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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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誰以前在地下室囤過一箱空罐頭。

  伊森掉下去的時候,木板、灰和那箱罐頭一起砸下來,叮叮噹噹滾了滿地。最後一隻罐頭撞到牆角,轉了好幾圈才停。

  他仰面躺在一張發霉床墊上,嘴裡全是灰。

  後腰還硌著東西。

  伊森伸手摸了半天,從身下扯出一隻壓扁的金屬飯盒。

  「……我今天到底還要摔幾次。」

  沒人回答。

  頭頂那個洞已經被斷木和灰塵遮住大半,只能漏下一點光。吉爾的聲音從上面傳過來,隔著木板,聽不清在喊什麼。

  伊森想坐起來,右肩剛動,疼得又倒了回去。

  「行。」

  這次沒有「很好」。

  他最近已經有點煩這個詞。

  右臂像被人從肩窩裡拔出去半截,垂在旁邊使不上力。左手倒還能撐,只是剛接回去的手腕又開始滲血。

  伊森用左手摸了摸右肩。

  位置不對。

  「脫臼了。」

  他以前沒處理過脫臼。

  也不覺得今天是個適合第一次練習的日子。

  幾米外突然響了一聲。


  像有人在鐵架下面翻身。

  伊森立刻把槍抓起來。

  扣扳機。

  空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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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著槍兩秒,慢慢把它放低。

