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溫室里
溫室的門只開了一半。
裡面垂下來一截枯藤，藤上纏著細鐵絲。伊森推門時，鐵絲勾住他外套袖口，他扯了兩下沒扯開，後面蟲群的聲音已經靠近，只能把那塊布直接撕掉。
袖子缺了一角。
他低頭看了眼。
這件外套，今天大概是回不了家了。
溫室裡面，遠遠比老屋暖得多。
玻璃頂棚積著一層水汽，天已經亮了，光卻透不太進來。長久沒人修剪的植物把過道占掉大半，種植架東倒西歪，一根灌溉管還在滴水，水落進鐵桶里，隔幾秒響一下。
伊森站在門邊，沒有馬上往裡走。
提燈的光在二樓晃了一下。
很快又沒了。
「我進來了。」
耳機里先響起克里斯的聲音：「位置還能確認。我們在西側外牆。」
伊森抬頭看玻璃頂。
「西邊是哪邊？」
通訊里停了半秒。
吉爾緩緩地說：「你的右手。」
「謝謝。」
「先別謝。圖紙和實際結構對不上。」
伊森往右看。
隔著兩層髒玻璃和塑料薄膜，他隱約看見外面有人影移動。應該是她們。
至少這次不是幻覺。
他把槍里的彈匣退出看了一眼。
子彈剩得不多了。
舊噴燈掛在背後，燃料也只剩小半罐。伊森把東西重新裝好，繞開地上一袋裂開的肥料。顆粒吸了水，踩上去像細砂，他剛試了一腳，鞋底就往前滑了半寸。
他改從旁邊走。
種植架上還擺著幾隻陶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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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死了。
最裡面倒有一盆東西還活著，葉子發黃，歪著往破掉的窗縫長。旁邊壓著一本受潮的記錄本，第一頁寫著番茄、秋葵和辣椒的播種日期，後面幾頁全粘在了一起。
伊森沒碰。
前面的木板忽然響了一聲。
他停住。
沒有任何腳步。
頭頂傳來一點抓撓木樑的聲音。
「上面。」吉爾說。
伊森立刻往旁邊退。
瑪格麗特從二樓橫樑後撲下來。
她落的位置就是伊森剛才站的地方。
木板當場裂開一塊。
伊森抬槍連開兩發。
瑪格麗特身體一縮，貼著種植架鑽到另一邊，速度快得和她剛才在老屋裡完全不是一回事。
伊森追著槍口轉。
「你們看見她了嗎？」
「剛才看見。」克里斯說，「現在丟了。」
「好消息。」
「左側玻璃後有影子。」
伊森轉槍。
兩層塑料膜中間確實有個黑影。
他沒開。
黑影停了幾秒，隨著外面風一吹，整片往下塌。
是一塊掛著的防曬布。
吉爾立刻說：「收回。不是她。」
伊森把槍放低一點。
「我喜歡你這句。」
「什麼意思？」
「至少你會說看錯了。」
沒人接他。
伊森沒有急著往最裡面沖。
他沿著一樓外圈走了一圈。
溫室中間有道木樓梯，最下面兩級已經爛穿。旁邊原本擺著一架鋁梯，梯腳卻少了一個防滑墊，歪靠在牆上。伊森試著扶正，剛鬆手，梯子自己往左倒。
他又扶了一次。
還是倒。
最後只能把一塊碎磚塞在短掉的梯腳下面。
這種時候還得墊梯子，讓他有點煩。
「你在幹什麼？」克里斯問。
「修東西。」
「現在？」
「你要不進來替我扶著。」
克里斯沒再問。
伊森踩上去。
第一步還穩。
第二步，磚往外直接滑了一點。
他立刻停住，把身體貼近梯子。
提燈就在上方六碼不到的位置。瑪格麗特剛才故意掛得很低，像伸手就能拿到。
伊森沒有伸。
他拿槍口輕輕撥了一下掛燈的繩子。
頭頂立刻掉下一團灰。
隨後是一截削尖的木樁。
木樁擦著梯子砸下去。
伊森閉了閉眼。
「我就知道。」
吉爾在外面看見機關的一部分：「她把繩子接在上面的卡扣。」
「現在知道了。」
伊森從梯子下來。
剛踩地，墊梯腳那塊磚終於滑出去。鋁梯嘩啦一聲倒下，把旁邊三隻花盆全部掃碎。
瑪格麗特在樓上傳來一陣笑。
伊森抬頭。
「你笑吧。」
「至少我沒被木頭扎穿。」
他轉身離開那盞燈。
這一次，樓上的笑停了。
一團蟲，突然從種植台下面衝出來。
伊森往後躲，肩膀撞上木柱。他伸手去摸噴燈，瑪格麗特的手卻先從柱子後面伸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伊森整個人被拖過去。
他看見她的臉時才發現，她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
脖子下方有大片皮膚被黑色組織撐開，背部起伏的幅度也不對。她伏低身體時，手腳可以貼住木架，關節轉得讓人牙酸。裙子底下不斷有蟲鑽出來，又沿牆縫散開。
伊森來不及細看。
