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即將終了
等待佐伊說完以後，屋裡沒人動。
桌上的水還在晃。
剛做好的兩支血清被固定在金屬架里，其中一支瓶口還沒完全擦乾，透明液體貼著內壁慢慢往下滑。
克里斯先看地板。
裂縫沒有繼續擴大。
「你確定？」
佐伊盯著那條縫。
「我從小就知道他走路什麼聲音。」
伊森低頭看了看。
「這個聽著不像走路。」
沒人接。
地下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不只是震。
黑色的東西從裂縫裡擠出來，先是一層很薄的膜，貼著地面往兩邊爬。幾秒以後，桌腿和牆角都被纏上。
米婭向後退了一步。
「不是普通增生。」
克里斯已經抓起裝血清的固定架。
「出去。」
吉爾去拉佐伊。
「東西都帶上。」
「第二支還沒封好。」
「現在封。」
佐伊手有點抖，瓶蓋第一次沒扣正。她拆下來重新壓，剛聽見一聲輕響，身後的工作檯突然被頂歪。
金屬託盤掉下來。
那隻盛過保存液的杯子摔碎。
克里斯沒有等第二次。
「走。」
幾個人一起往外。
測試區原本就窄，之前的爆炸又燒壞一部分線路，走廊里只剩應急燈。伊森跟在最後，走出十來米，才發現牆上的黑色組織不是在四處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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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趕。
是出口。
「前面。」
吉爾也看見了。
通往外面的門框已經被一大團黴菌封住，黑色組織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最厚的地方還在往外鼓。
克里斯開槍。
第一輪打穿幾塊，後面立刻補上。
「別浪費。」
米婭聲音有點緊。
「它們不是單獨長出來的。」
克里斯回頭。
「什麼意思？」
「連接著。」
她剛說完，腳下又震了一下。
走廊盡頭那面牆向內凹。
就像有什麼東西從另一邊把整個牆體推彎了。
佐伊停下來。
她臉色一點點白。
「退後。」
伊森抓住她胳膊。
「你剛才還說這是你爸。」
「所以我才讓你退。」
牆板裂開。
先伸進來的是一隻手。
還能看出五根手指。
只是太大了。
指甲和皮膚已經被黑色硬殼蓋住，手背上長著一層層濕亮的組織。它抓住牆邊，稍微一拉，整塊木板連著管線一起塌下來。
伊森看見了傑克的臉。
只有臉還勉強像。
脖子往下已經和大片黴菌連在一起，胸口、肩膀、背部全都膨脹成不規則的黑色組織，裡面夾著一隻只睜開的眼。
有幾隻根本不朝同一個方向看。
傑克張開嘴。
聲音從好幾個地方一起擠出來。
「家……」
佐伊站著沒動。
「佐伊！」
伊森把她往後推了一把。
她這才退。
「家裡……」
傑克的頭轉過來。
先看見佐伊。
停了一下。
然後越過她，盯住伊森。
伊森臉都垮了。
「又是我。」
傑克突然衝過來。
體型太大，根本不能叫跑。整段走廊隨著他往前拱，牆板、燈架和管道一起被撕下來。
克里斯和吉爾同時開火。
子彈先打最明顯的眼狀組織。
一隻爆開。
傑克動作歪了一下。
米婭立刻喊：「那裡有反應。」
第二隻在左肩。
吉爾兩槍壓過去。
傑克身體側偏，伊森趁機鑽過一張翻倒的工作檯。
他回頭時，傑克根本沒追克里斯，也沒追正在拿血清的佐伊。
還是朝他。
「為什麼還只認我！」
佐伊在後面喊：「因為你倒霉！」
伊森沒心情回她。
他跑過拐角，前面已經沒有路。
門被黴菌堵死。
他回頭。
傑克擠進來，肩膀撞掉半塊天花板。
伊森抬槍。
彈匣里那點子彈打在這種身體上幾乎沒意義。
他瞄準那些眼睛。
一發。
兩發。
第三發打空了。
眼球在傑克胸口縮了一下。
克里斯沒有繼續朝軀幹浪費子彈。
「看眼睛。」
她換了短點射。
吉爾已經繞到另一側，兩個人沒有同時壓一個位置。左邊一隻眼閉上以後，傑克身體那一塊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右邊卻更快。
米婭看得比她們更快。
「不是弱點，是感知。」
克里斯回了一句：「夠用。」
伊森聽見了。
這種時候「夠用」就是全部。
他從翻倒的柜子後面爬出來，剛想換方向，傑克的頭已經跟著轉過來。
不是那些眼睛先找到他。
是那張還屬於傑克的臉。
伊森心裡一下不太舒服。
「他認得我。」
沒人有空回答。
佐伊還站在原地。
她手裡攥著血清架，指節已經白了。傑克胸口一隻眼突然轉向她的時候，她肩膀縮了一下，像身體先想躲，腳卻沒挪。
吉爾叫她：「佐伊，後面。」
這一次她聽見了。
佐伊退到牆邊，把血清架護在懷裡。
「他以前右肩受過傷。」
克里斯一邊換彈匣一邊問：「哪邊？」
「右邊。修屋頂摔的。抬手一直比左邊慢。」
克里斯立刻把槍口挪過去。