  「這也沒了。」

  塌掉的鐵架下面,一隻手伸出來。

  傑克抓住架子邊緣,先把頭頂那塊木板掀開。

  他摔得比伊森更難看。

  一條腿被壓在鐵架下面,褲腿撕開,膝蓋的角度怎麼看都不應該繼續走路。

  傑克低頭看了看。

  「這地板。」

  他喘了兩口氣。

  「盧卡斯前年就說下面潮。」

  伊森靠著牆坐起來。

  「你們家維修問題能不能以後再聊?」

  「現在也不晚。」

  傑克把鐵架推開。

  那條腿先拖在地上。

  第一步很難看。

  第二步還能聽見關節里一聲很輕的錯響。

  第三步,他已經能把腳踩下去了。

  伊森沒說話。

  傑克活動了一下膝蓋。

  「你看,還能用。」

  「我看見了。」

  「那跑什麼?」

  「因為我腦子還能用。」

  傑克笑了一聲。

  伊森已經起身往後退。

  右肩完全抬不起來,只能讓手臂貼著身體。他繞過一排老鍋爐,差點被地上的空罐頭滑倒,鞋底踢出去一隻,滾進黑暗裡。

  傑克在後面慢慢走。

  根本不急。

  「孩子。」

  「別這麼叫我。」

  「你老婆來的時候也不愛聽。」

  伊森腳步一下停了。

  傑克沒繼續說。

  只是在鍋爐另一側笑。

  伊森回頭。

  「你說什麼?」

  沒有回答。

  他往後退了一步。

  腳跟撞到門檻。

  身後的房間有股很重的清潔劑味。

  伊森轉進去,反手把門推上。

  門鎖壞了。

  他只能把旁邊一隻塑料桶拖過去頂著。

  右肩每動一下都疼。

  頂到一半,他忍不住靠著牆停下來。

  外面腳步還在。

  伊森盯著自己右臂。

  再這樣下去跑不了。

  他試著用左手托住手肘,往上推。

  疼得立刻鬆了。

  第二次還是不行。

  門外響起傑克的聲音。

  「要幫忙嗎?」

  伊森咬著牙。

  「你站遠點就算幫忙。」

  「家裡人別客氣。」

  伊森深吸一口氣,把右臂夾在身體和牆之間。

  他不知道該怎麼弄。

  只記得以前看過有人處理脫臼,動作都很利落。

  那是電影。

  電影裡也沒人在旁邊拿著不知道什麼東西找你。

  他第一次撞牆沒撞對位置,疼得眼前一黑。

  第二次根本沒敢用夠力。

  外面的桶動了一下。

  伊森閉眼。

  第三次,他用整個身體往牆上一頂。

  肩窩裡「咯」地一下。

  疼得胃裡酸水都上來了。

  他彎腰乾嘔。

  門也在這時候被推開。

  塑料桶滾到一邊。

  傑克站在門口,看見他扶著牆喘。

  「自己弄好了?」

  伊森抬頭。

  「現在開始收費。」

  他抓起桌上一隻玻璃瓶扔過去。

  瓶子砸在門框。

  傑克偏了一下頭。

  伊森從另一扇門跑了。

  這裡以前像是旅館或者餐廳的後勤處理區。

  牆上還留著褪色的衛生檢查表。

  後來不知道被誰改成了別的用途。

  長桌上的東西沒收。

  舊手套。

  剪掉名字的行李牌。

  一卷用到一半的黑色垃圾袋。

  還有幾件疊得很亂的衣服。

  伊森的手電掃過去時,看見最上面是一件兒童外套。

  黃色。

  袖口縫過一次。

  旁邊放著一隻斷了腿的塑料小馬,斷口上還纏著透明膠。

  伊森腳步慢下來。

  再往裡,一隻警用手電躺在鐵盤旁邊。

  他認得。

  副警長剛才還拿著它。

  伊森站了一會兒,把手電撿起來。

  開關還能用。

  光比他自己的亮。

  「抱歉。」

  他說。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說了一次。

  旁邊垃圾桶里塞著一張超市小票。

  伊森本來只是想找有沒有能包傷口的東西,紙卻掉到腳邊。

  日期是兩年前。

  麵包、啤酒、止痛片、兒童退燒藥,還有一包生日蠟燭。

  背面有人寫了一個房間號。

  字跡已經被水暈開。

  伊森看了一會兒,把紙放回去。

  他突然不想翻這個房間了。

  不是怕看到屍體。

  是因為這裡每樣東西都說明,那些人來之前有自己的日子。

  有人給孩子買過退燒藥。

