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咬一口
撤離車停到臨時隔離點門口時，外面正有人把第三排擔架往雨棚下面挪。
雨沒停，塑料棚頂被砸得噼啪作響。幾個消防員渾身濕透，袖口和褲腿上全是血。有個年輕警員坐在路邊，自己給手臂纏繃帶，纏到一半發現方向反了，又拆下來重新繞。
車門打開。
克里斯先跳下去，回頭等了兩秒。
瑞貝卡沒動。
她還坐在最後一排，臉色比剛才更白。眼白里的灰紅沒有退乾淨，頸側那些浮起來的血管藏進衣領下面。她兩隻手都搭在膝蓋上，手指沒有握緊。
「怎麼了？」克里斯問。
瑞貝卡往外看了一眼。
擔架上的人很多。
有人咳嗽，有人哭，還有個孩子死活不讓護士剪掉袖子，嘴裡一直說那件外套是媽媽剛買的。
瑞貝卡把臉轉回來。
「外面太多人受傷了。」
她嗓子仍然啞，說長句會很疼。
克里斯站在車門旁，沒再催。
隔離點的醫生過來，剛想上車，被瑞貝卡抬手攔住。
「別靠近。」
醫生腳步停住。
「我要檢查你。」
「我知道。」
「那你得下來。」
瑞貝卡看了看他袖口。那裡有一道不大的血印，大概剛幫人按過傷口。
「先換衣服。」
醫生這才低頭看見。
克里斯在旁邊把一套固定帶扔進車裡。
瑞貝卡接住，先扯了扯鎖扣，再檢查織帶有沒有割口。她自己把右手套進去，扣緊，又把另一邊遞給克里斯。
克里斯沒接。
「你剛出來，又準備把自己綁回去？」
「剛才我差點吃了一個人。」
「你沒吃。」
瑞貝卡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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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點不算啥好事。」
克里斯臉色很難看，還是把另一側固定帶扣上。
瑞貝卡自己試了試鬆緊。
「再緊一點。」
「已經很緊了。」
「我能扯斷床架。」
克里斯手停了一下，又收了一格。
隔離點裡面傳來警報。哈尼根把地圖投到臨時指揮車的大屏幕上，幾個紅點已經從原本三處擴成六處。地鐵線封了一段，兩家醫院正在清樓，東側商業區出現散發感染。
吉爾剛從另一輛車下來，手腕上那道傷已經包過，繃帶被雨打濕了一半。
「剩下的觸發劑找到了。」
她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曼哈頓中部，一棟停用的高層醫療研究樓。
阿利亞斯把最後一批濃縮劑和備用泵全移了過去。地下連著舊貨運管線，只要讓泵站再次啟動，之前沒發作的潛伏感染者會一起醒。
克里斯看向瑞貝卡。
「你留下。」
瑞貝卡正在讓醫生給自己套第二層束縛帶。
「我去。」
「你現在連傷員區都下不了車。」
「所以我更適合去那個地方。」
「這兩件事怎麼連上的？」
瑞貝卡看向地圖。
「阿利亞斯的人都打過保護標記。感染體會繞開他們。我現在能聞出來。」
克里斯沒說話。
「還有，」瑞貝卡抬起右手，固定帶上的金屬扣在她手腕邊發出輕響，「我現在打人應該挺疼。」
吉爾看她一眼。
「失控怎麼辦？」
瑞貝卡答得很快。
「打斷我的腿吧。」
克里斯立刻道：「換一個。」
「那就肩膀。」
「再換。」
瑞貝卡有點煩了。
「你到底想聽什麼？」她說話有些嘶吼。
沒人接這一句了。
雨棚外有人推著擔架跑過去，輪子卡進排水槽，兩個護士一起抬才弄出來。
吉爾從藥箱裡取出兩支神經阻斷劑。
「連續三次攻擊己方，或者叫名字沒有反應，直接用這個。」
瑞貝卡伸手。
吉爾沒給。
「你自己拿不住。」
瑞貝卡看了看自己的手，沒爭。