沒有人知道變成現在這樣以後，十幾年前的舊傷還有沒有意義。
第一輪射擊以後，傑克右肩那團黑色組織果然向內縮了一下。
只一下。
佐伊看見了，嘴唇抿得更緊。
她沒有因為猜對而高興。
伊森也沒覺得這是好消息。
他們現在正在靠一個女兒記得父親從屋頂摔下來，找殺死或者救回他的辦法。
傑克手臂橫掃過來。
伊森躲慢半拍，被拍得撞上門。
肋骨像被整個擠了一下。
他還沒站穩，傑克已經把他抓起來。
不是衣服。
是整個人。
指頭壓住胸口和腰。
伊森瞬間喘不上氣。
「開槍！」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喊誰。
克里斯沒開。
她看得很清楚。
傑克的手把伊森擋在胸前。
這個角度一旦掃射，先吃子彈的是伊森。
吉爾已經換位置。
「右側有眼。」
米婭抬頭看了一眼。
「不行，和他貼太近。」
佐伊把固定架放到牆邊。
兩支。
她看了不到一秒，抽出其中一支。
克里斯抓住她手腕。
「你確定？」
「現在不給，誰都走不了。」
「用了就只剩一支。」
「我會數。」
佐伊掙開。
傑克突然把伊森往自己身邊拉。
胸口那些黑色組織裂開一點，像要把人塞進去。
伊森臉色終於變了。
「別讓他把我裝回家裡！」
吉爾找到一個角度，一槍打爆傑克腋下的眼狀組織。
手臂鬆了半秒。
就半秒。
佐伊把血清扔過去。
「伊森！」
針管撞在地上。
滑過一小段。
伊森被傑克抓著，腳尖碰不到地。
他伸手。
差一點。
針又往外滾。
「再近一點！」
沒人能替他撿。
傑克另一隻手正在砸克里斯。
吉爾被塌下來的木架隔開。
米婭抓住一根掉下的金屬杆，狠狠干進傑克手背。
傑克吃痛，抓伊森的手往下一沉。
伊森腳尖終於碰到地。
他彎腰。
手指擦到針管。
沒抓住。
傑克又開始收緊。
伊森肋骨發出很輕的悶響。
這次他真的疼得叫了一聲。
他不再撿。
直接用鞋底把針往牆邊一勾。
針管彈起來。
伊森用左手接住。
針帽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扎哪？」
佐伊喊：「還像人的地方！」
這個答案一點都不專業。
卻足夠。
傑克頸側和肩膀交界還剩一小塊正常皮膚。
伊森狠狠干進去。
針頭第一下被硬組織擋了一下。
他拔出來，往上挪。
第二下進去。
「推！」
伊森把活塞按到底。
傑克整個身體僵住。
那隻抓著伊森的手先松。
伊森掉下來，跪在地上，連爬帶滾往旁邊退。
然後他看見那些眼睛一起閉了。
不是同時爆裂。
就是慢慢閉。
黑色組織開始從牆上往回縮。
傑克巨大的身體像突然失去支撐，一塊一塊往下塌。
克里斯過去抓住伊森後領，把他拖出最裡面的位置。
「能走？」
「先讓我喘。」
「肋骨？」
「還在。」
佐伊站在幾米外。
她沒有靠近。
傑克塌得越來越快。
最後那團龐大的身體只剩一部分還保持著人的輪廓。
男人躺在黑色殘渣里。
體型終於正常下來。
衣服已經沒剩多少。
佐伊還是沒動。
伊森扶著牆站起來。
「這次……」
他說到一半，不敢往下說。
沒人知道「這次」算什麼。
傑克咳了一聲。
很輕。
佐伊抬頭。
傑克眼睛睜開。
他先看天花板。
又看旁邊的人。
視線在克里斯臉上停了一會兒，明顯不認識。
然後看見佐伊。
他皺起眉。
「你頭髮怎麼剪成這樣了？」
佐伊一下沒說話。
她下意識摸了一下頭髮。
「早就剪了。」
傑克眨了眨眼。
「是嗎。」
「嗯。」
「我沒看見？」
佐伊嘴唇抖了一下。
「你忙。」
傑克像是想笑。
沒笑出來。
他又看了一圈。
「你媽呢？」
這次沒人說話。
佐伊低頭看著他。
過了幾秒。
「我不知道。」
傑克聽完只點了一下頭。
「哦。」
他沒有追問。
這種反應反而把佐伊剛憋住的眼淚逼出來一點。
她很快抬手擦掉。
傑克終於看見伊森。
他認了好一會兒。
「你怎麼還在我家？」
伊森扶著肋骨。
「我也想知道。」
傑克嘴角動了一下。
「吃飯了嗎？」
伊森差點真笑出來。
又沒笑。
「吃過了。」
「瑪格麗特做的？」
「這個以後再說。」
傑克似乎沒聽清。
眼睛開始發散。
米婭往前一步。
傑克的視線碰到她。
「米婭。」
米婭停住。
「我在。」
「那姑娘……」
傑克呼吸越來越淺。
「她不對。」
「我知道。」
「她不是壞。」
這句話說得很費力。
「就是……」
後面的詞沒出來。
傑克像找不到了。
他最後看向佐伊。
「出去。」
佐伊蹲下來。
傑克又說了一次。
「帶她們出去。」
沒說是誰帶誰。
也沒再有下一句。
他的胸口停了。
佐伊仍然蹲著。
手抬起來一點。
最後沒碰。
測試區只剩電線短路的輕響。
克里斯沒有催。
伊森也沒說話。
過了十幾秒，佐伊自己站起來。
「走吧。」
聲音已經恢復。
只是比平時低。
佐伊沒有馬上去拿血清。
她站起來以後，先把傑克掉在地上的一小塊衣料撿了起來。
只是襯衫袖口的一角。
布早被血和黑色黏液泡透，根本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拿在手裡兩秒，又放回傑克旁邊。
伊森看見了，什麼都沒問。
