候確實知道。
知道這個任務不正常。
知道自己護送的不是普通兒童。
知道所謂「媽媽」只是為了降低目標牴觸設計出來的角色。
她也知道項目風險。
這些事沒有因為她後來不舒服，就變成她不知道。
可她還是上了船。
還是簽了任務。
還是每天照表工作。
只是有些東西慢慢開始不寫進表里。
伊芙琳不喜歡藥太苦，她會把果汁多留一點。
女孩做噩夢以後，她會多待十五分鐘。
有一次伊芙琳把她的發圈藏起來，米婭找了一整個早上，最後發現套在女孩手腕上。
她本來該沒收。
最後只說：
「別弄丟。」
這些都不是什麼偉大的善意。
有一天下午，伊芙琳發燒。
數值並不危險，按規定只需要觀察。
米婭還是在床邊坐到凌晨一點。
伊芙琳睡著以後一直抓著她一根手指。米婭試過抽出來，女孩馬上皺眉。她只好保持那個姿勢，另一隻手在終端上填記錄。
「夜間無異常。」
她打完以後看著那五個字。
最後沒改。
第二天交班，同事掃了一眼數據。
「你昨晚又超時了。」
「她發燒。」
「記錄里沒寫。」
米婭把咖啡蓋擰緊。
「退了。」
同事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繼續追。
那天中午，伊芙琳把一塊根本不好吃的船上餅乾掰成兩半，給她一半。
米婭嫌棄：「我有飯。」
女孩把手往前送。
她最後還是吃了。
餅乾又干又咸。
米婭喝了半杯水才咽下去。
這些事情從來沒出現在任務檔案里。
可後來真正出問題的時候，米婭才意識到，伊芙琳記住的偏偏都是這些。
不是編號。劑量。觀察評分。
是她多坐的那半小時，是沒被收走的發圈，是那半塊難吃的餅乾。
而人類恰好又在告訴她，這些都只是任務的一部分。
也正因為不是，才更麻煩。
米婭走進現在已經徹底毀掉的醫務室。
地上還有一隻翻倒的金屬櫃。
她下意識伸手扶。
扶到一半，又停住。
沒必要。
船早就不是當年的船了。
三年前真正出事前一天，伊芙琳聽見了一段她本來不該聽見的談話。
任務已經接近終點。
同事在門外確認移交流程。
「下船以後由設施接手。」
米婭問：「我呢？」
「任務結束，正常離開。」
「她會知道？」
「移交前不會說。」
米婭沉默。
對方看了她一眼。
「別在最後一天出問題。」
晚上，伊芙琳沒有睡。
她坐在床上。
「到了以後你去哪？」
米婭正在收藥盒。
「回家。」
「我呢？」
她的手停住。
就那一下。
伊芙琳已經看懂。
「你不是媽媽嗎？」
培訓里有標準答案。
米婭記得每一個字。
她卻突然覺得一句都說不出口。
最後她只說：
「先睡。」
伊芙琳看著她。
那一晚特別安靜。
第二天開始有人叫錯名字。
最初只是餐廳一個船員。
他抓住另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女人，叫了兩聲「媽」。
所有人以為是精神狀態異常。
半小時後，第二個人出現症狀。
然後是第三個。
感染擴散速度完全超過預案。
艙門開始失效。
有人拒絕撤離，因為他說「她還在裡面」。
另一個人明明接到隔離命令，卻轉身替伊芙琳打開了門。
整艘船一點點變成了她想要的樣子。
不是家。
是所有人都不許走的地方。
公共廣播突然響起的時候，米婭正在跑。
沒有警報。
沒有疏散提示。
只有一句男人的聲音：
「飯好了。」
米婭當場停下。
那是伊森。
不是這艘船上的錄音。
是她記憶里的。
某個很普通的晚上，伊森站在廚房喊過她。
伊芙琳把它拿出來了。
從她腦子裡。
再放到整艘船里。
米婭那一刻第一次真正怕了。
不是怕感染。
是怕自己腦子裡還有多少東西已經不再只屬於自己。
她和搭檔按照緊急方案去找伊芙琳。
處置協議已經啟動。
沒有繼續觀察。
沒有轉運。
直接終止。
搭檔拿著注射設備。
米婭負責開門。
她知道該做什麼。
也真的做了。
直到伊芙琳站在房間裡面，看見她。
「媽媽。」
米婭手停了。
只停了一下。
搭檔回頭看她。
就是這一眼。
伊芙琳動了。
後面的事情快得沒有時間後悔。
搭檔被黴菌拖進牆邊。
警報終於響起。
米婭開槍。
她打中了。
可伊芙琳沒有停。
後來每次回想，米婭都知道那一秒遲疑不能解釋全部災難。
