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她就在屋裡
伊森把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
正面是米婭。
照片裡的她比現在胖一點，頭髮扎在腦後，臉上沒什麼妝。她抱著那個白裙女孩，手托在孩子後背，另一隻手墊著腿彎。
動作太順。
伊森盯得有點久。
主要，是因為米婭。
他見過她抱鄰居家的孩子。第一次抱的時候僵得像有人塞給她一隻會爆炸的紙箱，胳膊都不知道往哪放。後來熟了才好一點。
照片裡不是那樣。
這個姿勢不用想。
女孩也沒有怕她，一隻手搭在她肩上，臉貼得很近。
伊森重新看向背面。
伊芙琳。
名字下面還有一道很淺的鉛筆印，擦掉過，只剩半個看不清的日期。
他想起檔案里的兩行字。
監護。
護送。
還有那句更讓人不舒服的備註。
維持家庭角色。
他又想起一件以前從來沒覺得重要的事。
米婭有一陣子特別討厭家裡兒童節目裡的主題曲。
不是嫌吵，是聽見就會把電視音量調小。
伊森問過一次。
她說公司里有同事天天放，聽煩了。
現在想起來，照片裡的女孩正穿著一件印著同類卡通圖案的睡衣。
也許沒關係。
也許只是他現在看什麼都覺得有關係。
這種感覺更糟。
三年裡共同吃過的每頓飯、吵過的每個小架，都突然有可能藏著另一層意思。伊森甚至想起米婭曾經買錯過一次兒童退燒藥，回家才發現，說是拿錯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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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笑她半天。
那瓶藥後來一直在浴室柜子最裡面，過期以後還是伊森扔的。
他現在已經無法確定那真的是買錯。
伊森不喜歡這種倒著審判生活的感覺。
那會讓所有正常日子都變得可疑。
所以他把照片收起來以後，沒有繼續翻柜子。
至少暫時沒有。
「你到底接的什麼活……」
他說得很輕。
屋外有人喊他。
「伊森！」
克里斯。
聲音隔著幾層木板，近了不少。
伊森下意識抬頭，剛準備回應，頭頂燈泡突然滅了。
不是閃兩下。
一下全黑。
緊接著，牆裡面響起密密麻麻的振翅聲。
伊森站住。
「當然。」
他現在已經開始討厭自己說這兩個字。
手電亮起來以後，光里全是灰和小蟲。
照片被他塞進口袋。
門外有什麼東西擦著牆過去。
不是一個。
一大片。
伊森沒急著出去。
他先把桌子往門邊拖了一點，給自己留出退路，又看了一眼另一扇門。
那扇門通向更裡面。
他剛摸到門把，通訊器里終於響起聲音。
「伊森，聽得到嗎？」
克里斯。
「能。」
「我們在你北側，信號很差。你面前什麼情況？」
伊森看了一圈。
「一張床，兩扇門，一堆藥瓶。」
他停了一下。
「還有我老婆抱著那個女孩的照片。」
通訊那邊安靜了半秒。
「哪個女孩？」
「伊芙琳。」
吉爾的聲音插進來。
「你確定名字？」
「照片背面寫著。」
「先別動照片上的東西。」
伊森低頭看口袋。
「晚了。」
「你拿了？」
「拿了。」
「裝袋了嗎？」
「沒有。」
吉爾停了停。
「算了，先別再摸別的。」
伊森聽出她本來還想說什麼。
「你們現在在哪？」
「外面。瑪格麗特把通路封了。」
「她人呢？」
「沒看見。」
「那你們怎麼知道是她？」
克里斯說：「有人在外牆上放蟲巢的時候，通常不是房子自己乾的。」
伊森沒接。
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盤子碰桌面的聲音。
很輕。
就像，有人在廚房收拾東西。
他關掉通訊器的外放。
「我這邊有人。」
「別追。」克里斯說。
「我本來也沒想。」
盤子又響了一聲。
然後是女人的聲音。
「佐伊。」
瑪格麗特。
不遠。
伊森握緊槍。
「你又帶人回家了。」
聲音像是在跟樓上的人說話。
「一個不夠，現在還帶兩個。」
伊森站在門後，沒有出聲。
瑪格麗特繼續往前走。
腳步拖得很慢。
中間還停了一次。
伊森從門縫看出去。
先看見燈。
一盞舊提燈，在黑暗裡晃。
然後才看見瑪格麗特的裙角。
她手裡還拿著一隻碗。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真的停下來，把碗放到一張小桌上。
桌腿歪了一點。
瑪格麗特皺著眉扶正。
「這個家裡現在連東西都沒人收。」
她嘴裡嘟囔。
聲音低得幾乎像一個普通的老太太。
伊森看著她。
這比她直接撲過來更讓人不舒服。
伊森沒有立刻跟過去。
瑪格麗特剛才扶桌子的動作一直留在他腦子裡。
那張桌子其實根本不值得扶，桌腳已經被蟲蛀空一塊，擺正也撐不了多久。可她還是順手做了。
這棟屋子裡也有這種東西。
門框上有一排很舊的鉛筆刻痕，從低到高，旁邊寫過幾個年份。最上面那道旁邊似乎是「佐伊」，再下面有一條更亂的線，被人用力劃掉過。