克里斯檢查了一次周圍。
「這裡撐不了多久。」
佐伊點頭。
「我知道。」
她說完還是沒走。
又過了幾秒，才轉身。
剩下那一支血清就在離她不到五步的地方。
佐伊走過去的速度不快。
伊森忽然意識到，她從剛才開始一次都沒回頭。
不是不想。
大概是不敢。
她去拿剩下的血清。
金屬架里現在只剩一支。
這次所有人都看見了。
伊森看米婭。
又看佐伊。
佐伊沒抬頭。
她把最後一支拿出來檢查封口。
克里斯先問：「你呢？」
「我什麼？」
「感染。」
佐伊回答：「還活著。」
「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我也沒有更好的答案。」
米婭突然扶住桌沿。
一開始沒人注意。
她只是站得有點僵。
然後右手手指自己收緊。
指甲刮過金屬台面，發出很輕的聲音。
伊森轉頭。
「米婭？」
她沒有馬上回應。
呼吸越來越急。
佐伊走過去。
「看我。」
米婭抬眼。
瞳孔沒有失焦。
可她像在聽另一邊的聲音。
「她在叫。」
「伊芙琳？」
米婭沒有點頭。
她突然朝伊森走了一步。
自己停住。
手抓住旁邊櫃門。
金屬被她捏出輕微凹陷。
「離我遠點。」
伊森沒動。
「米婭。」
「伊森。」
她這次聲音高了。
「離遠一點。」
佐伊已經把最後一支血清握在手裡。
克里斯問：「給誰？」
沒人回答。
佐伊看著米婭。
又看伊森。
伊森傷得最多。
左腕接過。
肩膀脫過。
肋骨剛被傑克擠過。
側腹也傷過。
可他現在還站著。
甚至臉色都沒有米婭差。
克里斯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他呢？」
佐伊搖頭。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
「他的感染不正常。」
伊森低頭看自己。
「這評價聽過很多次了。」
佐伊沒有理他。
「米婭快壓不住了。」
她把針遞給吉爾。
又拿回來。
「我來。」
米婭搖頭。
「佐伊。」
「別說。」
「你也需要。」
「我現在還能站在這跟你吵。」
佐伊把她袖子往上推。
米婭伸手擋。
沒有多少力氣。
「你不一定還有下一支。」
「我知道。」
「那你……」
「米婭。」
佐伊第一次真的煩了。
「別逼我現在跟你客氣。」
房間又震了一下。
這次來自更遠。
像地下有無數東西同時翻身。
米婭還想說什麼。
佐伊已經把針扎進去。
血清推入。
米婭整個人繃緊。
伊森往前一步。
沒有碰她。
幾秒後，米婭抓著櫃門的手慢慢鬆開。
金屬上留下五個指印。
她呼吸一點點平下來。
眼睛重新落到伊森臉上。
「聽不見了。」
佐伊拔針。
「先別高興。」
「我沒高興。」
米婭看著她。
「謝謝。」
佐伊把空針管扔進盤子。
「也先別謝。」
伊森看著最後一支血清變成空管。
兩支都沒了。
佐伊沒有。
他自己也沒有。
可眼下甚至沒有時間討論。
米婭坐到一隻翻倒的箱子邊，緩了十幾秒。
血清起效以後，她臉上的汗沒有立刻退，手還在輕微發抖。
伊森站在旁邊。
他本來想扶，手抬起來一點，最後只是把離她最近的金屬碎片踢開。
米婭看見了。
「你還在生氣。」
伊森低頭看她。
「我剛才差點被你爸一樣大的東西捏斷。」
佐伊在幾步外抬頭。
伊森改口：「不是你爸一樣大。就是你爸。」
佐伊沒說什麼。
米婭嘴角動了一下，也沒有笑。
「等出去我會說。」
伊森沉默片刻。
「別挑好聽的說。」
「不會。」
這句話出來以後，兩個人之間又安靜了。
克里斯正在檢查伊森剛才被傑克壓過的肋側。
「疼？」
「很疼。」
「呼吸呢？」
「也疼。」
「可能有裂。」
伊森低頭摸了一下。
「會自己長好嗎？」
克里斯看他。
「你現在問我？」
伊森也覺得問錯了人。
「算了。」
這時地板才開始重新發黑。
不是傑克剛才留下的殘渣。
新的黴菌從牆根、排水口和電線孔里一起冒出來。
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米婭臉色變了。
「她生氣了。」
伊森看她。
「這還只是生氣？」
下一秒，整個測試區的燈全滅。
外面傳來水聲。
不是下雨。
像河水突然漲上來。
克里斯打開戰術燈。
「撤。」
吉爾已經去扶佐伊。
「原出口還是堵的。」
「去南側。」
幾個人剛跑到轉角，前面地面突然抬起來。
黴菌從地下把混凝土頂裂。
整條走廊被截斷。
克里斯轉身換路。
另一邊也開始塌。
這不是剛才傑克那種亂撞。
封堵出現得太快，也太准。
吉爾看了一眼左右。
「她在切路。」
米婭沒有否認。
河道一側的牆被水壓撞開。
渾濁的水狠狠干進來。
伊森和米婭正好站在靠近那邊的平台。
克里斯喊：「後退！」
伊森抓住米婭。
平台先往下沉。
固定螺栓一顆顆從牆裡崩出來。
吉爾抓住欄杆往他們那邊走。
一大片黑色菌絲先從水裡升起來。
不是撲。
是纏住斷裂的平台。
然後往外拖。
伊森抬腳踩。
菌絲斷一根，下面立刻補兩根。
「它想把我們弄去哪？」
米婭看向遠處。
晨霧後面有一段鏽得發黑的船體露在樹林和水道之間。
