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學會
天快亮的時候，格蕾絲還穿著昨天那雙鞋。
護士拿了一雙新的拖鞋過來，說鞋底沾了灰，也沾了血，最好換掉。
格蕾絲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還能穿。」
護士沒有馬上說話。
鞋帶系得很緊，結有點歪。
是阿麗莎最後一次蹲下來替她系的。
護士大概也看出來了，只把拖鞋放到床邊。
「那先放這裡吧。」
「謝謝。」格蕾絲禮貌的回覆道。
門關上以後，格蕾絲繼續坐著。
她一夜沒怎麼睡。
也沒有一直哭。
大部分時候，她只是醒著。
救護站的窗戶外面已經從黑變成灰，偶爾有人推車經過，輪子壓過地磚，聲音很輕。
蕾歐娜坐在另一邊，手裡那杯咖啡早涼了。
寬鬆上衣下面，肩背還纏著昨晚留下的固定帶。她從椅子上起身時動作有點僵，第二形態收回去留下的傷與不適應，並沒有因為天亮就消失。
她也沒睡。
格蕾絲看了她一會兒。
「你昨天說，會教我變強。」
蕾歐娜抬頭。
「我記得。」
「什麼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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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想說過幾天。
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格蕾絲已經聽過太多「以後」。
「吃完東西之後。」蕾歐娜仔細思考回復道。
格蕾絲看向桌上的早餐。
煎蛋，吐司，一小盒果醬。
「我不餓。」
「那就不訓練了。」蕾歐娜甩甩手。
格蕾絲立刻皺眉。
「這算威脅嗎？」
「算條件。」
「你們大人都喜歡加條件。」
「因為小孩喜歡跳步驟，但是有時候，步驟是不能跳過的。」
格蕾絲瞪她。
蕾歐娜把冷咖啡喝了一口，立刻後悔，臉上的表情讓格蕾絲愣了一下。
「很難喝？」
「冷了。」
「那你還喝。」
「懶得倒。」
這句話沒什麼用。
格蕾絲卻低頭拿了一塊吐司。
吃得很慢。
門在這時候又開了。
雪莉昨晚本來就在鄰州做任務交接，被蕾歐娜一個電話臨時叫過來。趕到時天已經快亮，她拎著紙袋進門，頭髮還沒完全整理好，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
她先看蕾歐娜。
「你凌晨三點叫我過來，就為了讓我看別人吃早飯嘛？」
蕾歐娜指了指格蕾絲。
「她要訓練。」
雪莉看過去。
沒有馬上問昨天發生了什麼。
只把紙袋放到桌上。
「那我的雞蛋是不是可以不用給你了？」
格蕾絲看著她。
「我沒說要。」
「很好，我也不想給。」
雪莉自己坐下，從袋子裡拿出一塊吐司。
格蕾絲又看了一眼她帶來的紙袋。
裡面還有一塊。
雪莉沒遞。
過了半分鐘，格蕾絲自己伸手拿了。
雪莉只說：「果醬在你那邊。」
訓練室是臨時借來的。
不大。
一扇門，一扇窗，一張長桌，四把椅子，牆角還有兩張沒來得及搬走的摺疊床。
格蕾絲進去以後四處看。
「槍呢？」
「沒有。」蕾歐娜說。
「你答應教我。」
「答應了。」
「那為什麼沒有？」
「因為你昨天拿到過槍。」
格蕾絲不說話了。
雪莉站到她面前。
「有用嗎？」她還是儘可能溫柔一點去問格蕾絲。
格蕾絲搖頭。
「不會開。」
「所以今天先不碰。」
「那學什麼？」
蕾歐娜走到門邊。
「出去。」
格蕾絲看她。
「就這個？」
「昨天有人抓你，你怎麼做的？」
格蕾絲嘴唇動了一下。
「抓桌子。」
「然後？」
「地毯。」
「然後用槍。」
「都沒用。」
蕾歐娜沒有說「對」。
只是沖雪莉點了一下頭。
雪莉走過去，握住格蕾絲手腕。
沒有很用力。
「現在出去。」
格蕾絲下意識往後扯。
雪莉一點都沒動。
她換另一邊。
還是沒用。
最後開始用兩隻手掰。
雪莉直接鬆開。
「你這是在跟我比力氣。」
「那怎麼辦？」
「別比，要用技巧。」
雪莉重新抓住她。
「人的拇指這邊最薄。不是往後拔，轉手腕。」
格蕾絲試了一次。
失敗。
第二次，手腕轉錯方向，反而疼。
第三次才抽出來。
她立刻看蕾歐娜。
蕾歐娜只問：「門在哪？」
格蕾絲回頭。
門在身後。
「你剛才沒看。」
「我知道這裡有門的。」
「昨天你也知道旅館有出口。」
格蕾絲臉上的一點得意沒了。
蕾歐娜把桌子挪到中間。
「再來。」
這次雪莉從側面抓。
格蕾絲先掙手。
但是掙不開。
她突然想起什麼，抬腳去踩雪莉。
雪莉往後讓。
格蕾絲立刻往門跑。
跑到一半，蕾歐娜伸手把門關了。
格蕾絲撞到門前。
「你作弊。」
「門可能鎖。」
「那我怎麼辦？」
「看別的地方。」
格蕾絲回頭。
是窗戶。
她跑過去。
雪莉已經追上來。
格蕾絲急了，抓住桌邊不松。
雪莉停下。
沒繼續拖她。
房間安靜幾秒。
格蕾絲自己看見了自己的手。
手指扣在桌沿。
和昨晚一模一樣。
她慢慢鬆開。
雪莉倒是沒有說「很好」。
只把桌子往她和自己之間推了一點。
「桌子不是拿來讓你留在原地的。」
格蕾絲抬頭。
「推開。」
「擋住。」
「爭半秒。」
「然後跑。」
格蕾絲重新來。
一次。
兩次。
第三次，她從雪莉手裡掙開，推椅子擋住，先看門，再看窗。
蕾歐娜站在門口沒攔。
格蕾絲衝出去。
走廊上沒人。
她跑出十幾米才停。
