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伊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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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森把導航罵了第三次。

  它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真完全不能用,反而省心。

  它每隔十幾分鐘會突然活過來一次,告訴他前方兩百米右轉,等伊森真把車開到兩百米,又只剩一條長滿雜草的土路。

  路易斯安那的下午又悶又濕。

  空調已經開到最大,方向盤還是有點黏。副駕駛放著半袋吃剩的椒鹽脆餅,一瓶已經溫掉的水,還有手機充電線。線接觸不好,車一顛,屏幕右上角的小閃電就消失。

  伊森低頭看了一眼。

  百分之三十七。

  「很好。」

  至少還沒死。

  過去三年,他對這種事的要求已經降得很低。

  手機里那封郵件他看過不知道多少遍。

  發件人是米婭。

  準確地說,是那個屬於米婭、已經三年沒有任何動靜的地址。

  只有一小段視頻。

  她坐在鏡頭前,頭髮比記憶里長,臉很白,說自己撒了謊,說他不該來找她,然後畫面斷掉。

  後面又多出一封定位信息。

  路易斯安那州,杜爾維。

  伊森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盯著電腦坐了將近半個小時。

  他給警察打過電話。

  也給當年負責米婭失蹤案的人發過郵件。

  得到的回答都很謹慎。

  可能是惡作劇。

  可能是帳號遭到盜用。

  可能是延遲發送。

  也可能真的是米婭。

  最後一句最麻煩。

  就因為那個「也可能」,他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

  伊森現在甚至不知道真見到她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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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她?

  罵她?

  先問三年去了哪裡?

  還是先確認她是不是本人?

  他在車裡練過一次。

  「米婭,你他媽到底……」

  說到一半覺得不對。

  又換。

  「你還好嗎?」

  更蠢。

  三年沒見,第一句問你還好嗎,像街上碰見以前同事。

  伊森最後決定不練了。

  到時候再說。

  前面的柏油路越來越窄。

  導航重新亮起來。

  「您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伊森看向窗外。

  一邊是樹林。

  另一邊也是樹林。

  「附近是多近?」

  導航當然不回答。

  他繼續往前開,終於在一處生鏽鐵門旁看見模糊門牌。木頭已經被太陽曬得發灰,上面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一個姓。

  貝克。

  伊森踩住剎車。

  車裡一下安靜。

  空調風還在吹,脆餅袋被風口吹得輕輕響。

  他拿起手機,對照定位。

  就是這裡。

  「行。」

  伊森解開安全帶,又坐了幾秒。

  然後把那瓶溫水喝了一大口。

  不解渴。

  只是嘴裡太干。

  他把車熄了火,又重新點著。

  不是要走。

  只是空調一停,車裡立刻悶得像蓋上鍋蓋。

  伊森靠回椅背,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副駕駛腳邊還塞著出門時隨手拿的外套,根本用不上。旁邊那半袋脆餅是早上加油時買的,當時收銀員問他是不是去釣魚,他說不是。

  「找人。」

  對方還笑,說這附近除了魚和蚊子沒什麼好找的。

  伊森當時也笑了一下。

  現在不怎麼笑得出來。

  他點開米婭的視頻又看了一遍。

  視頻里的她一直沒正眼看鏡頭。

  伊森以前沒注意這件事。

  三年前他滿腦子都是她還活著,這一次才發現,她說「別來找我」的時候視線總往畫面右側飄,像房間裡還有別人。

  伊森把進度條拖回去。

  看第二遍。

  還是一樣。

  他突然很想給自己一巴掌。

  這個細節明明一直都在。

  可這幾年裡,他看那段視頻的時候,每次都只聽自己想聽的東西。

  她活著。

  其他全被這三個字壓過去了。

  「行吧。」

  伊森鎖上屏幕。

  「至少今天補課了。」

  他把車鑰匙拔下來,想了想,又把脆餅塞進口袋。塞完自己都覺得有病,又懶得拿出來。

  誰知道要找多久。

  鐵門鎖著。

  伊森按了兩次門鈴,沒有聲音。他繞到旁邊,看到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入口停著一輛舊採訪車。