感染已經開始。
船已經失控。
可她也知道，如果有人問：
你有沒有完全按照協議執行？
答案是沒有。
她沒辦法把這件事推給任何人。
現在的米婭站在醫務室里，手按在已經生鏽的櫃門上。
很久才鬆開。
另一邊，伊森又看見了那段錄像。
這一次不是他以前看到的成品。
是前面兩次失敗的版本。
米婭坐到攝像機前。
第一遍，她說：
「運輸任務發生嚴重失控，伊型個體……」
說到這裡停了。
她低頭把錄像刪掉。
第二遍，她看著鏡頭。
「伊森，我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很難看。
然後也刪了。
第三次以前，她用袖口擦臉。
擦完才發現袖口有血。
她換另一隻手。
門外一直有東西撞。
米婭重新坐下。
這一次沒有解釋工作。
沒有解釋項目。
也沒說自己到底撒過多少謊。
她只告訴伊森：
別來找她。
伊森看著那段畫面。
喉嚨里堵得發疼。
「這句你倒是沒騙我。」
他說。
因為米婭確實讓他別來。
是他自己來了。
伊森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那段錄像已經消失。
牆邊卻放著一個掉了漆的馬克杯。
他認得米婭喝咖啡時總會把杯把轉到右邊。眼前這個杯子當然未必是她的，可他還是蹲了一下。
杯底有一道很淺的圓印。
旁邊壓著一張爛掉大半的便簽，只剩最後幾個字還能看：
「記得充電。」
伊森盯了兩秒，站起來。
這種東西最煩。
重大秘密至少知道該生什麼氣。
一張提醒充電的紙條卻會讓人想起家裡床頭那根總被米婭忘記插上的充電線。
他現在已經分不清哪些回憶還屬於自己，哪些正在被這艘船借來碰他。
記憶繼續。
暴雨。
冷得發白的光。
米婭幾乎沒有意識。
有人在水裡拖她。
一個男人喘得很厲害，一邊拖一邊罵：
「見鬼，這鬼天氣……」
他把米婭拖到高一點的位置，又回去找伊芙琳。
「還有人嗎？」
沒人回答。
傑克還是去了。
那時候他只是個住在附近的老頭。
雨衣漏水。
鞋裡全是泥。
把兩個人弄回家以後，瑪格麗特看見門口那一大片水，當場就罵：
「傑克！」
然後去拿毛巾。
她把毛巾蓋到伊芙琳身上。
還問：
「孩子凍壞沒有？」
一切就是從這裡開始。
沒有人想成為怪物。
沒有人想把一家人變成屠宰場。
他們只是開了門。
米婭在沉船中部找到伊森時，兩個人隔著十幾米。
誰都沒有馬上過去。
伊森先看見她袖口上的血。
又看見她臉。
米婭也看見他。
「你都看到了。」
不是問。
伊森點頭。
船體響了一下。
兩個人還是隔著那段走廊。
最後是伊森先往前走。
走到離她幾步的位置停住。
「她叫過你多久媽媽？」
米婭沒想到第一句是這個。
她想了一會兒。
「四個月左右。」
「我那時候問你是不是加班。」
「嗯。」
「你也在這？」
「在。」
伊森低頭。
地面有水從兩人中間流過去。
「那張意面照片呢？」
米婭眼睛紅了一點。
「看到了。」
「她也看到了。」
「嗯。」
伊森閉了一下眼。
真正問出口的反而不是這些。
「如果這艘船沒出事，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
米婭沒有回答。
伊森等。
船里遠遠傳來一聲金屬斷裂。
米婭最後說：
「我不知道。」
伊森抬頭看她。
她沒躲。
「我沒有計劃好什麼時候說。」
「有沒有可能永遠不說？」
米婭嘴唇動了一下。
「有。」
伊森點了點頭。
沒有發火。
這種平靜比米婭預想中難受得多。
「還有嗎？」
「有。」
「多少？」
米婭搖頭。
「不知道從哪開始算。」
伊森看了她一會兒。
「出去以後，一個一個說。」
米婭愣了一下。
「你還願意聽？」
「我沒說原諒你。」
「我知道。」
「我現在也不知道以後怎麼辦。」
「我知道。」
伊森把槍換到另一隻手。
「那先出去。」
米婭這才走近。
她沒有碰他。
兩個人一起往船底走。
米婭走在前面時，有一次下意識伸手去推一扇門。
門把早沒了。
她的手懸在原來把手應該在的位置。
伊森看見。
米婭也看見。
「以前這裡是休息間。」
「你經常來？」
