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另一種心跳
紐約凌晨五點十七分開始下雨。
先是零零碎碎的幾滴，砸在高架橋護欄上，很快便連成一層薄霧。計程車的雨刷一下一下刮過擋風玻璃，地鐵口的人把報紙頂在頭上，有人抱怨天氣預報又不准。
第十二輛車就是在這個時候消失的。
哈尼根把道路監控倒回去第三遍，畫面里那輛市政清潔車從隧道入口進去，四分零九秒後從另一頭出來，車牌沒變，司機也沒變。
艾達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罐還沒開的咖啡。
「重量。」
哈尼根抬頭。
艾達把兩張稱重記錄併到一起。
「進去前重，出來後少了接近兩噸。」
屏幕上，車廂外形沒有變化。
哈尼根盯了兩秒，立刻調地下維護圖。那條隧道下面正好連著廢棄的排水檢修層，再往東，是地鐵換氣總管。
十一輛車都還在地面上。
唯一消失的那輛，已經把東西送到了城下面。
「他們讓我們追錯東西了。」
艾達這才把咖啡拉環扯開。響聲清脆，她卻一口沒喝。
另一邊，克里斯和吉爾已經到了曼哈頓西側。
醫療衛星最後一次上傳位置，落在一棟停業兩年的私人研究中心。外牆掛著翻修防塵網，正門貼著施工告示，裡面卻不斷有人往外走。
有人拎電腦。
有人抱紙箱。
還有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端著半杯咖啡，一邊下樓一邊和同伴爭論誰拿了他的車鑰匙。
克里斯看了吉爾一眼。
「就像下班一樣。」
「那就別耽誤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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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繞過圍欄，那男人迎面走來。看見槍時，他臉先白了，咖啡潑到鞋面上。
「地下三層的醫生在哪？」
「醫生？」
「瑞貝卡·錢伯斯。」
男人茫然了半秒。
「不知道名字。下面確實有一個醫生。」
吉爾問：「誰負責這裡？」
「我只負責培養櫃。」
他指了指門外。
「工資這個月還沒結呢。」
克里斯沒再問，把他交給後面的人。
電梯已經斷電，她們從消防樓梯往下。地下二層開始有血跡，不多，像有人搬東西時蹭在牆邊。地下三層的門開著，裡面傳來車輛發動的聲音。
吉爾剛探頭，一梭子子彈擦著門框掃過去。
她縮回來，耳機里同時傳來哈尼根的聲音。
「第十二輛車在地下。觸發劑已經接入舊換氣管線。」
「還有多久？」
「不知道。」
「這回答真討喜。」
「你可以回來自己算。」哈尼根回復道。
吉爾笑不出來。
她換了個彈匣，和克里斯一起壓進走廊。
平台盡頭，阿利亞斯就站在那裡。
不是監控，也不是揚聲器。
是真人。
他身後停著兩輛沒有標識的運輸車。瑪利亞站在右側，腿上的支架換成了更輕的版本。再往後，迭戈彎著背才能待在頂棚下面，胸口那根乾枯花莖還剩一截。
克里斯看見阿利亞斯時，腳已經往前邁了。
吉爾橫起手臂擋住她。
就一下。
阿利亞斯看著這個動作。
「這次有人跟著你了，克里斯。」
克里斯直接開槍。
子彈打碎他旁邊的燈。阿利亞斯早一步側身，身後的武裝人員同時還擊。
吉爾壓著克里斯撲進柱子後面。
「他嘴欠你就打燈？」
「差一點。」
「你每次都差一點。」
「知道了。」
克里斯探頭補了兩槍。阿利亞斯退到運輸車後，動作不急，像早知道她們會從哪個方向下來。
他胸前沒有槍帶，只有一條很舊的綠色腕帶繞在手腕上。克里斯認得那東西。血色婚禮的監控里，莎拉戴過同樣的顏色。
她的槍口停了半寸。
阿利亞斯也看見了。
「你記得。」
克里斯臉一下沉下去。
「我記得她叫什麼。」
阿利亞斯沒回話。
比起辱罵，這句話反而讓他眼神變了一下。
瑪利亞從車尾開槍，打斷兩人之間那點停頓。吉爾貼著柱子換位，子彈擦過瑪利亞肩側。瑪利亞回身時腳下那條傷腿慢了半拍，吉爾已經衝到近前，兩個人撞上護欄。
「你父親呢？」吉爾問。
瑪利亞抬膝頂她腹部。
「忙著呢。」
「看見了。」
迭戈衝過來時，整個平台都震了一下。
克里斯抬槍連射，他雙臂擋住頭臉，還是撞穿了第一排護欄。吉爾扔出爆破彈，爆炸把他推偏，運輸車後方卻響起另一聲機械啟動。
瑪利亞被爆炸掀到車門邊，迭戈原本已經抬手砸向克里斯，動作卻硬生生偏了一下，先用肩背替瑪利亞擋住飛來的金屬片。
就這麼一瞬，克里斯看清了。
莊園裡的記錄沒撒謊。
那東西還認得女兒。
「迭戈！」阿利亞斯喊了一聲。
巨人回過頭。
瑪利亞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全是灰，第一件事卻是把父親胸前快掉下來的花莖重新塞回護具縫裡。