廚房門背後還掛著圍裙。
油漬已經洗不掉。
牆上的月曆停在幾年以前，其中一個星期六被紅筆圈住，旁邊寫著「買雞飼料」。
伊森以前不會看這些。
現在卻忍不住看。
也許因為傑克剛才清醒過那幾秒。
也許因為這間房子開始讓他明白一件很煩人的事。
這些瘋子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在變成現在這樣以前，他們真的在這裡吃飯、修東西、忘記買雞飼料，可能也會為了誰洗碗吵架。
這不會讓副警長活回來。
也不會讓伊森少挨一鋸。
可它讓「殺掉他們」這件事沒法再像幾個小時前那麼簡單。
瑪格麗特忽然轉頭。
正對伊森藏的那扇門。
「你也一樣。」
伊森沒動。
「來了就到處翻。」
她笑了一下。
「你老婆以前可比你規矩。」
伊森手指壓住扳機。
「她以前來過這裡？」
瑪格麗特沒回答。
「米婭以前住在哪？」
還是不答。
瑪格麗特拎起燈。
「孩子等你很久了。」
伊森心裡一沉。
「伊芙琳？」
整個老屋安靜了一下。
不是錯覺。
牆裡面那些細碎的蟲聲真的少了。
瑪格麗特臉上的笑也停住。
樓上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
「爸爸。」
伊森後背發涼。
通訊器里克里斯立刻問：「誰在說話？」
「你沒聽見？」
「聽見什麼？」
伊森抬頭。
樓梯上什麼都沒有。
他慢慢退了一步。
「一個女孩。」
吉爾問：「她說了什麼？」
伊森盯著黑暗。
「叫我爸爸。」
通訊那邊沒有馬上說話。
瑪格麗特卻笑了。
「看吧。」
「她喜歡你。」
伊森轉向她。
「她到底想要什麼？」
瑪格麗特的表情突然沉下來。
「別問這種話。」
「為什麼？」
「孩子想要家，有什麼錯？」
「把人關起來也算？」
瑪格麗特像沒聽見。
她往後退。
燈光一點點離開走廊。
「你會明白的。」
「我不想明白。」
燈滅進拐角。
伊森沒有追。
他站了幾秒，才重新按開通訊。
「你們剛才聽不到她？」
「聽不到女孩。」吉爾說。
「只聽到你和瑪格麗特。」
「那可真讓人安心。」
「不是好事。」
「我知道。」
克里斯問：「你現在能出來嗎？」
伊森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窗外全是黑壓壓的蟲。
「不能。」
「別硬走。我們在找另一條入口。」
「找到以後叫我。」
「你先待在能守的位置。」
伊森正要回話，牆上電話響了。
他看了兩秒。
「我得接個電話。」
克里斯：「誰？」
「這房子裡唯一還算幫我的人。」
吉爾問：「佐伊？」
「對。」
伊森拿起聽筒。
「你們家現在停電了。」
佐伊第一句卻是：「你叫她名字了？」
伊森停住。
「你聽見了？」
「我聽見我媽不說話了。」
「這也算回答？」
「伊森，別主動叫伊芙琳。」
「為什麼？」
佐伊壓低聲音。
「因為她會覺得你在回應她。」
「她已經叫我爸爸了。」
電話那頭只剩呼吸。
伊森靠著桌邊。
「你現在最好告訴我血清到底怎麼回事。」
「我手裡有一份材料。」
「什麼材料？」
「以前研究留下來的組織樣本。」
「哪部分？」
佐伊明顯不想說。
伊森等。
「頭部。」
「誰的頭？」
「舊系列實驗體。」
伊森閉了閉眼。
「你剛才還擔心我承受不了。」
「現在呢？」
「現在我不確定。」
佐伊沒有笑。
「還差另一份。」
「也在這屋裡？」
「手臂組織。被藏在更深的房間。」
「為什麼一定要這兩個？」
「我不知道全部。配方是以前留下的。」
「米婭知道嗎？」
這次佐伊停得更久。
「知道一部分。」
伊森握著聽筒。
以前如果聽見這句話，他會立刻問米婭現在在哪。
現在他先問：
「她還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她從來沒把全部告訴我。」
伊森低頭看自己口袋。
照片的硬邊隔著布頂在腿側。
「這血清是她說能用？」
「不是她一個人。資料里也是這麼寫。」
「資料誰留下的？」
「研究人員。」
「給伊芙琳做實驗的人？」
「應該是。」
「那你為什麼相信？」
電話那邊沉默。
這個問題佐伊顯然也問過自己。
「因為我沒有別的。」
她最後說。
不是辯解。
就是事實。
伊森沒有繼續逼。
他也沒有別的。
「手臂在哪？」
「二樓後面。原來兒童房再往裡，有一道鎖門。」
「怎麼開？」
「提燈。」
伊森想起剛才瑪格麗特手裡的燈。
「她拿著。」
「我知道。」
「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你剛才還沒碰見她。」
伊森把額頭抵在牆上。
「行。」
「還有。」
「說。」
「別正面跟她耗。這裡她太熟。」
「這一條我已經看出來了。」
佐伊的聲音頓了一下。
「伊森。」
「嗯？」
「如果她突然問我怎麼樣……」
伊森抬起頭。
「什麼？」
「別信她下一秒。」
佐伊說完就掛了。
伊森看著聽筒。
這句話比前面的血清材料更讓他不舒服。
他重新開通訊。