「咖啡機在裡面。」
「好喝嗎？」
「不好喝。」
伊森點頭。
「那倒挺像你會喝的。」
米婭側過臉看了他一下。
這一次嘴角真的動了一點。
很快又沒了。
兩個人誰都沒有把這個當作和好的證明。
只是三年前他們還會為了咖啡難不難喝說廢話。
現在還能說一句。
僅此而已。
血清確實切掉了很多東西。
伊芙琳的聲音不再能隨便壓過米婭自己的思考。
可聯繫還在。
走到下層的時候，她忽然停住。
「她在下面。」
伊森看她。
「伊芙琳？」
米婭點頭。
「比以前清楚。」
「血清不是讓她離你遠一點？」
「控制遠了。」
米婭看向腳下。
「剩下的反而更容易感覺。」
伊森沒有追問原理。
他現在已經不想再聽任何人用三句話解釋這種東西。
兩個人沿維修路線走。
米婭確實熟。
也只熟三年前的。
她帶伊森走到一段樓梯前，抬手就說：
「從這裡下。」
兩個人站到邊緣。
下面三層樓梯已經完全塌了。
米婭沉默。
伊森看她。
「以前有？」
「有。」
「我信。」
他們換路。
沒有繼續找保險絲，也沒有去修已經沒必要修的電梯。
米婭從貨運層繞進應急資料室。
門鎖壞了一半，伊森踹了兩次沒開。
米婭讓他讓開。
她在旁邊找到手動釋放柄。
拉。
也沒動。
兩個人一起看著那扇門。
伊森第三腳把它踹開。
「你剛才那個比較專業。」
「謝謝。」
「但沒用。」
「我知道。」
這是兩個人重逢以後第一句聽起來稍微像從前的話。
誰都沒笑。
資料室進過水。
大部分紙都爛了。
一台離線終端還能亮。
米婭找了很久，才調出事故應急記錄。
最近的陸上節點不是醫院。
是附近一處廢棄鹽礦下方的研究設施。
項目名稱已經損壞。
但有一行還能看清：
「伊型個體專用中和方案。」
伊森指了一下。
「和佐伊做的血清一樣？」
「不一樣。」
「區別？」
「那兩支是給感染者用的，主要切斷控制。」
米婭盯著屏幕。
「這個是給伊芙琳。」
伊森沒再問。
目標終於簡單了一點。
去鹽礦。
找到東西。
讓伊芙琳停。
這時資料室後面的牆開始發黑。
米婭先回頭。
伊芙琳站在門口。
沒有白裙上的水。
沒有髒。
像三年前那個剛剛問完「你不是媽媽嗎」的女孩。
她只看米婭。
「你又要走。」
米婭沒有再說先睡。
「對。」
伊芙琳臉上的表情變了一點。
「為什麼？」
「因為這裡不是家。」
「那哪裡是？」
米婭沒有回答。
伊芙琳往前一步。
「你為什麼教我叫你媽媽？」
這一句讓米婭徹底停住。
伊森站在旁邊，也沒說話。
因為這不是伊芙琳編出來的。
人類確實這麼教過她。
為了讓她穩定。
為了讓她服從。
為了方便運輸。
然後等任務結束，再告訴她那只是角色。
米婭看著女孩。
「我們做錯了。」
伊芙琳眼睛一下紅了。
「是你錯了。」
「我也錯了。」
「那你留下。」
「不行。」
「為什麼不行！」
牆上的黴菌同時鼓起。
伊森抬槍。
他能理解她為什麼變成這樣。
可船上那些人也是真的死了。
傑克和瑪格麗特也是真的被奪走幾年。
理解沒有讓槍口放下。
「現在怎麼讓她停？」伊森問。
米婭看向另一側維護門。
「鹽礦。」
黴菌從門框兩邊一起壓過來。
米婭抓住伊森胳膊，把他往外推。
「走。」
「你呢？」
「她現在更注意我。」
「那一起。」
「走不出去。」
「再找路。」
「伊森。」
米婭第一次真正抓緊他。
「你現在不用信我。」
伊森看著她。
「先走。」
後面牆體已經開始裂。
伊森沒動。
米婭用力推了他一下。
「這次別回來找我。」
伊森臉色很難看。
「你上次也這麼說。」
「我知道。」
「結果呢？」
「所以這次快一點。」
這句話糟糕透了。
也真實得讓人沒辦法。
伊森最後還是退進維護通道。
走出去幾步，他回頭。
米婭已經把門拉上一半。
「出去以後。」
她說。
「我會說。」
伊森盯著她。
「一個一個。」
「嗯。」
門關上。
黴菌很快蓋過門縫。
伊森沒有回去。
這一次是米婭自己讓他走的。
他尊重了。
杜爾維另一頭，克里斯和吉爾已經把佐伊送進臨時醫療點。
不是回收組。
值班醫生叫馬丁內斯，胸牌掛得歪，剛被從附近醫院緊急調來。他第一件事是讓佐伊自己確認姓名，第二件事才問能不能抽血。
佐伊看著採血管。