「別掉了。」她低聲說。
克里斯沒有趁機開槍。
吉爾看了她一眼，也沒催。
阿利亞斯已經退上車。他手腕上的綠色帶子從袖口露出來，又被他壓回去。
下一秒，運輸車後方響起劇烈的機械啟動聲。
地下管線開始加壓。
阿利亞斯根本沒打算守這裡。
他只需要讓東西出去。
「控制室在東側！」吉爾喊。
克里斯看向另一條走廊。
那邊的門牌寫著醫療隔離。
瑞貝卡可能就在裡面。
兩個人停了不到一秒。
吉爾指東邊。
「我去關。」
「我去找她。」
「十五分鐘。」
「十。」
「別還價了。」
吉爾已經轉身跑了。
克里斯也沒再說小心，都沒有空。
吉爾撞進控制室時，第一組觸發管已經亮起綠燈。她拔掉總線，沒有反應，乾脆朝繼電器開槍。玻璃碎了一地，兩個閥門停住，第三個還在往上爬。
她扯開維護蓋，把手伸進去硬拉機械鎖。
耳機里全是紐約不同地點的報警。
第一通來自地鐵。
有人打架。
第二通還是地鐵。
有人咬人。
第三通來自醫院急診，護士說一個剛包紮完的男人突然把輸液架砸向旁邊病人。
哈尼根在頻道里連續報節點。
「西線關了。」
「北線還在。」
「東側進氣量下降。」
「吉爾，中央支管已經有一部分進去了。」
吉爾的手被金屬邊緣劃開，血順著手腕往袖子裡流。
她看都沒看。
「多少的量？」
「足夠出事了。」
紐約早高峰剛剛開始。
七點不到的地鐵車廂里，一個戴領帶的男人正在擦鼻血。旁邊老太太遞給他一包紙巾。
男人接過去。
下一秒，他咬住了老太太的手。
起先沒人反應過來。
有人罵他瘋了，有人掏手機，有人擠到車門邊。等第二個人撲到座椅上，司機才拉下緊急制動。
另一邊的早餐店，店員把咖啡遞出櫃檯時突然開始抽搐。
顧客以為他癲癇發作，有個人還繞進櫃檯幫忙。十幾秒後，玻璃門被裡面的人撞裂，門口排隊的人才開始往街上跑。有人連找零都還攥在手裡。
醫院裡，一名原本只是扭傷腳踝的年輕人從床上翻下來，抓住護士的頭髮。隔壁床的老人按了三次呼叫鈴，沒人來，最後自己拔掉輸液管下床，赤著腳往走廊另一頭躲。
一輛校車堵在十字路口。司機不斷按喇叭，不知道前面為什麼不走。後排兩個孩子還在為誰坐窗邊吵架。
街上還沒有屍潮。
紅綠燈照常變。
公交車照常進站。
賣熱狗的小販甚至還在找零錢。
只是警笛的聲音越來越多。
哈尼根看著報警數量每分鐘翻一倍，臉色一點點變了。
安全屋那頭，蕾歐娜坐在桌邊，沒有去碰任何飲料。
酒精正在退。
這比醉著更難受。
隔著門，她能聽見雪莉睡著後的呼吸，也聞得到醫務垃圾袋裡已經幹掉的血。紐約的通訊一接進來，耳機里全是傷員、喘息和尖叫。
工作人員遞給她一張地圖。
蕾歐娜接住。
紙角在她指間裂開。
艾達把地圖抽走。
「給我。」
「我沒用力。」
「我知道。」
蕾歐娜抬頭。
「克里斯找到她了嗎？」
哈尼根沒有回頭。
「還沒有。」
蕾歐娜把手放到膝蓋下面，壓住。
她現在最不能做的事，就是衝進紐約。
以前這句話聽起來像個笑話。
現在沒人笑得出來。
地下隔離區里，瑞貝卡已經記不清自己第幾次醒了。
房間溫度不高，她卻冷得牙齒撞在一起。
右臂上的床單早被扯斷。
她靠著牆坐著，膝蓋抬到胸前。皮膚已經退成一種不健康的灰白，手背和頸側的血管明顯凸起，沿著太陽穴一直爬進髮際線。
枕頭下面那包糖還在。
她凌晨醒過一次，偷偷撕了一角，往舌尖倒了幾粒。
什麼味道都沒有。
她沒捨得扔，又塞回去。後來才發現自己把包裝邊緣咬出了兩個很深的牙印。
床邊還有昨天用螺絲刻字的飯盒。她試著繼續記錄體溫，螺絲剛碰上塑料，右手忽然收緊，飯盒直接從中間裂開。
瑞貝卡盯著裂口看了一會兒，把兩半疊好放到旁邊。
她現在連寫字都得挑東西。
鏡子昨晚被她砸了。
不是怕看。
是她靠近時，鏡子裡的人先張了嘴。
那其實只是自己。
可當時她花了兩秒才認出來。
眼白已經不是原來的顏色。血絲鋪得太滿，邊緣泛著灰。唇色淡下去，牙齦卻一直滲血。
就像是一個很美麗的喪屍。
最糟的是聲音。
她剛才試過念自己的名字。
「瑞……」
後面只剩一陣刮喉嚨的氣聲。
門鎖響了一下。
瑞貝卡立刻抬頭。
瑪利亞推門進來，手裡拿著轉移用的束縛帶。
她第一眼便停住。
昨天那個還能嫌罐頭難吃的醫生已經快看不出正常血色。
「瑞貝卡？」
牆角的人動了動嘴。
「別……」
只出來一個字。
瑪利亞沒再往前。
「阿利亞斯要轉移你。」
瑞貝卡搖頭。
動作有點僵。
「別……來。」
「我沒準備抱你。」
瑪利亞看見地上裂成兩半的飯盒，又看了眼她的眼睛。
「你還能聽懂我說話？」
瑞貝卡點頭。
「能說？」
她試了一次。
喉嚨里只有一陣很低的氣聲。
瑪利亞皺起眉。
「那你眨一次是能，眨兩次是不能。」
瑞貝卡看著她，真的只眨了一次。