回頭時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這次呢？」
蕾歐娜走出來。
「還行。」
格蕾絲明顯不滿意。
「就還行？」
「你回頭了。」
「我出來以後才回。」
「所以只是還行。」
又試了兩次以後，格蕾絲忽然問雪梨：「你小時候也練過這個嗎？」
雪莉正在重新擺椅子。
「沒有。」
「那你怎麼會？」
「都是後來學的，在浣熊市會逼得一個人成長。」
「你小時候遇到危險怎麼辦？」
雪莉把椅子擺正，沒立刻回答。
「跑。」
「就跑？」
「能跑多快跑多快。」
格蕾絲顯然不滿意。
「那不是很沒用嗎？」
雪莉抬頭。
「我十二歲的時候，最有用的事就是活下來。」
格蕾絲不說話了。
「你也是十二歲？」
「差不多。」
「也有人追你？」
「很多。」
「你怕嗎？」
「怕。」
雪莉回答得太快，格蕾絲反而愣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會說不怕。」
「那我騙你幹什麼？」
她把椅子推到格蕾絲面前。
「我那時候也以為厲害的人都不怕。後來才知道，他們只是怕的時候還能想下一步。」
蕾歐娜在旁邊聽著，沒插嘴。
雪莉指了指椅子。
「所以再來。別想著贏我。你今天只需要到門外。」
這一次格蕾絲沒有立刻沖。
她先看了一眼門。
又看窗。
還低頭看了一眼，身邊雪莉站的位置。
搞得雪莉笑了一下。
「這次腦子終於比腿快了。」
格蕾絲想反駁。
雪莉從後面出來，把一瓶水扔給她。
「別跟她爭，她能把一句『還行』用十年了。」
格蕾絲擰開瓶蓋。
手腕已經紅了。
「再來。」
雪莉看了一眼她的手。
「休息一下吧。」
「我還能。」
「我知道。」
「那為什麼停？」
「因為你現在已經不是在學了，這是機械性的復刻。」
格蕾絲沒聽懂。
雪莉把她手裡的水往上抬了一點。
「喝一點，注意休息。」
格蕾絲喝了一口。
雪莉才說：「你是在罰自己。」
走廊一下安靜。
格蕾絲盯著水瓶。
「我沒有。」
「那就休息五分鐘。」
休息的時候，格蕾絲坐在摺疊床邊揉手腕。
她低頭看到鞋帶，伸手碰了一下那個結。
雪莉坐在另一頭，沒有問。
過了一會兒，格蕾絲自己說：「這個是她系的。」
雪莉看了一眼。
「挺結實。」
「她以前老嫌我鞋帶松。」
「那她有道理。」
「你怎麼也幫她？」
「因為你剛才差點踩到自己鞋帶。」
格蕾絲低頭確認。
另一隻鞋果然有點松。
她沒動阿麗莎系的那隻，只把另一邊重新綁好。
綁完以後又問：「你後來變強了嗎？」
雪莉想了想。
「比十二歲的時候強。」
「能保護所有人？」
「那倒也不能。」
格蕾絲明顯不喜歡這個答案。
雪莉卻沒改口。
「訓練不是讓你以後再也不會失去誰。沒人能答應這個。」
格蕾絲低著頭。
「那有什麼用？」
「讓你能夠在需要的時候，多幾個選擇。」
這次蕾歐娜接了一句。
「昨天你只有抓住。」
她指了指訓練室。
「今天至少知道什麼時候鬆手。」
格蕾絲抬頭看她。
這句話聽著不好受。
可她沒有反駁。
格蕾絲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真的還能。」
「我小時候也這麼說。」
格蕾絲抬頭。
雪莉靠著牆坐下來。
「我也算過。」
「算什麼？」
「如果我早點跑，如果我不去某個地方，如果我聽話一點，會不會有人不用回來找我。」
格蕾絲手指捏住水瓶。
「有答案嗎？」
「沒有。」
雪莉喝了一口自己的水。
「因為根本就算不完。」
格蕾絲過了很久才說：「我要是昨天跑快一點，我媽媽是不是就不會回來？」
沒人馬上回答。
蕾歐娜站在旁邊。
她最清楚那個答案是什麼。
阿麗莎會回來。
不管格蕾絲跑多快，只要她還在危險里，阿麗莎就會回來。
可現在說出來，未必有用。
雪莉看著格蕾絲。
「她是你媽媽。」
格蕾絲眼睛又紅了。
「這不公平。」
「嗯。」
沒有任何反駁。
五分鐘後，格蕾絲自己站起來。
「再來。」
這次蕾歐娜沒有阻止。
一個小時以後，格蕾絲還是沒學槍。
她學會的是進門先看出口。
坐下以前看窗戶。
有人抓腕時不要死命往後扯。
被逼到桌邊時先把桌子推過去。
摔倒先護頭。
最重要的是，能走就走。
「那什麼時候學槍？」她最後還是問。
蕾歐娜說：「以後。」
格蕾絲立刻瞪她。
蕾歐娜改口：「連續三次從雪莉手裡出去，我們就開始做這件事。」
格蕾絲轉頭。
雪莉此刻正在擦手腕上的一道紅印。
「別看我。」
「你放一點水不行？」
「不行。」
「我十二歲。」
「剛才還嫌別人把你當小孩。」
格蕾絲被堵住。
她往門外走。
邁出去以前停了一下。
先看左邊。
再看右邊。
然後才出去。
蕾歐娜看見了。
沒說話。
雪莉也看見了。
「中午吃什麼？」
格蕾絲邊走邊回答：「不是雞蛋就行。」
杜爾維的天也快亮了。
伊森拿著電話，第一句就是：
「米婭是伊芙琳的監護人？」
電話那邊沒有聲音。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
「佐伊。」
「你找到東西了。」
「這不是回答。」
「是。」
伊森手指收緊。
「她不是被你們抓來的。」
「不是。」
「她帶著伊芙琳來的。」
「是。」
三個字。
每一個都比傑克說出來的時候更難聽。
伊森閉了閉眼。
「她到底幹什麼的？」
「我不知道全部。」
「你知道多少？」
「她負責那個女孩。」
「負責到什麼程度？」
「照顧她，護送她。後來船出事，米婭和伊芙琳到了這裡。」
「然後你們家變成這樣。」
佐伊沒回答。
伊森低頭看那張寫著「監護、護送」的紙。
「她後來確實想把伊芙琳帶走。」佐伊說。