「行。」
克里斯終於鬆口。
「跟在我後面。」
瑞貝卡問：「現在還是？」
克里斯瞪她。
「少說兩句能省嗓子。」
車隊進城時，路面已經開始堵。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人撐著傘站在封鎖線外拍照，有司機不停按喇叭，罵前面的警車擋路。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從計程車里下來，拎著公文包往前走，走到路口才看見擔架上的人，臉色變了，又原路退回去。
瑞貝卡一直靠在車廂最裡面。
經過一處臨時醫療點時，她忽然把頭轉向左側。
克里斯也跟著看。
隔著兩層車窗，一個護士正蹲在地上給傷員壓住大腿。血從紗布下面往外滲，護士嫌手套太滑，索性用手腕壓著。
瑞貝卡的呼吸重了一點。
克里斯伸手去拉遮光簾。
「別。」瑞貝卡說。
克里斯停住。
瑞貝卡盯著外面看了幾秒，自己把臉轉回來。
「我得知道我現在能忍到什麼程度。」
「非得現在測？」
「以後未必有人提醒我。」
克里斯沒再碰帘子，只把裝阻斷劑的藥盒往自己腿邊挪近了一點。
瑞貝卡看見了。
「你藏得一點也不好。」
「沒準備藏。」
車過下一個路口時，一隻感染犬突然從兩輛廢棄轎車中間衝出來。前車急剎，瑞貝卡肩膀撞上車壁，手上的固定帶被扯得繃直。
她低頭看了一眼。
金屬扣彎了。
克里斯也看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瑞貝卡自己把彎掉的扣子掰回去。動作做得很慢，像在修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車隊出發時，蕾歐娜還在外圍安全點。
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頭疼反而更清楚，舌根發苦，胃裡空得發酸。艾達給她撕開一包蘇打餅乾，她吃了半片就放下。
「咽不下？」
「沒味。」
「那也吃。」
蕾歐娜勉強又咬一口。
指揮頻道里不斷有人報位置。瑞貝卡那邊沒有說話，可蕾歐娜胸口那道多出來的節拍一直在。時快時慢，有時突然重一下，弄得她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臟，還是對方的。
艾達看了她一眼。
「她在跑？」
「不知道。」
過了十幾秒，蕾歐娜右手忽然收緊，手邊的塑料餐盒被她掀翻了一半。
艾達伸手按住。
「現在呢？」
蕾歐娜低頭看著自己指節。
「應該在打人。」
「這個你也知道？」
「剛才突然特別想掀桌子。」
艾達把餐盒推遠。
「那最好別告訴瑞貝卡。」
高層醫療樓已經停業半年，門口的招牌只剩一半。大廳里還有沒拆完的聖誕裝飾，塑料松枝上落著灰。玻璃旋轉門被感染體撞歪，消防噴淋一直往下滴水。
克里斯在前，吉爾壓後，瑞貝卡被放在中間。
第一批感染體從藥房方向衝出來時，克里斯剛抬槍，瑞貝卡已經越過她。
「等……」
話沒說完。
瑞貝卡抓住最前面那隻感染體的手腕，借著衝力往旁邊一帶。她原本大概只是想讓開路線，那東西卻整個撞進牆裡，肩骨發出一聲悶響。
瑞貝卡自己停了停。
後面第二隻撲上來。
她回身一腳。
那隻感染體直接飛進導診台，連塑料板一起撞塌。
克里斯從她身邊過去。
「走。」
瑞貝卡跟上兩步。
「你都不驚訝？」
「晚點吧。」
「哦。」
她的聲音實在太啞，最後那個字像被砂子磨過。
越往裡，感染體越多。
奇怪的是，它們會攻擊克里斯和吉爾，卻開始避開瑞貝卡。
第一隻只是慢了半步。
第二隻繞開她。