「克里斯。」
「在。」
「我知道下一步了。」
「說。」
「需要一份實驗組織。通往那邊的門要用瑪格麗特手裡的提燈。」
吉爾問：「確定？」
「佐伊說的。」
「她的信息可靠嗎？」
伊森看了一眼黑暗。
「比沒有強。」
吉爾沒反駁。
外面，克里斯和吉爾正蹲在老屋北側。
她們沒有地圖。
當地消防檔案里的平面圖已經調出來了，但和眼前建築對不上。
吉爾把終端上的舊圖放大。
「這裡原本沒有這一段。」
克里斯看向牆體。
外面釘過新木板。
顏色比其他地方淺。
「後加的？」
「至少改過兩次。」
「裡面能通？」
「可能。」
克里斯沒動。
這面牆外側全是蟲巢。
直接破拆不是不行。
可裡面是什麼，不知道。
會不會把承重木架一起帶下來，也不知道。
吉爾沿牆走了幾米，蹲下看風。
一團小蟲從牆縫飛出來，往左側散。
「裡面有空腔。」
「多大？」
「不知道。」
「能進？」
「可能。」
克里斯看她。
吉爾也看她。
「別瞪我。」
「我沒瞪。」
「你現在就很想把牆拆了。」
克里斯把破門工具放回去。
「我忍住了。」
這次吉爾沒笑。
通訊器里傳來總部接入提示。
「現場小組，立即暫停深入。」
克里斯按住耳機。
「理由。」
「回收組已開始建立感染分級。未確認個體不得繼續接觸。」
「現場存在可交流平民，仍在遭受主動攻擊。」
「正因如此，要求暫停。」
克里斯看向老屋。
裡面剛傳來一聲悶響。
不知道是伊森碰倒了東西，還是別的。
「搜救程序優先。」
「回收組擁有更高處置權限。」
克里斯沉默幾秒。
「請提供感染者醫療接收地點。」
對面沒立即回答。
「正在協調。」
「負責醫生？」
「等待回收組確認。」
「治療方案？」
「暫無可公開信息。」
吉爾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
克里斯繼續：「目標目前有完整交流能力，自主判斷存在，未表現主動攻擊我方。我按搜救程序繼續接觸。」
「這是越級。」
「記錄下來。」
通訊那邊靜了兩秒。
「責任由你承擔。」
「可以。」
頻道斷掉。
總部頻道斷掉以後，克里斯沒有馬上走。
她把剛才的通訊記錄調出來，確認自動存檔還在。
吉爾看了一眼。
「留著？」
「嗯。」
「怕以後有人說你沒問？」
克里斯把終端塞回胸前。
「怕我自己忘了問過。」
這話讓吉爾看了她一秒。
克里斯已經往左側走。
過去她處理這種命令，通常會先想現場怎麼解決，報告以後再補。現在她開始在意誰下的令、誰拒絕提供醫生、誰說責任歸她。
不是因為她突然變得愛寫文書。
是因為已經有太多事情在事後變成另一種說法。
地上的屍體不會自己改報告。
活著的人會。
吉爾跟上去，沒再提。
吉爾低頭把舊圖收起來。
「這次沒撒謊。」
「我什麼時候撒了？」
「昨天。」
克里斯沒接。
吉爾指向左邊。
「從這裡繞。別拆牆。」
「知道了。」
「我主要提醒你。」
兩個人沿水邊繼續走。
伊森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他現在正在躲蟲。
第一批從牆洞出來的時候，他還想開槍。
打了三發以後就知道不對。
蟲子死幾隻沒有任何意義。
後面一直在出。
他退進一條窄走廊。
槍聲反而把更多東西驚起來。
「別打散的。」
克里斯的聲音從通訊里進來。
「那打什麼？」
「找它們從哪出來。」
伊森轉手電。
牆角有一團發黑的東西。
不是單純蜂巢。
像一大塊濕泥和腐肉貼在木板上，蟲子正從裡面一層層鑽出來。
「看到了。」
「有沒有高溫工具？」
伊森回頭。
走廊盡頭掛著一隻舊噴燈。
旁邊還有農業用燃料桶。
「你這次運氣不錯。」
「我今天第一次聽見這種話。」
他把噴燈拿下來。
點火的時候試了四次。
前三次只有一點火星。
第四次才燒起來。
蟲群一碰熱浪立刻散。
伊森抬手對準牆角蟲巢。
味道非常難聞。
像頭髮、塑料和爛肉一起燒。
他一邊咳一邊往前。
蟲巢表面很快發黑。
裡面突然發出一陣密集響動。
一整團蟲往外涌。
伊森下意識後退。
「克里斯。」
「在。」
「你的方法現在全出來了。」
「燒根部，別追。」
「我沒追，是它們追我。」
他轉過身繼續噴。
火把牆紙都烤卷了。
蟲群終於開始散。
伊森剛松一點，腳下木板突然裂開。
他整個人往下一沉。
半條腿先掉進去。
還沒拔出來，後面一隻手抓住他衣領。
伊森猛地回頭。
瑪格麗特就站在身後。
臉離得很近。
「別燒我的房子。」
伊森一肘撞過去。
瑪格麗特竟然沒松。
她力氣大得不正常。
另一隻手直接把噴燈拍掉。
噴燈滾到坑邊，火還在。
伊森轉身跟她扭在一起。
腳下那塊板終於撐不住。
兩個人一起往下掉。
瑪格麗特抓住上面欄杆。
伊森卻直接摔進下面淺坑。
泥水沒過小腿。
他撞得眼前一黑。
再抬頭，瑪格麗特站在坑邊。
提燈掛在她手腕上。
「伊森？」
克里斯通訊里喊。
「我在。」
他站起來，先摸了一下後腦。
沒有血。
「什麼情況？」
伊森抬頭看瑪格麗特。
「我掉坑裡了。」
「多深？」
「能看見她的臉。」
「這不是深度。」