她整個人停住。
伊森順著看。
「你認識？」
米婭沒回答。
那種臉色，比她面對傑克時還差。
「米婭。」
「那艘船。」
她聲音發乾。
「什麼船？」
水下突然傳來一聲很長的金屬摩擦。
米婭閉了一下眼。
「出事的地方。」
伊森還沒來得及問，平台整個斷開。
克里斯撲過去。
手指只擦到伊森袖口。
兩邊被水道拉開。
「伊森！」
「我沒事！」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沒什麼說服力。
黑色菌絲裹住平台底部，拖得越來越快。
克里斯開槍。
打斷一片。
下面更多。
吉爾抬槍以後停住。
「它不是在攻擊他們。」
克里斯也看出來了。
菌絲一直避開伊森和米婭的身體。
只是拖平台。
佐伊扶著牆站穩。
她看著越來越遠的兩個人。
「她在帶他們回去。」
克里斯轉頭。
「回哪？」
佐伊看向那艘船。
「家。」
停了一下。
「她覺得爸爸媽媽要跑。」
克里斯又看水面。
她可以跳。
距離還沒有遠到完全追不上。
吉爾就在旁邊。
「追？」
克里斯看了她一秒。
然後看佐伊。
佐伊沒有血清。
外圍還有一支身份不明的回收組正在等。
「先送她出去。」
佐伊立刻說：「我能自己走。」
「不是走不走的問題。」
「伊森他們……」
「吉爾會跟我找路線。」
克里斯已經按通訊。
「哈尼根，準備醫療接應。」
回復來得很快。
「回收組要求立即接收佐伊·貝克。」
克里斯停住。
「醫生是誰？」
「對方未提供。」
「接收地點？」
「臨時隔離區。」
「醫療負責人？」
沒有答案。
佐伊就在旁邊聽。
克里斯只說：「那就不是他們接。」
通訊另一邊沉默。
「克里斯，這是直接命令。」
「給我醫生名字。」
還是沒有。
克里斯關掉頻道。
佐伊看著克里斯把頻道關掉。
「你會因為這個倒霉嗎？」
克里斯把通訊器重新扣回肩帶。
「可能。」
「那你還關？」
「因為他們到現在都沒告訴我把你交給誰。」
佐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針孔。
「我也不知道該去哪。」
吉爾在旁邊把一塊乾淨紗布遞給她。
「先去有醫生的地方。」
「要是他們也想抽我一管又一管血呢？」
吉爾停了停。
「那你先問為什麼。」
「問了沒用呢？」
「再說。」
這個回答一點保證都沒有。
佐伊反而接過了紗布。
她自己把手腕上磨破的位置纏住，第一圈鬆了，又拆開重來。
克里斯看了一眼水道盡頭。
伊森和米婭已經徹底看不見。
她沒再提跳下去追。
吉爾沒評價。
她只是扶著佐伊換了個方向。
水道另一邊，伊森已經看不見她們了。
平台被拖進一段更窄的河溝。
米婭一直盯著那艘船。
「你上次就是從那兒出來的？」
「嗯。」
「帶著伊芙琳？」
米婭沒回答。
伊森也沒繼續問。
他知道答案大概是。
平台撞上半截沉木。
兩個人一起摔下去。
水瞬間沒過頭頂。
伊森抓住一塊木板，另一隻手去找米婭。
沒抓到。
他從水裡抬頭。
「米婭！」
沒有回應。
河面上全是黑色漂浮物。
那艘船越來越近。
下一波水直接從側面拍過來。
伊森最後看見的是米婭的手。
離他不到兩米。
然後兩個人之間升起一整片黑色菌絲。
視線斷了。
伊森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醒來的時候，先聞到鏽味。
不是貝克家地下那種潮濕木頭和霉味。
是金屬。
很重。
他趴在一塊傾斜的地板上，衣服從裡到外全濕透，嘴裡都是河水的味道。
伊森咳了好一會兒才坐起來。
旁邊沒有米婭。
沒有克里斯。
也沒有佐伊。
應急燈早就壞了。
只有遠處一個紅色指示牌還勉強亮著。
他扶著牆站起來。
他沒有立刻往前走。
先檢查了自己。
槍還在。
只剩半個彈匣。
摺疊刀也在，刀柄被水泡得發滑。
通訊器沒了，不知道掉在河裡還是被什麼扯走。
左肋一呼吸就疼，可那種剛才被傑克擠出來的尖銳痛已經緩了不少。
伊森把手按在肋側。
隔著濕衣服，他摸不到明顯錯位。
「你也先別急著解釋。」
他說的是自己身體。
船里沒有人理他。
頭頂某處滴水。
滴在金屬板上，一下一下，把空船襯得更大。
手摸到口袋。
那張運輸檔案還在。
已經泡爛了一半。
伊森把紙展開。
字暈掉不少。
船隻編號還能看清。
他抬起手電，照向旁邊艙壁。
同一串編號。
伊森站在那裡。
過了幾秒，把濕透的紙重新折起來。
「找到了。」
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聲音。
「伊森？」
米婭。
他立刻抬頭。
「米婭！」
沒人出來。
聲音又響了一次。
這一次不在前面。
像從很遠以前傳過來。
「伊森，如果你看到這個……」
伊森停住。
那不是現在的米婭。
是錄音。
走廊盡頭，一個小女孩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
白裙子。
赤著腳。