到第三層時，一名皮膚已經大面積潰爛的感染者從拐角衝出來，看見瑞貝卡後竟然硬生生停住，貼著牆往旁邊挪。
瑞貝卡也停了。
那東西喉嚨里發出咯咯聲，眼睛一直盯著她，卻沒撲。
「它們在躲我。」
克里斯槍口沒有放下。
「好事？」
瑞貝卡看了一會兒。
「先別算。」
她往前邁一步。
感染者立刻往後退。
瑞貝卡沒再試。
「走吧。」
她臉色比剛進樓時更差了。
阿利亞斯在最上層的泵站等她們。
控制區已經被改成臨時實驗室，透明罐里滾著深色液體。主泵還沒啟動，管線上卻全是壓力讀數。
阿利亞斯站在中央平台。
瑪利亞也在。
迭戈跪在一旁，背上的組織已經撐裂護具，呼吸時整個上半身都在起伏。胸前那截枯花還夾在縫裡，已經被血染成黑褐色。
阿利亞斯第一眼看的是瑞貝卡。
他盯了很久。
「你還活著。」
瑞貝卡嗓子發緊。
「你也一樣。」
阿利亞斯往前一步。
「你治好了自己？」
「沒有。」
瑞貝卡抬手摸了下喉嚨。
「這才麻煩。」
克里斯不打算陪他們聊天。
「泵站關掉。」
阿利亞斯看向她。
「你還是只會趕在最後一分鐘。」
吉爾已經繞向側面。
阿利亞斯沒有阻止。
他按下手邊的開關。
整棟樓深處傳來一聲低沉震動。
瑞貝卡臉色立刻變了。
耳邊所有聲音一下被拉近。
樓下的感染體。
街上的傷員。
泵體裡那些高濃度病毒。
她右手開始發抖。
克里斯看見了。
「瑞貝卡。」
「我知道。」
她牙齦又開始出血。
「還能聽見？」
「現在能。」
吉爾已經衝到控制台。瑪利亞擋在她前面，兩個人交火不過幾秒，阿利亞斯卻走到迭戈身後，將一支粗大的注射器直接扎進他的頸側。
瑪利亞臉色變了。
「你給他打了什麼？」
阿利亞斯沒有回答。
迭戈整個人弓起，背部組織迅速鼓起。固定他的鋼架被扯彎，胸口那截花掉到地上。
瑪利亞撲過去撿。
「爸！」
迭戈低頭看她。
那一瞬眼神還停住了。
阿利亞斯再次推下注射器。
迭戈喉嚨里爆出一聲不成人聲的吼叫，手臂朝瑪利亞掃過去，卻在最後偏開，砸碎她身後的操作台。
瑪利亞怔住。
她抬槍，槍口第一次對準阿利亞斯。
「停下。」
阿利亞斯仍然沒有看她。
「還不夠。」
槍響了。
子彈打進阿利亞斯肩膀。
他踉蹌一步，終於回頭。
瑪利亞自己也像沒想到真會開這一槍。
下一秒，迭戈的變異組織從背後捲住阿利亞斯。
不是攻擊。
更像被某種注射後的組織反應強行吸附。
兩具身體開始粘在一起。
瑪利亞往前沖。
吉爾一把拽住她。
「別過去！」
「那是我爸！」
「我知道！」
迭戈的臉還露在外面。
他聽見瑪利亞，頭往她那邊轉。
只轉到一半。
阿利亞斯的組織已經覆蓋上去。
瑪利亞突然不掙了。
泵站中央那東西站起來時，已經看不出完整的人形。
克里斯抬槍。
「打核心！」
槍聲炸開。
最終融合體的外層組織對子彈反應極低，幾乎每一個傷口都在合攏。吉爾用爆破彈掀開左側組織，克里斯緊跟著打進內部，幾秒後又重新長上。
瑞貝卡一直沒動。
她在聞。
那東西身上的氣味對她來說太清楚了。
阿利亞斯的病毒。
迭戈的再生組織。
還有某種保護標記。
全部混在一起。
她喉嚨里慢慢發出低聲。
克里斯回頭。
「瑞貝卡？」
她沒有回答。
融合體撞過來。
克里斯和吉爾同時閃開，瑞貝卡卻迎上去。
她抓住一條變異手臂，鞋底在地面滑出半米。手臂上的肌肉一根根繃起，固定帶先斷了一根。
然後第二根。
她竟然把那東西往側面扯開。
克里斯抓住機會連開數槍。
「瑞貝卡，放手！」
瑞貝卡沒放。
融合體另一條肢體砸下來，把她整個人掀出去。
瑞貝卡撞上柱子，落地不到兩秒又站起來。
側腰明顯凹了一下。
她低頭摸了摸。
骨頭正在自己往回頂。
「這感覺真爛。」
聲音剛出來，她又沖了上去。
這一次她直接撕開了融合體腹側一層組織。
黑紅色血液噴到她臉上。