伊森氣得抬頭：「那你自己下來量！」
瑪格麗特突然伸手。
伊森立刻退。
她卻沒有抓他。
只是看著他。
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短。
「佐伊……」
聲音也不一樣。
伊森停住。
瑪格麗特手指抓著坑邊。
「她還好嗎？」
他第一反應是沒聽清。
「什麼？」
「佐伊。」
瑪格麗特看著他。
「她是不是又沒吃東西？」
伊森站在那裡。
這句話太普通。
普通得和眼前的人完全對不上。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還活著。」
瑪格麗特眼裡像鬆了一點。
「那就好。」
下一秒，她臉突然扭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把她重新拽回去。
「別碰我的孩子！」
一團蟲從她裙擺下面湧出來。
伊森立刻往後躲。
「我根本沒碰！」
瑪格麗特已經把提燈往旁邊一甩，整個人從坑邊退開。
蟲群撲下來。
伊森抓起掉在坑裡的噴燈。
火還沒滅。
他狠狠干向最近的巢。
熱浪把蟲群逼開一道縫。
他踩著坑壁往上爬。
第一次滑下來。
第二次抓住木樁。
第三次終於翻上去。
瑪格麗特已經不在原地。
伊森爬出坑以後沒有馬上追燈。
褲腿全是泥，右膝撞得發麻。他靠著牆站了十幾秒，先檢查彈匣，又把噴燈的燃料閥關小。
剛才要是換成幾個小時前，他大概已經追過去了。
現在他多少學會了一點。
這家人最喜歡的就是讓他著急。
越著急，越會鑽進他們提前留好的地方。
他用手電照向瑪格麗特退走的方向。
地板上有濕腳印。
提燈漏下過一點油，形成斷斷續續的小點。
但腳印走到第三個拐角就沒了。
旁邊卻有一扇半開的門。
太明顯。
伊森站在門口沒進去。
「你要是在裡面等我，我先說一聲，我今天學聰明一點了。」
裡面沒人回。
過了幾秒，一隻大蟲從門框上爬出來。
伊森往後退。
「行，當我沒說。」
他繞了另一邊。
這條路遠，卻讓他找到一處之前沒見過的小客廳。
沙發已經塌了，一隻針線籃還放在扶手邊，裡面插著半根沒用完的白線。
旁邊相框裡的佐伊比現在年輕，臉上全是不耐煩，像是拍照前剛和誰吵過。
伊森看見以後反而確認自己沒走錯。
這裡真的是他們的家。
不是後來搭出來的屠宰場。
只有提燈的光在前面晃。
伊森追了幾步。
她走進一條通往溫室方向的長廊。
燈越來越遠。
佐伊的電話在附近房間響。
伊森差點沒理。
最後還是轉進去接。
「她剛才問你怎麼樣。」
電話那邊一下安靜。
「佐伊？」
「她說什麼？」
「問你有沒有吃東西。」
佐伊很久沒回答。
「她以前總這樣。」
聲音很輕。
「她瘋之前也是。」
伊森握著聽筒。
「傑克也有過。」
「什麼？」
「清醒幾秒。」
佐伊沒有說話。
伊森看向走廊。
提燈的光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那血清真的可能救他們？」
「我不知道。」
佐伊說。
「但我想試。」
伊森低頭看自己的手。
幾個小時前，他還希望傑克徹底別再站起來。
現在聽見這個答案，心裡反而更麻煩。
「我得拿她的燈。」
「嗯。」
「然後拿手臂。」
「嗯。」
「然後你做血清。」
「儘量。」
伊森閉眼。
「終於有個人不說一定了。」
佐伊沒有接。
電話掛斷以後，伊森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
牆上掛著貝克一家以前的照片。
有一張是瑪格麗特年輕一點的時候，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個很大的烤盤。佐伊在旁邊皺著臉，傑克在後面伸手偷拿東西。
照片右下角有人用筆寫：
「不許他先吃。」
伊森看完，把相框扶正。
不知道為什麼。
然後繼續往溫室方向走。
另一側，克里斯和吉爾終於進了老屋。
她們繞了接近二十分鐘。
最後從一處被蟲巢封住的舊檢修門進去。
裡面的味道讓吉爾第一時間皺眉。
牆上幾處蟲巢已經被燒黑。
地上有伊森的血。
不多。
腳印往裡面。
她們在門邊還發現一隻被踩扁的空彈匣。
克里斯撿起來看了眼型號，是伊森之前那把手槍用的。
「他彈藥快沒了。」
吉爾往地上照。
「但沒有亂打。」
蟲巢附近的彈孔只集中在最開始幾處，後面幾乎都改成燒灼痕。
克里斯點頭。
「他在改方法。」
「學得挺快。」
「被追一晚上，誰都會快一點。」
吉爾沒接這句。
不是誰都能在斷手、感染、妻子失蹤和一屋子怪物之間撐到現在。
夸伊森沒有意義。
找到他才有。
她把空彈匣裝起來，順著腳印繼續往裡。
「他還在走。」吉爾說。
克里斯蹲下看了一眼。
「方向？」
「溫室。」
兩個人同時抬頭。
通訊里正好傳來伊森的聲音。
「你們現在聽得到吧？」
克里斯按住耳機。
「能。」
「我找到下一步了。」
「是什麼？」
伊森站在通往溫室的門前。
門另一邊很黑。
最深處，那盞提燈慢慢晃了一下。