伊芙琳看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叫爸爸。
桌上的水還在晃。
剛做好的兩支血清被固定在金屬架里，其中一支瓶口還沒完全擦乾，透明液體貼著內壁慢慢往下滑。
克里斯先看地板。
裂縫沒有繼續擴大。
「你確定？」
佐伊盯著那條縫。
「我從小就知道他走路什麼聲音。」
伊森低頭看了看。
「這個聽著不像走路。」
沒人接。
地下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不只是震。
黑色的東西從裂縫裡擠出來，先是一層很薄的膜，貼著地面往兩邊爬。幾秒以後，桌腿和牆角都被纏上。
米婭向後退了一步。
「不是普通增生。」
克里斯已經抓起裝血清的固定架。
「出去。」
吉爾去拉佐伊。
「東西都帶上。」
「第二支還沒封好。」
「現在封。」
佐伊手有點抖，瓶蓋第一次沒扣正。她拆下來重新壓，剛聽見一聲輕響，身後的工作檯突然被頂歪。
金屬託盤掉下來。
那隻盛過保存液的杯子摔碎。
克里斯沒有等第二次。
「走。」
幾個人一起往外。
測試區原本就窄，之前的爆炸又燒壞一部分線路，走廊里只剩應急燈。伊森跟在最後，走出十來米，才發現牆上的黑色組織不是在四處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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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出口。
「前面。」
吉爾也看見了。
通往外面的門框已經被一大團黴菌封住，黑色組織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最厚的地方還在往外鼓。
克里斯開槍。
第一輪打穿幾塊，後面立刻補上。
「別浪費。」
米婭聲音有點緊。
「它們不是單獨長出來的。」
克里斯回頭。
「什麼意思？」
「連接著。」
她剛說完，腳下又震了一下。
走廊盡頭那面牆向內凹。
就像有什麼東西從另一邊把整個牆體推彎了。
佐伊停下來。
她臉色一點點白。
「退後。」
伊森抓住她胳膊。
「你剛才還說這是你爸。」
「所以我才讓你退。」
牆板裂開。
先伸進來的是一隻手。
還能看出五根手指。
只是太大了。
指甲和皮膚已經被黑色硬殼蓋住，手背上長著一層層濕亮的組織。它抓住牆邊，稍微一拉，整塊木板連著管線一起塌下來。
伊森看見了傑克的臉。
只有臉還勉強像。
脖子往下已經和大片黴菌連在一起，胸口、肩膀、背部全都膨脹成不規則的黑色組織，裡面夾著一隻只睜開的眼。
有幾隻根本不朝同一個方向看。
傑克張開嘴。
聲音從好幾個地方一起擠出來。
「家……」
佐伊站著沒動。
「佐伊！」
伊森把她往後推了一把。
她這才退。
「家裡……」
傑克的頭轉過來。
先看見佐伊。
停了一下。
然後越過她，盯住伊森。
伊森臉都垮了。
「又是我。」
傑克突然衝過來。
體型太大，根本不能叫跑。整段走廊隨著他往前拱，牆板、燈架和管道一起被撕下來。
克里斯和吉爾同時開火。
子彈先打最明顯的眼狀組織。
一隻爆開。
傑克動作歪了一下。
米婭立刻喊：「那裡有反應。」
第二隻在左肩。
吉爾兩槍壓過去。
傑克身體側偏，伊森趁機鑽過一張翻倒的工作檯。
他回頭時，傑克根本沒追克里斯，也沒追正在拿血清的佐伊。
還是朝他。
「為什麼還只認我！」
佐伊在後面喊：「因為你倒霉！」
伊森沒心情回她。
他跑過拐角，前面已經沒有路。
門被黴菌堵死。
他回頭。
傑克擠進來，肩膀撞掉半塊天花板。
伊森抬槍。
彈匣里那點子彈打在這種身體上幾乎沒意義。
他瞄準那些眼睛。
一發。
兩發。
第三發打空了。
眼球在傑克胸口縮了一下。
克里斯沒有繼續朝軀幹浪費子彈。
「看眼睛。」
她換了短點射。
吉爾已經繞到另一側，兩個人沒有同時壓一個位置。左邊一隻眼閉上以後，傑克身體那一塊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右邊卻更快。
米婭看得比她們更快。
「不是弱點，是感知。」
克里斯回了一句：「夠用。」
伊森聽見了。
這種時候「夠用」就是全部。
他從翻倒的柜子後面爬出來，剛想換方向，傑克的頭已經跟著轉過來。
不是那些眼睛先找到他。
是那張還屬於傑克的臉。
伊森心裡一下不太舒服。
「他認得我。」
沒人有空回答。
佐伊還站在原地。
她手裡攥著血清架，指節已經白了。傑克胸口一隻眼突然轉向她的時候，她肩膀縮了一下，像身體先想躲，腳卻沒挪。
吉爾叫她：「佐伊，後面。」
這一次她聽見了。
佐伊退到牆邊，把血清架護在懷裡。
「他以前右肩受過傷。」
克里斯一邊換彈匣一邊問：「哪邊？」
「右邊。修屋頂摔的。抬手一直比左邊慢。」
克里斯立刻把槍口挪過去。
沒有人知道變成現在這樣以後，十幾年前的舊傷還有沒有意義。
第一輪射擊以後，傑克右肩那團黑色組織果然向內縮了一下。