  有人生日的時候買過蠟燭。

  然後東西到了這裡,人沒出去。

  處理間門邊還釘著一塊發黃的記事板。

  最上面幾張紙早被水泡爛了,下面倒還有一張能看清。

  「熱水器又漏。」

  後面有人用另一種筆跡回了一句:「不是又漏,是你上次根本沒修好。」

  再下面畫了個很難看的箭頭,寫著:「周六買零件。」

  伊森看了兩眼。

  這種東西不該出現在這裡。

  至少不該和剪掉名字的行李牌、黑色垃圾袋掛在同一面牆上。

  他不知道那兩行字是誰寫的。

  也許是傑克和瑪格麗特。

  也許是在這一家人變成現在這樣以前。

  伊森沒有把紙扯下來。

  只是突然想起樓上飯桌旁,瑪格麗特還會因為傑克把泥踩進屋裡罵他。

  那個瞬間,她聽起來真的只是個被丈夫弄髒地板氣到的女人。

  這地方最讓人難受的,好像從來不是他們不像人。

  是有些地方還太像。

  牆上的電話突然響。

  伊森嚇得手一抖,副警長的手電差點掉地。

  「真行。」

  他接起來。

  「佐伊?」

  電話那邊安靜半秒。

  「你怎麼知道?」

  「這棟房子裡目前願意打電話而不是拿東西砸我的,好像只有你。」

  「你掉到地下了?」

  「你聽見了?」

  「半棟房子都聽見了。」

  「那你們地基也有問題。」

  「伊森。」

  「說。」

  「你附近是不是有紅色的鎖?」

  他回頭。

  處理間最裡面確實有一扇鐵門,鎖體中間少了一塊紅色金屬件。

  「有。」

  「那東西在傑克身上。」

  伊森看著門。

  「為什麼你們家連開門都要拆成兩半?」

  「不是我設計的。」

  「我現在開始相信你。」

  佐伊沒有回嘴。

  電話里傳來很輕的呼吸。

  伊森問:「你剛才為什麼提米婭?」

  「我什麼時候提了?」

  「之前。」

  「我只是說別聽傑克胡說。」

  「他剛才說我老婆來的時候不喜歡他叫『孩子』。」

  電話那邊沒聲。

  伊森臉色慢慢沉下來。

  「佐伊。」

  「嗯。」

  「他為什麼會知道米婭剛來的樣子?」

  「因為她在這裡待過。」

  「我知道她在這裡待過三年。」

  「不是那個意思。」

  伊森握著聽筒的手緊了。

  「那是什麼意思?」

  佐伊很久沒說話。

  最後只說:「先拿到鎖片。」

  「你又來。」

  「伊森,有些話我現在說,你不會信。」

  「那你至少試試。」

  「我不想從電話里告訴你。」

  伊森差點把聽筒砸回去。

  「你們所有人是不是都覺得『以後再說』特別好用?」

  「活著過來再罵我。」

  電話斷了。

  伊森站在原地,聽著忙音。

  「我現在就挺想罵。」

  他把聽筒放下。

  右肩還疼。

  可疼法已經變了。

  剛才連手都抬不起來,現在竟然能抬到胸前。

  伊森試了試。

  再高一點。

  也行。

  他愣住。

  袖口下,左腕那圈訂釘之間的皮膚也已經重新貼合,邊緣只剩一層暗紅。

  他盯著自己兩隻手。

  地下突然特別安靜。

  伊森抬起右臂。

  放下。

  又抬了一次。

  「這不對。」

  這一次他說得很輕。

  處理間外面傳來腳步。

  傑克終於跟上來了。

  「看出來了?」

  伊森回身。

  傑克站在門邊,褲腿上的血還在,走路卻已經不跛。

  「什麼?」

  「你。」

  「別跟我裝神秘。」

  傑克往裡走。

  「你老婆剛來的時候可比你安靜。」

  伊森臉色一下變了。

  「她是被你們抓來的。」

  「誰告訴你的?」

  「她失蹤了三年。」

  「那是後面的事。」

  伊森沒動。

  傑克也沒急著上來。

  他低頭撿起桌上的一把大剪鉗,看了看,像在挑工具。

  「她來的時候,還有工作。」

  「什麼工作?」

  「照顧孩子。」

  「閉嘴。」

  「那孩子很喜歡她。」

  伊森直接抄起旁邊鐵管。

  傑克笑了。

  「你還真什麼都不知道。」

  鐵管砸過去。

  傑克抬臂擋了一下。

