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準備衝鋒
安全屋的門被敲響時，吉爾正拿一支沒墨的原子筆，在卡森家屬地址後面劃第五遍。
筆尖只在紙上留下幾道發白的溝。她盯著那幾道溝看了兩秒，把筆往桌上一扔。
門外又敲了三下。
克里斯沒有抬頭。她面前攤著七份資料，其中兩份還缺照片。壓癟的咖啡杯擺在最邊上，杯口已經幹了，甜得發膩的味道卻像還粘在屋裡似的。
吉爾走去開門。
蕾歐娜站在門外，外套扣錯了一顆。艾達在她後面，手裡拎著兩隻小旅行袋，左肩壓得有些低。她們已經洗過臉，也嚼了薄荷糖，身上仍然有很濃重的酒精在皮膚里泡久了的味道。
兩人身後跟著哈尼根安排的醫護人員。那人把她們送到門口便走了，臨走前看了吉爾一眼，像是還有很多話想交代，又覺得交代了也沒用。
克里斯終於抬頭。
「瑞貝卡被抓走二十一個小時了。」
蕾歐娜站在門檻外，沒有立刻進來。
艾達把旅行袋放下，袋底沒落穩，往旁邊歪了。她伸手扶了一次，沒扶住，第二次才立好。
「我們知道。」她說。
「知道？」
克里斯把手裡的資料合上。動作不重，桌上的咖啡杯卻滾了一圈。
「你們到底喝了多少，姐姐們？」
蕾歐娜想了一會兒。
「沒數。」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下來。
吉爾本來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把門徹底拉開。蕾歐娜進來時鞋底蹭到門檻，腳步晃了一下。艾達扶住她手臂，自己的肩也撞上牆。
克里斯看著她們。
「她被帶走的時候，你們連槍櫃密碼都輸不對。」
「對。」蕾歐娜說。
克里斯像被這一個字頂住了。她想發火，想問她們為什麼能躲到那麼遠，想問這幾個月所有人是不是都得圍著她們的失控轉。話到了嘴邊，只剩一口很重的氣。
醫務間裡忽然傳來金屬託盤碰撞的聲音。
雪莉醒了。
護士叫人幫忙。她肋骨和右腿的傷還沒完全穩住，低溫抑制劑殘留讓再生慢得反常，剛換下來的繃帶又透了血。
蕾歐娜和艾達同時停下。
誰也沒有往前。
兩個人只退了半步，動作卻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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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順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醫務間的門沒有關嚴，一條沾血的紗布落在垃圾桶旁邊。蕾歐娜下頜繃得很緊，艾達的手已經摸到她手腕上，拇指壓著脈搏。
護士在裡面喊：「誰來幫我扶一下她？」
克里斯站起來。
她經過蕾歐娜身邊時，什麼都沒說。進門前，她把地上那條紗布用鞋尖踢進垃圾桶。
吉爾在桌邊翻找新的筆，翻出三支，其中兩支都寫不出來。最後一支剛落到紙上，筆尖便漏出一團墨。
「今天什麼東西都不願意配合。」她說。
沒人接這句話。
雪莉醒得不算清楚。
她疼得額頭全是汗，右手卻一直握著。護士說那隻手從總部送回來以後便沒真正鬆開過，掌心裡像卡著東西，強掰怕傷到骨頭。
克里斯彎下腰。
「雪莉。」
雪莉眼睛動了動，好一會兒才認出她。
「你回來了？」
「回來了。」
「幾個人？」
克里斯沒有回答。
雪莉也沒追問。她像是已經從那一瞬的停頓里得到答案，只把右手慢慢抬起來。
「她塞給我的。」
手指張開時，凝固的血把皮膚撕開一點。掌心裡黏著一枚很薄的存儲片，邊角已經割進肉里。
「我差點給捏壞了。」雪莉說。
護士接過去，立刻處理她掌心的傷。雪莉看見蕾歐娜和艾達還站在門外，想抬手招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你們站那麼遠幹什麼？」
蕾歐娜看著她繃帶下面新滲出來的血。
「怕給你添第二種傷。」
雪莉愣了愣，沒笑。
「那等不流了再過來。」
她說得很自然，像只是讓她們等護士換完藥。蕾歐娜點了一下頭，艾達也沒有堅持。
存儲片送進離線終端。
大部分內容在總部襲擊時損壞，只剩一段保護標記結構，以及瑞貝卡沒寫完的備註。
「該標記與舊血液樣本……」
後面一片空白。
蕾歐娜坐在桌邊，盯著「舊血液」幾個字。哈尼根把一杯黑咖啡推給她。她喝了三口，手仍有點抖。
「她以前留過你的血？」吉爾問。
「留過很多次。」
「最早的呢？」
蕾歐娜皺著眉捂頭想。酒精把記憶攪得不太乾淨，許多實驗室的燈、針管和瑞貝卡的白大褂擠在一起。
「很早。那時候我還沒有現在這些……東西。她說要留一份對照。」