「抽多少？」
「兩管。」
「幹什麼？」
「基礎檢查和感染篩查。」
「剩下的呢？」
「沒有剩下的。」
佐伊這才伸手。
克里斯一直站在門邊。
回收組的人在外面等。
沒有進來。
吉爾把舊地形圖攤在走廊長椅上。
沉船位置。
水道。
再往北，是廢棄鹽礦。
「這裡。」
克里斯看了一眼。
「確定？」
「不是。」
吉爾把筆尖點在鹽礦入口。
「但沉船事故記錄里，附近唯一符合地下設施條件的地方就是這。」
克里斯收起圖。
「兩邊都查。」
「你去鹽礦？」
「嗯。」
吉爾看了一眼醫療室。
「佐伊這裡我留兩個人。」
「別留回收組的。」
「我知道。」
兩個人沒有再浪費時間。
伊森離開沉船的時候，天已經亮得刺眼。
他從一段半塌的維護通道爬到岸上，鞋裡全是水。
手裡的事故記錄被折了幾次，邊角已經爛掉。
鹽礦入口就在樹林後面。
鐵門歪著。
裡面黑得看不見底。
伊森站在外面，回頭看了一次沉船。
很遠。
裡面傳來一聲悶響。
不知道米婭還在不在那扇門後。
他沒有回去。
礦道里的空氣比船上冷。
人工燈居然還有一部分能用。
第一間記錄室門沒鎖。
伊森推開。
桌上全是發霉的文件。
牆上卻還貼著一張塑封過的觀察記錄。
標題沒有被水泡掉。
「黴菌神經網絡記憶保留觀察記錄。」
伊森站在那行字前。
腦子裡一下閃過剛才船上看見的米婭。
餐廳。
船員。
三年前的走廊。
那些東西可能不只是伊芙琳故意做出來的幻覺。
裡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伊森抬槍。
他先把槍口壓低一點，重新確認彈匣。
還剩幾發。
不夠安心，也沒有別的。
腳步從裡面又響了一次。
這回還伴著鞋底擦過碎石的聲音。
不是記憶里那些沒有重量的人。
這一次，腳步沒有消失。
這反而讓伊森停了一下。
女孩站在走廊盡頭，白裙子下擺沾著一點黑色的水，腳邊沒有影子。船體正在輕輕傾斜，頭頂哪裡有水滴下來，一下一下敲在金屬板上。她就站在那陣聲音中間，看著伊森。
「你想知道她騙了你什麼嗎？」
伊森手裡的槍抬了一點。
「米婭在哪？」
伊芙琳沒回答。
「我問你米婭在哪。」
女孩往後退了一步。
走廊燈滅了。
伊森立刻把手電照過去。
空的。
下一秒，左側那扇鏽死的艙門後面傳來女人的聲音。
「第二艙段壓力正常。」
伊森猛地轉頭。
「米婭？」
門沒有開。
聲音卻繼續。
「生命參數正常。體溫三十六點七。情緒評分……」
話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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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很輕的聲音問：
「我今天可以不吃那個嗎？」
伊森站在原地。
不是現在。
米婭說話的語氣太不一樣了。更快，更乾淨，像在工作。
他走到門前，使勁拉了一下把手。
紋絲不動。
手電掃過旁邊牆面，沒有播放器，也沒有接線。
身後突然有人跑過去。
伊森回頭，只看見米婭的背影。
她穿著一套他從沒見過的深色工作服，頭髮扎得很緊，手裡拿著終端。她從伊森身邊衝過去，根本沒有看他，到了拐角又被黑暗吞掉。
「米婭！」
沒人停。
伊森追過去。
走到剛才那處拐角，他看見的卻是一面塌了一半的牆。
路三年前就已經斷了。
他站了一會兒。
「這裡到底在給我看什麼……」
沒有回答。
船卻還在往外吐過去。
伊森經過餐廳時，看見三個穿工作服的人坐在桌邊吃東西。下一秒，只剩翻倒的椅子和一層灰。
樓梯口有個男人一邊跑一邊喊關艙門。伊森讓開，男人直接從他身體裡穿過去。
再往前，米婭一個人坐在桌邊。
這一次畫面沒有立刻消失。
她面前是一盒根本沒吃完的飯，右手放著終端。
屏幕亮了一下。
伊森甚至不用靠近，也知道那是誰發的。
「晚上吃什麼？」
是他。
米婭看了一眼。
回：
「隨便。」
幾分鐘後，屏幕又亮。
「又加班？」
米婭手停在半空。
停了兩三秒。
「嗯。」