  兩個人撞上桌角。

  塑料瓶滾了一地。

  伊森右肩又疼,但沒有剛才嚴重。

  他自己也感覺到了。

  這反而讓他更惱火。

  「米婭帶誰來的?」

  傑克抓住他衣領,把人往牆上一撞。

  「伊芙琳。」

  這個名字伊森第一次聽見。

  「誰?」

  「我們的小姑娘。」

  「我不認識什麼伊芙琳。」

  「你會認識的。」

  伊森一拳打在他臉上。

  「我不想認識你們家任何人!」

  傑克往後退一步。

  又笑。

  「晚了。」

  剪鉗砸下來。

  伊森側身躲開。

  金屬砸在長桌上,直接凹下去一塊。

  伊森轉身沖向裡面。

  牆上掛著一把工業電鋸。

  他第一眼沒碰。

  第二眼看到傑克已經把剪鉗從桌面拔出來。

  「行。」

  伊森扯下電鋸。

  拉繩。

  沒響。

  傑克慢慢往前。

  伊森再拉。

  還是沒響。

  「別鬧。」

  第三下終於轟起來。

  整個房間都跟著震。

  傑克停了一下。

  看著他手裡的東西。

  「這把還能用啊。」

  「你知道?」

  「當然。」

  「那你離它遠點。」

  「家裡的東西,你用得倒順手。」

  「借一下。」

  傑克咧嘴,從旁邊柜子里拖出另一把更大的切割鋸。

  伊森看著那東西。

  又看傑克。

  「你們家到底為什麼會有兩把?」

  「盧卡斯喜歡改東西。」

  「我一點都不意外。」

  傑克沖了上來。

  兩把鋸撞在一起。

  伊森第一下就差點脫手。

  他完全不會。

  機器震得手臂發麻,右肩剛回去,疼得像有人在裡面重新擰了一遍。

  傑克倒熟得離譜。

  橫掃。

  壓。

  再用身體往前頂。

  伊森一路後退。

  鋸齒擦過側腹,衣服瞬間裂開。

  血湧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回真的深。

  下一秒傑克又過來。

  沒時間處理。

  伊森只能提鋸擋。

  火星濺到臉邊。

  他罵了一句。

  「你到底要追我多久?」

  「等你老實吃飯。」

  「那你可能要追一輩子!」

  「我們有時間。」

  「我沒有!」

  伊森用肩膀狠狠幹過去。

  傑克被頂到工作檯。

  電鋸壓進他胸口一側。

  正常人早就該停。

  傑克只是吼了一聲,反手把伊森掀開。

  伊森撞翻一桶清潔劑。

  刺鼻氣味一下衝出來。

  他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傑克那把鋸又掃過來。

  伊森蹲下。

  頭頂的鐵櫃門被直接切掉,砸在地上。

  裡面幾個玻璃瓶碎了一地。

  伊森這次連退路都沒了。

  左邊是牆。

  右邊是翻掉的桶。

  身後那扇門剛才已經被他們撞變形。

  傑克站在前面。

  伊森握緊電鋸。

  「你們家以後要是賣房,房檢肯定過不了。」

  傑克愣了一下。

  居然笑出聲。

  「你還有心情管這個?」

  「我緊張的時候話多。」

  「看出來了。」

  兩台機器再次狠狠干在一起。

  這一次誰都沒馬上退。

  伊森牙都快咬疼。

  傑克身上那些傷終於開始拖慢他。

  可伊森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側腹一直流血。

  虎口被震裂。

  右肩每次發力都疼。

  他唯一占便宜的地方,是身體恢復得太快。

  快到他自己不敢細想。

  打到後面,他已經分不清到底第幾次把傑克放倒。

  一次倒在桌邊。

  一次撞進鐵架。

  還有一次明明胸口被鋸開,過了半分鐘,人又扶著牆站起來。

  伊森終於崩了。

  「你到底要死幾次?」

  傑克喘得也很重。

  他看了伊森側腹一眼。

  「這話該我問你。」

  伊森低頭。

  剛才還順著褲腰往下流的血,已經慢了。

  傷口邊緣甚至開始往一起縮。

  他臉上的火一下沒了。

  傑克看著他。