艾達把咖啡杯從她手裡拿走。
「你連杯口都對不準。」
蕾歐娜看了她一眼，沒有搶回來。
哈尼根正在恢復瑞貝卡從移動實驗室發出的三秒信號。字符斷得厲害，中間夾著幾段無意義的溫度數據。她把同一段跑了六遍，才拼出幾個能用的編號。
冷鏈批次。
十二輛大型運輸車。
三個城市應急倉庫。
還有一組紐約市政醫療採購號。
克里斯從醫務間出來，外套袖口沾了一點雪莉的血。蕾歐娜的目光下意識落過去，立刻又挪開。
克里斯注意到了。
她把袖口捲起來，用濕巾擦乾淨，動作有些生硬。
「她情況怎麼樣？」吉爾問。
「醒著。疼得厲害。」
「存儲片呢？」
哈尼根把恢復出的貨運線路投到牆上。
十二條線從墨西哥北部散開，繞過常用檢查站，最後重新匯入紐約外圍。另一批貨物則走正規的災害補給渠道，名目是瓶裝水和緊急醫療用品。
艾達站到屏幕前。
「這批東西負責進去。」
她指向另一組高壓密封車。
「這一批負責讓它們醒。」
克里斯問：「什麼時候到？」
「最遲四十七小時。」哈尼根說，「也可能更早。路線有一段被人為抹掉了。」
吉爾把地圖拉近。
「瑞貝卡沒發自己的位置。」
「她發了紐約。」克里斯說。
「所以她知道我們會怎麼選。」
克里斯的臉色一下沉了。
阿利亞斯在莊園做過同樣的事。一邊是瑞貝卡，一邊是還活著的卡森。如今他把選擇放大到一座城市。
蕾歐娜撐著桌沿站起來。
「我去紐約。」
艾達先看她，再看地圖。
「你不能去。」
「我知道那裡會發生什麼。」
「所以更不能。」
蕾歐娜的手壓在桌面上。她聞得到隔壁雪莉換藥留下的血，也聽得見屋裡每個人的心跳。紐約一旦出現大規模感染，她和艾達可能連第一條街都走不過去。
吉爾沒有說讓她們留下休息。
她只把任務往下分。
「哈尼根和艾達追車。克里斯跟我找移動實驗室。蕾歐娜留在這裡，處理保護標記和舊血樣。」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去？」
「你有意見？」
「沒有。」
「那就省下一輪爭論。」
吉爾低頭檢查武器，發現彈匣裝反了。她停了一下，把彈匣退出，重新裝好。
誰也沒有裝作沒看見。
蕾歐娜慢慢坐回去。
她沒爭。
這更讓克里斯難受。
克里斯去水池邊洗袖口。水龍頭擰開以後先咳出一口鏽水，濺在她手背上。她罵了一句，重新關掉，再開。
蕾歐娜拿著空杯站在旁邊，像是想幫忙，又不知道該碰什麼。
「我剛才不是要……」克里斯開口。
「你就是。」蕾歐娜說。
克里斯把袖口搓得更用力。
「好。我就是。」
「沒關係。」
「別說沒關係。」
蕾歐娜靠著水池，閉了閉眼。
「那就有關係。等瑞貝卡回來，你再接著罵。」
這話聽起來不太像安慰，克里斯卻終於沒再搓那塊已經乾淨的布。
水池下面少了一隻橡膠塞，水一直往外滲。她彎腰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卷快用完的膠帶。蕾歐娜接過去，手抖得沒纏好，第一圈貼在自己指頭上。
克里斯伸手幫她撕開。
兩個人離得近了，克里斯才看見蕾歐娜眼睛裡全是熬夜和酒精留下的紅絲。
「等雪莉不流血了，」克里斯說，「你可以進去坐一會兒。」
「她會嫌我們站太遠。」
「她一直很會嫌人。」
蕾歐娜笑了一下，很短。
克里斯拿著濕透的袖口回到桌邊，沒有說自己已經不生氣。她當然還在生氣。只是眼下那股火終於不再只朝著門口的兩個人燒。
另一邊，瑞貝卡醒來後先拆了床架上的一顆螺絲。
準確地說，她原本只是想試試右手的力量。
那顆固定床腿的螺絲已經生鏽，她用拇指和食指夾住，輕輕擰了一下。金屬先發出一聲細響，接著從中間斷開。
瑞貝卡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盯著手裡的半截螺絲。
她並不覺得自己用了力。
門外守衛正在換班。左邊那個人的膝蓋有舊傷，每次轉身都會慢一點。右邊那人昨晚喝過咖啡，心率到現在還比平常快。
她把斷螺絲藏進床墊縫裡，又把被自己捏出痕跡的床架用床單蓋住。
體溫很高。
身體卻不虛弱。
她甚至覺得房間太小，門離自己太近，只要衝過去，第一次撞擊就能讓門框變形。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快。
瑞貝卡坐回床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數了十次呼吸。
第七次時，門開了。
瑪利亞端著早餐進來。加熱失敗的肉罐頭，硬麵包，還有一杯過甜的咖啡。她右腿的金屬支架藏在長褲里，第四步依舊比前三步重。
「你們廚房是不是只會把東西弄到半熱？」瑞貝卡問。
「至少沒讓你吃生的。」
「昨晚那碗很難說。」
瑪利亞把托盤放下，靠在門邊看她吃。