瑪利亞像是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這麼做很蠢。
「行。還能溝通。」
她嘴上這麼說，還是靠近了一步。
瑞貝卡突然撲了過去。
沒有預備動作。
肩膀先撞到床沿，整個人差點摔倒，下一瞬卻已經把瑪利亞壓到牆上。
瑪利亞的槍還沒完全拔出來，下頜就被瑞貝卡撞了一下。
瑞貝卡聞到了她。
皮膚。
汗。
還有昨天手腕被抓傷後留下的一點破皮。
她嘴裡發出一聲自己都沒聽過的低吼。
牙齒貼到瑪利亞頸側。
「喂！」
瑪利亞用槍柄卡住她下巴。
瑞貝卡聽得懂。
她知道瑪利亞在罵她。
知道槍口正頂著自己腹部。
知道再往前一點，那顆子彈就會進去。
可她還是在用力。
瑪利亞膝蓋頂住她腰腹，兩人一起摔到地上。瑞貝卡的手抓住她肩膀，力氣大得幾乎把衣服扯裂。
「瑞貝卡！」
名字進了耳朵。
身體沒有停。
她眼睛裡只剩頸動脈。
瑪利亞終於扣住扳機。
瑞貝卡猛地偏開，子彈擦過側腹，打進櫃門。
疼痛像隔著一層東西。
這一槍反而讓她恢復了半秒。
她看見醫療櫃。
瑞貝卡猛地把自己肩膀撞過去。
櫃門碎開。
裡面幾支針管滾出來。
她撲過去，抓住其中一支神經阻斷劑，直接扎進大腿。
藥效來得很快。
右手先松。
然後是下頜。
她從瑪利亞身上滾開，拖著自己往牆角爬。
瑪利亞靠牆坐起來，大口喘氣。
她頸側還是被牙尖擦破了。
只有一道細口子。
血卻已經出來。
瑞貝卡聞見的那一刻，整個人停住。
十幾秒藥效正在退。
她抬頭看向瑪利亞。
瑪利亞也看著她。
這次誰都沒說俏皮話。
瑞貝卡的喉嚨里開始出現更重的摩擦聲。
她伸手摸手錶。
第一次沒摸准暗扣。
第二次指甲直接把邊緣摳裂。
錶盤掉到地上。
那根細小毛細管也滾了出去。
停在瑪利亞鞋邊。
瑪利亞低頭。
「這是什麼？」
瑞貝卡伸手。
手卻落在地面前半寸的位置。
她已經開始判斷不准距離。
「給……」
聲音像砂紙。
瑪利亞猶豫了一下，還是用鞋尖把毛細管踢過去。
瑞貝卡抓住。
裡面只有一滴暗紅色舊血。
很多年前，蕾歐娜坐在實驗台邊問她，一滴夠不夠。
當時瑞貝卡回答夠。
只是一份對照。
她那時候絕對沒想過，有一天會拿它救自己的命。
或者毀掉剩下的那部分命。
瑪利亞頸側的血又往下流了一點。
瑞貝卡的呼吸徹底亂了。
她沒時間去算了。
毛細管被折斷。
她用碎口劃開掌心，把那滴血壓進傷口。
最開始什麼都沒有。
下一秒，劇痛從手掌一路鑽進肩膀。
瑞貝卡弓起身體，額頭撞上地面。
阿利亞斯給她注射的病毒像被什麼驚醒，所有凸起的血管同時變深。黑紅色紋路順著手臂往上爬，越過鎖骨，直衝胸口。
心臟停了一拍。
又一拍。
第三下沒有來。
瑪利亞撐著牆站起來。
「瑞貝卡？」
地上的人沒動。
她走近半步。
就在這時，瑞貝卡胸腔里忽然傳來一聲很重的心跳。
一下。
停。
第二下慢了半拍。
接著第三下。
節律和剛才完全不同。
瑞貝卡睜開眼。
眼白仍然灰紅。
皮膚也沒有立刻恢復。
可她眼睛裡的焦點回來了。
她先聽見自己的心臟。
一下比一下重。
然後聽見瑪利亞的。
兩種節拍靠得太近，前幾秒她甚至分不清哪一個屬於自己。
第一件事不是看瑪利亞。
她把臉轉開。
「血……」
嗓子仍舊沙得厲害。
瑪利亞摸了一下自己脖子。
瑞貝卡往更遠處挪。
「擦掉。」
這次是完整兩個字。
瑪利亞拿袖口按住傷。
瑞貝卡等著那股撲咬的衝動再次衝上來。
它確實還在。
甚至更清楚。
她能聞出那點血剛流出來，溫度比皮膚高，能聽見瑪利亞因為緊張加快的心跳。可身體沒有立刻撲過去。
她第一次重新獲得了半秒鐘。
半秒鐘以後，是她自己選擇往後退。
瑞貝卡扶著牆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側腹被子彈擦開的傷口發癢，她低頭時，傷口邊緣正在收緊。
不是恢復正常。
只是換了一種失控方式。
她試著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背。
疼。
能感覺到。
但疼痛離她很遠。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
一名守衛衝進來，槍口先對準瑞貝卡。
她甚至沒看清對方。
身體已經站起來。
太快了。
守衛剛扣扳機，瑞貝卡抓住槍身往下一壓，另一隻手打在他胸口。
人直接撞上門框，倒下去沒再起來。
瑞貝卡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
後面沒說出來。
第二名守衛從門外探身，槍口轉向瑪利亞。
瑞貝卡又動了。
這一次比剛才還快。
她擋在瑪利亞前面，抓住對方手腕一擰，槍落地，守衛整個人被甩進走廊。
她本來只是想推開。
那人落地時肩膀撞在牆角，聲音重得瑞貝卡自己都縮了一下手。