  車門沒鎖。

  裡面亂得像剛被人翻過。

  攝像電池、空礦泉水瓶、幾張皺掉的拍攝許可散在座位上。副駕駛腳下有一張節目單。

  《下水道鱷魚》。

  伊森念了一遍。

  「什麼鬼名字。」

  節目單背後寫著三個名字,還有一個手寫地址。

  正是這片莊園。

  日期在幾年前。

  他拍了張照片。

  手機電量掉到百分之三十五。

  信號一格。

  伊森給朋友發了一條消息。

  「到了。地方很爛。晚點聯繫。」

  發送中的小圓圈轉了很久。

  最後還是沒出去。

  他盯了兩秒,把手機塞回口袋。

  小路繞進樹林。

  剛開始還算好走,越往裡越濕。鞋底踩過腐葉的時候會陷下去一點,蚊子一直貼著耳邊轉。

  伊森拍死第三隻以後開始後悔沒帶驅蟲噴霧。

  他今天出門前想過帶。

  最後忘了。

  人能為了失蹤三年的妻子開十幾個小時車,也能忘帶一瓶驅蚊液。

  這件事多少讓他覺得自己還是正常人。

  樹林深處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伊森停住。

  像個人。

  很高。

  穿著舊外套,從兩棵樹之間走過去。

  「喂!」

  對方沒回頭。

  伊森追了幾步。

  繞過樹以後,什麼也沒有。

  只有一股很重的臭味。

  前方地面吊著一些動物屍體。

  烏鴉、鹿角,還有看不出是什麼的骨頭,被繩子和木架扎在一起。

  伊森站在那裡。

  這次沒有罵。

  他只是慢慢把手機拿出來。

  還是沒信號。

  百分之三十三。

  「米婭。」

  名字說出口以後,樹林裡沒有任何回應。

  他繼續走。

  不是因為不害怕。

  只是現在掉頭,回去以後他也不會睡。

  莊園後方的客屋比門口看起來更破。

  木牆發黑,窗戶釘著板,一側屋檐已經塌了半塊。

  門居然沒鎖。

  伊森推開的時候,一股濕木頭、霉味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食物味一起湧出來。

  他站在門口先咳了一聲。

  「米婭?」

  沒人回答。

  屋裡很暗。

  窗簾拉著,天還沒黑,裡面卻像已經晚上。

  廚房的水池堆滿發黑的碗。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不知道誰家的購物單,字跡被油污糊掉了大半。

  伊森打開冰箱。

  下一秒就關上。

  「好。」

  他決定今天不再隨便打開任何東西。

  桌上有一隻鍋。

  他看了一眼。

  又想起自己剛才的決定。

  沒碰。

  走廊盡頭有樓梯,旁邊一扇門鎖著。伊森找了一圈,在客廳桌上發現一個老式錄像機和電視。

  電視還能開。

  屏幕全是雪花。

  錄像機旁邊壓著一盒帶子。

  上面寫著「下水道鱷魚」。

  伊森把帶子拿起來,又放下。

  「先找人。」

  他開始往裡走。

  牆上掛著幾張照片。

  有一家人的,也有完全看不清臉的。最奇怪的一張拍的是一個小女孩背影,站在走廊盡頭。

  照片後面什麼都沒寫。

  樓上傳來一聲輕響。

  伊森抬頭。

  「米婭?」

  還是沒人答。

  他抓住樓梯扶手。

  手心已經出汗。

  同一時間,四十多公里外,克里斯把一份列印出來的失蹤記錄拍到車頂。

  「第三個。」

  吉爾正在換鞋。

  泥地太軟,她剛才那雙靴子已經灌進去一腳水。她坐在越野車后座邊緣,把襪子擰了一下。

  「什麼第三個?」

  「過去兩年,從杜爾維附近失蹤的第三個外地人。」

  「你不是說七個?」

  「七個是整個縣。三個的位置能對上。」

  吉爾把濕襪子重新穿回去,表情很嫌棄。

  「這工作最糟的部分不是怪物。」

  克里斯看她腳一眼。

  「我車裡有備用襪子,你要麼。」

  「你為什麼不早說?」

  「你沒問。」

  吉爾盯她兩秒。

  克里斯把後備箱打開,從側袋裡扔了一雙過去。

  「新的。」

  「最好是。」

  她換襪子的時候,克里斯繼續看資料。

  米婭·溫特斯。

  三年前失蹤。

  表面履歷乾淨得過頭。

  一家跨國物流諮詢公司,職位模糊,薪資記錄連續,卻找不到真正的辦公室。

  她的名字出現在四年前一份海運保險附件里。

  同一批附件還有一個更麻煩的詞。

  伊型胚胎。

  吉爾穿好鞋,走過來。

  「總部回了嗎?」

  「回了。」

  「怎麼說?」

  克里斯把終端遞給她。

  只有很短的一條指令。

  確認生物污染後,優先保全樣本與運輸記錄。

  吉爾看完,沒說話。

  克里斯又往下滑。

  民用失蹤人員的處理權限,被放到了第二項。

  「還是樣本優先。」吉爾說。

  「嗯。」

  「你準備聽嗎?」

  克里斯把終端鎖屏。

  「先找人。」

  吉爾把設備還給她。

  「這句話我喜歡。」

  當地警局派來接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副警長,襯衫後背已經濕透。他把貝克家的資料夾遞給克里斯時,先問了一句:

  「你們到底是什麼部門?」

  克里斯說了機構名稱。

  副警長聽完還是一臉沒聽懂。

  「聯邦的?」

  「差不多。」

  「那就是聯邦的。」

  他顯然不準備繼續研究。

  資料夾很薄。

  傑克·貝克,瑪格麗特·貝克,一兒一女。房產稅正常繳納,水電使用量卻在三年前突然變得很怪。不是減少,是忽高忽低。有時連續幾個月接近空屋,有時一個月的用水量能頂正常家庭半年。

  副警長說:「我們懷疑他們偷接水管。」

  吉爾翻到失蹤報案。

  「所以派人過去查?」

  「派過。」

  「結果?」

  「一個說裡面沒人。另一個說有人站在二樓看他,他敲門又沒人開。」

  副警長撓了撓脖子。

  「後來我那條警犬在他們家外圍跑丟了。」

  克里斯抬頭。

  「找到了嗎?」

  「只找到項圈。」

  三個人安靜了一下。

  副警長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我本來想今天再帶兩個人進去。上面讓我等你們。」

  克里斯問:「為什麼?」

  「我還想問你。」

  他說完,從車裡拿出一袋花生餅乾,自己撕開,吃了一塊。

  吉爾看了兩秒。

  「還有嗎?」

  副警長遞給她。

  克里斯看過去。

  吉爾說:「襪子濕了以後人會餓。」

  「這有關係?」

  「沒有。」

  副警長看著她們兩個,像終於確定這種所謂專業機構的人也沒有神秘到哪裡去。

  克里斯把貝克莊園在地圖上圈出來。

  「先別讓你的人進去。」

  副警長馬上問:「那你們呢?」

  「我們先看外圍。」

  「這不還是進去?」

  吉爾咬著餅乾,說:「所以她沒讓你學。」

  她們現在還沒有足夠證據申請大規模封鎖。

  當地警局只知道有幾起失蹤案和非法傾倒投訴。兩名警員去過貝克家外圍,一次沒人應門,一次被狗追出來。

  克里斯盯著地圖。

  哈尼根剛轉來的最新信息在右下角閃著。

  伊森·溫特斯。

  半小時前進入杜爾維地區。

  手機最後信號,距離貝克莊園不到兩公里。

  吉爾看到名字。

  「丈夫?」

  「嗯。」

  「普通人?」

  「目前看是。」

  吉爾抬頭看了眼天。

  雨雲正在往這邊壓。

  「那我們最好快一點。」

  吉爾把最後一塊餅乾吃掉,順手把空包裝塞進克里斯外套口袋。

  克里斯低頭。

  「你自己沒口袋?」

  「有。」

  「那為什麼放我這?」

  「因為你待會兒又會走太快,我得確認你還記得我在後面。」

  克里斯看她一眼。

  「我現在沒那麼誇張。」

  吉爾沒回答。

  克里斯自己想了想。

  「至少最近沒有。」

  「這句比較可信。」

  她把車門關上,順手檢查了克里斯肩後的備用彈匣。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如果那個丈夫已經進去了,別因為想趕在他出事前面,一個人先沖。」