瑪格麗特沒有藏。
她像是知道他一定會來。
伊森看了一會兒。
「搶一個老太太的燈。」
克里斯停了半秒。
「解釋一下。」
伊森把槍重新上膛。
「等你到了再說。」
然後他推開了門。
正面是米婭。
照片裡的她比現在胖一點，頭髮扎在腦後，臉上沒什麼妝。她抱著那個白裙女孩，手托在孩子後背，另一隻手墊著腿彎。
動作太順。
伊森盯得有點久。
主要，是因為米婭。
他見過她抱鄰居家的孩子。第一次抱的時候僵得像有人塞給她一隻會爆炸的紙箱，胳膊都不知道往哪放。後來熟了才好一點。
照片裡不是那樣。
這個姿勢不用想。
女孩也沒有怕她，一隻手搭在她肩上，臉貼得很近。
伊森重新看向背面。
伊芙琳。
名字下面還有一道很淺的鉛筆印，擦掉過，只剩半個看不清的日期。
他想起檔案里的兩行字。
監護。
護送。
還有那句更讓人不舒服的備註。
維持家庭角色。
他又想起一件以前從來沒覺得重要的事。
米婭有一陣子特別討厭家裡兒童節目裡的主題曲。
不是嫌吵，是聽見就會把電視音量調小。
伊森問過一次。
她說公司里有同事天天放，聽煩了。
現在想起來，照片裡的女孩正穿著一件印著同類卡通圖案的睡衣。
也許沒關係。
也許只是他現在看什麼都覺得有關係。
這種感覺更糟。
三年裡共同吃過的每頓飯、吵過的每個小架，都突然有可能藏著另一層意思。伊森甚至想起米婭曾經買錯過一次兒童退燒藥，回家才發現，說是拿錯貨架。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他當時笑她半天。
那瓶藥後來一直在浴室柜子最裡面，過期以後還是伊森扔的。
他現在已經無法確定那真的是買錯。
伊森不喜歡這種倒著審判生活的感覺。
那會讓所有正常日子都變得可疑。
所以他把照片收起來以後，沒有繼續翻柜子。
至少暫時沒有。
「你到底接的什麼活……」
他說得很輕。
屋外有人喊他。
「伊森！」
克里斯。
聲音隔著幾層木板，近了不少。
伊森下意識抬頭，剛準備回應，頭頂燈泡突然滅了。
不是閃兩下。
一下全黑。
緊接著，牆裡面響起密密麻麻的振翅聲。
伊森站住。
「當然。」
他現在已經開始討厭自己說這兩個字。
手電亮起來以後，光里全是灰和小蟲。
照片被他塞進口袋。
門外有什麼東西擦著牆過去。
不是一個。
一大片。
伊森沒急著出去。
他先把桌子往門邊拖了一點，給自己留出退路，又看了一眼另一扇門。
那扇門通向更裡面。
他剛摸到門把，通訊器里終於響起聲音。
「伊森，聽得到嗎？」
克里斯。
「能。」
「我們在你北側，信號很差。你面前什麼情況？」
伊森看了一圈。
「一張床，兩扇門，一堆藥瓶。」
他停了一下。
「還有我老婆抱著那個女孩的照片。」
通訊那邊安靜了半秒。
「哪個女孩？」
「伊芙琳。」
吉爾的聲音插進來。
「你確定名字？」
「照片背面寫著。」
「先別動照片上的東西。」
伊森低頭看口袋。
「晚了。」
「你拿了？」
「拿了。」
「裝袋了嗎？」
「沒有。」
吉爾停了停。
「算了，先別再摸別的。」
伊森聽出她本來還想說什麼。
「你們現在在哪？」
「外面。瑪格麗特把通路封了。」
「她人呢？」
「沒看見。」
「那你們怎麼知道是她？」
克里斯說：「有人在外牆上放蟲巢的時候，通常不是房子自己乾的。」
伊森沒接。
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盤子碰桌面的聲音。
很輕。
就像，有人在廚房收拾東西。
他關掉通訊器的外放。
「我這邊有人。」
「別追。」克里斯說。
「我本來也沒想。」
盤子又響了一聲。
然後是女人的聲音。
「佐伊。」
瑪格麗特。
不遠。
伊森握緊槍。
「你又帶人回家了。」
聲音像是在跟樓上的人說話。
「一個不夠，現在還帶兩個。」
伊森站在門後，沒有出聲。
瑪格麗特繼續往前走。
腳步拖得很慢。
中間還停了一次。
伊森從門縫看出去。
先看見燈。
一盞舊提燈，在黑暗裡晃。
然後才看見瑪格麗特的裙角。
她手裡還拿著一隻碗。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真的停下來，把碗放到一張小桌上。
桌腿歪了一點。
瑪格麗特皺著眉扶正。
「這個家裡現在連東西都沒人收。」
她嘴裡嘟囔。
聲音低得幾乎像一個普通的老太太。
伊森看著她。
這比她直接撲過來更讓人不舒服。
伊森沒有立刻跟過去。
瑪格麗特剛才扶桌子的動作一直留在他腦子裡。
那張桌子其實根本不值得扶，桌腳已經被蟲蛀空一塊，擺正也撐不了多久。可她還是順手做了。
這棟屋子裡也有這種東西。
門框上有一排很舊的鉛筆刻痕，從低到高，旁邊寫過幾個年份。最上面那道旁邊似乎是「佐伊」，再下面有一條更亂的線，被人用力劃掉過。
廚房門背後還掛著圍裙。
油漬已經洗不掉。
牆上的月曆停在幾年以前，其中一個星期六被紅筆圈住，旁邊寫著「買雞飼料」。
伊森以前不會看這些。
現在卻忍不住看。
也許因為傑克剛才清醒過那幾秒。
也許因為這間房子開始讓他明白一件很煩人的事。