瑞貝卡動作停了半秒。
太香了。
這個念頭出現以後，她自己都怕了一下。
克里斯喊她。
「回來！」
瑞貝卡往後退了一步。
融合體卻在這時再次啟動泵站。
下方城市警報同時增加。
耳機里哈尼根在喊，更多潛伏感染者出現反應。
瑞貝卡的呼吸開始亂。
眼白里的灰色重新漫上來。
她看見融合體。
不再只是敵人。
是一大團正在跳動的東西。
可以吃。可以拿走。可以留下。
「瑞貝卡！」
她聽見了，但是沒停。
她一下子撲到融合體上。
克里斯以為她是要控制對方，直到聽見一聲很濕的撕裂。
瑞貝卡咬進阿利亞斯仍保留人形的肩頸。
牙齒直接陷進去。
阿利亞斯第一次發出慘叫。
瑞貝卡兩隻手抓住他的上半身，猛地往後一扯。
一大塊血肉被生生撕下來。
血濺到她下巴、脖子和衣服上。
她沒有吐。
嘴裡咀嚼了一下。
直接，咽了。
克里斯臉色一下變了。
「瑞貝卡！」
瑞貝卡抬起頭。
皮膚已經重新退成死白，太陽穴和頸側血管全部鼓起。眼白灰紅，嘴邊全是血。
喉嚨里只剩嘶吼。
她還在往阿利亞斯傷口上撲。
吉爾從側面衝來。
「阻斷劑！」
克里斯伸手抓瑞貝卡肩膀。
瑞貝卡反手一拳。
克里斯整個人撞進控制台，背後的玻璃屏碎了一片。
她咳了一聲，爬起來。
「算一次。」
吉爾罵道：「你現在還數？」
「她自己定的！」
瑞貝卡第二次撲向克里斯。
克里斯側身躲過，針已經扎進她上臂。
推不動。
瑞貝卡手指一扣，針管直接折斷。
「第一次沒進去！」
「我看見了！」
瑪利亞突然從後面抱住瑞貝卡腰部。
「快點！」
瑞貝卡回頭，牙齒已經朝她肩膀咬過去。
瑪利亞用手臂頂住她下巴。
「你早上已經咬過我一次了！」
「她現在聽不懂！」
「那你就扎！」
吉爾和克里斯一左一右壓上去。
第二支阻斷劑從瑞貝卡肩後扎入。
藥液推進去一半，她還在掙。
克里斯幾乎被她甩開。
剩下的一半終於壓完。
瑞貝卡動作慢下來。
嘴裡還咬著一小塊沒完全吞下去的組織。
克里斯扶住她下巴，用手套把那東西摳出來。
瑞貝卡喉嚨里還在低吼。
幾秒後，聲音沒了。
她整個人往下軟。
同一時間，外圍安全點。
蕾歐娜忽然彎下腰。
艾達剛把水遞給她，杯子掉在地上。
「怎麼了？」
蕾歐娜捂住嘴。
舌頭上突然出現一股極其清楚的味道。
熱。
咸。
帶著血，還有另一種她從沒真正吃過卻本能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她胃裡先是產生了一陣滿足。
緊接著才翻上噁心。
艾達蹲下來。
「你聞到了？」
蕾歐娜搖頭。
嘴裡那股味道還在。
「不是聞到。」
她說完就乾嘔起來。
泵站里，阿利亞斯的融合體也出了問題。
瑞貝卡咬開的傷口沒有閉合。
周圍組織反而開始互相排斥。原本纏在一起的兩種再生結構不斷抽搐，黑紅色血管一根根爆開。
吉爾第一個發現。
「那裡！」
克里斯把昏過去的瑞貝卡拖到掩體後。
瑪利亞卻一直盯著融合體的一隻手。
那隻手突然停住。
手指蜷了一下。
「爸？」
巨大的頭部朝她偏過來。
只有一點。
夠了。
瑪利亞眼淚一下出來，卻沒擦。
她撿起地上的槍。
「別動。」
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克里斯和吉爾同時朝暴露出來的核心開火。
瑪利亞也開槍。
三股火力把再生節點撕開。
吉爾把最後一枚爆破彈塞進裂口。
「趴下！」
爆炸掀翻半個控制區。
主泵停了。
融合體倒下時，瑪利亞站在原地沒躲。克里斯撲過去把她壓倒，碎片從兩人頭頂飛過。
爆炸後的第一分鐘，吉爾還在控制台殘骸里找備用閥門。
主泵停了，三條支管卻有一條仍在緩慢泄壓。她用撬棍卡住齒輪，喊克里斯幫忙，兩個人一左一右往下壓。齒輪咬住的時候，吉爾手掌的傷口又裂開，血滲進舊繃帶。