  克里斯把地圖折好。

  「知道。」

  「我要聽完整的。」

  「我不一個人先沖。」

  吉爾這才點頭。

  「行。」

  客屋裡,伊森最終還是放了那盤錄像帶。

  原因很簡單。

  樓上只有一個放映間。

  沒有米婭。

  地板上倒是有一盒保險絲和一隻死蟑螂。

  他下來的時候腳踩空一級,差點從樓梯上滾下來。

  「很好。」

  今天的第二個「很好」。

  錄像畫面很晃。

  三個拍靈異節目的男人從客屋正門進來,一個拿攝像機,一個不停抱怨,另一個一直說這地方以後肯定能火。

  伊森站在電視前,本來只是想看看他們有沒有拍到米婭。

  沒有。

  鏡頭裡倒是拍到客廳壁爐。

  其中一個人無意間拉了牆邊的機關。

  壁爐後面出現一條暗道。

  伊森看著屏幕。

  又看向身後的壁爐。

  「當然。」

  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沒有暗門。

  錄像後半段變得更糟。

  攝像師跟著同伴下去。

  一個人不見了。

  最後找到的時候,對方站在地下水道里,頭垂著。

  鏡頭靠近。

  畫面忽然猛烈晃動。

  錄像結束。

  電視重新變成雪花。

  伊森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電視關掉。

  屋子安靜得過分。

  壁爐就在面前。

  他完全可以現在出去。

  開車。

  報警。

  把錄像交給警察。

  這是正常人應該做的。

  伊森甚至已經走到門口。

  手碰到門把。

  然後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新消息。

  只是剛才那條發送失敗的簡訊終於跳出提示。

  「未送達。」

  屏幕下面還是米婭那封郵件。

  伊森盯著她的名字。

  「你最好真的在裡面。」

  他說。

  不是浪漫。

  甚至帶著一點火。

  他轉身回去,拉下壁爐機關。

  暗門打開。

  地下通道窄得只能彎腰。

  木梯踩上去會響。

  伊森每下一級都先試重量。

  到最後三級時,梯子還是斷了。

  他整個人摔進下面的泥水裡,後背撞得發麻。

  手機從口袋飛出去。

  「操。」

  伊森顧不上疼,先在水裡摸手機。

  屏幕亮了。

  百分之二十二。

  還能用。

  「你今天最好爭氣一點。」

  地下比樓上更臭。

  水沒到小腿。

  牆邊堆著垃圾袋和舊工具,偶爾能看見動物骨頭。

  伊森沿著唯一的路往前。

  走到拐角時,他的手電照到水裡一張臉。

  他整個人猛地往後退,撞到牆。

  那是一具屍體。

  已經泡得發白。

  嘴張著。

  伊森盯著看了兩秒,胃裡開始翻。

  他扶住牆,乾嘔了一次。

  什麼也沒吐出來。

  早上吃的東西早沒了。

  再往裡是一扇鐵門。

  門後像以前的儲藏區。

  牆上釘著幾張照片。

  失蹤人員。

  還有一張是米婭。

  伊森呼吸一下停了。

  照片上的她比郵件里年輕,頭髮綁在後面,穿著他沒見過的衣服。

  照片下面寫著一個詞。

  「運輸。」

  伊森把紙扯下來。

  旁邊還有一張名單。

  大部分名字旁邊寫著「死亡」。

  米婭後面沒有。

  他突然開始找鑰匙。

  柜子。

  抽屜。

  桌下面。

  最後在工具箱裡找到一把剪鉗。

  走廊盡頭傳來很輕的動靜。

  伊森拿著剪鉗過去。

  一扇鐵柵欄後面,有個人坐在床墊邊。

  背對著他。

  頭髮很長。

  伊森停住。

  三年裡,他夢見過很多次這背影。

  有時候是在家裡廚房。

  有時候是在機場。

  有時候只是她站在門外,他追出去,人就沒了。

  現在這個人真的在那裡。

  伊森喉嚨一下堵住。

  「米婭?」

  裡面的人沒動。

  他又叫了一次。

  「米婭。」

  女人慢慢轉過頭。

  臉瘦了很多。

  眼睛卻是她的。

  伊森手裡的剪鉗差點掉下去。

  米婭站起來,像不敢相信一樣走到欄杆前。

  「伊森?」

  他原本練過那麼多句。

  一句都沒用上。

  「是我。」

  米婭眼睛瞬間紅了。

  「你怎麼會……」

  她說到一半,忽然抓住欄杆。

  「你不該來。」

  伊森心裡的那點酸一下被火頂開。

  「對,我也覺得。」

  他開始剪鎖鏈。

  「但你給我發了郵件。」

  米婭搖頭。

  「不是我。」

  伊森停了一下。

  「什麼?」

  「我沒給你發。」

  剪鉗卡在鐵鏈里。

  兩個人隔著欄杆看著對方。

  上方很遠的地方,像有誰踩過木板。

  咯吱。

  一聲。

  米婭臉色瞬間變了。

  「快。」

  「誰在上面?」

  「先帶我出去。」

  「米婭,誰在上面?」

  「伊森。」

  她抓住他的手腕。

  力氣大得不像她。

  「現在別問。」

  伊森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位置。

  三年沒見。

  第一件確定的事居然是她力氣變大了。