伊森站在她對面，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記得那天。
當然記得。
因為自己把意面煮多了，鍋里剩下半鍋醬，後來還給米婭拍過照片。
畫面里的終端果然又亮。
一張意面照片。
下面一句：
「做多了，回來自己熱。」
米婭看著，笑了一下。
桌子旁邊傳來女孩聲音：
「爸爸做的嗎？」
米婭臉上的笑沒了。
畫面到這裡斷掉。
伊森站了很久。
再抬頭時，餐廳還是那個破餐廳。
只有一隻塑料叉子卡在地板縫裡。
他沒有撿。
沉船另一層，米婭醒來的時候，先抓住了旁邊的欄杆。
身體比預想中輕。
不對。
是腦子終於沒那麼吵。
血清還在起作用。
伊芙琳沒有再直接往她意識里塞命令，可那層聯繫沒有完全消失。船里每一處黴菌都像隔著很遠的水在震，方向模糊，卻一直在。
米婭站起來。
眼前是一條傾斜走廊。
她甚至沒看門牌，已經知道右邊是什麼。
醫務室。
這個判斷先於記憶出來。
她往右走兩步才停。
三年了。
門已經塌了一半。
可三年前，這裡還很亮。
那時她每天至少經過四次。
早上檢查伊芙琳。
中午交接。
傍晚記錄。
記憶跟著走廊一起回來。
那時候運輸任務已經進行了快四個月。
大部分時間很無聊。
真正危險的東西被裝在一整套程序、權限和表格里，看起來甚至比普通醫院更規矩。
米婭每天第一件事是確認體溫和藥物。
然後問伊芙琳昨晚睡了多久。
吃了多少。
有沒有做噩夢。
有沒有出現異常依附。
「異常依附」四個字一直寫在表格上。
可伊芙琳會抱著枕頭坐在床上問：
「你今晚回來嗎？」
米婭第一次還會說標準回答。
「我在值班。」
後來變成：
「會。」
再後來，有一次晚上十點以後已經不需要繼續陪護，伊芙琳還是不睡。
米婭坐在門邊坐了半小時。
沒有記錄。
第二天同事看她黑眼圈，問了一句：
「又留下了？」
米婭沒有否認。
對方把咖啡放到她桌上。
「別讓她覺得這個角色是真的。」
米婭看向隔離玻璃裡面。
伊芙琳正在挑掉早餐里的胡蘿蔔。
「她就是個孩子。」
「她不是普通孩子。」
「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
米婭沒再回。
她那時候確實知道。
知道這個任務不正常。
知道自己護送的不是普通兒童。
知道所謂「媽媽」只是為了降低目標牴觸設計出來的角色。
她也知道項目風險。
這些事沒有因為她後來不舒服，就變成她不知道。
可她還是上了船。
還是簽了任務。
還是每天照表工作。
只是有些東西慢慢開始不寫進表里。
伊芙琳不喜歡藥太苦，她會把果汁多留一點。
女孩做噩夢以後，她會多待十五分鐘。
有一次伊芙琳把她的發圈藏起來，米婭找了一整個早上，最後發現套在女孩手腕上。
她本來該沒收。
最後只說：
「別弄丟。」
這些都不是什麼偉大的善意。
有一天下午，伊芙琳發燒。
數值並不危險，按規定只需要觀察。
米婭還是在床邊坐到凌晨一點。
伊芙琳睡著以後一直抓著她一根手指。米婭試過抽出來，女孩馬上皺眉。她只好保持那個姿勢，另一隻手在終端上填記錄。
「夜間無異常。」
她打完以後看著那五個字。
最後沒改。
第二天交班，同事掃了一眼數據。
「你昨晚又超時了。」
「她發燒。」
「記錄里沒寫。」
米婭把咖啡蓋擰緊。
「退了。」
同事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繼續追。
那天中午，伊芙琳把一塊根本不好吃的船上餅乾掰成兩半，給她一半。
米婭嫌棄：「我有飯。」
女孩把手往前送。
她最後還是吃了。
餅乾又干又咸。
米婭喝了半杯水才咽下去。
這些事情從來沒出現在任務檔案里。
可後來真正出問題的時候，米婭才意識到，伊芙琳記住的偏偏都是這些。
不是編號。劑量。觀察評分。
是她多坐的那半小時，是沒被收走的發圈，是那半塊難吃的餅乾。
而人類恰好又在告訴她，這些都只是任務的一部分。
也正因為不是，才更麻煩。
米婭走進現在已經徹底毀掉的醫務室。
地上還有一隻翻倒的金屬櫃。
她下意識伸手扶。
扶到一半，又停住。
沒必要。
船早就不是當年的船了。