瑪利亞看著她的背。
「你在保護我？」
瑞貝卡也回頭看她。
「……我不知道。」
她想退開，身體卻仍然橫在瑪利亞和門之間。
瑞貝卡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
「我沒讓它站這兒。」
瑪利亞這次沒開玩笑。
她慢慢把槍放低。
這句話瑞貝卡昨天說過一次。
今天聽起來更糟。
走廊另一頭響起爆炸。
克里斯到了。
她一路撞開隔離門，最後一扇門剛被踹開，先看見兩具倒地的守衛。
再往裡，是瑞貝卡。
蒼白。
血管突出。
眼白灰紅。
側腹還有子彈擦傷留下的血。
瑪利亞站在她身後。
克里斯抬槍。
「瑞貝卡？」
瑞貝卡轉過臉。
她張嘴，第一下只有嘶啞氣聲。
克里斯的槍口沒有降。
第二下，瑞貝卡終於擠出一句。
「別開槍。」
克里斯眼睛紅了一點。
手指從扳機上鬆開。
她剛想往前，瑞貝卡突然後退。
「站那兒。」
克里斯停住。
「我找到你了。」
「我知道。」
「你現在……」
「我知道。」
瑞貝卡盯著她右手。
克里斯這才發現，自己掌心被碎玻璃割開了一道口子。
血已經滲出來。
不是說話。
她強行把臉轉開。
「快包上。」
克里斯什麼都沒問，扯開急救包，自己纏住。
繃帶第一圈纏鬆了。她重新繞緊，眼睛一直沒離開瑞貝卡。
「疼嗎？」
瑞貝卡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問的是自己側腹的槍傷。
她低頭看。
傷口已經不怎麼流血，皮肉正在緩慢收攏。
「應該……疼。」
「應該？」
瑞貝卡抬眼。
「現在不太知道。」
克里斯的動作停了一下，把自己掌心最後一截繃帶塞進手套里。
沒有再問。
瑪利亞靠著牆，看了看兩個人。
「你朋友一直這麼聽話？」
瑞貝卡嗓子啞得幾乎沒聲。
「今天……運氣好。」
克里斯瞪了她一眼。
「還能貧嘴啊？」
瑞貝卡沒接。
她把那包糖從口袋裡摸出來，撕開一點，往舌尖倒了幾粒。
克里斯看著她。
「現在還有味道嗎？」
瑞貝卡含了一會兒。
「有一點。」
這一次她沒問時間。
她把剩下的糖折好，塞回口袋。
瑞貝卡正聽見一些別的東西。
周圍有很多心跳。
克里斯的。
瑪利亞的。
走廊外傷員的。
樓上警員的。
更遠處，紐約街上的聲音亂成一團。
可其中還有一個。
遠得不應該被聽見。
卻清楚得離譜。
穩定。偏快。
隔著不知道多少公里，像貼在她胸腔另一側。
瑞貝卡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安全屋裡，蕾歐娜手裡的筆掉到桌上。
艾達回頭。
「怎麼了？」
蕾歐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自己的心跳很快。
可耳邊還有另一個。
很亂。
剛剛差點停過。
現在正在一點點穩定。
蕾歐娜站起來，椅子被帶倒。
「瑞貝卡。」
哈尼根從屏幕前轉身。
「收到她的信號了？」
「沒有。」
蕾歐娜按住胸口。
臉色比酒沒醒時還難看。
「她用了我的血。」
艾達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蕾歐娜沒有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為啥就聯繫上了。
紐約那邊，瑞貝卡坐上撤離車以後，主動選了最靠後的座位。
克里斯被她趕到前排。
幾個有傷的人也被她挪遠。
有個年輕警員不知道原因，抱著胳膊上的擦傷往後坐。瑞貝卡只看了他一眼。
「前面。」
警員沒動。
克里斯回頭：「聽她的。」
那人這才換位置，走的時候還小聲嘀咕了一句自己只是擦傷。
瑞貝卡聽見了，沒解釋。
她現在連擦傷都不想賭。
車開出研究中心時，地鐵口已經有人衝上街。遠處警笛連成一片，雨越下越大。
吉爾在頻道里說中央支管已經關掉，但三處區域出現大規模感染。
阿利亞斯帶著迭戈撤了。
瑪利亞沒上車。
她最後往父親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把那包沒用完的糖扔進瑞貝卡懷裡。
「你留著。」
瑞貝卡接住。
沒說謝謝。
她嗅得到附近所有人的血。
也聽得到那個很遠的心跳。
糖包被她攥在掌心，沒碎。
至少這次沒有。
另一邊，蕾歐娜慢慢把手從胸口放下。
艾達站在旁邊。
「還在？」
蕾歐娜點頭。
「她在聽我。」
停了幾秒。
她抬起頭。
「我也在聽她。」
艾達沒有馬上說話。
桌上那杯溫水已經涼透。蕾歐娜伸手想拿，手指碰到杯壁時又停住。
遠處的心跳跟著快了一下。
蕾歐娜把手收回來。
這次，她沒有再碰杯子。
先是零零碎碎的幾滴，砸在高架橋護欄上，很快便連成一層薄霧。計程車的雨刷一下一下刮過擋風玻璃，地鐵口的人把報紙頂在頭上，有人抱怨天氣預報又不准。