瑞貝卡舀了一口罐頭。
「太咸。」
「昨天你還嘗不出糖。」
「鹽還在。」
她又吃了一口。
其實只剩一點模糊的鹹味，像隔著好幾層紙。她沒有表現出來，繼續嚼那塊過硬的肉。
瑪利亞拿小刀撬另一隻罐頭，刀鋒在拇指上劃了一下。
一滴血冒出來。
椅腳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響聲。
瑞貝卡仍坐著，右手卻已經扣住桌邊。金屬薄板在她掌下凹進去一小塊。
瑪利亞的槍拔到一半。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瑞貝卡盯著的不是槍，是那根拇指。
「包上。」
瑪利亞把傷口含進嘴裡。
瑞貝卡呼吸立刻重了一拍。
「別含。包上。」
這一次瑪利亞聽了。她從口袋裡抽出紙巾，隨手纏住拇指，動作不算快，像有意看看瑞貝卡能忍到什麼時候。
瑞貝卡把右手從桌邊移開，掌心留下幾道金屬灰。
「你父親的排斥還在。」她說。
「你剛才差點撲過來，現在談我父親？」
「我沒撲。」
「椅子替你撲了。」
瑞貝卡低頭看了一眼被拖歪的椅子。
「所以更應該談點別的。」
瑪利亞沒忍住，鼻子裡出了一點很輕的氣。也許算笑，也許只是覺得這人很麻煩。
瑞貝卡把罐頭推遠。
「我需要冰，兩支空針管，還有昨天那瓶神經抑制劑。」
「你準備救自己？」
「先讓你父親今晚別把自己的脊柱扯出來。」
瑪利亞的手還按在槍柄上。
「我憑什麼信你？」
「你不信我也得把東西拿來。」瑞貝卡說，「這裡能看懂他數據的人不多。你們已經給我注射了，別再順便把唯一的醫生給搞死。」
瑪利亞看了眼幾乎沒動的早餐。
「那是你自己不吃。」
「這罐頭正在努力讓我放棄治療。」
瑪利亞端走托盤時，留下了那杯咖啡。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桌邊那個凹痕。
「你剛才用了多大力？」
瑞貝卡伸手拿咖啡。
「我正準備問自己這件事。」
門關上後，她沒有喝。
咖啡甜味太淡，血味卻還留在空氣里。
她把手錶錶盤撥開一條縫。裡面那根毛細管安靜地貼著金屬內壁，一滴舊血只有針尖大小。
瑞貝卡看了一眼，重新合上。
現在還不行。
那東西究竟是不是藥，她還沒有答案。
下午，瑪利亞把東西送來了。
冰裝在一隻印著啤酒商標的塑料桶里，融了一小半。兩支針管有一支推桿卡死，另一支針頭彎著。神經抑制劑只剩瓶底薄薄一層。
「你們是從垃圾桶里給我配的實驗室？」
「垃圾桶不收這麼貴的東西。」
「那更糟。」
瑞貝卡借檢查迭戈的機會拿到一點再生組織和保護藥劑殘留。迭戈坐在隔離室中央，背部肌肉又增生了一層，固定帶壓進皮膚。他看見瑪利亞時會安靜些，視線卻不再總能停在她臉上，有時會落到她受傷的拇指。
瑞貝卡讓瑪利亞把手放進口袋。
「他聞得到。」
瑪利亞沒動。
「他不會碰我。」
「昨天不會，不代表今天不會。」
迭戈喉嚨里發出低聲，右手牽動固定帶。瑪利亞終於把手塞進口袋。
瑞貝卡蹲下檢查他的膝部反射。迭戈突然抬臂，速度比記錄里快了一倍。她下意識抓住固定架，整張金屬架被她向後拖了十幾厘米。
房間裡所有人都停住。
瑞貝卡鬆開手。
地面留下兩道很深的刮痕。
「設備質量不好。」她說。
瑪利亞看著她。
「當然。」
回到房間後，瑞貝卡開始做第一版抑制劑。
過程比她預想的更糟。咖啡濾紙漏了兩次，冰融得太快，針管推桿卡在一半。她用牙咬開塑料蓋時差點把整個蓋子咬碎，只能吐出來換另一邊。
第一隻玻璃瓶被她捏破。
碎片割進掌心。
瑪利亞站在門外，下意識往前一步。瑞貝卡卻先看見傷口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合攏。血只流了十幾秒，皮膚邊緣便開始往中間收。
「別進來。」她說。
「我沒準備救你。」
「那正好，省一副手套。」
瑞貝卡把自己的血滴進混合液，用斷螺絲在飯盒背面劃刻度。她想記比例，筆剛落下就沒墨，只在塑料上留下一個黑點。
「你真能做出來？」瑪利亞問。
「不能。」
瑪利亞皺眉。
瑞貝卡用針管吸起那點渾濁液體。
「但能讓它晚一點。」
她說完低頭去推卡住的針管，推了三次都沒動。最後用力過頭，藥液差點噴到牆上。她忙伸手接住，袖口濕了一塊。
瑪利亞看了半天。
「你的手比你的嘴誠實。」
「我的手現在不歸我管，不能作為證詞。」
藥液注入靜脈後，寒意從手臂一路往肩膀爬。瑞貝卡牙齒打顫，額頭卻仍然燙。她靠在牆邊，等那陣冷過去。
十幾秒後，門外守衛的心跳遠了一點。
空氣里的血味也淡下去。
瑪利亞把一小包糖扔給她。
瑞貝卡撕開，舔了一點。
甜味回來了。
很輕，但確實存在。
她閉上眼，沒有笑。
「幾點？」
「五點十四。」
瑞貝卡在飯盒背面劃了一道。
四十秒後，甜味開始退。