「這兩件事不是一回事。」
「本來就不是。」
外面傳來腳步。
伊森立刻舉槍。
「伊森，是我。」
克里斯。
他認得聲音了。
這件事放在今天居然算好消息。
伊森過去開門。
克里斯站在外面，吉爾在她後面看走廊。
克里斯把一個透明袋遞給他。
裡面是車鑰匙。
伊森看了兩秒。
「謝謝。」
「現在還用不上。」
「我知道。」
他還是把鑰匙拿出來，塞回口袋。
那一下很普通。
普通得讓伊森心裡鬆了一點。
克里斯沒有馬上走。
她把伊森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還能走？」
「你剛才不是看見我走了嗎？」
「我問的是需不需要處理傷。」
伊森低頭看側腹。
衣服上還留著大片血，傷口卻已經收了不少。
「現在處理它，可能需要先解釋它為什麼自己在處理。」
吉爾走過來，沒有直接碰。
「頭暈？」
「有一點。」
「噁心？」
「從我打開這家人的冰箱以後一直有。」
吉爾停了一下。
「我問身體。」
「那也有一點。」
克里斯從包里拿出一包電解質液遞給他。
伊森看著包裝。
「這個不會讓我長出什麼吧？」
「正常補液。」
「你們現在說『正常』，我都得想一下。」
他還是接過去喝了。
味道很咸。
伊森皺眉。
「比他們家的飯好。」
克里斯說：「這標準太低了。」
克里斯看見他另一隻手裡的文件。
「找到什麼了？」
伊森直接遞過去。
「你自己看。」
三個人邊走邊看。
吉爾在前面。
克里斯走在中間，伊森最後。
看到「伊型個體」的時候，克里斯腳步慢了一點。
「麻煩了。」
伊森問：「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麻煩？」
「正常公司不會把孩子寫成『個體』。」
伊森沒話了。
吉爾在前面推開一扇門。
門後是一道很複雜的機關鎖。
伊森看了一眼。
「這個我之前見過類似的，可能得找……」
克里斯已經從背後取下破門工具。
「讓開。」
伊森退半步。
一下。
鎖沒開。
第二下，旁邊腐爛的門框先裂了。
第三下，整扇門往裡倒。
伊森站在那裡。
「我過去幾個小時到底在幹什麼？」
吉爾回頭。
「沒我們。」
「謝謝。」
「不是嘲笑你。」
「聽著挺像。」
克里斯跨過去。
「你能活到現在，已經比大部分沒受訓的人強。」
伊森跟上。
「這句比較像安慰。」
「不是安慰。」
「更糟了。」
走出主屋以後，院子裡天色已經發白。
吉爾還停下來辨了一次方向。
伊森有點意外。
「你們也會不知道往哪走？」
「當然。」
「我以為專業人員什麼都知道。」
吉爾看著被雜草蓋住一半的舊路。
「專業人員只是比較習慣不知道的時候先確認。」
伊森想了想。
「聽起來沒那麼厲害。」
「本來也沒那麼厲害。」
克里斯已經在前面檢查拖車周圍。
「別聽她的。她只是今天心情差。」
吉爾回頭。
「誰凌晨在地下室踩空兩次？」
克里斯沒說話。
伊森看了看她們。
這種互相揭短的方式意外讓人安心。
至少真正被控制的貝克一家不會這樣說話。
他們會一直告訴你，你已經屬於這裡。
眼前這兩個人卻連誰踩空樓梯都記得。
空氣潮得厲害。
一輛舊拖車停在不遠處。
佐伊讓他們過去。
伊森本來準備繞旁邊那道鎖門，克里斯看了一眼。
「又要找東西？」
「看樣子。」
吉爾檢查旁邊木牆。
「不是承重。」
克里斯直接踹開側板。
伊森站在後面沉默兩秒。
「我開始喜歡你們了。」
吉爾說：「別太早。」
拖車裡終於不像貝克主屋。
至少沒有黑色黴菌爬滿牆。
桌上放著藥，幾張手寫紙，還有一隻冷掉的杯子。
電話響。
伊森接。
「我帶人來了。」他說。
佐伊顯然已經知道。
「我看見了。」
克里斯立刻看向窗外。
「你在哪？」
「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我媽在找我。」
伊森對克里斯解釋：「她說的是瑪格麗特。」
克里斯皺眉。
「她母親？」
「晚點解釋。」
吉爾側頭看他。
伊森自己先笑了一下。
「現在知道這句話有多煩了吧。」
佐伊在電話里說：「想救米婭，需要血清。」
伊森臉上的笑沒了。
「什麼血清？」
「能抑制伊芙琳控制的東西。」
克里斯走近。
「你有？」
「沒有完整的。」
「缺什麼？」
「材料。」
「在哪？」
佐伊停了一下。
「老屋。」
伊森已經不喜歡這個名字。
「誰在那裡？」
「我媽。」
「除了她？」
「蟲子。」
伊森沉默。
「什麼蟲子？」
「你過去就知道。」
「我現在特別討厭你這種回答。」
克里斯沒有立刻答應去老屋。
她先問佐伊：「血清如果做出來，只能救米婭？」
「不是。」
「那傑克、瑪格麗特呢？」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理論上也可能。」
伊森轉頭看她。
「你還想救他們？」
「如果能救，為什麼不？」
伊森想起傑克的電鋸。
「這個問題我現在情緒上不太方便回答。」
佐伊很輕地說：「他們以前不是這樣。」
拖車裡沒人接。
伊森其實已經知道一點。
那些照片。
熱水器的紙條。
生日蠟燭。
還有傑克短暫清醒時的眼神。
他不想承認自己開始相信佐伊。
「材料夠做幾份？」克里斯問。
「兩份。」
「只有兩份？」
「現在能確定的只有兩份。」
伊森立刻問：「米婭一份。」
說完以後，他自己停了停。
另一份給誰？
佐伊？
傑克？
瑪格麗特？
甚至伊芙琳？
這個問題第一次出現得太早，誰都沒回答。
克里斯只說：「先把東西拿到。」
克里斯拿過電話。