第十二輛車就是在這個時候消失的。
哈尼根把道路監控倒回去第三遍，畫面里那輛市政清潔車從隧道入口進去，四分零九秒後從另一頭出來，車牌沒變，司機也沒變。
艾達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罐還沒開的咖啡。
「重量。」
哈尼根抬頭。
艾達把兩張稱重記錄併到一起。
「進去前重，出來後少了接近兩噸。」
屏幕上，車廂外形沒有變化。
哈尼根盯了兩秒，立刻調地下維護圖。那條隧道下面正好連著廢棄的排水檢修層，再往東，是地鐵換氣總管。
十一輛車都還在地面上。
唯一消失的那輛，已經把東西送到了城下面。
「他們讓我們追錯東西了。」
艾達這才把咖啡拉環扯開。響聲清脆，她卻一口沒喝。
另一邊，克里斯和吉爾已經到了曼哈頓西側。
醫療衛星最後一次上傳位置，落在一棟停業兩年的私人研究中心。外牆掛著翻修防塵網，正門貼著施工告示，裡面卻不斷有人往外走。
有人拎電腦。
有人抱紙箱。
還有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端著半杯咖啡，一邊下樓一邊和同伴爭論誰拿了他的車鑰匙。
克里斯看了吉爾一眼。
「就像下班一樣。」
「那就別耽誤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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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繞過圍欄，那男人迎面走來。看見槍時，他臉先白了，咖啡潑到鞋面上。
「地下三層的醫生在哪？」
「醫生？」
「瑞貝卡·錢伯斯。」
男人茫然了半秒。
「不知道名字。下面確實有一個醫生。」
吉爾問：「誰負責這裡？」
「我只負責培養櫃。」
他指了指門外。
「工資這個月還沒結呢。」
克里斯沒再問，把他交給後面的人。
電梯已經斷電，她們從消防樓梯往下。地下二層開始有血跡，不多，像有人搬東西時蹭在牆邊。地下三層的門開著，裡面傳來車輛發動的聲音。
吉爾剛探頭，一梭子子彈擦著門框掃過去。
她縮回來，耳機里同時傳來哈尼根的聲音。
「第十二輛車在地下。觸發劑已經接入舊換氣管線。」
「還有多久？」
「不知道。」
「這回答真討喜。」
「你可以回來自己算。」哈尼根回復道。
吉爾笑不出來。
她換了個彈匣，和克里斯一起壓進走廊。
平台盡頭，阿利亞斯就站在那裡。
不是監控，也不是揚聲器。
是真人。
他身後停著兩輛沒有標識的運輸車。瑪利亞站在右側，腿上的支架換成了更輕的版本。再往後，迭戈彎著背才能待在頂棚下面，胸口那根乾枯花莖還剩一截。
克里斯看見阿利亞斯時，腳已經往前邁了。
吉爾橫起手臂擋住她。
就一下。
阿利亞斯看著這個動作。
「這次有人跟著你了，克里斯。」
克里斯直接開槍。
子彈打碎他旁邊的燈。阿利亞斯早一步側身，身後的武裝人員同時還擊。
吉爾壓著克里斯撲進柱子後面。
「他嘴欠你就打燈？」
「差一點。」
「你每次都差一點。」
「知道了。」
克里斯探頭補了兩槍。阿利亞斯退到運輸車後，動作不急，像早知道她們會從哪個方向下來。
他胸前沒有槍帶，只有一條很舊的綠色腕帶繞在手腕上。克里斯認得那東西。血色婚禮的監控里，莎拉戴過同樣的顏色。
她的槍口停了半寸。
阿利亞斯也看見了。
「你記得。」
克里斯臉一下沉下去。
「我記得她叫什麼。」
阿利亞斯沒回話。
比起辱罵，這句話反而讓他眼神變了一下。
瑪利亞從車尾開槍，打斷兩人之間那點停頓。吉爾貼著柱子換位，子彈擦過瑪利亞肩側。瑪利亞回身時腳下那條傷腿慢了半拍，吉爾已經衝到近前，兩個人撞上護欄。
「你父親呢？」吉爾問。
瑪利亞抬膝頂她腹部。
「忙著呢。」
「看見了。」
迭戈衝過來時，整個平台都震了一下。
克里斯抬槍連射，他雙臂擋住頭臉，還是撞穿了第一排護欄。吉爾扔出爆破彈，爆炸把他推偏，運輸車後方卻響起另一聲機械啟動。
瑪利亞被爆炸掀到車門邊，迭戈原本已經抬手砸向克里斯，動作卻硬生生偏了一下，先用肩背替瑪利亞擋住飛來的金屬片。
就這麼一瞬，克里斯看清了。
莊園裡的記錄沒撒謊。
那東西還認得女兒。
「迭戈！」阿利亞斯喊了一聲。
巨人回過頭。
瑪利亞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全是灰，第一件事卻是把父親胸前快掉下來的花莖重新塞回護具縫裡。
「別掉了。」她低聲說。
克里斯沒有趁機開槍。
吉爾看了她一眼，也沒催。
阿利亞斯已經退上車。他手腕上的綠色帶子從袖口露出來，又被他壓回去。
下一秒，運輸車後方響起劇烈的機械啟動聲。