她又舔了一次，已經只剩粉末刮舌頭的感覺。
到了第一分鐘，門外守衛換了個站姿。那人腳後跟磨破的傷口重新穿過門縫，被她準確聞到。
右手先於意識撐住桌面。
桌腳向外彎了。
瑞貝卡自己也愣住。
抑制劑壓住了感官，卻沒有壓住體內的變化。她的力量比注射前更難控制，像那一分鐘裡，病毒趁她聽不見的時候又往前走了一段。
她把飯盒背面的「有效」劃掉。
寫成：
延遲六十八秒。
瑪利亞看見彎掉的桌腳，往後退了一小步。
瑞貝卡抬眼。
「早上讓你包傷口，是對的。」
瑪利亞把受傷的手藏進外套口袋。
「你現在想說什麼？」
「離我遠一點。」
「你剛才還讓我送材料。」
「材料送完了。」
她們隔著門看了一會兒。
瑞貝卡的右手背上，血管顏色正在變深。指甲根部浮出很淡的黑，手指收攏時，關節角度比正常大了一點。
瑪利亞伸手去拿飯盒背面的記錄。
瑞貝卡右臂驟然抬起。
她甚至沒看清自己怎麼動的，手已經扣住瑪利亞手腕。
槍口同時抵上她腹部。
兩個人都僵住。
瑞貝卡盯著自己的手。
「鬆開。」瑪利亞說。
她試了一次。
手指沒動。
第二次，右手反而收得更緊。瑪利亞腕上很快浮出五道青紫。
瑞貝卡用左手去掰。
一根。
兩根。
右手像抓著某種必須保護或者必須奪走的東西，不肯聽她。
等最後一根手指被掰開，瑪利亞立刻後退。槍仍指著她，呼吸卻比剛才亂。
「你想殺我嗎？」
瑞貝卡把右臂壓到身後，肩膀抵住牆。
「我不知道。」
瑪利亞沒有立刻走。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又看彎掉的桌腳。
「你們這些醫生都喜歡這麼回答？」
「只有答案不好聽的時候。」
門關上前，瑪利亞把那包糖留在桌上。
沒有鎖門的聲音。
過了幾秒，鎖才從外面落下。
安全屋裡，吉爾找到移動實驗室的下一次上傳窗口。
阿利亞斯一直通過同一顆醫療衛星傳送迭戈的生命數據。定位被反覆跳轉，卻躲不開固定時間。下一次連接在四十二分鐘後。
克里斯已經穿好裝備。
「我去。」
吉爾把另一件防彈衣套上。
「我們去。」
克里斯看她。
「聯盟那邊還需要人。」
「已經交給別人了。」
「你不確定現場是什麼。」
「我知道。」
吉爾扣到最後一處卡扣時，扣帶卡住。她煩躁地扯了兩下，差點把卡扣掰斷。克里斯伸手替她理順。
吉爾沒有道謝。
「這次不是你自己帶隊。」她說。
「我沒準備一個人去。」
「你剛才說的是『我去』。」
「習慣。」
「改掉。」
克里斯把她肩上的帶子壓平。
「在改。」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都沒有說一定會把瑞貝卡帶回來。
門外的車已經發動。
蕾歐娜留在桌邊，對著保護標記和「舊血液樣本」那半句話。她的酒還沒完全醒，視線偶爾會重影。艾達把所有咖啡都收走，換成溫水。
「別碰。」艾達說。
「不碰什麼？」
「都別碰。」
蕾歐娜看了看她。
「這建議範圍太大了吧。」
「今天先這樣。」
夜裡，瑞貝卡用床單把右臂綁在床架上。
床架少了一顆螺絲，受力時會發出輕響。她閉著眼，聽見樓下發動機依次啟動。
一輛。
兩輛。
她數到十二。
每輛車旁都有四到六個人。那些人的心跳很穩，應該注射過保護藥劑。
樓下有人搬箱子，手被邊角劃破。
血落在車廂地板上。
瑞貝卡右臂驟然繃緊，床架向前拖了一截。床單勒進皮膚，她仍然能感覺疼，卻分不清那份疼來自手臂，還是來自沒能靠近那滴血的，那種由內而外的焦躁。
她睜開眼。
左手摸到錶盤暗層。
毛細管就在裡面。
瑞貝卡把暗層推開，指尖停在那滴舊血上方。
樓下的車隊開始移動。
她最後還是合上錶盤，摸出藏在床墊里的斷螺絲，在飯盒背面刻字。
十二輛。
紐約。
不到兩天。
刻到最後一個字時，螺絲在她手裡彎成了弧形。
同一時間，安全屋的終端發出提示音。
哈尼根截到一段借迭戈生命數據夾帶出來的信息。
屏幕上只恢復出三個內容。
紐約。
十二。
四十七小時。
吉爾抓起外套。克里斯已經走到門邊。
蕾歐娜仍看著那句沒寫完的舊血液樣本。
艾達把她面前的溫水也拿走。
「這次又是什麼？」蕾歐娜問。
「你剛才一直盯著杯子裡的倒影。」
門外，引擎聲壓過了回答。
瑞貝卡靠在床頭，右臂仍被綁著。
樓下第十二輛車駛出院門後，她聽見阿利亞斯的腳步停在走廊盡頭。
他沒有進來。
只隔著門問了一句：
「甜味回來了嗎？」
瑞貝卡看著桌上那包沒有吃完的糖。
「回來過。」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阿利亞斯沒有再問多久。
腳步聲慢慢遠去。
瑞貝卡把那包糖塞進枕頭下面。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要留下。或許只是想等下一次還能嘗到的時候，再確認一次。