瑪格麗特把他撞向種植台。
他抬膝擋了一下，腰還是磕在台角。
槍掉地。
「別碰我的東西！」
瑪格麗特抬手又抓。
伊森摸到旁邊一把園藝鏟，連泥帶鏟拍過去。
瑪格麗特偏頭。
那一下沒傷到她，倒把半盆干土全扣在她臉上。
兩個人都停了半拍。
伊森先反應過來，彎腰撿槍。
「抱歉。」
他說完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道歉。
瑪格麗特尖叫一聲，直接掀翻種植台。
伊森滾到另一側。
木架砸下來，把他們隔開。
他趁這點時間把噴燈取下來，點火。
火苗剛起來，頭頂的灌溉管突然被什麼扯斷。
一股冷水直接澆下來。
火滅了。
伊森站在水裡，低頭看著噴燈。
「你認真的？」
瑪格麗特已經爬上二層。
克里斯在耳機里問：「還能點？」
「等它別滴水。」
「你往南邊移，那裡頂棚破了。」
「南邊。」
「左前。」吉爾補了一句。
「這比地圖好用。」
伊森往左前跑。
瑪格麗特沒有追在地上。
她一直在上面。
伊森能聽見木樑承重後的輕響，卻總比她慢半步。有一次他剛跨過門框，頭頂整塊塑料膜塌下來，把視線遮得嚴嚴實實。
他抬手扯。
扯不開。
蟲子已經落到後頸。
伊森顧不上膜，直接往前沖，肩膀撞開一道紗門。塑料被門框撕開，他踉蹌兩步，手臂上已經被咬出幾處紅腫。
「伊森。」
「還活著。」
「我沒問這個。」吉爾說，「你前面二樓外窗，我能看見提燈。」
伊森抬頭。
燈果然在上面。
瑪格麗特把它掛在一根橫樑上，人卻不見了。
太明顯。
伊森站在樓梯口沒上。
「她在釣我。」
克里斯說：「同意。」
「所以？」
「你自己決定。」
伊森看了那盞燈幾秒。
「我開始懷念你直接告訴我往哪走的時候了。」
他沒上樓。
轉身去找蟲巢。
瑪格麗特很快發現他沒按她準備的路走。
右邊牆裡傳來一聲悶響。
一大團黑色東西從木板後面鼓起來。
伊森退開，重新點噴燈。
這次成功。
他沒有追蟲群，只對著巢燒。
表層很快捲曲發黑。
熱氣把玻璃上的水汽烤出一塊透明區域，外面的克里斯恰好從那塊玻璃後經過。
兩人隔著窗對上了一眼。
克里斯抬手指了指他頭頂。
伊森立刻蹲下。
瑪格麗特從上方撲空，半邊身體撞碎玻璃。
外面的吉爾開了一槍。
子彈從破口進去，打中瑪格麗特肩側。
她被帶得往後一歪，伊森趁機把火噴向她身後的巢。
瑪格麗特發出一聲尖叫，沿著木架爬走。
「這次謝謝。」伊森說。
克里斯沒回應。
她正在外面找下一個能看見內部的位置。
溫室不大，隔出來的空間卻很多。種植架、塑料簾、爛掉的木隔牆把視線切成一塊一塊。克里斯和吉爾從外面能看見上層，看不見下面。伊森在裡面能看見過道，又很難知道瑪格麗特什麼時候已經爬到頭頂。
三個人沒有誰有完整視野。
伊森燒掉第二處蟲巢以後，噴燈的火開始發虛。
他晃了一下燃料罐。
裡面只剩很輕的響。
「沒多少了。」
「省著用。」克里斯說。
「我也沒準備拿它烤晚飯。」
伊森關掉火。
剛往前走兩步，腳邊傳來玻璃碎裂聲。
不是他踩的。
瑪格麗特從側面撞過來。
伊森來不及重新點火，只能抬槍。
第一槍打偏。
第二槍打中腹部。
瑪格麗特沒有退，反而把他連人帶槍撞進一排木架。
最上層幾個玻璃罐全掉下來。
其中一隻砸在兩人中間。
蓋子滾出去。
酸味一下散開。
罐子裡是醃秋葵。
已經泡得發白。
瑪格麗特本來正要撲伊森，動作突然停了。
她低頭看著滿地玻璃和秋葵。
「這罐還沒開。」
聲音很小。
伊森握著槍，沒有動。
瑪格麗特蹲下去。
她伸手想把一根掉在地上的秋葵撿回罐子，手指碰到碎玻璃，又縮了一下。
「傑克總說酸……」
話沒說完。
她盯著自己那隻已經變形的手。
伊森不知道她現在看見的是什麼。
「瑪格麗特。」
他試著叫了一聲。
她抬頭。
這一眼和剛才不一樣。
「那天雨太大。」
伊森愣了下。
「什麼？」
「水都到台階了。」
瑪格麗特還蹲在碎掉的罐子旁邊。
「傑克非說外面有人。」
伊森的槍口慢慢往下壓了一點。
「誰？」
「一個女人。」
她皺著眉，好像那一夜就在眼前。
「抱著個孩子。兩個人都濕透了。傑克把毯子也弄濕，氣死我了……」
伊森喉嚨發緊。
「米婭？」
瑪格麗特看他。
「她叫什麼來著……」
眼神只清楚了這麼一會兒。
牆裡的蟲群突然躁動。
瑪格麗特身體猛地一弓，手指插進地板縫，背部那團黑色組織重新鼓起來。
伊森馬上後退。
「等等。」
沒用。
她抬頭時，又成了剛才那個人。
「你們都想搶走她！」
瑪格麗特撲過來。
伊森開槍。
這一次沒有猶豫。
子彈打中胸口，她還是衝到了面前。
伊森被撞出兩米，後背狠狠干在灌溉水箱上。
水箱本來就鏽得厲害，這一下直接裂了。
水從接縫裡噴出來，地面很快濕了一大片。