「我們可以先撤出莊園，把感染者轉移到安全區，再回來取材料。」
佐伊直接說：「他出不去。」
克里斯看向伊森。
「什麼意思？」
「伊芙琳已經盯上他了。你們把他往外帶，她會知道。」
伊森說：「她已經叫過我爸爸。」
克里斯和吉爾同時看他。
「這個你之前沒說。」
「今天事情有點多。」
佐伊繼續：「而且你們外面的人不是來救他的。」
拖車裡一下安靜。
克里斯按住耳機。
幾乎同時，哈尼根的聲音進來。
「回收組已經抵達外圍。」
吉爾問：「多少人？」
「十二。」
「誰帶隊？」
「還是查不到。」
「命令？」
哈尼根停了一秒。
「發現伊森後，立即轉交。」
伊森聽得清清楚楚。
「轉交是什麼意思？」
沒人第一時間回答。
他看著克里斯。
「我這次不接受以後解釋。」
吉爾先開口。
「他們未必會先治你。」
伊森看向窗外。
院子裡全是濕草和爛木頭。
「那我現在居然覺得這裡好一點。」
他想了想。
「一點點。」
克里斯按住通訊。
「目標暫時失聯。」
哈尼根那邊沒說話。
吉爾看她。
伊森也看她。
「我就在這。」
「我知道。」
克里斯繼續：「我們仍在主屋搜索，未確認目標位置。」
通訊另一頭停了足足兩秒。
「收到。」
哈尼根掛斷。
伊森問：「你剛才是在騙你們自己人？」
「是。」
「經常？」
「最近開始。」
吉爾走到窗邊，從外牆下拔出一枚很小的感應節點。
「這個也是他們的。」
克里斯看了一眼。
「生物識別？」
「應該是。」
吉爾直接扯斷線，丟進旁邊積水溝。
伊森：「值多少錢？」
「不知道。」
克里斯：「應該挺貴。」
伊森看著那東西沉下去。
「能報銷？」
吉爾把手套摘下來。
「現在可能不太好報。」
伊森第一次真正笑了一聲。
很短。
然後又沒了。
電話里的佐伊還在等。
「血清能救米婭？」他問。
「是唯一可能。」
「那就去。」
克里斯說：「先確認路線。」
伊森已經拿槍。
「路線我不熟。」
吉爾看他。
「這一點我們知道。」
走進濕地以前，哈尼根又來了一次通訊。
「回收組要求你們提供實時位置。」
克里斯看向吉爾。
吉爾正在檢查彈匣。
「你準備怎麼說？」
「信號不好。」
伊森抬頭看了看天。
「這裡信號確實挺差。」
哈尼根在通訊那邊很輕地咳了一聲。
「我會記錄為莊園內部通訊受污染干擾。」
克里斯：「你這個理由比我的好。」
「因為我要寫報告。」
伊森忍不住問：「你們到底有幾個人在騙那個回收組？」
沒人回答。
他點點頭。
「行，當我沒問。」
他們繼續往前。
幾分鐘以後，克里斯自己的定位器也被吉爾拆下電池。
吉爾把電池遞給她。
「留著。裝備還能用。」
伊森看著。
「所以你們不是單純喜歡扔貴東西。」
「預算有限。」吉爾說。
這句話放在眼前這片爛沼澤里，聽著格外正常。
三個人從院子另一側進入濕地。
主屋還只是舊。
這裡開始變得黏。
木棧道泡在水汽里，欄杆一碰就掉木屑。水面有一層油似的反光，蘆葦里一直有細碎聲音。
伊森走到一半停住。
「你們聽見了嗎？」
吉爾：「蟲。」
「多少？」
「很多。」
「真好。」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說不想再說很好？」
伊森也看她。
「你怎麼知道？」
「剛才聽見兩次。」
「我沒注意。」
前面一扇木門鎖著。
伊森下意識看克里斯。
克里斯也看他。
「怎麼？」
「沒什麼。」
「想讓我踹？」
「有一點。」
克里斯抬腳。
門開了。
下一秒，黑壓壓的蟲群從裡面整個湧出來。
三個人同時往後退。
克里斯第一時間抬手擋臉。
吉爾直接拽住她後領。
伊森退得最快。
「還踹嗎？」
克里斯咳了兩聲。
「換一扇。」
伊森點頭。
「我喜歡這個決定。」
蟲群沒有追太遠。
三個人繞向側邊棧道。
這裡更窄。
下面全是黑水。
走到中段，女人的聲音從老屋深處傳出來。
「佐伊。」
伊森停住。
那聲音他認識。
餐桌上的女人。
「她又把人帶回來了。」
克里斯抬槍。
「瑪格麗特？」
伊森點頭。
「那個是媽媽。」
吉爾看他。
「你說得真順。」
「我被迫學會的。」
老屋裡面亮起一點昏黃的燈。
瑪格麗特站在窗後。
她看見克里斯和吉爾，沒有出來。
反而笑了一聲。
「今天客人真多。」
下一秒，棧道下面傳來密集振翅聲。
吉爾低頭。
「退！」
蟲群從兩側同時起來。
克里斯開槍掃掉一片。
伊森跟著後退。
腳下木板突然一沉。
「別站中間！」
吉爾話剛說完，整段棧道從伊森腳下斷開。
他一把抓住欄杆。
欄杆也在往下歪。
克里斯伸手。
差半米。
「伊森！」
後面的蟲已經壓過來。
伊森看了看前方。
另一段棧道還能走。
「給我找別的路！」
「別往裡面！」
「你讓蟲子聽嗎？」
他鬆手，踩上下面一根橫樑，再跳到對面。
木板晃得厲害。
好歹沒掉進水裡。
克里斯和吉爾被蟲群逼向另一側。
伊森隔著斷口看她們。
「我去找材料！」
吉爾喊：「別一個人硬扛！」
伊森已經往裡跑。
「我今天一直一個人硬扛！」
瑪格麗特的笑聲從屋裡傳出來。
燈滅了。
伊森跑進老屋。
裡面比外面更潮。
牆紙鼓起。
木板縫裡有蟲爬。
他用手電照過去，前面的門半開著。
房間裡沒有人。
只有一張小床。
一排舊藥瓶。
幾個帶編號的培養容器。
牆上貼著兒童畫。
房子。
太陽。
一家人牽著手。
其中一個小女孩被畫得特別大。
伊森慢慢走進去。
桌上壓著一張照片。
他拿起來。
米婭。
照片裡的她比現在精神得多。
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
女孩穿著白裙子。
和伊森在走廊里看見的一模一樣。