筆尖只在紙上留下幾道發白的溝。她盯著那幾道溝看了兩秒，把筆往桌上一扔。
門外又敲了三下。
克里斯沒有抬頭。她面前攤著七份資料，其中兩份還缺照片。壓癟的咖啡杯擺在最邊上，杯口已經幹了，甜得發膩的味道卻像還粘在屋裡似的。
吉爾走去開門。
蕾歐娜站在門外，外套扣錯了一顆。艾達在她後面，手裡拎著兩隻小旅行袋，左肩壓得有些低。她們已經洗過臉，也嚼了薄荷糖，身上仍然有很濃重的酒精在皮膚里泡久了的味道。
兩人身後跟著哈尼根安排的醫護人員。那人把她們送到門口便走了，臨走前看了吉爾一眼，像是還有很多話想交代，又覺得交代了也沒用。
克里斯終於抬頭。
「瑞貝卡被抓走二十一個小時了。」
蕾歐娜站在門檻外，沒有立刻進來。
艾達把旅行袋放下，袋底沒落穩，往旁邊歪了。她伸手扶了一次，沒扶住，第二次才立好。
「我們知道。」她說。
「知道？」
克里斯把手裡的資料合上。動作不重，桌上的咖啡杯卻滾了一圈。
「你們到底喝了多少，姐姐們？」
蕾歐娜想了一會兒。
「沒數。」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下來。
吉爾本來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把門徹底拉開。蕾歐娜進來時鞋底蹭到門檻，腳步晃了一下。艾達扶住她手臂，自己的肩也撞上牆。
克里斯看著她們。
「她被帶走的時候，你們連槍櫃密碼都輸不對。」
「對。」蕾歐娜說。
克里斯像被這一個字頂住了。她想發火，想問她們為什麼能躲到那麼遠，想問這幾個月所有人是不是都得圍著她們的失控轉。話到了嘴邊，只剩一口很重的氣。
醫務間裡忽然傳來金屬託盤碰撞的聲音。
雪莉醒了。
護士叫人幫忙。她肋骨和右腿的傷還沒完全穩住，低溫抑制劑殘留讓再生慢得反常，剛換下來的繃帶又透了血。
蕾歐娜和艾達同時停下。
誰也沒有往前。
兩個人只退了半步，動作卻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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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順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醫務間的門沒有關嚴，一條沾血的紗布落在垃圾桶旁邊。蕾歐娜下頜繃得很緊，艾達的手已經摸到她手腕上，拇指壓著脈搏。
護士在裡面喊：「誰來幫我扶一下她？」
克里斯站起來。
她經過蕾歐娜身邊時，什麼都沒說。進門前，她把地上那條紗布用鞋尖踢進垃圾桶。
吉爾在桌邊翻找新的筆，翻出三支，其中兩支都寫不出來。最後一支剛落到紙上，筆尖便漏出一團墨。
「今天什麼東西都不願意配合。」她說。
沒人接這句話。
雪莉醒得不算清楚。
她疼得額頭全是汗，右手卻一直握著。護士說那隻手從總部送回來以後便沒真正鬆開過，掌心裡像卡著東西，強掰怕傷到骨頭。
克里斯彎下腰。
「雪莉。」
雪莉眼睛動了動，好一會兒才認出她。
「你回來了？」
「回來了。」
「幾個人？」
克里斯沒有回答。
雪莉也沒追問。她像是已經從那一瞬的停頓里得到答案，只把右手慢慢抬起來。
「她塞給我的。」
手指張開時，凝固的血把皮膚撕開一點。掌心裡黏著一枚很薄的存儲片，邊角已經割進肉里。
「我差點給捏壞了。」雪莉說。
護士接過去，立刻處理她掌心的傷。雪莉看見蕾歐娜和艾達還站在門外，想抬手招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你們站那麼遠幹什麼？」
蕾歐娜看著她繃帶下面新滲出來的血。
「怕給你添第二種傷。」
雪莉愣了愣，沒笑。
「那等不流了再過來。」
她說得很自然，像只是讓她們等護士換完藥。蕾歐娜點了一下頭，艾達也沒有堅持。
存儲片送進離線終端。
大部分內容在總部襲擊時損壞，只剩一段保護標記結構，以及瑞貝卡沒寫完的備註。
「該標記與舊血液樣本……」
後面一片空白。
蕾歐娜坐在桌邊，盯著「舊血液」幾個字。哈尼根把一杯黑咖啡推給她。她喝了三口，手仍有點抖。
「她以前留過你的血？」吉爾問。
「留過很多次。」
「最早的呢？」
蕾歐娜皺著眉捂頭想。酒精把記憶攪得不太乾淨，許多實驗室的燈、針管和瑞貝卡的白大褂擠在一起。
「很早。那時候我還沒有現在這些……東西。她說要留一份對照。」
艾達把咖啡杯從她手裡拿走。
「你連杯口都對不準。」
蕾歐娜看了她一眼，沒有搶回來。