瑪格麗特再次撲來。
伊森往旁邊躲。
她腳下一滑，撞進側面的支架。
整排架子開始晃。
伊森也沒站穩，手一撐，掌心按進碎玻璃。
他吸了口氣，把玻璃拔出來。
血剛湧出來，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收緊。
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瑪格麗特從架子裡掙出來。
伊森重新點噴燈。
火只剩巴掌長。
「克里斯。」
「在。」
「我準備把最後這點用了。」
「你左上有一個大巢。」
伊森抬頭。
二層中央的樑柱交接處，果然掛著一團比前面都大的蟲巢。
下面正是瑪格麗特反覆經過的位置。
「看見了。」
他沒有燒瑪格麗特。
火全部對準蟲巢。
表面先冒煙。
蟲群從裡面成片湧出來。
瑪格麗特立刻變了方向，不再追伊森，開始往二樓爬。
這個反應比任何說明都清楚。
她在護那個東西。
伊森把火開到底。
燃料罐發出最後一點氣聲。
蟲巢底部燒穿。
裡面一大塊黑色組織連著腐爛木樑一起掉下來。
瑪格麗特伸手去抓。
梁沒撐住她。
「下面要塌！」吉爾喊。
伊森轉身就跑。
背後先是一聲斷裂，隨後整個二層角落往下陷。
木板、玻璃、蟲巢一起砸進一樓。
伊森被衝出來的灰和碎屑推得往前撲，膝蓋跪在濕地板上。
噴燈徹底滅了。
他回頭。
瑪格麗特被壓在斷梁下面。
提燈從二樓掉下來，滾到離她一米多的位置，居然沒碎，裡面的火還在晃。
伊森沒有先拿燈。
他站起來，槍口對著瑪格麗特。
等了幾秒。
她動了一下。
伊森肩膀立刻繃緊。
瑪格麗特卻沒有爬起來。
她只是把臉從斷木旁邊轉過來。
呼吸很淺。
「傑克。」
伊森沒說話。
「你把毯子拿來。」
她的眼睛沒有在看他。
「那個孩子冷。」
伊森站在原地。
瑪格麗特又等了一會兒。
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從門口走進來的人。
「快點。」
最後兩個字已經快聽不清。
她的手從木板邊緣滑下去。
沒再動。
溫室里只剩水箱漏水的聲音。
伊森等了十幾秒。
又等了一會兒。
「伊森？」
克里斯在叫他。
「我在。」
「她呢？」
伊森看著地上的瑪格麗特。
「停了。」
「確認？」
「我不想靠太近確認。」
「正確。」
外面傳來撬動木門的聲音。
吉爾和克里斯從側面的檢修口進來時，伊森已經把提燈撿起。
吉爾第一眼先看他的手。
「怎麼弄的？」
「玻璃。」
她拉過伊森手掌看了一眼。
傷口已經只剩一道紅線。
吉爾沒評價，只放開。
克里斯繞到斷梁另一側，沒有直接碰瑪格麗特。
她先觀察胸口，再用一根長柄工具撥開擋視線的木板。
「沒有明顯呼吸。」
吉爾走過去。
「別下死結論。」
「我知道。」
貝克家已經用太多次事實證明，「不動」不等於結束。
克里斯把位置記下來，通訊終端卻停在發送頁面。
吉爾看見了。
「怎麼寫？」
「感染者一名，停止主動活動，狀態待確認。」
「不給坐標？」
克里斯看了一眼地上的瑪格麗特。
「等我們離開再補。」
吉爾沒有問原因。
伊森聽見了，也沒說話。
克里斯把急救包扔給吉爾。
「先包一下。」
伊森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已經快好了。」
「我看見了。」
「那還包？」
吉爾已經撕開一塊紗布。
「你癒合快，不等於玻璃不會留裡面。」
伊森把手遞過去。
吉爾用鑷子夾出一小粒幾乎透明的碎片。
剛才他自己根本沒發現。
碎玻璃落進金屬盤，響得很輕。
伊森看著那東西。
「謝謝。」
吉爾沒有回客氣話。她給掌心纏了兩圈，綁得不緊，避免妨礙握槍。
「傷口如果把這個一起長進去，回頭更麻煩。」
伊森活動了一下手指。
「我現在開始不敢問『更麻煩』是什麼意思。」
克里斯把他掉在地上的手槍撿起來，退出彈匣。
裡面只剩三發。
她從自己的備用包里找出同口徑彈藥，數了六發遞過去，沒有把整盒都給他。
伊森看著她。
「你們也缺？」
「還不知道後面有多少東西。」
這回答讓伊森反而放心。
至少她沒有裝出彈藥無窮無盡的樣子。
他把子彈裝進去。
最後一發壓進彈匣時，右肩又抽了一下。
吉爾看見了，沒再問。
他只是把那盞燈拿穩。
燈罩上全是瑪格麗特留下的泥和油。
三個人離開溫室時，伊森回頭一次。
提燈的提手沾滿油，走到門口時從他手裡滑了一下。伊森趕緊用另一隻手托住燈底，燈罩磕在門框上，火苗歪過去，居然還是沒滅。
克里斯回頭看。
伊森重新抓穩提手。
「沒事。」
「我沒問。」
「那更好。」
碎掉的醃秋葵罐還在地上。