只一下。
佐伊看見了，嘴唇抿得更緊。
她沒有因為猜對而高興。
伊森也沒覺得這是好消息。
他們現在正在靠一個女兒記得父親從屋頂摔下來，找殺死或者救回他的辦法。
傑克手臂橫掃過來。
伊森躲慢半拍，被拍得撞上門。
肋骨像被整個擠了一下。
他還沒站穩，傑克已經把他抓起來。
不是衣服。
是整個人。
指頭壓住胸口和腰。
伊森瞬間喘不上氣。
「開槍！」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喊誰。
克里斯沒開。
她看得很清楚。
傑克的手把伊森擋在胸前。
這個角度一旦掃射，先吃子彈的是伊森。
吉爾已經換位置。
「右側有眼。」
米婭抬頭看了一眼。
「不行，和他貼太近。」
佐伊把固定架放到牆邊。
兩支。
她看了不到一秒，抽出其中一支。
克里斯抓住她手腕。
「你確定？」
「現在不給，誰都走不了。」
「用了就只剩一支。」
「我會數。」
佐伊掙開。
傑克突然把伊森往自己身邊拉。
胸口那些黑色組織裂開一點，像要把人塞進去。
伊森臉色終於變了。
「別讓他把我裝回家裡！」
吉爾找到一個角度，一槍打爆傑克腋下的眼狀組織。
手臂鬆了半秒。
就半秒。
佐伊把血清扔過去。
「伊森！」
針管撞在地上。
滑過一小段。
伊森被傑克抓著，腳尖碰不到地。
他伸手。
差一點。
針又往外滾。
「再近一點！」
沒人能替他撿。
傑克另一隻手正在砸克里斯。
吉爾被塌下來的木架隔開。
米婭抓住一根掉下的金屬杆，狠狠干進傑克手背。
傑克吃痛，抓伊森的手往下一沉。
伊森腳尖終於碰到地。
他彎腰。
手指擦到針管。
沒抓住。
傑克又開始收緊。
伊森肋骨發出很輕的悶響。
這次他真的疼得叫了一聲。
他不再撿。
直接用鞋底把針往牆邊一勾。
針管彈起來。
伊森用左手接住。
針帽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扎哪？」
佐伊喊：「還像人的地方！」
這個答案一點都不專業。
卻足夠。
傑克頸側和肩膀交界還剩一小塊正常皮膚。
伊森狠狠干進去。
針頭第一下被硬組織擋了一下。
他拔出來，往上挪。
第二下進去。
「推！」
伊森把活塞按到底。
傑克整個身體僵住。
那隻抓著伊森的手先松。
伊森掉下來，跪在地上，連爬帶滾往旁邊退。
然後他看見那些眼睛一起閉了。
不是同時爆裂。
就是慢慢閉。
黑色組織開始從牆上往回縮。
傑克巨大的身體像突然失去支撐，一塊一塊往下塌。
克里斯過去抓住伊森後領，把他拖出最裡面的位置。
「能走？」
「先讓我喘。」
「肋骨？」
「還在。」
佐伊站在幾米外。
她沒有靠近。
傑克塌得越來越快。
最後那團龐大的身體只剩一部分還保持著人的輪廓。
男人躺在黑色殘渣里。
體型終於正常下來。
衣服已經沒剩多少。
佐伊還是沒動。
伊森扶著牆站起來。
「這次……」
他說到一半，不敢往下說。
沒人知道「這次」算什麼。
傑克咳了一聲。
很輕。
佐伊抬頭。
傑克眼睛睜開。
他先看天花板。
又看旁邊的人。
視線在克里斯臉上停了一會兒，明顯不認識。
然後看見佐伊。
他皺起眉。
「你頭髮怎麼剪成這樣了？」
佐伊一下沒說話。
她下意識摸了一下頭髮。
「早就剪了。」
傑克眨了眨眼。
「是嗎。」
「嗯。」
「我沒看見？」
佐伊嘴唇抖了一下。
「你忙。」
傑克像是想笑。
沒笑出來。
他又看了一圈。
「你媽呢？」
這次沒人說話。
佐伊低頭看著他。
過了幾秒。
「我不知道。」
傑克聽完只點了一下頭。
「哦。」
他沒有追問。
這種反應反而把佐伊剛憋住的眼淚逼出來一點。
她很快抬手擦掉。
傑克終於看見伊森。
他認了好一會兒。
「你怎麼還在我家？」
伊森扶著肋骨。
「我也想知道。」
傑克嘴角動了一下。
「吃飯了嗎？」
伊森差點真笑出來。
又沒笑。
「吃過了。」
「瑪格麗特做的？」
「這個以後再說。」
傑克似乎沒聽清。
眼睛開始發散。
米婭往前一步。
傑克的視線碰到她。
「米婭。」
米婭停住。
「我在。」
「那姑娘……」
傑克呼吸越來越淺。
「她不對。」
「我知道。」
「她不是壞。」
這句話說得很費力。
「就是……」
後面的詞沒出來。
傑克像找不到了。
他最後看向佐伊。
「出去。」
佐伊蹲下來。
傑克又說了一次。
「帶她們出去。」
沒說是誰帶誰。
也沒再有下一句。
他的胸口停了。
佐伊仍然蹲著。
手抬起來一點。
最後沒碰。
測試區只剩電線短路的輕響。
克里斯沒有催。
伊森也沒說話。
過了十幾秒，佐伊自己站起來。
「走吧。」
聲音已經恢復。
只是比平時低。
佐伊沒有馬上去拿血清。
她站起來以後，先把傑克掉在地上的一小塊衣料撿了起來。
只是襯衫袖口的一角。
布早被血和黑色黏液泡透，根本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拿在手裡兩秒，又放回傑克旁邊。
伊森看見了，什麼都沒問。
克里斯檢查了一次周圍。
「這裡撐不了多久。」
佐伊點頭。
「我知道。」