哈尼根正在恢復瑞貝卡從移動實驗室發出的三秒信號。字符斷得厲害，中間夾著幾段無意義的溫度數據。她把同一段跑了六遍，才拼出幾個能用的編號。
冷鏈批次。
十二輛大型運輸車。
三個城市應急倉庫。
還有一組紐約市政醫療採購號。
克里斯從醫務間出來，外套袖口沾了一點雪莉的血。蕾歐娜的目光下意識落過去，立刻又挪開。
克里斯注意到了。
她把袖口捲起來，用濕巾擦乾淨，動作有些生硬。
「她情況怎麼樣？」吉爾問。
「醒著。疼得厲害。」
「存儲片呢？」
哈尼根把恢復出的貨運線路投到牆上。
十二條線從墨西哥北部散開，繞過常用檢查站，最後重新匯入紐約外圍。另一批貨物則走正規的災害補給渠道，名目是瓶裝水和緊急醫療用品。
艾達站到屏幕前。
「這批東西負責進去。」
她指向另一組高壓密封車。
「這一批負責讓它們醒。」
克里斯問：「什麼時候到？」
「最遲四十七小時。」哈尼根說，「也可能更早。路線有一段被人為抹掉了。」
吉爾把地圖拉近。
「瑞貝卡沒發自己的位置。」
「她發了紐約。」克里斯說。
「所以她知道我們會怎麼選。」
克里斯的臉色一下沉了。
阿利亞斯在莊園做過同樣的事。一邊是瑞貝卡，一邊是還活著的卡森。如今他把選擇放大到一座城市。
蕾歐娜撐著桌沿站起來。
「我去紐約。」
艾達先看她，再看地圖。
「你不能去。」
「我知道那裡會發生什麼。」
「所以更不能。」
蕾歐娜的手壓在桌面上。她聞得到隔壁雪莉換藥留下的血，也聽得見屋裡每個人的心跳。紐約一旦出現大規模感染，她和艾達可能連第一條街都走不過去。
吉爾沒有說讓她們留下休息。
她只把任務往下分。
「哈尼根和艾達追車。克里斯跟我找移動實驗室。蕾歐娜留在這裡，處理保護標記和舊血樣。」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去？」
「你有意見？」
「沒有。」
「那就省下一輪爭論。」
吉爾低頭檢查武器，發現彈匣裝反了。她停了一下，把彈匣退出，重新裝好。
誰也沒有裝作沒看見。
蕾歐娜慢慢坐回去。
她沒爭。
這更讓克里斯難受。
克里斯去水池邊洗袖口。水龍頭擰開以後先咳出一口鏽水，濺在她手背上。她罵了一句，重新關掉，再開。
蕾歐娜拿著空杯站在旁邊，像是想幫忙，又不知道該碰什麼。
「我剛才不是要……」克里斯開口。
「你就是。」蕾歐娜說。
克里斯把袖口搓得更用力。
「好。我就是。」
「沒關係。」
「別說沒關係。」
蕾歐娜靠著水池，閉了閉眼。
「那就有關係。等瑞貝卡回來，你再接著罵。」
這話聽起來不太像安慰，克里斯卻終於沒再搓那塊已經乾淨的布。
水池下面少了一隻橡膠塞，水一直往外滲。她彎腰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卷快用完的膠帶。蕾歐娜接過去，手抖得沒纏好，第一圈貼在自己指頭上。
克里斯伸手幫她撕開。
兩個人離得近了，克里斯才看見蕾歐娜眼睛裡全是熬夜和酒精留下的紅絲。
「等雪莉不流血了，」克里斯說，「你可以進去坐一會兒。」
「她會嫌我們站太遠。」
「她一直很會嫌人。」
蕾歐娜笑了一下，很短。
克里斯拿著濕透的袖口回到桌邊，沒有說自己已經不生氣。她當然還在生氣。只是眼下那股火終於不再只朝著門口的兩個人燒。
另一邊，瑞貝卡醒來後先拆了床架上的一顆螺絲。
準確地說，她原本只是想試試右手的力量。
那顆固定床腿的螺絲已經生鏽，她用拇指和食指夾住，輕輕擰了一下。金屬先發出一聲細響，接著從中間斷開。
瑞貝卡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盯著手裡的半截螺絲。
她並不覺得自己用了力。
門外守衛正在換班。左邊那個人的膝蓋有舊傷，每次轉身都會慢一點。右邊那人昨晚喝過咖啡，心率到現在還比平常快。
她把斷螺絲藏進床墊縫裡，又把被自己捏出痕跡的床架用床單蓋住。
體溫很高。
身體卻不虛弱。
她甚至覺得房間太小，門離自己太近，只要衝過去，第一次撞擊就能讓門框變形。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快。
瑞貝卡坐回床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數了十次呼吸。
第七次時，門開了。
瑪利亞端著早餐進來。加熱失敗的肉罐頭，硬麵包，還有一杯過甜的咖啡。她右腿的金屬支架藏在長褲里，第四步依舊比前三步重。
「你們廚房是不是只會把東西弄到半熱？」瑞貝卡問。
「至少沒讓你吃生的。」
「昨晚那碗很難說。」
瑪利亞把托盤放下，靠在門邊看她吃。
瑞貝卡舀了一口罐頭。
「太咸。」
「昨天你還嘗不出糖。」
「鹽還在。」
她又吃了一口。
其實只剩一點模糊的鹹味，像隔著好幾層紙。她沒有表現出來，繼續嚼那塊過硬的肉。