  鎖鏈終於剪斷。

  米婭幾乎是拖著他往回走。

  米婭走得很快,快得伊森有幾次差點跟丟。

  可走到一段木梯前,她忽然停住。

  牆角放著一隻舊旅行包。

  米婭盯著它。

  伊森也看過去。

  「你的?」

  她搖頭。

  「以前是。」

  「什麼意思?」

  「別碰。」

  伊森本來沒打算碰。

  聽見這兩個字以後反而更想知道裡面是什麼。

  他忍住了。

  「好。那你至少告訴我,我們現在是在躲誰。」

  米婭繼續往上走。

  「一個家庭。」

  「這裡住的人?」

  「別把他們當成正常人。」

  「我剛剛在水裡看見屍體,我沒有這個打算。」

  米婭腳步又頓了一下。

  伊森跟上去。

  離得近了,他才看見她後頸有一些細小的舊傷。像針孔,又不像。手腕也有磨出來的痕跡。

  伊森伸手想碰。

  米婭立刻縮了一下。

  他停住。

  「對不起。」

  米婭搖頭。

  「不是你。」

  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糟。

  伊森把手收回來。

  三年裡他生過她的氣。

  非常多。

  最厲害的時候,他甚至希望哪天警察打電話,只要告訴他一個確定答案就好。活著,死了,被綁架,自己離開,哪個都行。

  別再讓他每天早上醒過來先看手機。

  可現在米婭就在前面。

  瘦了。

  怕人碰。

  知道這棟鬼屋裡哪一塊地板會響。

  他那點準備了三年的怒氣忽然不知道該放在哪。

  「出去以後再說。」伊森說。

  米婭回頭。

  「什麼?」

  「你撒謊的事。」

  她愣了愣。

  「你還準備跟我算帳?」

  「當然。」

  伊森指了指周圍。

  「但我覺得這裡不是個適合吵架的地方。」

  米婭嘴角居然動了一下。

  只一下。

  「你還是這樣。」

  「你三年沒見,評價更新得挺慢。」

  這大概是重逢以後第一句像他們以前會說的話。

  米婭沒再接,她繼續往前走。

  她對地下路線熟得不正常。

  哪扇門能開,哪條路封死,她都知道。

  伊森跟在後面。

  「你在這裡多久了?」

  「很久。」

  「三年?」

  米婭沒回答。

  「你為什麼不聯繫我?」

  「我不能。」

  「你做什麼工作?」

  米婭腳步頓了一下。

  伊森看見了。

  「你以前跟我說你是保姆。」

  「伊森。」

  「你三年前失蹤,然後我在地下室找到你,牆上寫著運輸。你覺得我現在還會不問?」

  米婭停下來。

  她回頭看他。

  臉上的愧疚比害怕還明顯。

  「我撒謊了。」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不是一點。」

  「那就從最大的說。」

  米婭張了張嘴。

  遠處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像在哼歌。

  很輕。

  米婭整個人僵住。

  「她來了。」

  伊森根本沒聽懂。

  「誰?」

  米婭後退一步。

  「別讓她找到我們。」

  她轉身往前跑。

  兩個人重新回到客屋底層。

  原本能打開的門忽然鎖住。

  米婭用力擰把手。

  一下。

  兩下。

  第三下,她整個人停住。

  伊森在後面喘氣。

  「怎麼了?」

  米婭慢慢低下頭。

  她兩隻手開始發抖。

  「不是現在。」

  「米婭?」

  「不是現在。」

  她重複了一次。

  聲音已經變了。

  伊森往前一步。

  米婭突然轉身,把他整個人撞到牆上。

  後腦重重磕了一下。

  伊森眼前黑了半秒。

  再睜開時,米婭已經壓在他身上。

  她的臉扭曲得幾乎認不出來。

  眼睛裡全是血絲。

  「米婭!」

  她一拳砸下來。

  伊森偏頭躲開。

  牆板被砸出一個坑。

  他愣了一下。

  「你他媽……」

  第二拳已經來了。

  伊森抬手擋,整條手臂被震得發麻。

  他從地上翻出去,抓住旁邊倒下的椅子擋在身前。

  「米婭!停!」

  米婭喘得很重。

  眼睛盯著他。

  有那麼一瞬,她真的停了。

  「伊森……」

  聲音又回來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像剛醒。

  「我……」

  伊森沒敢靠近。

  「你到底怎麼了?」

  米婭抬頭。

  眼淚剛出來,臉上的肌肉又猛地抽了一下。

  她抓住自己的頭髮。

  「我能聽見她。」

  「誰?」

  「她一直在這裡。」

  樓上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不止一聲。

  很慢。

  一步。

  又一步。

  米婭抬起臉。

  「爸爸來了。」

  伊森還沒來得及問「誰的爸爸」,客屋所有燈同時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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