這些瘋子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在變成現在這樣以前，他們真的在這裡吃飯、修東西、忘記買雞飼料，可能也會為了誰洗碗吵架。
這不會讓副警長活回來。
也不會讓伊森少挨一鋸。
可它讓「殺掉他們」這件事沒法再像幾個小時前那麼簡單。
瑪格麗特忽然轉頭。
正對伊森藏的那扇門。
「你也一樣。」
伊森沒動。
「來了就到處翻。」
她笑了一下。
「你老婆以前可比你規矩。」
伊森手指壓住扳機。
「她以前來過這裡？」
瑪格麗特沒回答。
「米婭以前住在哪？」
還是不答。
瑪格麗特拎起燈。
「孩子等你很久了。」
伊森心裡一沉。
「伊芙琳？」
整個老屋安靜了一下。
不是錯覺。
牆裡面那些細碎的蟲聲真的少了。
瑪格麗特臉上的笑也停住。
樓上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
「爸爸。」
伊森後背發涼。
通訊器里克里斯立刻問：「誰在說話？」
「你沒聽見？」
「聽見什麼？」
伊森抬頭。
樓梯上什麼都沒有。
他慢慢退了一步。
「一個女孩。」
吉爾問：「她說了什麼？」
伊森盯著黑暗。
「叫我爸爸。」
通訊那邊沒有馬上說話。
瑪格麗特卻笑了。
「看吧。」
「她喜歡你。」
伊森轉向她。
「她到底想要什麼？」
瑪格麗特的表情突然沉下來。
「別問這種話。」
「為什麼？」
「孩子想要家，有什麼錯？」
「把人關起來也算？」
瑪格麗特像沒聽見。
她往後退。
燈光一點點離開走廊。
「你會明白的。」
「我不想明白。」
燈滅進拐角。
伊森沒有追。
他站了幾秒，才重新按開通訊。
「你們剛才聽不到她？」
「聽不到女孩。」吉爾說。
「只聽到你和瑪格麗特。」
「那可真讓人安心。」
「不是好事。」
「我知道。」
克里斯問：「你現在能出來嗎？」
伊森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窗外全是黑壓壓的蟲。
「不能。」
「別硬走。我們在找另一條入口。」
「找到以後叫我。」
「你先待在能守的位置。」
伊森正要回話，牆上電話響了。
他看了兩秒。
「我得接個電話。」
克里斯：「誰？」
「這房子裡唯一還算幫我的人。」
吉爾問：「佐伊？」
「對。」
伊森拿起聽筒。
「你們家現在停電了。」
佐伊第一句卻是：「你叫她名字了？」
伊森停住。
「你聽見了？」
「我聽見我媽不說話了。」
「這也算回答？」
「伊森，別主動叫伊芙琳。」
「為什麼？」
佐伊壓低聲音。
「因為她會覺得你在回應她。」
「她已經叫我爸爸了。」
電話那頭只剩呼吸。
伊森靠著桌邊。
「你現在最好告訴我血清到底怎麼回事。」
「我手裡有一份材料。」
「什麼材料？」
「以前研究留下來的組織樣本。」
「哪部分？」
佐伊明顯不想說。
伊森等。
「頭部。」
「誰的頭？」
「舊系列實驗體。」
伊森閉了閉眼。
「你剛才還擔心我承受不了。」
「現在呢？」
「現在我不確定。」
佐伊沒有笑。
「還差另一份。」
「也在這屋裡？」
「手臂組織。被藏在更深的房間。」
「為什麼一定要這兩個？」
「我不知道全部。配方是以前留下的。」
「米婭知道嗎？」
這次佐伊停得更久。
「知道一部分。」
伊森握著聽筒。
以前如果聽見這句話，他會立刻問米婭現在在哪。
現在他先問：
「她還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她從來沒把全部告訴我。」
伊森低頭看自己口袋。
照片的硬邊隔著布頂在腿側。
「這血清是她說能用？」
「不是她一個人。資料里也是這麼寫。」
「資料誰留下的？」
「研究人員。」
「給伊芙琳做實驗的人？」
「應該是。」
「那你為什麼相信？」
電話那邊沉默。
這個問題佐伊顯然也問過自己。
「因為我沒有別的。」
她最後說。
不是辯解。
就是事實。
伊森沒有繼續逼。
他也沒有別的。
「手臂在哪？」
「二樓後面。原來兒童房再往裡，有一道鎖門。」
「怎麼開？」
「提燈。」
伊森想起剛才瑪格麗特手裡的燈。
「她拿著。」
「我知道。」
「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你剛才還沒碰見她。」
伊森把額頭抵在牆上。
「行。」
「還有。」
「說。」
「別正面跟她耗。這裡她太熟。」
「這一條我已經看出來了。」
佐伊的聲音頓了一下。
「伊森。」
「嗯？」
「如果她突然問我怎麼樣……」
伊森抬起頭。
「什麼？」
「別信她下一秒。」
佐伊說完就掛了。
伊森看著聽筒。
這句話比前面的血清材料更讓他不舒服。
他重新開通訊。
「克里斯。」
「在。」
「我知道下一步了。」
「說。」
「需要一份實驗組織。通往那邊的門要用瑪格麗特手裡的提燈。」
吉爾問：「確定？」
「佐伊說的。」
「她的信息可靠嗎？」
伊森看了一眼黑暗。
「比沒有強。」
吉爾沒反駁。
外面，克里斯和吉爾正蹲在老屋北側。