瑪利亞拿小刀撬另一隻罐頭，刀鋒在拇指上劃了一下。
一滴血冒出來。
椅腳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響聲。
瑞貝卡仍坐著，右手卻已經扣住桌邊。金屬薄板在她掌下凹進去一小塊。
瑪利亞的槍拔到一半。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瑞貝卡盯著的不是槍，是那根拇指。
「包上。」
瑪利亞把傷口含進嘴裡。
瑞貝卡呼吸立刻重了一拍。
「別含。包上。」
這一次瑪利亞聽了。她從口袋裡抽出紙巾，隨手纏住拇指，動作不算快，像有意看看瑞貝卡能忍到什麼時候。
瑞貝卡把右手從桌邊移開，掌心留下幾道金屬灰。
「你父親的排斥還在。」她說。
「你剛才差點撲過來，現在談我父親？」
「我沒撲。」
「椅子替你撲了。」
瑞貝卡低頭看了一眼被拖歪的椅子。
「所以更應該談點別的。」
瑪利亞沒忍住，鼻子裡出了一點很輕的氣。也許算笑，也許只是覺得這人很麻煩。
瑞貝卡把罐頭推遠。
「我需要冰，兩支空針管，還有昨天那瓶神經抑制劑。」
「你準備救自己？」
「先讓你父親今晚別把自己的脊柱扯出來。」
瑪利亞的手還按在槍柄上。
「我憑什麼信你？」
「你不信我也得把東西拿來。」瑞貝卡說，「這裡能看懂他數據的人不多。你們已經給我注射了，別再順便把唯一的醫生給搞死。」
瑪利亞看了眼幾乎沒動的早餐。
「那是你自己不吃。」
「這罐頭正在努力讓我放棄治療。」
瑪利亞端走托盤時，留下了那杯咖啡。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桌邊那個凹痕。
「你剛才用了多大力？」
瑞貝卡伸手拿咖啡。
「我正準備問自己這件事。」
門關上後，她沒有喝。
咖啡甜味太淡，血味卻還留在空氣里。
她把手錶錶盤撥開一條縫。裡面那根毛細管安靜地貼著金屬內壁，一滴舊血只有針尖大小。
瑞貝卡看了一眼，重新合上。
現在還不行。
那東西究竟是不是藥，她還沒有答案。
下午，瑪利亞把東西送來了。
冰裝在一隻印著啤酒商標的塑料桶里，融了一小半。兩支針管有一支推桿卡死，另一支針頭彎著。神經抑制劑只剩瓶底薄薄一層。
「你們是從垃圾桶里給我配的實驗室？」
「垃圾桶不收這麼貴的東西。」
「那更糟。」
瑞貝卡借檢查迭戈的機會拿到一點再生組織和保護藥劑殘留。迭戈坐在隔離室中央，背部肌肉又增生了一層，固定帶壓進皮膚。他看見瑪利亞時會安靜些，視線卻不再總能停在她臉上，有時會落到她受傷的拇指。
瑞貝卡讓瑪利亞把手放進口袋。
「他聞得到。」
瑪利亞沒動。
「他不會碰我。」
「昨天不會，不代表今天不會。」
迭戈喉嚨里發出低聲，右手牽動固定帶。瑪利亞終於把手塞進口袋。
瑞貝卡蹲下檢查他的膝部反射。迭戈突然抬臂，速度比記錄里快了一倍。她下意識抓住固定架，整張金屬架被她向後拖了十幾厘米。
房間裡所有人都停住。
瑞貝卡鬆開手。
地面留下兩道很深的刮痕。
「設備質量不好。」她說。
瑪利亞看著她。
「當然。」
回到房間後，瑞貝卡開始做第一版抑制劑。
過程比她預想的更糟。咖啡濾紙漏了兩次，冰融得太快，針管推桿卡在一半。她用牙咬開塑料蓋時差點把整個蓋子咬碎，只能吐出來換另一邊。
第一隻玻璃瓶被她捏破。
碎片割進掌心。
瑪利亞站在門外，下意識往前一步。瑞貝卡卻先看見傷口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合攏。血只流了十幾秒，皮膚邊緣便開始往中間收。
「別進來。」她說。
「我沒準備救你。」
「那正好，省一副手套。」
瑞貝卡把自己的血滴進混合液，用斷螺絲在飯盒背面劃刻度。她想記比例，筆剛落下就沒墨，只在塑料上留下一個黑點。
「你真能做出來？」瑪利亞問。
「不能。」
瑪利亞皺眉。
瑞貝卡用針管吸起那點渾濁液體。
「但能讓它晚一點。」
她說完低頭去推卡住的針管，推了三次都沒動。最後用力過頭，藥液差點噴到牆上。她忙伸手接住，袖口濕了一塊。
瑪利亞看了半天。
「你的手比你的嘴誠實。」
「我的手現在不歸我管，不能作為證詞。」
藥液注入靜脈後，寒意從手臂一路往肩膀爬。瑞貝卡牙齒打顫，額頭卻仍然燙。她靠在牆邊，等那陣冷過去。
十幾秒後，門外守衛的心跳遠了一點。
空氣里的血味也淡下去。
瑪利亞把一小包糖扔給她。
瑞貝卡撕開，舔了一點。
甜味回來了。
很輕，但確實存在。
她閉上眼，沒有笑。
「幾點？」
「五點十四。」
瑞貝卡在飯盒背面劃了一道。
四十秒後，甜味開始退。
她又舔了一次，已經只剩粉末刮舌頭的感覺。
到了第一分鐘，門外守衛換了個站姿。那人腳後跟磨破的傷口重新穿過門縫，被她準確聞到。
右手先於意識撐住桌面。