照片背後寫著一個名字。
伊森看了很久。
「伊芙琳。」
外面的木地板響了一下。
他抬起頭。
房間門口，什麼都沒有。
護士拿了一雙新的拖鞋過來，說鞋底沾了灰，也沾了血，最好換掉。
格蕾絲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還能穿。」
護士沒有馬上說話。
鞋帶系得很緊，結有點歪。
是阿麗莎最後一次蹲下來替她系的。
護士大概也看出來了，只把拖鞋放到床邊。
「那先放這裡吧。」
「謝謝。」格蕾絲禮貌的回覆道。
門關上以後，格蕾絲繼續坐著。
她一夜沒怎麼睡。
也沒有一直哭。
大部分時候，她只是醒著。
救護站的窗戶外面已經從黑變成灰，偶爾有人推車經過，輪子壓過地磚，聲音很輕。
蕾歐娜坐在另一邊，手裡那杯咖啡早涼了。
寬鬆上衣下面，肩背還纏著昨晚留下的固定帶。她從椅子上起身時動作有點僵，第二形態收回去留下的傷與不適應，並沒有因為天亮就消失。
她也沒睡。
格蕾絲看了她一會兒。
「你昨天說，會教我變強。」
蕾歐娜抬頭。
「我記得。」
「什麼時候呢？」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原本想說過幾天。
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格蕾絲已經聽過太多「以後」。
「吃完東西之後。」蕾歐娜仔細思考回復道。
格蕾絲看向桌上的早餐。
煎蛋，吐司，一小盒果醬。
「我不餓。」
「那就不訓練了。」蕾歐娜甩甩手。
格蕾絲立刻皺眉。
「這算威脅嗎？」
「算條件。」
「你們大人都喜歡加條件。」
「因為小孩喜歡跳步驟，但是有時候，步驟是不能跳過的。」
格蕾絲瞪她。
蕾歐娜把冷咖啡喝了一口，立刻後悔，臉上的表情讓格蕾絲愣了一下。
「很難喝？」
「冷了。」
「那你還喝。」
「懶得倒。」
這句話沒什麼用。
格蕾絲卻低頭拿了一塊吐司。
吃得很慢。
門在這時候又開了。
雪莉昨晚本來就在鄰州做任務交接，被蕾歐娜一個電話臨時叫過來。趕到時天已經快亮，她拎著紙袋進門，頭髮還沒完全整理好，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
她先看蕾歐娜。
「你凌晨三點叫我過來，就為了讓我看別人吃早飯嘛？」
蕾歐娜指了指格蕾絲。
「她要訓練。」
雪莉看過去。
沒有馬上問昨天發生了什麼。
只把紙袋放到桌上。
「那我的雞蛋是不是可以不用給你了？」
格蕾絲看著她。
「我沒說要。」
「很好，我也不想給。」
雪莉自己坐下，從袋子裡拿出一塊吐司。
格蕾絲又看了一眼她帶來的紙袋。
裡面還有一塊。
雪莉沒遞。
過了半分鐘，格蕾絲自己伸手拿了。
雪莉只說：「果醬在你那邊。」
訓練室是臨時借來的。
不大。
一扇門，一扇窗，一張長桌，四把椅子，牆角還有兩張沒來得及搬走的摺疊床。
格蕾絲進去以後四處看。
「槍呢？」
「沒有。」蕾歐娜說。
「你答應教我。」
「答應了。」
「那為什麼沒有？」
「因為你昨天拿到過槍。」
格蕾絲不說話了。
雪莉站到她面前。
「有用嗎？」她還是儘可能溫柔一點去問格蕾絲。
格蕾絲搖頭。
「不會開。」
「所以今天先不碰。」
「那學什麼？」
蕾歐娜走到門邊。
「出去。」
格蕾絲看她。
「就這個？」
「昨天有人抓你，你怎麼做的？」
格蕾絲嘴唇動了一下。
「抓桌子。」
「然後？」
「地毯。」
「然後用槍。」
「都沒用。」
蕾歐娜沒有說「對」。
只是沖雪莉點了一下頭。
雪莉走過去，握住格蕾絲手腕。
沒有很用力。
「現在出去。」
格蕾絲下意識往後扯。
雪莉一點都沒動。
她換另一邊。
還是沒用。
最後開始用兩隻手掰。
雪莉直接鬆開。
「你這是在跟我比力氣。」
「那怎麼辦？」
「別比，要用技巧。」
雪莉重新抓住她。
「人的拇指這邊最薄。不是往後拔，轉手腕。」
格蕾絲試了一次。
失敗。
第二次，手腕轉錯方向，反而疼。
第三次才抽出來。
她立刻看蕾歐娜。
蕾歐娜只問：「門在哪？」
格蕾絲回頭。
門在身後。
「你剛才沒看。」
「我知道這裡有門的。」
「昨天你也知道旅館有出口。」
格蕾絲臉上的一點得意沒了。
蕾歐娜把桌子挪到中間。
「再來。」
這次雪莉從側面抓。
格蕾絲先掙手。
但是掙不開。
她突然想起什麼，抬腳去踩雪莉。
雪莉往後讓。
格蕾絲立刻往門跑。
跑到一半，蕾歐娜伸手把門關了。
格蕾絲撞到門前。
「你作弊。」
「門可能鎖。」
「那我怎麼辦？」
「看別的地方。」
格蕾絲回頭。
是窗戶。
她跑過去。
雪莉已經追上來。
格蕾絲急了，抓住桌邊不松。
雪莉停下。
沒繼續拖她。
房間安靜幾秒。
格蕾絲自己看見了自己的手。
手指扣在桌沿。
和昨晚一模一樣。
她慢慢鬆開。
雪莉倒是沒有說「很好」。
只把桌子往她和自己之間推了一點。
「桌子不是拿來讓你留在原地的。」
格蕾絲抬頭。
「推開。」
「擋住。」
「爭半秒。」
「然後跑。」
格蕾絲重新來。
一次。
兩次。
第三次，她從雪莉手裡掙開，推椅子擋住，先看門，再看窗。
蕾歐娜站在門口沒攔。
格蕾絲衝出去。
走廊上沒人。
她跑出十幾米才停。
回頭時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這次呢？」
蕾歐娜走出來。
「還行。」
格蕾絲明顯不滿意。
「就還行？」
「你回頭了。」
「我出來以後才回。」
「所以只是還行。」