一根秋葵被水箱漏出來的水衝到桌腳，卡在那裡。
他沒回去撿。
回老屋的路沒有再走一遍全部區域。
吉爾已經記下了能通的路，克里斯在前面處理兩處殘餘蟲巢。伊森只負責拿著燈，順便告訴她們哪些地板剛才踩過會響，哪些門後他看見過蟲。
十幾分鐘後，三個人回到那扇需要提燈的門前。
門兩邊各有一個老式掛鉤。
伊森把燈掛上去。
重量壓下裡面的機關。
門鎖彈開。
克里斯沒有馬上推門。
她先貼牆聽了一會兒。
「裡面沒有明顯移動。」
伊森說：「這裡的東西不動也不代表沒問題。」
「學得挺快。」
這次是吉爾說的。
門打開以後，裡面沒有蟲。
反而很乾淨。
至少和外面比起來算乾淨。
一張小床貼著牆，床單已經發黃。牆上有很多兒童畫，太陽、房子、三個人牽著手。有人反覆在其中一個女人頭頂寫同一個名字，紙被鉛筆劃得發毛。
米婭。
伊森站在那幅畫前，看了一會兒。
床腳還有一隻很小的塑料茶杯。
杯沿缺了一塊，裡面塞著幾顆已經發黑的糖。
伊森把手電往旁邊移。
牆角的木板上用蠟筆寫了幾句話。最早的字歪得厲害，後面越來越整齊。
「媽媽今天生氣。」
「媽媽說不能出去。」
「媽媽會回來。」
最後一行寫得最重。
「為什麼她要走？」
伊森沒有問這裡的「媽媽」是誰。
他已經猜到了。
克里斯站在門邊，沒有靠近那些字。
「拍下來。」
吉爾舉起終端，一張張記錄。
伊森卻往後退了一步。
米婭可能在這裡住過。
也可能被迫在這裡繼續扮那個照片裡的角色。
這兩種情況都沒法把前面那份護送檔案洗掉。
他現在只知道，事情比「她騙了我」和「她是受害者」都麻煩。
剩下的得等米婭自己開口。
畫裡的女人頭髮是黑的。
旁邊那個男人沒有臉。
只有一個很大的圈。
吉爾在另一邊找到一隻舊錄音筆。
外殼進過水，電池倉已經發綠。
「別開。」克里斯說。
「我沒準備直接開。」
吉爾用袋子墊著，把錄音筆翻過來。
標籤上寫著日期。
三年前。
伊森看到了。
「能聽嗎？」
「回去處理以後。」
「現在不能？」
「現在開壞了，就永遠不能。」
伊森沒再催。
他自己繼續往裡。
牆後還有一道暗門。
門把很低，像是專門給孩子夠到的位置。
裡面比臥室冷。
一隻密封箱嵌在柜子里。
透明蓋下，保存液已經發黃。
一截人的手臂躺在裡面。
伊森站住。
過了幾秒才說：「佐伊真的沒誇張。」
吉爾走過來，隔著蓋子看編號。
「舊實驗系列。」
「你認識？」
「不認識這個項目。格式和你說的那份頭部組織相近。」
「所以能做血清？」
「所以它可能是佐伊要的東西。」
伊森點頭。
「這回答比『一定能』好多了。」
三個人沒有現場拆箱。
克里斯找來兩條固定帶，把密封箱整個綁進攜行袋。伊森原本要自己背，被吉爾攔了一下。
「你手裡有槍。」
「我也有背。」
「你右肩剛脫過臼。」
伊森看她。
「你怎麼知道？」
「你抬槍的時候一直避右側。」
他沒說話。
吉爾把袋子交給克里斯。
「她背。」
克里斯正在檢查門口，聽見以後回頭。
「為什麼是我？」
「你肩沒脫。」
克里斯接了。
走出兒童房時，走廊里的電話響了。
三個人都停下。
伊森看向那部電話。
不是佐伊之前常用的那一台。
鈴聲響第二遍。
克里斯說：「別接。」
第三遍。
旁邊一台早就黑屏的小電視自己亮了。
雪花跳了幾下。
畫面穩定下來。
佐伊坐在一張椅子上。
手被綁在背後。
她臉上有一道擦傷，嘴沒有堵。
另一邊是米婭。
兩個人不在同一個房間，畫面被分成左右兩格。
伊森已經走到電視前。
電話還在響。
他拿起來。
「溫特斯先生。」
盧卡斯的聲音聽起來精神很好。
甚至有點太正常。
「你找東西比我爸快。」
伊森盯著屏幕。
「放了她們。」
「你先說哪個。」
伊森沒回答。
盧卡斯自己笑了一聲。
「算了，這問題沒意思。」
畫面里的佐伊突然轉頭，看向攝像機外面。
「伊森，別聽他……」
聲音被切掉。
米婭那邊還聽得見。
她沒有喊伊森。
她正對著鏡頭外的人說：「別碰她。」
隨後那一格也靜音。
伊森抓電話的手緊了一點。
「你想要什麼？」
「你現在手裡那份東西，我暫時沒興趣。」盧卡斯說，「我只是想請你過來一趟。」
克里斯往窗外看。
吉爾已經開始找電視信號線。
盧卡斯像是看得見她們。
「還有。」
他停了一下。
「讓你後面那兩個拿長槍的別急著拆門。」
克里斯看向電視。
屏幕里的佐伊頭頂亮起一個很小的紅點。
不是燈。
是瞄準器。
盧卡斯繼續說：「她們拆錯一扇，我這邊就少一個人。」
伊森沒回頭。
「路線。」
「這才對。」
電視畫面切換。
一張莊園平面圖出現，只有一條路被標出來。
終點在測試區。
盧卡斯說：「你自己來。」
電話斷了。
屏幕沒有滅。
米婭和佐伊還坐在那裡。