她們沒有地圖。
當地消防檔案里的平面圖已經調出來了，但和眼前建築對不上。
吉爾把終端上的舊圖放大。
「這裡原本沒有這一段。」
克里斯看向牆體。
外面釘過新木板。
顏色比其他地方淺。
「後加的？」
「至少改過兩次。」
「裡面能通？」
「可能。」
克里斯沒動。
這面牆外側全是蟲巢。
直接破拆不是不行。
可裡面是什麼，不知道。
會不會把承重木架一起帶下來，也不知道。
吉爾沿牆走了幾米，蹲下看風。
一團小蟲從牆縫飛出來，往左側散。
「裡面有空腔。」
「多大？」
「不知道。」
「能進？」
「可能。」
克里斯看她。
吉爾也看她。
「別瞪我。」
「我沒瞪。」
「你現在就很想把牆拆了。」
克里斯把破門工具放回去。
「我忍住了。」
這次吉爾沒笑。
通訊器里傳來總部接入提示。
「現場小組，立即暫停深入。」
克里斯按住耳機。
「理由。」
「回收組已開始建立感染分級。未確認個體不得繼續接觸。」
「現場存在可交流平民，仍在遭受主動攻擊。」
「正因如此，要求暫停。」
克里斯看向老屋。
裡面剛傳來一聲悶響。
不知道是伊森碰倒了東西，還是別的。
「搜救程序優先。」
「回收組擁有更高處置權限。」
克里斯沉默幾秒。
「請提供感染者醫療接收地點。」
對面沒立即回答。
「正在協調。」
「負責醫生？」
「等待回收組確認。」
「治療方案？」
「暫無可公開信息。」
吉爾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
克里斯繼續：「目標目前有完整交流能力，自主判斷存在，未表現主動攻擊我方。我按搜救程序繼續接觸。」
「這是越級。」
「記錄下來。」
通訊那邊靜了兩秒。
「責任由你承擔。」
「可以。」
頻道斷掉。
總部頻道斷掉以後，克里斯沒有馬上走。
她把剛才的通訊記錄調出來，確認自動存檔還在。
吉爾看了一眼。
「留著？」
「嗯。」
「怕以後有人說你沒問？」
克里斯把終端塞回胸前。
「怕我自己忘了問過。」
這話讓吉爾看了她一秒。
克里斯已經往左側走。
過去她處理這種命令，通常會先想現場怎麼解決，報告以後再補。現在她開始在意誰下的令、誰拒絕提供醫生、誰說責任歸她。
不是因為她突然變得愛寫文書。
是因為已經有太多事情在事後變成另一種說法。
地上的屍體不會自己改報告。
活著的人會。
吉爾跟上去，沒再提。
吉爾低頭把舊圖收起來。
「這次沒撒謊。」
「我什麼時候撒了？」
「昨天。」
克里斯沒接。
吉爾指向左邊。
「從這裡繞。別拆牆。」
「知道了。」
「我主要提醒你。」
兩個人沿水邊繼續走。
伊森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他現在正在躲蟲。
第一批從牆洞出來的時候，他還想開槍。
打了三發以後就知道不對。
蟲子死幾隻沒有任何意義。
後面一直在出。
他退進一條窄走廊。
槍聲反而把更多東西驚起來。
「別打散的。」
克里斯的聲音從通訊里進來。
「那打什麼？」
「找它們從哪出來。」
伊森轉手電。
牆角有一團發黑的東西。
不是單純蜂巢。
像一大塊濕泥和腐肉貼在木板上，蟲子正從裡面一層層鑽出來。
「看到了。」
「有沒有高溫工具？」
伊森回頭。
走廊盡頭掛著一隻舊噴燈。
旁邊還有農業用燃料桶。
「你這次運氣不錯。」
「我今天第一次聽見這種話。」
他把噴燈拿下來。
點火的時候試了四次。
前三次只有一點火星。
第四次才燒起來。
蟲群一碰熱浪立刻散。
伊森抬手對準牆角蟲巢。
味道非常難聞。
像頭髮、塑料和爛肉一起燒。
他一邊咳一邊往前。
蟲巢表面很快發黑。
裡面突然發出一陣密集響動。
一整團蟲往外涌。
伊森下意識後退。
「克里斯。」
「在。」
「你的方法現在全出來了。」
「燒根部，別追。」
「我沒追，是它們追我。」
他轉過身繼續噴。
火把牆紙都烤卷了。
蟲群終於開始散。
伊森剛松一點，腳下木板突然裂開。
他整個人往下一沉。
半條腿先掉進去。
還沒拔出來，後面一隻手抓住他衣領。
伊森猛地回頭。
瑪格麗特就站在身後。
臉離得很近。
「別燒我的房子。」
伊森一肘撞過去。
瑪格麗特竟然沒松。
她力氣大得不正常。
另一隻手直接把噴燈拍掉。
噴燈滾到坑邊，火還在。
伊森轉身跟她扭在一起。
腳下那塊板終於撐不住。
兩個人一起往下掉。
瑪格麗特抓住上面欄杆。
伊森卻直接摔進下面淺坑。
泥水沒過小腿。
他撞得眼前一黑。
再抬頭，瑪格麗特站在坑邊。
提燈掛在她手腕上。
「伊森？」
克里斯通訊里喊。
「我在。」
他站起來，先摸了一下後腦。
沒有血。
「什麼情況？」
伊森抬頭看瑪格麗特。
「我掉坑裡了。」
「多深？」
「能看見她的臉。」
「這不是深度。」
伊森氣得抬頭：「那你自己下來量！」
瑪格麗特突然伸手。
伊森立刻退。
她卻沒有抓他。
只是看著他。
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短。
「佐伊……」
聲音也不一樣。
伊森停住。