她說完還是沒走。
又過了幾秒，才轉身。
剩下那一支血清就在離她不到五步的地方。
佐伊走過去的速度不快。
伊森忽然意識到，她從剛才開始一次都沒回頭。
不是不想。
大概是不敢。
她去拿剩下的血清。
金屬架里現在只剩一支。
這次所有人都看見了。
伊森看米婭。
又看佐伊。
佐伊沒抬頭。
她把最後一支拿出來檢查封口。
克里斯先問：「你呢？」
「我什麼？」
「感染。」
佐伊回答：「還活著。」
「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我也沒有更好的答案。」
米婭突然扶住桌沿。
一開始沒人注意。
她只是站得有點僵。
然後右手手指自己收緊。
指甲刮過金屬台面，發出很輕的聲音。
伊森轉頭。
「米婭？」
她沒有馬上回應。
呼吸越來越急。
佐伊走過去。
「看我。」
米婭抬眼。
瞳孔沒有失焦。
可她像在聽另一邊的聲音。
「她在叫。」
「伊芙琳？」
米婭沒有點頭。
她突然朝伊森走了一步。
自己停住。
手抓住旁邊櫃門。
金屬被她捏出輕微凹陷。
「離我遠點。」
伊森沒動。
「米婭。」
「伊森。」
她這次聲音高了。
「離遠一點。」
佐伊已經把最後一支血清握在手裡。
克里斯問：「給誰？」
沒人回答。
佐伊看著米婭。
又看伊森。
伊森傷得最多。
左腕接過。
肩膀脫過。
肋骨剛被傑克擠過。
側腹也傷過。
可他現在還站著。
甚至臉色都沒有米婭差。
克里斯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他呢？」
佐伊搖頭。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
「他的感染不正常。」
伊森低頭看自己。
「這評價聽過很多次了。」
佐伊沒有理他。
「米婭快壓不住了。」
她把針遞給吉爾。
又拿回來。
「我來。」
米婭搖頭。
「佐伊。」
「別說。」
「你也需要。」
「我現在還能站在這跟你吵。」
佐伊把她袖子往上推。
米婭伸手擋。
沒有多少力氣。
「你不一定還有下一支。」
「我知道。」
「那你……」
「米婭。」
佐伊第一次真的煩了。
「別逼我現在跟你客氣。」
房間又震了一下。
這次來自更遠。
像地下有無數東西同時翻身。
米婭還想說什麼。
佐伊已經把針扎進去。
血清推入。
米婭整個人繃緊。
伊森往前一步。
沒有碰她。
幾秒後，米婭抓著櫃門的手慢慢鬆開。
金屬上留下五個指印。
她呼吸一點點平下來。
眼睛重新落到伊森臉上。
「聽不見了。」
佐伊拔針。
「先別高興。」
「我沒高興。」
米婭看著她。
「謝謝。」
佐伊把空針管扔進盤子。
「也先別謝。」
伊森看著最後一支血清變成空管。
兩支都沒了。
佐伊沒有。
他自己也沒有。
可眼下甚至沒有時間討論。
米婭坐到一隻翻倒的箱子邊，緩了十幾秒。
血清起效以後，她臉上的汗沒有立刻退，手還在輕微發抖。
伊森站在旁邊。
他本來想扶，手抬起來一點，最後只是把離她最近的金屬碎片踢開。
米婭看見了。
「你還在生氣。」
伊森低頭看她。
「我剛才差點被你爸一樣大的東西捏斷。」
佐伊在幾步外抬頭。
伊森改口：「不是你爸一樣大。就是你爸。」
佐伊沒說什麼。
米婭嘴角動了一下，也沒有笑。
「等出去我會說。」
伊森沉默片刻。
「別挑好聽的說。」
「不會。」
這句話出來以後，兩個人之間又安靜了。
克里斯正在檢查伊森剛才被傑克壓過的肋側。
「疼？」
「很疼。」
「呼吸呢？」
「也疼。」
「可能有裂。」
伊森低頭摸了一下。
「會自己長好嗎？」
克里斯看他。
「你現在問我？」
伊森也覺得問錯了人。
「算了。」
這時地板才開始重新發黑。
不是傑克剛才留下的殘渣。
新的黴菌從牆根、排水口和電線孔里一起冒出來。
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米婭臉色變了。
「她生氣了。」
伊森看她。
「這還只是生氣？」
下一秒，整個測試區的燈全滅。
外面傳來水聲。
不是下雨。
像河水突然漲上來。
克里斯打開戰術燈。
「撤。」
吉爾已經去扶佐伊。
「原出口還是堵的。」
「去南側。」
幾個人剛跑到轉角，前面地面突然抬起來。
黴菌從地下把混凝土頂裂。
整條走廊被截斷。
克里斯轉身換路。
另一邊也開始塌。
這不是剛才傑克那種亂撞。
封堵出現得太快，也太准。
吉爾看了一眼左右。
「她在切路。」
米婭沒有否認。
河道一側的牆被水壓撞開。
渾濁的水狠狠干進來。
伊森和米婭正好站在靠近那邊的平台。
克里斯喊：「後退！」
伊森抓住米婭。
平台先往下沉。
固定螺栓一顆顆從牆裡崩出來。
吉爾抓住欄杆往他們那邊走。
一大片黑色菌絲先從水裡升起來。
不是撲。
是纏住斷裂的平台。
然後往外拖。
伊森抬腳踩。
菌絲斷一根，下面立刻補兩根。
「它想把我們弄去哪？」
米婭看向遠處。
晨霧後面有一段鏽得發黑的船體露在樹林和水道之間。
她整個人停住。
伊森順著看。
「你認識？」