又試了兩次以後，格蕾絲忽然問雪梨：「你小時候也練過這個嗎？」
雪莉正在重新擺椅子。
「沒有。」
「那你怎麼會？」
「都是後來學的，在浣熊市會逼得一個人成長。」
「你小時候遇到危險怎麼辦？」
雪莉把椅子擺正，沒立刻回答。
「跑。」
「就跑？」
「能跑多快跑多快。」
格蕾絲顯然不滿意。
「那不是很沒用嗎？」
雪莉抬頭。
「我十二歲的時候，最有用的事就是活下來。」
格蕾絲不說話了。
「你也是十二歲？」
「差不多。」
「也有人追你？」
「很多。」
「你怕嗎？」
「怕。」
雪莉回答得太快，格蕾絲反而愣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會說不怕。」
「那我騙你幹什麼？」
她把椅子推到格蕾絲面前。
「我那時候也以為厲害的人都不怕。後來才知道，他們只是怕的時候還能想下一步。」
蕾歐娜在旁邊聽著，沒插嘴。
雪莉指了指椅子。
「所以再來。別想著贏我。你今天只需要到門外。」
這一次格蕾絲沒有立刻沖。
她先看了一眼門。
又看窗。
還低頭看了一眼，身邊雪莉站的位置。
搞得雪莉笑了一下。
「這次腦子終於比腿快了。」
格蕾絲想反駁。
雪莉從後面出來，把一瓶水扔給她。
「別跟她爭，她能把一句『還行』用十年了。」
格蕾絲擰開瓶蓋。
手腕已經紅了。
「再來。」
雪莉看了一眼她的手。
「休息一下吧。」
「我還能。」
「我知道。」
「那為什麼停？」
「因為你現在已經不是在學了，這是機械性的復刻。」
格蕾絲沒聽懂。
雪莉把她手裡的水往上抬了一點。
「喝一點，注意休息。」
格蕾絲喝了一口。
雪莉才說：「你是在罰自己。」
走廊一下安靜。
格蕾絲盯著水瓶。
「我沒有。」
「那就休息五分鐘。」
休息的時候，格蕾絲坐在摺疊床邊揉手腕。
她低頭看到鞋帶，伸手碰了一下那個結。
雪莉坐在另一頭，沒有問。
過了一會兒，格蕾絲自己說：「這個是她系的。」
雪莉看了一眼。
「挺結實。」
「她以前老嫌我鞋帶松。」
「那她有道理。」
「你怎麼也幫她？」
「因為你剛才差點踩到自己鞋帶。」
格蕾絲低頭確認。
另一隻鞋果然有點松。
她沒動阿麗莎系的那隻，只把另一邊重新綁好。
綁完以後又問：「你後來變強了嗎？」
雪莉想了想。
「比十二歲的時候強。」
「能保護所有人？」
「那倒也不能。」
格蕾絲明顯不喜歡這個答案。
雪莉卻沒改口。
「訓練不是讓你以後再也不會失去誰。沒人能答應這個。」
格蕾絲低著頭。
「那有什麼用？」
「讓你能夠在需要的時候，多幾個選擇。」
這次蕾歐娜接了一句。
「昨天你只有抓住。」
她指了指訓練室。
「今天至少知道什麼時候鬆手。」
格蕾絲抬頭看她。
這句話聽著不好受。
可她沒有反駁。
格蕾絲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真的還能。」
「我小時候也這麼說。」
格蕾絲抬頭。
雪莉靠著牆坐下來。
「我也算過。」
「算什麼？」
「如果我早點跑，如果我不去某個地方，如果我聽話一點，會不會有人不用回來找我。」
格蕾絲手指捏住水瓶。
「有答案嗎？」
「沒有。」
雪莉喝了一口自己的水。
「因為根本就算不完。」
格蕾絲過了很久才說：「我要是昨天跑快一點，我媽媽是不是就不會回來？」
沒人馬上回答。
蕾歐娜站在旁邊。
她最清楚那個答案是什麼。
阿麗莎會回來。
不管格蕾絲跑多快，只要她還在危險里，阿麗莎就會回來。
可現在說出來，未必有用。
雪莉看著格蕾絲。
「她是你媽媽。」
格蕾絲眼睛又紅了。
「這不公平。」
「嗯。」
沒有任何反駁。
五分鐘後，格蕾絲自己站起來。
「再來。」
這次蕾歐娜沒有阻止。
一個小時以後，格蕾絲還是沒學槍。
她學會的是進門先看出口。
坐下以前看窗戶。
有人抓腕時不要死命往後扯。
被逼到桌邊時先把桌子推過去。
摔倒先護頭。
最重要的是，能走就走。
「那什麼時候學槍？」她最後還是問。
蕾歐娜說：「以後。」
格蕾絲立刻瞪她。
蕾歐娜改口：「連續三次從雪莉手裡出去，我們就開始做這件事。」
格蕾絲轉頭。
雪莉此刻正在擦手腕上的一道紅印。
「別看我。」
「你放一點水不行？」
「不行。」
「我十二歲。」
「剛才還嫌別人把你當小孩。」
格蕾絲被堵住。
她往門外走。
邁出去以前停了一下。
先看左邊。
再看右邊。
然後才出去。
蕾歐娜看見了。
沒說話。
雪莉也看見了。
「中午吃什麼？」
格蕾絲邊走邊回答：「不是雞蛋就行。」
杜爾維的天也快亮了。
伊森拿著電話，第一句就是：
「米婭是伊芙琳的監護人？」
電話那邊沒有聲音。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
「佐伊。」
「你找到東西了。」
「這不是回答。」
「是。」
伊森手指收緊。
「她不是被你們抓來的。」
「不是。」
「她帶著伊芙琳來的。」
「是。」
三個字。
每一個都比傑克說出來的時候更難聽。
伊森閉了閉眼。
「她到底幹什麼的？」
「我不知道全部。」
「你知道多少？」
「她負責那個女孩。」
「負責到什麼程度？」
「照顧她，護送她。後來船出事，米婭和伊芙琳到了這裡。」
「然後你們家變成這樣。」
佐伊沒回答。
伊森低頭看那張寫著「監護、護送」的紙。
「她後來確實想把伊芙琳帶走。」佐伊說。
「這兩件事不是一回事。」
「本來就不是。」
外面傳來腳步。
伊森立刻舉槍。
「伊森，是我。」
克里斯。
他認得聲音了。
這件事放在今天居然算好消息。
伊森過去開門。
克里斯站在外面，吉爾在她後面看走廊。