地下管線開始加壓。
阿利亞斯根本沒打算守這裡。
他只需要讓東西出去。
「控制室在東側！」吉爾喊。
克里斯看向另一條走廊。
那邊的門牌寫著醫療隔離。
瑞貝卡可能就在裡面。
兩個人停了不到一秒。
吉爾指東邊。
「我去關。」
「我去找她。」
「十五分鐘。」
「十。」
「別還價了。」
吉爾已經轉身跑了。
克里斯也沒再說小心，都沒有空。
吉爾撞進控制室時，第一組觸發管已經亮起綠燈。她拔掉總線，沒有反應，乾脆朝繼電器開槍。玻璃碎了一地，兩個閥門停住，第三個還在往上爬。
她扯開維護蓋，把手伸進去硬拉機械鎖。
耳機里全是紐約不同地點的報警。
第一通來自地鐵。
有人打架。
第二通還是地鐵。
有人咬人。
第三通來自醫院急診，護士說一個剛包紮完的男人突然把輸液架砸向旁邊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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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線關了。」
「北線還在。」
「東側進氣量下降。」
「吉爾，中央支管已經有一部分進去了。」
吉爾的手被金屬邊緣劃開，血順著手腕往袖子裡流。
她看都沒看。
「多少的量？」
「足夠出事了。」
紐約早高峰剛剛開始。
七點不到的地鐵車廂里，一個戴領帶的男人正在擦鼻血。旁邊老太太遞給他一包紙巾。
男人接過去。
下一秒，他咬住了老太太的手。
起先沒人反應過來。
有人罵他瘋了，有人掏手機，有人擠到車門邊。等第二個人撲到座椅上，司機才拉下緊急制動。
另一邊的早餐店，店員把咖啡遞出櫃檯時突然開始抽搐。
顧客以為他癲癇發作，有個人還繞進櫃檯幫忙。十幾秒後，玻璃門被裡面的人撞裂，門口排隊的人才開始往街上跑。有人連找零都還攥在手裡。
醫院裡，一名原本只是扭傷腳踝的年輕人從床上翻下來，抓住護士的頭髮。隔壁床的老人按了三次呼叫鈴，沒人來，最後自己拔掉輸液管下床，赤著腳往走廊另一頭躲。
一輛校車堵在十字路口。司機不斷按喇叭，不知道前面為什麼不走。後排兩個孩子還在為誰坐窗邊吵架。
街上還沒有屍潮。
紅綠燈照常變。
公交車照常進站。
賣熱狗的小販甚至還在找零錢。
只是警笛的聲音越來越多。
哈尼根看著報警數量每分鐘翻一倍，臉色一點點變了。
安全屋那頭，蕾歐娜坐在桌邊，沒有去碰任何飲料。
酒精正在退。
這比醉著更難受。
隔著門，她能聽見雪莉睡著後的呼吸，也聞得到醫務垃圾袋裡已經幹掉的血。紐約的通訊一接進來，耳機里全是傷員、喘息和尖叫。
工作人員遞給她一張地圖。
蕾歐娜接住。
紙角在她指間裂開。
艾達把地圖抽走。
「給我。」
「我沒用力。」
「我知道。」
蕾歐娜抬頭。
「克里斯找到她了嗎？」
哈尼根沒有回頭。
「還沒有。」
蕾歐娜把手放到膝蓋下面，壓住。
她現在最不能做的事，就是衝進紐約。
以前這句話聽起來像個笑話。
現在沒人笑得出來。
地下隔離區里，瑞貝卡已經記不清自己第幾次醒了。
房間溫度不高，她卻冷得牙齒撞在一起。
右臂上的床單早被扯斷。
她靠著牆坐著，膝蓋抬到胸前。皮膚已經退成一種不健康的灰白，手背和頸側的血管明顯凸起，沿著太陽穴一直爬進髮際線。
枕頭下面那包糖還在。
她凌晨醒過一次，偷偷撕了一角，往舌尖倒了幾粒。
什麼味道都沒有。
她沒捨得扔，又塞回去。後來才發現自己把包裝邊緣咬出了兩個很深的牙印。
床邊還有昨天用螺絲刻字的飯盒。她試著繼續記錄體溫，螺絲剛碰上塑料，右手忽然收緊，飯盒直接從中間裂開。
瑞貝卡盯著裂口看了一會兒，把兩半疊好放到旁邊。
她現在連寫字都得挑東西。
鏡子昨晚被她砸了。
不是怕看。
是她靠近時，鏡子裡的人先張了嘴。
那其實只是自己。
可當時她花了兩秒才認出來。
眼白已經不是原來的顏色。血絲鋪得太滿，邊緣泛著灰。唇色淡下去，牙齦卻一直滲血。
就像是一個很美麗的喪屍。
最糟的是聲音。
她剛才試過念自己的名字。
「瑞……」
後面只剩一陣刮喉嚨的氣聲。
門鎖響了一下。
瑞貝卡立刻抬頭。
瑪利亞推門進來，手裡拿著轉移用的束縛帶。
她第一眼便停住。
昨天那個還能嫌罐頭難吃的醫生已經快看不出正常血色。
「瑞貝卡？」
牆角的人動了動嘴。
「別……」
只出來一個字。
瑪利亞沒再往前。
「阿利亞斯要轉移你。」
瑞貝卡搖頭。
動作有點僵。
「別……來。」
「我沒準備抱你。」
瑪利亞看見地上裂成兩半的飯盒，又看了眼她的眼睛。
「你還能聽懂我說話？」
瑞貝卡點頭。
「能說？」
她試了一次。
喉嚨里只有一陣很低的氣聲。
瑪利亞皺起眉。
「那你眨一次是能，眨兩次是不能。」
瑞貝卡看著她，真的只眨了一次。