桌腳向外彎了。
瑞貝卡自己也愣住。
抑制劑壓住了感官，卻沒有壓住體內的變化。她的力量比注射前更難控制，像那一分鐘裡，病毒趁她聽不見的時候又往前走了一段。
她把飯盒背面的「有效」劃掉。
寫成：
延遲六十八秒。
瑪利亞看見彎掉的桌腳，往後退了一小步。
瑞貝卡抬眼。
「早上讓你包傷口，是對的。」
瑪利亞把受傷的手藏進外套口袋。
「你現在想說什麼？」
「離我遠一點。」
「你剛才還讓我送材料。」
「材料送完了。」
她們隔著門看了一會兒。
瑞貝卡的右手背上，血管顏色正在變深。指甲根部浮出很淡的黑，手指收攏時，關節角度比正常大了一點。
瑪利亞伸手去拿飯盒背面的記錄。
瑞貝卡右臂驟然抬起。
她甚至沒看清自己怎麼動的，手已經扣住瑪利亞手腕。
槍口同時抵上她腹部。
兩個人都僵住。
瑞貝卡盯著自己的手。
「鬆開。」瑪利亞說。
她試了一次。
手指沒動。
第二次，右手反而收得更緊。瑪利亞腕上很快浮出五道青紫。
瑞貝卡用左手去掰。
一根。
兩根。
右手像抓著某種必須保護或者必須奪走的東西，不肯聽她。
等最後一根手指被掰開，瑪利亞立刻後退。槍仍指著她，呼吸卻比剛才亂。
「你想殺我嗎？」
瑞貝卡把右臂壓到身後，肩膀抵住牆。
「我不知道。」
瑪利亞沒有立刻走。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又看彎掉的桌腳。
「你們這些醫生都喜歡這麼回答？」
「只有答案不好聽的時候。」
門關上前，瑪利亞把那包糖留在桌上。
沒有鎖門的聲音。
過了幾秒，鎖才從外面落下。
安全屋裡，吉爾找到移動實驗室的下一次上傳窗口。
阿利亞斯一直通過同一顆醫療衛星傳送迭戈的生命數據。定位被反覆跳轉，卻躲不開固定時間。下一次連接在四十二分鐘後。
克里斯已經穿好裝備。
「我去。」
吉爾把另一件防彈衣套上。
「我們去。」
克里斯看她。
「聯盟那邊還需要人。」
「已經交給別人了。」
「你不確定現場是什麼。」
「我知道。」
吉爾扣到最後一處卡扣時，扣帶卡住。她煩躁地扯了兩下，差點把卡扣掰斷。克里斯伸手替她理順。
吉爾沒有道謝。
「這次不是你自己帶隊。」她說。
「我沒準備一個人去。」
「你剛才說的是『我去』。」
「習慣。」
「改掉。」
克里斯把她肩上的帶子壓平。
「在改。」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都沒有說一定會把瑞貝卡帶回來。
門外的車已經發動。
蕾歐娜留在桌邊，對著保護標記和「舊血液樣本」那半句話。她的酒還沒完全醒，視線偶爾會重影。艾達把所有咖啡都收走，換成溫水。
「別碰。」艾達說。
「不碰什麼？」
「都別碰。」
蕾歐娜看了看她。
「這建議範圍太大了吧。」
「今天先這樣。」
夜裡，瑞貝卡用床單把右臂綁在床架上。
床架少了一顆螺絲，受力時會發出輕響。她閉著眼，聽見樓下發動機依次啟動。
一輛。
兩輛。
她數到十二。
每輛車旁都有四到六個人。那些人的心跳很穩，應該注射過保護藥劑。
樓下有人搬箱子，手被邊角劃破。
血落在車廂地板上。
瑞貝卡右臂驟然繃緊，床架向前拖了一截。床單勒進皮膚，她仍然能感覺疼，卻分不清那份疼來自手臂，還是來自沒能靠近那滴血的，那種由內而外的焦躁。
她睜開眼。
左手摸到錶盤暗層。
毛細管就在裡面。
瑞貝卡把暗層推開，指尖停在那滴舊血上方。
樓下的車隊開始移動。
她最後還是合上錶盤，摸出藏在床墊里的斷螺絲，在飯盒背面刻字。
十二輛。
紐約。
不到兩天。
刻到最後一個字時，螺絲在她手裡彎成了弧形。
同一時間，安全屋的終端發出提示音。
哈尼根截到一段借迭戈生命數據夾帶出來的信息。
屏幕上只恢復出三個內容。
紐約。
十二。
四十七小時。
吉爾抓起外套。克里斯已經走到門邊。
蕾歐娜仍看著那句沒寫完的舊血液樣本。
艾達把她面前的溫水也拿走。
「這次又是什麼？」蕾歐娜問。
「你剛才一直盯著杯子裡的倒影。」
門外，引擎聲壓過了回答。
瑞貝卡靠在床頭，右臂仍被綁著。
樓下第十二輛車駛出院門後，她聽見阿利亞斯的腳步停在走廊盡頭。
他沒有進來。
只隔著門問了一句：
「甜味回來了嗎？」
瑞貝卡看著桌上那包沒有吃完的糖。
「回來過。」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阿利亞斯沒有再問多久。
腳步聲慢慢遠去。
瑞貝卡把那包糖塞進枕頭下面。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要留下。或許只是想等下一次還能嘗到的時候，再確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