克里斯把一個透明袋遞給他。
裡面是車鑰匙。
伊森看了兩秒。
「謝謝。」
「現在還用不上。」
「我知道。」
他還是把鑰匙拿出來，塞回口袋。
那一下很普通。
普通得讓伊森心裡鬆了一點。
克里斯沒有馬上走。
她把伊森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還能走？」
「你剛才不是看見我走了嗎？」
「我問的是需不需要處理傷。」
伊森低頭看側腹。
衣服上還留著大片血，傷口卻已經收了不少。
「現在處理它，可能需要先解釋它為什麼自己在處理。」
吉爾走過來，沒有直接碰。
「頭暈？」
「有一點。」
「噁心？」
「從我打開這家人的冰箱以後一直有。」
吉爾停了一下。
「我問身體。」
「那也有一點。」
克里斯從包里拿出一包電解質液遞給他。
伊森看著包裝。
「這個不會讓我長出什麼吧？」
「正常補液。」
「你們現在說『正常』，我都得想一下。」
他還是接過去喝了。
味道很咸。
伊森皺眉。
「比他們家的飯好。」
克里斯說：「這標準太低了。」
克里斯看見他另一隻手裡的文件。
「找到什麼了？」
伊森直接遞過去。
「你自己看。」
三個人邊走邊看。
吉爾在前面。
克里斯走在中間，伊森最後。
看到「伊型個體」的時候，克里斯腳步慢了一點。
「麻煩了。」
伊森問：「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麻煩？」
「正常公司不會把孩子寫成『個體』。」
伊森沒話了。
吉爾在前面推開一扇門。
門後是一道很複雜的機關鎖。
伊森看了一眼。
「這個我之前見過類似的，可能得找……」
克里斯已經從背後取下破門工具。
「讓開。」
伊森退半步。
一下。
鎖沒開。
第二下，旁邊腐爛的門框先裂了。
第三下，整扇門往裡倒。
伊森站在那裡。
「我過去幾個小時到底在幹什麼？」
吉爾回頭。
「沒我們。」
「謝謝。」
「不是嘲笑你。」
「聽著挺像。」
克里斯跨過去。
「你能活到現在，已經比大部分沒受訓的人強。」
伊森跟上。
「這句比較像安慰。」
「不是安慰。」
「更糟了。」
走出主屋以後，院子裡天色已經發白。
吉爾還停下來辨了一次方向。
伊森有點意外。
「你們也會不知道往哪走？」
「當然。」
「我以為專業人員什麼都知道。」
吉爾看著被雜草蓋住一半的舊路。
「專業人員只是比較習慣不知道的時候先確認。」
伊森想了想。
「聽起來沒那麼厲害。」
「本來也沒那麼厲害。」
克里斯已經在前面檢查拖車周圍。
「別聽她的。她只是今天心情差。」
吉爾回頭。
「誰凌晨在地下室踩空兩次？」
克里斯沒說話。
伊森看了看她們。
這種互相揭短的方式意外讓人安心。
至少真正被控制的貝克一家不會這樣說話。
他們會一直告訴你，你已經屬於這裡。
眼前這兩個人卻連誰踩空樓梯都記得。
空氣潮得厲害。
一輛舊拖車停在不遠處。
佐伊讓他們過去。
伊森本來準備繞旁邊那道鎖門，克里斯看了一眼。
「又要找東西？」
「看樣子。」
吉爾檢查旁邊木牆。
「不是承重。」
克里斯直接踹開側板。
伊森站在後面沉默兩秒。
「我開始喜歡你們了。」
吉爾說：「別太早。」
拖車裡終於不像貝克主屋。
至少沒有黑色黴菌爬滿牆。
桌上放著藥，幾張手寫紙，還有一隻冷掉的杯子。
電話響。
伊森接。
「我帶人來了。」他說。
佐伊顯然已經知道。
「我看見了。」
克里斯立刻看向窗外。
「你在哪？」
「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我媽在找我。」
伊森對克里斯解釋：「她說的是瑪格麗特。」
克里斯皺眉。
「她母親？」
「晚點解釋。」
吉爾側頭看他。
伊森自己先笑了一下。
「現在知道這句話有多煩了吧。」
佐伊在電話里說：「想救米婭，需要血清。」
伊森臉上的笑沒了。
「什麼血清？」
「能抑制伊芙琳控制的東西。」
克里斯走近。
「你有？」
「沒有完整的。」
「缺什麼？」
「材料。」
「在哪？」
佐伊停了一下。
「老屋。」
伊森已經不喜歡這個名字。
「誰在那裡？」
「我媽。」
「除了她？」
「蟲子。」
伊森沉默。
「什麼蟲子？」
「你過去就知道。」
「我現在特別討厭你這種回答。」
克里斯沒有立刻答應去老屋。
她先問佐伊：「血清如果做出來，只能救米婭？」
「不是。」
「那傑克、瑪格麗特呢？」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理論上也可能。」
伊森轉頭看她。
「你還想救他們？」
「如果能救，為什麼不？」
伊森想起傑克的電鋸。
「這個問題我現在情緒上不太方便回答。」
佐伊很輕地說：「他們以前不是這樣。」
拖車裡沒人接。
伊森其實已經知道一點。
那些照片。
熱水器的紙條。
生日蠟燭。
還有傑克短暫清醒時的眼神。
他不想承認自己開始相信佐伊。
「材料夠做幾份？」克里斯問。
「兩份。」
「只有兩份？」
「現在能確定的只有兩份。」
伊森立刻問：「米婭一份。」
說完以後，他自己停了停。
另一份給誰？
佐伊？
傑克？
瑪格麗特？
甚至伊芙琳？
這個問題第一次出現得太早，誰都沒回答。
克里斯只說：「先把東西拿到。」
克里斯拿過電話。
「我們可以先撤出莊園，把感染者轉移到安全區，再回來取材料。」
佐伊直接說：「他出不去。」
克里斯看向伊森。
「什麼意思？」
「伊芙琳已經盯上他了。你們把他往外帶，她會知道。」
伊森說：「她已經叫過我爸爸。」
克里斯和吉爾同時看他。