瑪利亞像是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這麼做很蠢。
「行。還能溝通。」
她嘴上這麼說，還是靠近了一步。
瑞貝卡突然撲了過去。
沒有預備動作。
肩膀先撞到床沿，整個人差點摔倒，下一瞬卻已經把瑪利亞壓到牆上。
瑪利亞的槍還沒完全拔出來，下頜就被瑞貝卡撞了一下。
瑞貝卡聞到了她。
皮膚。
汗。
還有昨天手腕被抓傷後留下的一點破皮。
她嘴裡發出一聲自己都沒聽過的低吼。
牙齒貼到瑪利亞頸側。
「喂！」
瑪利亞用槍柄卡住她下巴。
瑞貝卡聽得懂。
她知道瑪利亞在罵她。
知道槍口正頂著自己腹部。
知道再往前一點，那顆子彈就會進去。
可她還是在用力。
瑪利亞膝蓋頂住她腰腹，兩人一起摔到地上。瑞貝卡的手抓住她肩膀，力氣大得幾乎把衣服扯裂。
「瑞貝卡！」
名字進了耳朵。
身體沒有停。
她眼睛裡只剩頸動脈。
瑪利亞終於扣住扳機。
瑞貝卡猛地偏開，子彈擦過側腹，打進櫃門。
疼痛像隔著一層東西。
這一槍反而讓她恢復了半秒。
她看見醫療櫃。
瑞貝卡猛地把自己肩膀撞過去。
櫃門碎開。
裡面幾支針管滾出來。
她撲過去，抓住其中一支神經阻斷劑，直接扎進大腿。
藥效來得很快。
右手先松。
然後是下頜。
她從瑪利亞身上滾開，拖著自己往牆角爬。
瑪利亞靠牆坐起來，大口喘氣。
她頸側還是被牙尖擦破了。
只有一道細口子。
血卻已經出來。
瑞貝卡聞見的那一刻，整個人停住。
十幾秒藥效正在退。
她抬頭看向瑪利亞。
瑪利亞也看著她。
這次誰都沒說俏皮話。
瑞貝卡的喉嚨里開始出現更重的摩擦聲。
她伸手摸手錶。
第一次沒摸准暗扣。
第二次指甲直接把邊緣摳裂。
錶盤掉到地上。
那根細小毛細管也滾了出去。
停在瑪利亞鞋邊。
瑪利亞低頭。
「這是什麼？」
瑞貝卡伸手。
手卻落在地面前半寸的位置。
她已經開始判斷不准距離。
「給……」
聲音像砂紙。
瑪利亞猶豫了一下，還是用鞋尖把毛細管踢過去。
瑞貝卡抓住。
裡面只有一滴暗紅色舊血。
很多年前，蕾歐娜坐在實驗台邊問她，一滴夠不夠。
當時瑞貝卡回答夠。
只是一份對照。
她那時候絕對沒想過，有一天會拿它救自己的命。
或者毀掉剩下的那部分命。
瑪利亞頸側的血又往下流了一點。
瑞貝卡的呼吸徹底亂了。
她沒時間去算了。
毛細管被折斷。
她用碎口劃開掌心，把那滴血壓進傷口。
最開始什麼都沒有。
下一秒，劇痛從手掌一路鑽進肩膀。
瑞貝卡弓起身體，額頭撞上地面。
阿利亞斯給她注射的病毒像被什麼驚醒，所有凸起的血管同時變深。黑紅色紋路順著手臂往上爬，越過鎖骨，直衝胸口。
心臟停了一拍。
又一拍。
第三下沒有來。
瑪利亞撐著牆站起來。
「瑞貝卡？」
地上的人沒動。
她走近半步。
就在這時，瑞貝卡胸腔里忽然傳來一聲很重的心跳。
一下。
停。
第二下慢了半拍。
接著第三下。
節律和剛才完全不同。
瑞貝卡睜開眼。
眼白仍然灰紅。
皮膚也沒有立刻恢復。
可她眼睛裡的焦點回來了。
她先聽見自己的心臟。
一下比一下重。
然後聽見瑪利亞的。
兩種節拍靠得太近，前幾秒她甚至分不清哪一個屬於自己。
第一件事不是看瑪利亞。
她把臉轉開。
「血……」
嗓子仍舊沙得厲害。
瑪利亞摸了一下自己脖子。
瑞貝卡往更遠處挪。
「擦掉。」
這次是完整兩個字。
瑪利亞拿袖口按住傷。
瑞貝卡等著那股撲咬的衝動再次衝上來。
它確實還在。
甚至更清楚。
她能聞出那點血剛流出來，溫度比皮膚高，能聽見瑪利亞因為緊張加快的心跳。可身體沒有立刻撲過去。
她第一次重新獲得了半秒鐘。
半秒鐘以後，是她自己選擇往後退。
瑞貝卡扶著牆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側腹被子彈擦開的傷口發癢，她低頭時，傷口邊緣正在收緊。
不是恢復正常。
只是換了一種失控方式。
她試著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背。
疼。
能感覺到。
但疼痛離她很遠。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
一名守衛衝進來，槍口先對準瑞貝卡。
她甚至沒看清對方。
身體已經站起來。
太快了。
守衛剛扣扳機，瑞貝卡抓住槍身往下一壓，另一隻手打在他胸口。
人直接撞上門框，倒下去沒再起來。
瑞貝卡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
後面沒說出來。
第二名守衛從門外探身，槍口轉向瑪利亞。
瑞貝卡又動了。
這一次比剛才還快。
她擋在瑪利亞前面，抓住對方手腕一擰，槍落地，守衛整個人被甩進走廊。
她本來只是想推開。
那人落地時肩膀撞在牆角，聲音重得瑞貝卡自己都縮了一下手。