那個紅點也還停在佐伊額頭上。
裡面垂下來一截枯藤，藤上纏著細鐵絲。伊森推門時，鐵絲勾住他外套袖口，他扯了兩下沒扯開，後面蟲群的聲音已經靠近，只能把那塊布直接撕掉。
袖子缺了一角。
他低頭看了眼。
這件外套，今天大概是回不了家了。
溫室裡面，遠遠比老屋暖得多。
玻璃頂棚積著一層水汽，天已經亮了，光卻透不太進來。長久沒人修剪的植物把過道占掉大半，種植架東倒西歪，一根灌溉管還在滴水，水落進鐵桶里，隔幾秒響一下。
伊森站在門邊，沒有馬上往裡走。
提燈的光在二樓晃了一下。
很快又沒了。
「我進來了。」
耳機里先響起克里斯的聲音：「位置還能確認。我們在西側外牆。」
伊森抬頭看玻璃頂。
「西邊是哪邊？」
通訊里停了半秒。
吉爾緩緩地說：「你的右手。」
「謝謝。」
「先別謝。圖紙和實際結構對不上。」
伊森往右看。
隔著兩層髒玻璃和塑料薄膜，他隱約看見外面有人影移動。應該是她們。
至少這次不是幻覺。
他把槍里的彈匣退出看了一眼。
子彈剩得不多了。
舊噴燈掛在背後，燃料也只剩小半罐。伊森把東西重新裝好，繞開地上一袋裂開的肥料。顆粒吸了水，踩上去像細砂，他剛試了一腳，鞋底就往前滑了半寸。
他改從旁邊走。
種植架上還擺著幾隻陶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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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死了。
最裡面倒有一盆東西還活著，葉子發黃，歪著往破掉的窗縫長。旁邊壓著一本受潮的記錄本，第一頁寫著番茄、秋葵和辣椒的播種日期，後面幾頁全粘在了一起。
伊森沒碰。
前面的木板忽然響了一聲。
他停住。
沒有任何腳步。
頭頂傳來一點抓撓木樑的聲音。
「上面。」吉爾說。
伊森立刻往旁邊退。
瑪格麗特從二樓橫樑後撲下來。
她落的位置就是伊森剛才站的地方。
木板當場裂開一塊。
伊森抬槍連開兩發。
瑪格麗特身體一縮，貼著種植架鑽到另一邊，速度快得和她剛才在老屋裡完全不是一回事。
伊森追著槍口轉。
「你們看見她了嗎？」
「剛才看見。」克里斯說，「現在丟了。」
「好消息。」
「左側玻璃後有影子。」
伊森轉槍。
兩層塑料膜中間確實有個黑影。
他沒開。
黑影停了幾秒，隨著外面風一吹，整片往下塌。
是一塊掛著的防曬布。
吉爾立刻說：「收回。不是她。」
伊森把槍放低一點。
「我喜歡你這句。」
「什麼意思？」
「至少你會說看錯了。」
沒人接他。
伊森沒有急著往最裡面沖。
他沿著一樓外圈走了一圈。
溫室中間有道木樓梯，最下面兩級已經爛穿。旁邊原本擺著一架鋁梯，梯腳卻少了一個防滑墊，歪靠在牆上。伊森試著扶正，剛鬆手，梯子自己往左倒。
他又扶了一次。
還是倒。
最後只能把一塊碎磚塞在短掉的梯腳下面。
這種時候還得墊梯子，讓他有點煩。
「你在幹什麼？」克里斯問。
「修東西。」
「現在？」
「你要不進來替我扶著。」
克里斯沒再問。
伊森踩上去。
第一步還穩。
第二步，磚往外直接滑了一點。
他立刻停住，把身體貼近梯子。
提燈就在上方六碼不到的位置。瑪格麗特剛才故意掛得很低，像伸手就能拿到。
伊森沒有伸。
他拿槍口輕輕撥了一下掛燈的繩子。
頭頂立刻掉下一團灰。
隨後是一截削尖的木樁。
木樁擦著梯子砸下去。
伊森閉了閉眼。
「我就知道。」
吉爾在外面看見機關的一部分：「她把繩子接在上面的卡扣。」
「現在知道了。」
伊森從梯子下來。
剛踩地，墊梯腳那塊磚終於滑出去。鋁梯嘩啦一聲倒下，把旁邊三隻花盆全部掃碎。
瑪格麗特在樓上傳來一陣笑。
伊森抬頭。
「你笑吧。」
「至少我沒被木頭扎穿。」
他轉身離開那盞燈。
這一次，樓上的笑停了。
一團蟲，突然從種植台下面衝出來。
伊森往後躲，肩膀撞上木柱。他伸手去摸噴燈，瑪格麗特的手卻先從柱子後面伸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伊森整個人被拖過去。
他看見她的臉時才發現，她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
脖子下方有大片皮膚被黑色組織撐開，背部起伏的幅度也不對。她伏低身體時，手腳可以貼住木架，關節轉得讓人牙酸。裙子底下不斷有蟲鑽出來，又沿牆縫散開。
伊森來不及細看。
瑪格麗特把他撞向種植台。
他抬膝擋了一下，腰還是磕在台角。
槍掉地。
「別碰我的東西！」
瑪格麗特抬手又抓。