「這個你之前沒說。」
「今天事情有點多。」
佐伊繼續：「而且你們外面的人不是來救他的。」
拖車裡一下安靜。
克里斯按住耳機。
幾乎同時，哈尼根的聲音進來。
「回收組已經抵達外圍。」
吉爾問：「多少人？」
「十二。」
「誰帶隊？」
「還是查不到。」
「命令？」
哈尼根停了一秒。
「發現伊森後，立即轉交。」
伊森聽得清清楚楚。
「轉交是什麼意思？」
沒人第一時間回答。
他看著克里斯。
「我這次不接受以後解釋。」
吉爾先開口。
「他們未必會先治你。」
伊森看向窗外。
院子裡全是濕草和爛木頭。
「那我現在居然覺得這裡好一點。」
他想了想。
「一點點。」
克里斯按住通訊。
「目標暫時失聯。」
哈尼根那邊沒說話。
吉爾看她。
伊森也看她。
「我就在這。」
「我知道。」
克里斯繼續：「我們仍在主屋搜索，未確認目標位置。」
通訊另一頭停了足足兩秒。
「收到。」
哈尼根掛斷。
伊森問：「你剛才是在騙你們自己人？」
「是。」
「經常？」
「最近開始。」
吉爾走到窗邊，從外牆下拔出一枚很小的感應節點。
「這個也是他們的。」
克里斯看了一眼。
「生物識別？」
「應該是。」
吉爾直接扯斷線，丟進旁邊積水溝。
伊森：「值多少錢？」
「不知道。」
克里斯：「應該挺貴。」
伊森看著那東西沉下去。
「能報銷？」
吉爾把手套摘下來。
「現在可能不太好報。」
伊森第一次真正笑了一聲。
很短。
然後又沒了。
電話里的佐伊還在等。
「血清能救米婭？」他問。
「是唯一可能。」
「那就去。」
克里斯說：「先確認路線。」
伊森已經拿槍。
「路線我不熟。」
吉爾看他。
「這一點我們知道。」
走進濕地以前，哈尼根又來了一次通訊。
「回收組要求你們提供實時位置。」
克里斯看向吉爾。
吉爾正在檢查彈匣。
「你準備怎麼說？」
「信號不好。」
伊森抬頭看了看天。
「這裡信號確實挺差。」
哈尼根在通訊那邊很輕地咳了一聲。
「我會記錄為莊園內部通訊受污染干擾。」
克里斯：「你這個理由比我的好。」
「因為我要寫報告。」
伊森忍不住問：「你們到底有幾個人在騙那個回收組？」
沒人回答。
他點點頭。
「行，當我沒問。」
他們繼續往前。
幾分鐘以後，克里斯自己的定位器也被吉爾拆下電池。
吉爾把電池遞給她。
「留著。裝備還能用。」
伊森看著。
「所以你們不是單純喜歡扔貴東西。」
「預算有限。」吉爾說。
這句話放在眼前這片爛沼澤里，聽著格外正常。
三個人從院子另一側進入濕地。
主屋還只是舊。
這裡開始變得黏。
木棧道泡在水汽里，欄杆一碰就掉木屑。水面有一層油似的反光，蘆葦里一直有細碎聲音。
伊森走到一半停住。
「你們聽見了嗎？」
吉爾：「蟲。」
「多少？」
「很多。」
「真好。」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說不想再說很好？」
伊森也看她。
「你怎麼知道？」
「剛才聽見兩次。」
「我沒注意。」
前面一扇木門鎖著。
伊森下意識看克里斯。
克里斯也看他。
「怎麼？」
「沒什麼。」
「想讓我踹？」
「有一點。」
克里斯抬腳。
門開了。
下一秒，黑壓壓的蟲群從裡面整個湧出來。
三個人同時往後退。
克里斯第一時間抬手擋臉。
吉爾直接拽住她後領。
伊森退得最快。
「還踹嗎？」
克里斯咳了兩聲。
「換一扇。」
伊森點頭。
「我喜歡這個決定。」
蟲群沒有追太遠。
三個人繞向側邊棧道。
這裡更窄。
下面全是黑水。
走到中段，女人的聲音從老屋深處傳出來。
「佐伊。」
伊森停住。
那聲音他認識。
餐桌上的女人。
「她又把人帶回來了。」
克里斯抬槍。
「瑪格麗特？」
伊森點頭。
「那個是媽媽。」
吉爾看他。
「你說得真順。」
「我被迫學會的。」
老屋裡面亮起一點昏黃的燈。
瑪格麗特站在窗後。
她看見克里斯和吉爾，沒有出來。
反而笑了一聲。
「今天客人真多。」
下一秒，棧道下面傳來密集振翅聲。
吉爾低頭。
「退！」
蟲群從兩側同時起來。
克里斯開槍掃掉一片。
伊森跟著後退。
腳下木板突然一沉。
「別站中間！」
吉爾話剛說完，整段棧道從伊森腳下斷開。
他一把抓住欄杆。
欄杆也在往下歪。
克里斯伸手。
差半米。
「伊森！」
後面的蟲已經壓過來。
伊森看了看前方。
另一段棧道還能走。
「給我找別的路！」
「別往裡面！」
「你讓蟲子聽嗎？」
他鬆手，踩上下面一根橫樑，再跳到對面。
木板晃得厲害。
好歹沒掉進水裡。
克里斯和吉爾被蟲群逼向另一側。
伊森隔著斷口看她們。
「我去找材料！」
吉爾喊：「別一個人硬扛！」
伊森已經往裡跑。
「我今天一直一個人硬扛！」
瑪格麗特的笑聲從屋裡傳出來。
燈滅了。
伊森跑進老屋。
裡面比外面更潮。
牆紙鼓起。
木板縫裡有蟲爬。
他用手電照過去，前面的門半開著。
房間裡沒有人。
只有一張小床。
一排舊藥瓶。
幾個帶編號的培養容器。
牆上貼著兒童畫。
房子。
太陽。
一家人牽著手。
其中一個小女孩被畫得特別大。
伊森慢慢走進去。
桌上壓著一張照片。
他拿起來。
米婭。
照片裡的她比現在精神得多。
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
女孩穿著白裙子。
和伊森在走廊里看見的一模一樣。
照片背後寫著一個名字。
伊森看了很久。
「伊芙琳。」
外面的木地板響了一下。
他抬起頭。
房間門口，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