三年前真正出事前一天，伊芙琳聽見了一段她本來不該聽見的談話。
任務已經接近終點。
同事在門外確認移交流程。
「下船以後由設施接手。」
米婭問：「我呢？」
「任務結束，正常離開。」
「她會知道？」
「移交前不會說。」
米婭沉默。
對方看了她一眼。
「別在最後一天出問題。」
晚上，伊芙琳沒有睡。
她坐在床上。
「到了以後你去哪？」
米婭正在收藥盒。
「回家。」
「我呢？」
她的手停住。
就那一下。
伊芙琳已經看懂。
「你不是媽媽嗎？」
培訓里有標準答案。
米婭記得每一個字。
她卻突然覺得一句都說不出口。
最後她只說：
「先睡。」
伊芙琳看著她。
那一晚特別安靜。
第二天開始有人叫錯名字。
最初只是餐廳一個船員。
他抓住另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女人，叫了兩聲「媽」。
所有人以為是精神狀態異常。
半小時後，第二個人出現症狀。
然後是第三個。
感染擴散速度完全超過預案。
艙門開始失效。
有人拒絕撤離，因為他說「她還在裡面」。
另一個人明明接到隔離命令，卻轉身替伊芙琳打開了門。
整艘船一點點變成了她想要的樣子。
不是家。
是所有人都不許走的地方。
公共廣播突然響起的時候，米婭正在跑。
沒有警報。
沒有疏散提示。
只有一句男人的聲音：
「飯好了。」
米婭當場停下。
那是伊森。
不是這艘船上的錄音。
是她記憶里的。
某個很普通的晚上，伊森站在廚房喊過她。
伊芙琳把它拿出來了。
從她腦子裡。
再放到整艘船里。
米婭那一刻第一次真正怕了。
不是怕感染。
是怕自己腦子裡還有多少東西已經不再只屬於自己。
她和搭檔按照緊急方案去找伊芙琳。
處置協議已經啟動。
沒有繼續觀察。
沒有轉運。
直接終止。
搭檔拿著注射設備。
米婭負責開門。
她知道該做什麼。
也真的做了。
直到伊芙琳站在房間裡面，看見她。
「媽媽。」
米婭手停了。
只停了一下。
搭檔回頭看她。
就是這一眼。
伊芙琳動了。
後面的事情快得沒有時間後悔。
搭檔被黴菌拖進牆邊。
警報終於響起。
米婭開槍。
她打中了。
可伊芙琳沒有停。
後來每次回想，米婭都知道那一秒遲疑不能解釋全部災難。
感染已經開始。
船已經失控。
可她也知道，如果有人問：
你有沒有完全按照協議執行？
答案是沒有。
她沒辦法把這件事推給任何人。
現在的米婭站在醫務室里，手按在已經生鏽的櫃門上。
很久才鬆開。
另一邊，伊森又看見了那段錄像。
這一次不是他以前看到的成品。
是前面兩次失敗的版本。
米婭坐到攝像機前。
第一遍，她說：
「運輸任務發生嚴重失控，伊型個體……」
說到這裡停了。
她低頭把錄像刪掉。
第二遍，她看著鏡頭。
「伊森，我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很難看。
然後也刪了。
第三次以前，她用袖口擦臉。
擦完才發現袖口有血。
她換另一隻手。
門外一直有東西撞。
米婭重新坐下。
這一次沒有解釋工作。
沒有解釋項目。
也沒說自己到底撒過多少謊。
她只告訴伊森：
別來找她。
伊森看著那段畫面。
喉嚨里堵得發疼。
「這句你倒是沒騙我。」
他說。
因為米婭確實讓他別來。
是他自己來了。
伊森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那段錄像已經消失。
牆邊卻放著一個掉了漆的馬克杯。
他認得米婭喝咖啡時總會把杯把轉到右邊。眼前這個杯子當然未必是她的，可他還是蹲了一下。
杯底有一道很淺的圓印。
旁邊壓著一張爛掉大半的便簽，只剩最後幾個字還能看：
「記得充電。」
伊森盯了兩秒，站起來。
這種東西最煩。
重大秘密至少知道該生什麼氣。
一張提醒充電的紙條卻會讓人想起家裡床頭那根總被米婭忘記插上的充電線。
他現在已經分不清哪些回憶還屬於自己，哪些正在被這艘船借來碰他。
記憶繼續。
暴雨。
冷得發白的光。
米婭幾乎沒有意識。
有人在水裡拖她。
一個男人喘得很厲害，一邊拖一邊罵：
「見鬼，這鬼天氣……」