米婭沒回答。
那種臉色，比她面對傑克時還差。
「米婭。」
「那艘船。」
她聲音發乾。
「什麼船？」
水下突然傳來一聲很長的金屬摩擦。
米婭閉了一下眼。
「出事的地方。」
伊森還沒來得及問，平台整個斷開。
克里斯撲過去。
手指只擦到伊森袖口。
兩邊被水道拉開。
「伊森！」
「我沒事！」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沒什麼說服力。
黑色菌絲裹住平台底部，拖得越來越快。
克里斯開槍。
打斷一片。
下面更多。
吉爾抬槍以後停住。
「它不是在攻擊他們。」
克里斯也看出來了。
菌絲一直避開伊森和米婭的身體。
只是拖平台。
佐伊扶著牆站穩。
她看著越來越遠的兩個人。
「她在帶他們回去。」
克里斯轉頭。
「回哪？」
佐伊看向那艘船。
「家。」
停了一下。
「她覺得爸爸媽媽要跑。」
克里斯又看水面。
她可以跳。
距離還沒有遠到完全追不上。
吉爾就在旁邊。
「追？」
克里斯看了她一秒。
然後看佐伊。
佐伊沒有血清。
外圍還有一支身份不明的回收組正在等。
「先送她出去。」
佐伊立刻說：「我能自己走。」
「不是走不走的問題。」
「伊森他們……」
「吉爾會跟我找路線。」
克里斯已經按通訊。
「哈尼根，準備醫療接應。」
回復來得很快。
「回收組要求立即接收佐伊·貝克。」
克里斯停住。
「醫生是誰？」
「對方未提供。」
「接收地點？」
「臨時隔離區。」
「醫療負責人？」
沒有答案。
佐伊就在旁邊聽。
克里斯只說：「那就不是他們接。」
通訊另一邊沉默。
「克里斯，這是直接命令。」
「給我醫生名字。」
還是沒有。
克里斯關掉頻道。
佐伊看著克里斯把頻道關掉。
「你會因為這個倒霉嗎？」
克里斯把通訊器重新扣回肩帶。
「可能。」
「那你還關？」
「因為他們到現在都沒告訴我把你交給誰。」
佐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針孔。
「我也不知道該去哪。」
吉爾在旁邊把一塊乾淨紗布遞給她。
「先去有醫生的地方。」
「要是他們也想抽我一管又一管血呢？」
吉爾停了停。
「那你先問為什麼。」
「問了沒用呢？」
「再說。」
這個回答一點保證都沒有。
佐伊反而接過了紗布。
她自己把手腕上磨破的位置纏住，第一圈鬆了，又拆開重來。
克里斯看了一眼水道盡頭。
伊森和米婭已經徹底看不見。
她沒再提跳下去追。
吉爾沒評價。
她只是扶著佐伊換了個方向。
水道另一邊，伊森已經看不見她們了。
平台被拖進一段更窄的河溝。
米婭一直盯著那艘船。
「你上次就是從那兒出來的？」
「嗯。」
「帶著伊芙琳？」
米婭沒回答。
伊森也沒繼續問。
他知道答案大概是。
平台撞上半截沉木。
兩個人一起摔下去。
水瞬間沒過頭頂。
伊森抓住一塊木板，另一隻手去找米婭。
沒抓到。
他從水裡抬頭。
「米婭！」
沒有回應。
河面上全是黑色漂浮物。
那艘船越來越近。
下一波水直接從側面拍過來。
伊森最後看見的是米婭的手。
離他不到兩米。
然後兩個人之間升起一整片黑色菌絲。
視線斷了。
伊森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醒來的時候，先聞到鏽味。
不是貝克家地下那種潮濕木頭和霉味。
是金屬。
很重。
他趴在一塊傾斜的地板上，衣服從裡到外全濕透，嘴裡都是河水的味道。
伊森咳了好一會兒才坐起來。
旁邊沒有米婭。
沒有克里斯。
也沒有佐伊。
應急燈早就壞了。
只有遠處一個紅色指示牌還勉強亮著。
他扶著牆站起來。
他沒有立刻往前走。
先檢查了自己。
槍還在。
只剩半個彈匣。
摺疊刀也在，刀柄被水泡得發滑。
通訊器沒了，不知道掉在河裡還是被什麼扯走。
左肋一呼吸就疼，可那種剛才被傑克擠出來的尖銳痛已經緩了不少。
伊森把手按在肋側。
隔著濕衣服，他摸不到明顯錯位。
「你也先別急著解釋。」
他說的是自己身體。
船里沒有人理他。
頭頂某處滴水。
滴在金屬板上，一下一下，把空船襯得更大。
手摸到口袋。
那張運輸檔案還在。
已經泡爛了一半。
伊森把紙展開。
字暈掉不少。
船隻編號還能看清。
他抬起手電，照向旁邊艙壁。
同一串編號。
伊森站在那裡。
過了幾秒，把濕透的紙重新折起來。
「找到了。」
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聲音。
「伊森？」
米婭。
他立刻抬頭。
「米婭！」
沒人出來。
聲音又響了一次。
這一次不在前面。
像從很遠以前傳過來。
「伊森，如果你看到這個……」
伊森停住。
那不是現在的米婭。
是錄音。
走廊盡頭，一個小女孩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
白裙子。
赤著腳。
伊芙琳看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