  「看吧。」

  「閉嘴。」

  「都說了,進了這個家……」

  「我不是你們家的人。」

  「你身體不一定同意。」

  伊森抬起電鋸。

  「那讓它自己跟你吃飯去。」

  他狠狠幹了過去。

  這一次傑克沒擋住。

  切割鋸脫手。

  人撞到處理台邊。

  伊森沒有停。

  等傑克終於倒下,他反而不敢靠近。

  電鋸還在響。

  他站在幾米外喘。

  一秒。

  兩秒。

  三秒。

  傑克沒動。

  伊森慢慢往前。

  紅色鎖片就卡在傑克腰間。

  他伸手。

  傑克突然睜眼。

  伊森立刻把鋸抬起來。

  「我就知道。」

  傑克沒撲。

  他只是躺在那裡,看著伊森。

  臉上的東西不一樣了。

  那種一直掛著的笑沒了。

  眼神也不像剛才。

  他很累。

  只是很累。

  伊森握著電鋸,沒放下。

  「你還知道我是誰嗎?」

  傑克嘴唇動了動。

  「有時候。」

  伊森皺眉。

  「什麼有時候?」

  「有時候知道。」

  聲音輕得差點被機器蓋掉。

  伊森把電鋸關了。

  房間一下靜下來。

  傑克看向天花板。

  「她高興的時候……什麼都得是她的。」

  「伊芙琳?」

  傑克沒直接回答。

  「別讓她看見你。」

  「她已經看見我了。」

  這次傑克眼神動了一下。

  「那就快。」

  「快什麼?」

  「帶她走。」

  「誰?米婭?」

  傑克呼吸越來越亂。

  「不是……」

  「那是誰?」

  「孩子。」

  伊森還想問。

  傑克手背下面那些發黑的血管又鼓起來。

  他的臉開始重新繃緊。

  幾秒後,那點清醒像從來沒出現過。

  「歡迎回家。」

  伊森站起來。

  「算了。」

  他把紅色鎖片扯下來。

  順腳把傑克那把切割鋸踢到遠處。

  然後退。

  退到門口。

  傑克沒追。

  伊森看了他一眼。

  「我會把米婭帶走。」

  停了一下。

  「那個孩子我再考慮。」

  處理間上方,克里斯和吉爾終於找到了另一條下去的路。

  門剛打開,下面的電鋸聲停了。

  吉爾先抬槍。

  「這次總不是水管。」

  克里斯看她一眼。

  「我什麼時候說過是水管?」

  「你臉上寫過。」

  「沒有。」

  「那當我看錯。」

  兩個人下樓。

  半層以後,吉爾先看到一排不屬於貝克家的冷藏架。

  架子空了。

  地上卻還有四個箱子壓出來的方印。

  克里斯蹲下。

  角落卡著一小塊保溫泡棉。

  她翻過來。

  內部採購編號還在。

  反生化聯盟。

  吉爾也看見了。

  「又是我們的。」

  克里斯沒回答。

  旁邊牆上貼著一張溫度記錄。

  前面空了很久。

  兩天前突然出現四次記錄。

  降溫。

  開箱。

  封箱。

  轉移。

  最後一欄應該有簽名。

  那一小塊紙卻被完整撕掉。

  吉爾用燈照著缺口。

  「這人挺細。」

  「也可能有人回來補過。」

  「你現在開始替他們想理由了?」

  「我在排除。」

  「行。」

  吉爾打開旁邊垃圾桶。

  裡面乾淨得過分。

  最底下卻卡著一個咖啡杯的紙套。

  她夾出來看了一眼。

  「這家店的咖啡很難喝。」

  克里斯轉頭。

  「你喝過?」

  「你住院那次。」

  「我怎麼不記得?」

  「你發燒。」

  「那你還給我喝?」

  「你非要。」

  克里斯想了一下。

  好像真有這麼回事。

  吉爾把紙套裝袋。

  「他們有時間在路上買咖啡。」

  這一次她沒繼續說。

  克里斯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有時間來。

  有時間採樣。

  有時間做溫度記錄。

  最後卻沒人通知當地警方,這棟房子裡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克里斯把牆上的記錄拍下來。