瑪格麗特手指抓著坑邊。
「她還好嗎？」
他第一反應是沒聽清。
「什麼？」
「佐伊。」
瑪格麗特看著他。
「她是不是又沒吃東西？」
伊森站在那裡。
這句話太普通。
普通得和眼前的人完全對不上。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還活著。」
瑪格麗特眼裡像鬆了一點。
「那就好。」
下一秒，她臉突然扭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把她重新拽回去。
「別碰我的孩子！」
一團蟲從她裙擺下面湧出來。
伊森立刻往後躲。
「我根本沒碰！」
瑪格麗特已經把提燈往旁邊一甩，整個人從坑邊退開。
蟲群撲下來。
伊森抓起掉在坑裡的噴燈。
火還沒滅。
他狠狠干向最近的巢。
熱浪把蟲群逼開一道縫。
他踩著坑壁往上爬。
第一次滑下來。
第二次抓住木樁。
第三次終於翻上去。
瑪格麗特已經不在原地。
伊森爬出坑以後沒有馬上追燈。
褲腿全是泥，右膝撞得發麻。他靠著牆站了十幾秒，先檢查彈匣，又把噴燈的燃料閥關小。
剛才要是換成幾個小時前，他大概已經追過去了。
現在他多少學會了一點。
這家人最喜歡的就是讓他著急。
越著急，越會鑽進他們提前留好的地方。
他用手電照向瑪格麗特退走的方向。
地板上有濕腳印。
提燈漏下過一點油，形成斷斷續續的小點。
但腳印走到第三個拐角就沒了。
旁邊卻有一扇半開的門。
太明顯。
伊森站在門口沒進去。
「你要是在裡面等我，我先說一聲，我今天學聰明一點了。」
裡面沒人回。
過了幾秒，一隻大蟲從門框上爬出來。
伊森往後退。
「行，當我沒說。」
他繞了另一邊。
這條路遠，卻讓他找到一處之前沒見過的小客廳。
沙發已經塌了，一隻針線籃還放在扶手邊，裡面插著半根沒用完的白線。
旁邊相框裡的佐伊比現在年輕，臉上全是不耐煩，像是拍照前剛和誰吵過。
伊森看見以後反而確認自己沒走錯。
這裡真的是他們的家。
不是後來搭出來的屠宰場。
只有提燈的光在前面晃。
伊森追了幾步。
她走進一條通往溫室方向的長廊。
燈越來越遠。
佐伊的電話在附近房間響。
伊森差點沒理。
最後還是轉進去接。
「她剛才問你怎麼樣。」
電話那邊一下安靜。
「佐伊？」
「她說什麼？」
「問你有沒有吃東西。」
佐伊很久沒回答。
「她以前總這樣。」
聲音很輕。
「她瘋之前也是。」
伊森握著聽筒。
「傑克也有過。」
「什麼？」
「清醒幾秒。」
佐伊沒有說話。
伊森看向走廊。
提燈的光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那血清真的可能救他們？」
「我不知道。」
佐伊說。
「但我想試。」
伊森低頭看自己的手。
幾個小時前，他還希望傑克徹底別再站起來。
現在聽見這個答案，心裡反而更麻煩。
「我得拿她的燈。」
「嗯。」
「然後拿手臂。」
「嗯。」
「然後你做血清。」
「儘量。」
伊森閉眼。
「終於有個人不說一定了。」
佐伊沒有接。
電話掛斷以後，伊森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
牆上掛著貝克一家以前的照片。
有一張是瑪格麗特年輕一點的時候，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個很大的烤盤。佐伊在旁邊皺著臉，傑克在後面伸手偷拿東西。
照片右下角有人用筆寫：
「不許他先吃。」
伊森看完，把相框扶正。
不知道為什麼。
然後繼續往溫室方向走。
另一側，克里斯和吉爾終於進了老屋。
她們繞了接近二十分鐘。
最後從一處被蟲巢封住的舊檢修門進去。
裡面的味道讓吉爾第一時間皺眉。
牆上幾處蟲巢已經被燒黑。
地上有伊森的血。
不多。
腳印往裡面。
她們在門邊還發現一隻被踩扁的空彈匣。
克里斯撿起來看了眼型號，是伊森之前那把手槍用的。
「他彈藥快沒了。」
吉爾往地上照。
「但沒有亂打。」
蟲巢附近的彈孔只集中在最開始幾處，後面幾乎都改成燒灼痕。
克里斯點頭。
「他在改方法。」
「學得挺快。」
「被追一晚上，誰都會快一點。」
吉爾沒接這句。
不是誰都能在斷手、感染、妻子失蹤和一屋子怪物之間撐到現在。
夸伊森沒有意義。
找到他才有。
她把空彈匣裝起來，順著腳印繼續往裡。
「他還在走。」吉爾說。
克里斯蹲下看了一眼。
「方向？」
「溫室。」
兩個人同時抬頭。
通訊里正好傳來伊森的聲音。
「你們現在聽得到吧？」
克里斯按住耳機。
「能。」
「我找到下一步了。」
「是什麼？」
伊森站在通往溫室的門前。
門另一邊很黑。
最深處，那盞提燈慢慢晃了一下。
瑪格麗特沒有藏。
她像是知道他一定會來。
伊森看了一會兒。
「搶一個老太太的燈。」
克里斯停了半秒。
「解釋一下。」
伊森把槍重新上膛。
「等你到了再說。」
然後他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