他把米婭拖到高一點的位置，又回去找伊芙琳。
「還有人嗎？」
沒人回答。
傑克還是去了。
那時候他只是個住在附近的老頭。
雨衣漏水。
鞋裡全是泥。
把兩個人弄回家以後，瑪格麗特看見門口那一大片水，當場就罵：
「傑克！」
然後去拿毛巾。
她把毛巾蓋到伊芙琳身上。
還問：
「孩子凍壞沒有？」
一切就是從這裡開始。
沒有人想成為怪物。
沒有人想把一家人變成屠宰場。
他們只是開了門。
米婭在沉船中部找到伊森時，兩個人隔著十幾米。
誰都沒有馬上過去。
伊森先看見她袖口上的血。
又看見她臉。
米婭也看見他。
「你都看到了。」
不是問。
伊森點頭。
船體響了一下。
兩個人還是隔著那段走廊。
最後是伊森先往前走。
走到離她幾步的位置停住。
「她叫過你多久媽媽？」
米婭沒想到第一句是這個。
她想了一會兒。
「四個月左右。」
「我那時候問你是不是加班。」
「嗯。」
「你也在這？」
「在。」
伊森低頭。
地面有水從兩人中間流過去。
「那張意面照片呢？」
米婭眼睛紅了一點。
「看到了。」
「她也看到了。」
「嗯。」
伊森閉了一下眼。
真正問出口的反而不是這些。
「如果這艘船沒出事，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
米婭沒有回答。
伊森等。
船里遠遠傳來一聲金屬斷裂。
米婭最後說：
「我不知道。」
伊森抬頭看她。
她沒躲。
「我沒有計劃好什麼時候說。」
「有沒有可能永遠不說？」
米婭嘴唇動了一下。
「有。」
伊森點了點頭。
沒有發火。
這種平靜比米婭預想中難受得多。
「還有嗎？」
「有。」
「多少？」
米婭搖頭。
「不知道從哪開始算。」
伊森看了她一會兒。
「出去以後，一個一個說。」
米婭愣了一下。
「你還願意聽？」
「我沒說原諒你。」
「我知道。」
「我現在也不知道以後怎麼辦。」
「我知道。」
伊森把槍換到另一隻手。
「那先出去。」
米婭這才走近。
她沒有碰他。
兩個人一起往船底走。
米婭走在前面時，有一次下意識伸手去推一扇門。
門把早沒了。
她的手懸在原來把手應該在的位置。
伊森看見。
米婭也看見。
「以前這裡是休息間。」
「你經常來？」
「咖啡機在裡面。」
「好喝嗎？」
「不好喝。」
伊森點頭。
「那倒挺像你會喝的。」
米婭側過臉看了他一下。
這一次嘴角真的動了一點。
很快又沒了。
兩個人誰都沒有把這個當作和好的證明。
只是三年前他們還會為了咖啡難不難喝說廢話。
現在還能說一句。
僅此而已。
血清確實切掉了很多東西。
伊芙琳的聲音不再能隨便壓過米婭自己的思考。
可聯繫還在。
走到下層的時候，她忽然停住。
「她在下面。」
伊森看她。
「伊芙琳？」
米婭點頭。
「比以前清楚。」
「血清不是讓她離你遠一點？」
「控制遠了。」
米婭看向腳下。
「剩下的反而更容易感覺。」
伊森沒有追問原理。
他現在已經不想再聽任何人用三句話解釋這種東西。
兩個人沿維修路線走。
米婭確實熟。
也只熟三年前的。
她帶伊森走到一段樓梯前，抬手就說：
「從這裡下。」
兩個人站到邊緣。
下面三層樓梯已經完全塌了。
米婭沉默。
伊森看她。
「以前有？」
「有。」
「我信。」
他們換路。
沒有繼續找保險絲，也沒有去修已經沒必要修的電梯。
米婭從貨運層繞進應急資料室。
門鎖壞了一半，伊森踹了兩次沒開。
米婭讓他讓開。
她在旁邊找到手動釋放柄。
拉。
也沒動。
兩個人一起看著那扇門。
伊森第三腳把它踹開。
「你剛才那個比較專業。」
「謝謝。」
「但沒用。」
「我知道。」
這是兩個人重逢以後第一句聽起來稍微像從前的話。
誰都沒笑。
資料室進過水。
大部分紙都爛了。
一台離線終端還能亮。
米婭找了很久，才調出事故應急記錄。
最近的陸上節點不是醫院。
是附近一處廢棄鹽礦下方的研究設施。
項目名稱已經損壞。
但有一行還能看清：
「伊型個體專用中和方案。」
伊森指了一下。
「和佐伊做的血清一樣？」
「不一樣。」
「區別？」
「那兩支是給感染者用的，主要切斷控制。」
米婭盯著屏幕。
「這個是給伊芙琳。」
伊森沒再問。