伊森摸到旁邊一把園藝鏟，連泥帶鏟拍過去。
瑪格麗特偏頭。
那一下沒傷到她，倒把半盆干土全扣在她臉上。
兩個人都停了半拍。
伊森先反應過來，彎腰撿槍。
「抱歉。」
他說完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道歉。
瑪格麗特尖叫一聲，直接掀翻種植台。
伊森滾到另一側。
木架砸下來，把他們隔開。
他趁這點時間把噴燈取下來，點火。
火苗剛起來，頭頂的灌溉管突然被什麼扯斷。
一股冷水直接澆下來。
火滅了。
伊森站在水裡，低頭看著噴燈。
「你認真的？」
瑪格麗特已經爬上二層。
克里斯在耳機里問：「還能點？」
「等它別滴水。」
「你往南邊移，那裡頂棚破了。」
「南邊。」
「左前。」吉爾補了一句。
「這比地圖好用。」
伊森往左前跑。
瑪格麗特沒有追在地上。
她一直在上面。
伊森能聽見木樑承重後的輕響，卻總比她慢半步。有一次他剛跨過門框，頭頂整塊塑料膜塌下來，把視線遮得嚴嚴實實。
他抬手扯。
扯不開。
蟲子已經落到後頸。
伊森顧不上膜，直接往前沖，肩膀撞開一道紗門。塑料被門框撕開，他踉蹌兩步，手臂上已經被咬出幾處紅腫。
「伊森。」
「還活著。」
「我沒問這個。」吉爾說，「你前面二樓外窗，我能看見提燈。」
伊森抬頭。
燈果然在上面。
瑪格麗特把它掛在一根橫樑上，人卻不見了。
太明顯。
伊森站在樓梯口沒上。
「她在釣我。」
克里斯說：「同意。」
「所以？」
「你自己決定。」
伊森看了那盞燈幾秒。
「我開始懷念你直接告訴我往哪走的時候了。」
他沒上樓。
轉身去找蟲巢。
瑪格麗特很快發現他沒按她準備的路走。
右邊牆裡傳來一聲悶響。
一大團黑色東西從木板後面鼓起來。
伊森退開，重新點噴燈。
這次成功。
他沒有追蟲群，只對著巢燒。
表層很快捲曲發黑。
熱氣把玻璃上的水汽烤出一塊透明區域，外面的克里斯恰好從那塊玻璃後經過。
兩人隔著窗對上了一眼。
克里斯抬手指了指他頭頂。
伊森立刻蹲下。
瑪格麗特從上方撲空，半邊身體撞碎玻璃。
外面的吉爾開了一槍。
子彈從破口進去，打中瑪格麗特肩側。
她被帶得往後一歪，伊森趁機把火噴向她身後的巢。
瑪格麗特發出一聲尖叫，沿著木架爬走。
「這次謝謝。」伊森說。
克里斯沒回應。
她正在外面找下一個能看見內部的位置。
溫室不大，隔出來的空間卻很多。種植架、塑料簾、爛掉的木隔牆把視線切成一塊一塊。克里斯和吉爾從外面能看見上層，看不見下面。伊森在裡面能看見過道，又很難知道瑪格麗特什麼時候已經爬到頭頂。
三個人沒有誰有完整視野。
伊森燒掉第二處蟲巢以後，噴燈的火開始發虛。
他晃了一下燃料罐。
裡面只剩很輕的響。
「沒多少了。」
「省著用。」克里斯說。
「我也沒準備拿它烤晚飯。」
伊森關掉火。
剛往前走兩步，腳邊傳來玻璃碎裂聲。
不是他踩的。
瑪格麗特從側面撞過來。
伊森來不及重新點火，只能抬槍。
第一槍打偏。
第二槍打中腹部。
瑪格麗特沒有退，反而把他連人帶槍撞進一排木架。
最上層幾個玻璃罐全掉下來。
其中一隻砸在兩人中間。
蓋子滾出去。
酸味一下散開。
罐子裡是醃秋葵。
已經泡得發白。
瑪格麗特本來正要撲伊森，動作突然停了。
她低頭看著滿地玻璃和秋葵。
「這罐還沒開。」
聲音很小。
伊森握著槍，沒有動。
瑪格麗特蹲下去。
她伸手想把一根掉在地上的秋葵撿回罐子，手指碰到碎玻璃，又縮了一下。
「傑克總說酸……」
話沒說完。
她盯著自己那隻已經變形的手。
伊森不知道她現在看見的是什麼。
「瑪格麗特。」
他試著叫了一聲。
她抬頭。
這一眼和剛才不一樣。
「那天雨太大。」
伊森愣了下。
「什麼？」
「水都到台階了。」
瑪格麗特還蹲在碎掉的罐子旁邊。
「傑克非說外面有人。」
伊森的槍口慢慢往下壓了一點。
「誰？」
「一個女人。」
她皺著眉，好像那一夜就在眼前。
「抱著個孩子。兩個人都濕透了。傑克把毯子也弄濕，氣死我了……」
伊森喉嚨發緊。
「米婭？」
瑪格麗特看他。
「她叫什麼來著……」
眼神只清楚了這麼一會兒。
牆裡的蟲群突然躁動。
瑪格麗特身體猛地一弓，手指插進地板縫，背部那團黑色組織重新鼓起來。
伊森馬上後退。
「等等。」
沒用。
她抬頭時，又成了剛才那個人。
「你們都想搶走她！」
瑪格麗特撲過來。
伊森開槍。
這一次沒有猶豫。
子彈打中胸口，她還是衝到了面前。
伊森被撞出兩米，後背狠狠干在灌溉水箱上。
水箱本來就鏽得厲害，這一下直接裂了。
水從接縫裡噴出來，地面很快濕了一大片。
瑪格麗特再次撲來。
伊森往旁邊躲。
她腳下一滑，撞進側面的支架。
整排架子開始晃。