瑪利亞看著她的背。
「你在保護我？」
瑞貝卡也回頭看她。
「……我不知道。」
她想退開，身體卻仍然橫在瑪利亞和門之間。
瑞貝卡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
「我沒讓它站這兒。」
瑪利亞這次沒開玩笑。
她慢慢把槍放低。
這句話瑞貝卡昨天說過一次。
今天聽起來更糟。
走廊另一頭響起爆炸。
克里斯到了。
她一路撞開隔離門，最後一扇門剛被踹開，先看見兩具倒地的守衛。
再往裡，是瑞貝卡。
蒼白。
血管突出。
眼白灰紅。
側腹還有子彈擦傷留下的血。
瑪利亞站在她身後。
克里斯抬槍。
「瑞貝卡？」
瑞貝卡轉過臉。
她張嘴，第一下只有嘶啞氣聲。
克里斯的槍口沒有降。
第二下，瑞貝卡終於擠出一句。
「別開槍。」
克里斯眼睛紅了一點。
手指從扳機上鬆開。
她剛想往前，瑞貝卡突然後退。
「站那兒。」
克里斯停住。
「我找到你了。」
「我知道。」
「你現在……」
「我知道。」
瑞貝卡盯著她右手。
克里斯這才發現，自己掌心被碎玻璃割開了一道口子。
血已經滲出來。
不是說話。
她強行把臉轉開。
「快包上。」
克里斯什麼都沒問，扯開急救包，自己纏住。
繃帶第一圈纏鬆了。她重新繞緊，眼睛一直沒離開瑞貝卡。
「疼嗎？」
瑞貝卡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問的是自己側腹的槍傷。
她低頭看。
傷口已經不怎麼流血，皮肉正在緩慢收攏。
「應該……疼。」
「應該？」
瑞貝卡抬眼。
「現在不太知道。」
克里斯的動作停了一下，把自己掌心最後一截繃帶塞進手套里。
沒有再問。
瑪利亞靠著牆，看了看兩個人。
「你朋友一直這麼聽話？」
瑞貝卡嗓子啞得幾乎沒聲。
「今天……運氣好。」
克里斯瞪了她一眼。
「還能貧嘴啊？」
瑞貝卡沒接。
她把那包糖從口袋裡摸出來，撕開一點，往舌尖倒了幾粒。
克里斯看著她。
「現在還有味道嗎？」
瑞貝卡含了一會兒。
「有一點。」
這一次她沒問時間。
她把剩下的糖折好，塞回口袋。
瑞貝卡正聽見一些別的東西。
周圍有很多心跳。
克里斯的。
瑪利亞的。
走廊外傷員的。
樓上警員的。
更遠處，紐約街上的聲音亂成一團。
可其中還有一個。
遠得不應該被聽見。
卻清楚得離譜。
穩定。偏快。
隔著不知道多少公里，像貼在她胸腔另一側。
瑞貝卡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安全屋裡，蕾歐娜手裡的筆掉到桌上。
艾達回頭。
「怎麼了？」
蕾歐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自己的心跳很快。
可耳邊還有另一個。
很亂。
剛剛差點停過。
現在正在一點點穩定。
蕾歐娜站起來，椅子被帶倒。
「瑞貝卡。」
哈尼根從屏幕前轉身。
「收到她的信號了？」
「沒有。」
蕾歐娜按住胸口。
臉色比酒沒醒時還難看。
「她用了我的血。」
艾達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蕾歐娜沒有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為啥就聯繫上了。
紐約那邊，瑞貝卡坐上撤離車以後，主動選了最靠後的座位。
克里斯被她趕到前排。
幾個有傷的人也被她挪遠。
有個年輕警員不知道原因，抱著胳膊上的擦傷往後坐。瑞貝卡只看了他一眼。
「前面。」
警員沒動。
克里斯回頭：「聽她的。」
那人這才換位置，走的時候還小聲嘀咕了一句自己只是擦傷。
瑞貝卡聽見了，沒解釋。
她現在連擦傷都不想賭。
車開出研究中心時，地鐵口已經有人衝上街。遠處警笛連成一片，雨越下越大。
吉爾在頻道里說中央支管已經關掉，但三處區域出現大規模感染。
阿利亞斯帶著迭戈撤了。
瑪利亞沒上車。
她最後往父親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把那包沒用完的糖扔進瑞貝卡懷裡。
「你留著。」
瑞貝卡接住。
沒說謝謝。
她嗅得到附近所有人的血。
也聽得到那個很遠的心跳。
糖包被她攥在掌心，沒碎。
至少這次沒有。
另一邊，蕾歐娜慢慢把手從胸口放下。
艾達站在旁邊。
「還在？」
蕾歐娜點頭。
「她在聽我。」
停了幾秒。
她抬起頭。
「我也在聽她。」
艾達沒有馬上說話。
桌上那杯溫水已經涼透。蕾歐娜伸手想拿，手指碰到杯壁時又停住。
遠處的心跳跟著快了一下。
蕾歐娜把手收回來。
這次，她沒有再碰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