目標終於簡單了一點。
去鹽礦。
找到東西。
讓伊芙琳停。
這時資料室後面的牆開始發黑。
米婭先回頭。
伊芙琳站在門口。
沒有白裙上的水。
沒有髒。
像三年前那個剛剛問完「你不是媽媽嗎」的女孩。
她只看米婭。
「你又要走。」
米婭沒有再說先睡。
「對。」
伊芙琳臉上的表情變了一點。
「為什麼？」
「因為這裡不是家。」
「那哪裡是？」
米婭沒有回答。
伊芙琳往前一步。
「你為什麼教我叫你媽媽？」
這一句讓米婭徹底停住。
伊森站在旁邊，也沒說話。
因為這不是伊芙琳編出來的。
人類確實這麼教過她。
為了讓她穩定。
為了讓她服從。
為了方便運輸。
然後等任務結束，再告訴她那只是角色。
米婭看著女孩。
「我們做錯了。」
伊芙琳眼睛一下紅了。
「是你錯了。」
「我也錯了。」
「那你留下。」
「不行。」
「為什麼不行！」
牆上的黴菌同時鼓起。
伊森抬槍。
他能理解她為什麼變成這樣。
可船上那些人也是真的死了。
傑克和瑪格麗特也是真的被奪走幾年。
理解沒有讓槍口放下。
「現在怎麼讓她停？」伊森問。
米婭看向另一側維護門。
「鹽礦。」
黴菌從門框兩邊一起壓過來。
米婭抓住伊森胳膊，把他往外推。
「走。」
「你呢？」
「她現在更注意我。」
「那一起。」
「走不出去。」
「再找路。」
「伊森。」
米婭第一次真正抓緊他。
「你現在不用信我。」
伊森看著她。
「先走。」
後面牆體已經開始裂。
伊森沒動。
米婭用力推了他一下。
「這次別回來找我。」
伊森臉色很難看。
「你上次也這麼說。」
「我知道。」
「結果呢？」
「所以這次快一點。」
這句話糟糕透了。
也真實得讓人沒辦法。
伊森最後還是退進維護通道。
走出去幾步，他回頭。
米婭已經把門拉上一半。
「出去以後。」
她說。
「我會說。」
伊森盯著她。
「一個一個。」
「嗯。」
門關上。
黴菌很快蓋過門縫。
伊森沒有回去。
這一次是米婭自己讓他走的。
他尊重了。
杜爾維另一頭，克里斯和吉爾已經把佐伊送進臨時醫療點。
不是回收組。
值班醫生叫馬丁內斯，胸牌掛得歪，剛被從附近醫院緊急調來。他第一件事是讓佐伊自己確認姓名，第二件事才問能不能抽血。
佐伊看著採血管。
「抽多少？」
「兩管。」
「幹什麼？」
「基礎檢查和感染篩查。」
「剩下的呢？」
「沒有剩下的。」
佐伊這才伸手。
克里斯一直站在門邊。
回收組的人在外面等。
沒有進來。
吉爾把舊地形圖攤在走廊長椅上。
沉船位置。
水道。
再往北，是廢棄鹽礦。
「這裡。」
克里斯看了一眼。
「確定？」
「不是。」
吉爾把筆尖點在鹽礦入口。
「但沉船事故記錄里，附近唯一符合地下設施條件的地方就是這。」
克里斯收起圖。
「兩邊都查。」
「你去鹽礦？」
「嗯。」
吉爾看了一眼醫療室。
「佐伊這裡我留兩個人。」
「別留回收組的。」
「我知道。」
兩個人沒有再浪費時間。
伊森離開沉船的時候，天已經亮得刺眼。
他從一段半塌的維護通道爬到岸上，鞋裡全是水。
手裡的事故記錄被折了幾次，邊角已經爛掉。
鹽礦入口就在樹林後面。
鐵門歪著。
裡面黑得看不見底。
伊森站在外面，回頭看了一次沉船。
很遠。
裡面傳來一聲悶響。
不知道米婭還在不在那扇門後。
他沒有回去。
礦道里的空氣比船上冷。
人工燈居然還有一部分能用。
第一間記錄室門沒鎖。
伊森推開。
桌上全是發霉的文件。
牆上卻還貼著一張塑封過的觀察記錄。
標題沒有被水泡掉。
「黴菌神經網絡記憶保留觀察記錄。」
伊森站在那行字前。
腦子裡一下閃過剛才船上看見的米婭。
餐廳。
船員。
三年前的走廊。
那些東西可能不只是伊芙琳故意做出來的幻覺。
裡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伊森抬槍。
他先把槍口壓低一點，重新確認彈匣。
還剩幾發。
不夠安心，也沒有別的。
腳步從裡面又響了一次。
這回還伴著鞋底擦過碎石的聲音。
不是記憶里那些沒有重量的人。
這一次，腳步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