伊森也沒站穩，手一撐，掌心按進碎玻璃。
他吸了口氣，把玻璃拔出來。
血剛湧出來，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收緊。
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瑪格麗特從架子裡掙出來。
伊森重新點噴燈。
火只剩巴掌長。
「克里斯。」
「在。」
「我準備把最後這點用了。」
「你左上有一個大巢。」
伊森抬頭。
二層中央的樑柱交接處，果然掛著一團比前面都大的蟲巢。
下面正是瑪格麗特反覆經過的位置。
「看見了。」
他沒有燒瑪格麗特。
火全部對準蟲巢。
表面先冒煙。
蟲群從裡面成片湧出來。
瑪格麗特立刻變了方向，不再追伊森，開始往二樓爬。
這個反應比任何說明都清楚。
她在護那個東西。
伊森把火開到底。
燃料罐發出最後一點氣聲。
蟲巢底部燒穿。
裡面一大塊黑色組織連著腐爛木樑一起掉下來。
瑪格麗特伸手去抓。
梁沒撐住她。
「下面要塌！」吉爾喊。
伊森轉身就跑。
背後先是一聲斷裂，隨後整個二層角落往下陷。
木板、玻璃、蟲巢一起砸進一樓。
伊森被衝出來的灰和碎屑推得往前撲，膝蓋跪在濕地板上。
噴燈徹底滅了。
他回頭。
瑪格麗特被壓在斷梁下面。
提燈從二樓掉下來，滾到離她一米多的位置，居然沒碎，裡面的火還在晃。
伊森沒有先拿燈。
他站起來，槍口對著瑪格麗特。
等了幾秒。
她動了一下。
伊森肩膀立刻繃緊。
瑪格麗特卻沒有爬起來。
她只是把臉從斷木旁邊轉過來。
呼吸很淺。
「傑克。」
伊森沒說話。
「你把毯子拿來。」
她的眼睛沒有在看他。
「那個孩子冷。」
伊森站在原地。
瑪格麗特又等了一會兒。
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從門口走進來的人。
「快點。」
最後兩個字已經快聽不清。
她的手從木板邊緣滑下去。
沒再動。
溫室里只剩水箱漏水的聲音。
伊森等了十幾秒。
又等了一會兒。
「伊森？」
克里斯在叫他。
「我在。」
「她呢？」
伊森看著地上的瑪格麗特。
「停了。」
「確認？」
「我不想靠太近確認。」
「正確。」
外面傳來撬動木門的聲音。
吉爾和克里斯從側面的檢修口進來時，伊森已經把提燈撿起。
吉爾第一眼先看他的手。
「怎麼弄的？」
「玻璃。」
她拉過伊森手掌看了一眼。
傷口已經只剩一道紅線。
吉爾沒評價，只放開。
克里斯繞到斷梁另一側，沒有直接碰瑪格麗特。
她先觀察胸口，再用一根長柄工具撥開擋視線的木板。
「沒有明顯呼吸。」
吉爾走過去。
「別下死結論。」
「我知道。」
貝克家已經用太多次事實證明，「不動」不等於結束。
克里斯把位置記下來，通訊終端卻停在發送頁面。
吉爾看見了。
「怎麼寫？」
「感染者一名，停止主動活動，狀態待確認。」
「不給坐標？」
克里斯看了一眼地上的瑪格麗特。
「等我們離開再補。」
吉爾沒有問原因。
伊森聽見了，也沒說話。
克里斯把急救包扔給吉爾。
「先包一下。」
伊森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已經快好了。」
「我看見了。」
「那還包？」
吉爾已經撕開一塊紗布。
「你癒合快，不等於玻璃不會留裡面。」
伊森把手遞過去。
吉爾用鑷子夾出一小粒幾乎透明的碎片。
剛才他自己根本沒發現。
碎玻璃落進金屬盤，響得很輕。
伊森看著那東西。
「謝謝。」
吉爾沒有回客氣話。她給掌心纏了兩圈，綁得不緊，避免妨礙握槍。
「傷口如果把這個一起長進去，回頭更麻煩。」
伊森活動了一下手指。
「我現在開始不敢問『更麻煩』是什麼意思。」
克里斯把他掉在地上的手槍撿起來，退出彈匣。
裡面只剩三發。
她從自己的備用包里找出同口徑彈藥，數了六發遞過去，沒有把整盒都給他。
伊森看著她。
「你們也缺？」
「還不知道後面有多少東西。」
這回答讓伊森反而放心。
至少她沒有裝出彈藥無窮無盡的樣子。
他把子彈裝進去。
最後一發壓進彈匣時，右肩又抽了一下。
吉爾看見了，沒再問。
他只是把那盞燈拿穩。
燈罩上全是瑪格麗特留下的泥和油。
三個人離開溫室時，伊森回頭一次。
提燈的提手沾滿油，走到門口時從他手裡滑了一下。伊森趕緊用另一隻手托住燈底，燈罩磕在門框上，火苗歪過去，居然還是沒滅。
克里斯回頭看。
伊森重新抓穩提手。
「沒事。」
「我沒問。」
「那更好。」
碎掉的醃秋葵罐還在地上。
一根秋葵被水箱漏出來的水衝到桌腳，卡在那裡。
他沒回去撿。
回老屋的路沒有再走一遍全部區域。