瑞貝卡還昏著。
克里斯看見吉爾手上的血，下意識往她那邊擋了一下。
吉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明白了。
「她沒醒。」
「我知道。」
「那你擋什麼？」
克里斯自己也說不上來。
「習慣。」
吉爾沒再問。
頻道里，哈尼根的聲音終於不像前面那麼急。
東線感染反應開始下降。
地鐵仍在疏散。
兩家醫院已經封住主要出口。
剩餘的濃縮觸發劑沒有進入主管網。
她報完以後停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紐約還在。」
沒人回答。
樓下仍舊槍聲不斷，城市當然遠沒到可以慶祝的時候。克里斯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瑞貝卡，確認她胸口還在起伏，然後繼續幫吉爾壓住那隻壞掉的齒輪。
幾分鐘後，世界終於安靜了一點。
不是徹底安靜。
樓下還有槍聲，遠處還有警笛。
只是那台一直震著地板的主泵不響了。
瑪利亞爬起來，先去找那截花。
花已經斷成兩段。
她撿起來，走到不再動的迭戈旁邊，試著往他胸前原來的位置塞。
塞了兩次，都掉下來。
她最後把花放進父親手裡。
吉爾站在幾米外，沒有過去。
克里斯也沒有。
瑞貝卡醒來時，第一件事是皺眉。
她嘴裡有血。
舌尖甚至還能嘗到一點。
她側過頭乾嘔，胃裡空得厲害，什麼都吐不出來。
克里斯蹲在旁邊。
「別急。」
瑞貝卡喘了一會兒。
「我咬了誰？」
克里斯沒說話。
瑞貝卡抬眼。
「別騙我。」
「阿利亞斯。」
瑞貝卡閉了閉眼。
「我咽了嗎？」
這次克里斯停得更久。
「……嗯。」
瑞貝卡又乾嘔了一下。
可最讓她害怕的不是噁心。
是她記得那個味道。
甚至記得第一口下去以後，身體有一瞬間很滿足。
她躺回去，用手背蓋住眼睛。
「別跟別人說我評價過味道。」
克里斯沒笑。
「我沒準備問。」
「很好。」
過了會兒，瑞貝卡自己把手放下來。
「給我抽血。」
「現在？」
「現在。」
「你才剛醒。」
「所以更要現在。」
克里斯認識這種語氣。
沒再攔。
臨時檢測設備很快送來。
瑞貝卡坐在摺疊椅上，看著自己的血樣分離。她臉色仍然蒼白，嘴邊剛擦乾淨，眼白卻已經開始恢復一點。
數據出來以後，她沒說話。
克里斯站在後面。
「什麼意思？」
瑞貝卡把決戰前的樣本調出來，和現在並排。
阿利亞斯病毒還在。
沒有消失。
吞下去的那部分組織留下來的適應結構，也已經出現在她血液里。
「你的血不是在保護我不被感染。」
她說得很慢，嗓子還是疼。
克里斯等著。
「它在把感染留下。」
克里斯皺眉。
「留下？」
瑞貝卡伸手放大圖像。
「壓住。分類。能用的部分保留。」
她停了一下。
「我剛才吃進去的東西，現在也在。」
克里斯臉色變得更差。
「那蕾歐娜……」
「先別猜。」
瑞貝卡立刻打斷。
「我要見她。」
兩小時後，外圍隔離室。
玻璃門兩側站著兩個狀態都算不上好的人。
蕾歐娜頭疼還沒完全退，眼底紅得厲害。
瑞貝卡換了乾淨衣服，臉依舊白得嚇人。
兩人隔著玻璃看了半天。
瑞貝卡先開口。
「你喝酒了？」
「喝挺多。」
「看得出來。」
蕾歐娜看著她嘴角。
「你吃人了。」
瑞貝卡臉一下黑了。
「能不能別這麼打招呼？」
蕾歐娜終於笑了一點。
瑞貝卡沒有笑。
她把檢測板貼到玻璃上。
「你的血有問題。」
「這個我們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不一樣。」
蕾歐娜笑意慢慢沒了。
瑞貝卡指著兩份樣本。