  「寫兩份。」

  吉爾看她。

  「一份走系統。」

  「另一份?」

  「哈尼根。」

  「這才像你。」

  「我以前不像?」

  「以前你會先跟上級吵。」

  「現在呢?」

  「現在知道先留副本。」

  克里斯沒反駁。

  遠處傳來金屬落地聲。

  兩人同時停。

  「伊森。」

  她們順著聲音往前。

  處理間門已經開著。

  裡面像剛被人拆過。

  地上全是鋸痕、碎瓶和血。

  血多得克里斯第一眼沒說話。

  角落一台電鋸還在慢慢停轉。

  吉爾蹲下。

  「兩個出血源。」

  「哪個是伊森?」

  「鞋印這個。」

  她指向一串往外延伸的血腳印。

  最開始很重。

  十幾米以後就淡了。

  再往前,只剩零星幾點。

  克里斯盯著看。

  「又停了。」

  「嗯。」

  「正常人做不到。」

  吉爾站起來。

  「所以更得先找到他。」

  通訊里總部聲音正好插進來。

  「如確認伊森·溫特斯出現異常恢復,應立即控制。」

  克里斯按住耳機。

  「收到。」

  她只說了收到。

  沒說照辦。

  吉爾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繼續追。

  伊森已經回到那扇紅鎖門前。

  鎖片推進去。

  轉動。

  鐵門咔地彈開。

  後面是一間小檔案室。

  和貝克家其他地方很不一樣。

  柜子上甚至貼著分類標籤。

  桌面有一台舊攝像機。

  旁邊摞著錄像盒。

  伊森第一眼就看見米婭的名字。

  他停在門口。

  外面遠處似乎有人叫他。

  「伊森!」

  聲音很模糊。

  應該是克里斯。

  他沒有馬上回。

  桌上那個錄像盒像把周圍其他東西全壓沒了。

  伊森走過去。

  錄像盒下面壓著防水文件袋。

  透明塑料已經發黃。

  裡面有一張米婭的照片。

  不是他錢包里那種。

  照片上的米婭扎著頭髮,穿著一套他從來沒見過的工作服。

  伊森把文件抽出來。

  最上面是一張運輸計劃。

  日期是米婭失蹤前兩天。

  船隻編號。

  靠岸地點。

  中途交接。

  緊急撤離路線。

  每一項都提前安排好了。

  伊森盯著日期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還問過米婭回不回來吃飯。

  她隔了快兩個小時才回消息。

  說晚點。

  伊森自己煮了意面。

  醬做多了。

  第二天早上鍋還泡在水池裡。

  他以前一直覺得,米婭的失蹤是從那趟「出差」以後突然發生的。

  還有一次,米婭出差前找不到一件灰色外套,站在臥室里翻了十分鐘。

  伊森最後在洗衣籃最底下找到。

  他當時還笑她,明明第二天只是去見客戶,搞得跟要上電視一樣。

  米婭把外套搶回去,說客戶難纏。

  現在伊森看著檔案照片裡那套從沒見過的制服,突然不知道那次所謂的客戶到底是誰。

  這些記憶以前都很小。

  小到根本沒必要記。

  現在一件件自己回來了。

  可這張紙不是突然。

  上面每一格都說明,有人準備了很久。

  伊森繼續往下看。

  隨行人員。

  米婭·溫特斯。

  職責。

  監護。

  護送。

  目標。

  伊型個體。

  他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乘客。

  不是遭綁架人員。

  不是臨時被卷進去。

  監護。

  護送。

  伊森手指停在那兩個詞上。

  他突然有點慶幸手機已經丟了。

  不然現在大概會下意識翻以前的聊天記錄,一條條找哪裡像假話。

  可那種事沒有盡頭。

  「晚點回來。」

  「記得買牛奶。」

  「會議拖長了。」

  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不是,他現在根本分不出來。

  伊森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又拿了回來。

  文件最後還有一行手寫備註。

  目標對米婭依賴程度高。

  繼續維持家庭角色。

  房間裡很安靜。

  伊森忽然想起傑克剛才說的那句話。

  她把孩子帶來的。

  他又想起地下室里,米婭說那個孩子「想要一個家」。

  再往前,是她三年前告訴他的工作。

  普通公司的普通職位。

  出差。

  加班。

  有時候半夜還在回郵件。

  伊森一直嫌她公司工作時間亂。

  現在看來,可能連公司都不是真的。

  「米婭……」

  他喊了一聲名字。

  沒有人答。

  伊森把文件折起來。

  第一次折歪了。

  邊角露出一截。

  他低頭看了看,又展開。

  重新折。

  這次還是沒齊。

  「算了。」

  他直接塞進口袋。

  桌上的電話響了。

  一聲。

  兩聲。

  伊森沒有馬上接。

  走廊外又傳來克里斯的聲音。

  「伊森!」

  比剛才近很多。

  伊森站在桌邊,手還壓著口袋裡的文件。

  電話響到第三聲。

  他才把聽筒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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