吉爾已經記下了能通的路，克里斯在前面處理兩處殘餘蟲巢。伊森只負責拿著燈，順便告訴她們哪些地板剛才踩過會響，哪些門後他看見過蟲。
十幾分鐘後，三個人回到那扇需要提燈的門前。
門兩邊各有一個老式掛鉤。
伊森把燈掛上去。
重量壓下裡面的機關。
門鎖彈開。
克里斯沒有馬上推門。
她先貼牆聽了一會兒。
「裡面沒有明顯移動。」
伊森說：「這裡的東西不動也不代表沒問題。」
「學得挺快。」
這次是吉爾說的。
門打開以後，裡面沒有蟲。
反而很乾淨。
至少和外面比起來算乾淨。
一張小床貼著牆，床單已經發黃。牆上有很多兒童畫，太陽、房子、三個人牽著手。有人反覆在其中一個女人頭頂寫同一個名字，紙被鉛筆劃得發毛。
米婭。
伊森站在那幅畫前，看了一會兒。
床腳還有一隻很小的塑料茶杯。
杯沿缺了一塊，裡面塞著幾顆已經發黑的糖。
伊森把手電往旁邊移。
牆角的木板上用蠟筆寫了幾句話。最早的字歪得厲害，後面越來越整齊。
「媽媽今天生氣。」
「媽媽說不能出去。」
「媽媽會回來。」
最後一行寫得最重。
「為什麼她要走？」
伊森沒有問這裡的「媽媽」是誰。
他已經猜到了。
克里斯站在門邊，沒有靠近那些字。
「拍下來。」
吉爾舉起終端，一張張記錄。
伊森卻往後退了一步。
米婭可能在這裡住過。
也可能被迫在這裡繼續扮那個照片裡的角色。
這兩種情況都沒法把前面那份護送檔案洗掉。
他現在只知道，事情比「她騙了我」和「她是受害者」都麻煩。
剩下的得等米婭自己開口。
畫裡的女人頭髮是黑的。
旁邊那個男人沒有臉。
只有一個很大的圈。
吉爾在另一邊找到一隻舊錄音筆。
外殼進過水，電池倉已經發綠。
「別開。」克里斯說。
「我沒準備直接開。」
吉爾用袋子墊著，把錄音筆翻過來。
標籤上寫著日期。
三年前。
伊森看到了。
「能聽嗎？」
「回去處理以後。」
「現在不能？」
「現在開壞了，就永遠不能。」
伊森沒再催。
他自己繼續往裡。
牆後還有一道暗門。
門把很低，像是專門給孩子夠到的位置。
裡面比臥室冷。
一隻密封箱嵌在柜子里。
透明蓋下，保存液已經發黃。
一截人的手臂躺在裡面。
伊森站住。
過了幾秒才說：「佐伊真的沒誇張。」
吉爾走過來，隔著蓋子看編號。
「舊實驗系列。」
「你認識？」
「不認識這個項目。格式和你說的那份頭部組織相近。」
「所以能做血清？」
「所以它可能是佐伊要的東西。」
伊森點頭。
「這回答比『一定能』好多了。」
三個人沒有現場拆箱。
克里斯找來兩條固定帶，把密封箱整個綁進攜行袋。伊森原本要自己背，被吉爾攔了一下。
「你手裡有槍。」
「我也有背。」
「你右肩剛脫過臼。」
伊森看她。
「你怎麼知道？」
「你抬槍的時候一直避右側。」
他沒說話。
吉爾把袋子交給克里斯。
「她背。」
克里斯正在檢查門口，聽見以後回頭。
「為什麼是我？」
「你肩沒脫。」
克里斯接了。
走出兒童房時，走廊里的電話響了。
三個人都停下。
伊森看向那部電話。
不是佐伊之前常用的那一台。
鈴聲響第二遍。
克里斯說：「別接。」
第三遍。
旁邊一台早就黑屏的小電視自己亮了。
雪花跳了幾下。
畫面穩定下來。
佐伊坐在一張椅子上。
手被綁在背後。
她臉上有一道擦傷，嘴沒有堵。
另一邊是米婭。
兩個人不在同一個房間，畫面被分成左右兩格。
伊森已經走到電視前。
電話還在響。
他拿起來。
「溫特斯先生。」
盧卡斯的聲音聽起來精神很好。
甚至有點太正常。
「你找東西比我爸快。」
伊森盯著屏幕。
「放了她們。」
「你先說哪個。」
伊森沒回答。
盧卡斯自己笑了一聲。
「算了，這問題沒意思。」
畫面里的佐伊突然轉頭，看向攝像機外面。
「伊森，別聽他……」
聲音被切掉。
米婭那邊還聽得見。
她沒有喊伊森。
她正對著鏡頭外的人說：「別碰她。」
隨後那一格也靜音。
伊森抓電話的手緊了一點。
「你想要什麼？」
「你現在手裡那份東西，我暫時沒興趣。」盧卡斯說，「我只是想請你過來一趟。」
克里斯往窗外看。
吉爾已經開始找電視信號線。
盧卡斯像是看得見她們。
「還有。」
他停了一下。
「讓你後面那兩個拿長槍的別急著拆門。」
克里斯看向電視。
屏幕里的佐伊頭頂亮起一個很小的紅點。
不是燈。
是瞄準器。
盧卡斯繼續說：「她們拆錯一扇，我這邊就少一個人。」
伊森沒回頭。
「路線。」
「這才對。」
電視畫面切換。
一張莊園平面圖出現，只有一條路被標出來。
終點在測試區。
盧卡斯說：「你自己來。」
電話斷了。
屏幕沒有滅。
米婭和佐伊還坐在那裡。
那個紅點也還停在佐伊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