「它沒把阿利亞斯的病毒弄死。」
「那你現在為什麼還能站著？」
「因為它把那東西收進來了。」
玻璃兩邊都安靜了一會兒。
蕾歐娜低頭看自己的手。
瑞貝卡看著她。
「我剛才失控的時候，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蕾歐娜沒立刻回答。
艾達站在稍遠的位置。
「她吐了。」
蕾歐娜回頭看她。
「這個可以不說的。」
瑞貝卡盯住她。
「為什麼？」
蕾歐娜沉默幾秒。
「我嘴裡有血的味道。」
瑞貝卡臉上的血色本來就少，現在更少了。
她轉頭對外面的工作人員說：
「拿一份她現在的血。」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
蕾歐娜把袖子捲起來。
「你想看什麼？」
瑞貝卡盯著屏幕上自己決戰後的樣本。
「我想看看。」
她頓了頓。
「剛才吃東西的，是不是只有我一個。」
雨沒停，塑料棚頂被砸得噼啪作響。幾個消防員渾身濕透，袖口和褲腿上全是血。有個年輕警員坐在路邊，自己給手臂纏繃帶，纏到一半發現方向反了，又拆下來重新繞。
車門打開。
克里斯先跳下去，回頭等了兩秒。
瑞貝卡沒動。
她還坐在最後一排，臉色比剛才更白。眼白里的灰紅沒有退乾淨，頸側那些浮起來的血管藏進衣領下面。她兩隻手都搭在膝蓋上，手指沒有握緊。
「怎麼了？」克里斯問。
瑞貝卡往外看了一眼。
擔架上的人很多。
有人咳嗽，有人哭，還有個孩子死活不讓護士剪掉袖子，嘴裡一直說那件外套是媽媽剛買的。
瑞貝卡把臉轉回來。
「外面太多人受傷了。」
她嗓子仍然啞，說長句會很疼。
克里斯站在車門旁，沒再催。
隔離點的醫生過來，剛想上車，被瑞貝卡抬手攔住。
「別靠近。」
醫生腳步停住。
「我要檢查你。」
「我知道。」
「那你得下來。」
瑞貝卡看了看他袖口。那裡有一道不大的血印，大概剛幫人按過傷口。
「先換衣服。」
醫生這才低頭看見。
克里斯在旁邊把一套固定帶扔進車裡。
瑞貝卡接住，先扯了扯鎖扣，再檢查織帶有沒有割口。她自己把右手套進去，扣緊，又把另一邊遞給克里斯。
克里斯沒接。
「你剛出來，又準備把自己綁回去？」
「剛才我差點吃了一個人。」
「你沒吃。」
瑞貝卡抬眼看她。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差一點不算啥好事。」
克里斯臉色很難看，還是把另一側固定帶扣上。
瑞貝卡自己試了試鬆緊。
「再緊一點。」
「已經很緊了。」
「我能扯斷床架。」
克里斯手停了一下，又收了一格。
隔離點裡面傳來警報。哈尼根把地圖投到臨時指揮車的大屏幕上，幾個紅點已經從原本三處擴成六處。地鐵線封了一段，兩家醫院正在清樓，東側商業區出現散發感染。
吉爾剛從另一輛車下來，手腕上那道傷已經包過，繃帶被雨打濕了一半。
「剩下的觸發劑找到了。」
她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曼哈頓中部，一棟停用的高層醫療研究樓。
阿利亞斯把最後一批濃縮劑和備用泵全移了過去。地下連著舊貨運管線，只要讓泵站再次啟動，之前沒發作的潛伏感染者會一起醒。
克里斯看向瑞貝卡。
「你留下。」
瑞貝卡正在讓醫生給自己套第二層束縛帶。
「我去。」
「你現在連傷員區都下不了車。」
「所以我更適合去那個地方。」
「這兩件事怎麼連上的？」
瑞貝卡看向地圖。
「阿利亞斯的人都打過保護標記。感染體會繞開他們。我現在能聞出來。」
克里斯沒說話。
「還有，」瑞貝卡抬起右手，固定帶上的金屬扣在她手腕邊發出輕響，「我現在打人應該挺疼。」
吉爾看她一眼。
「失控怎麼辦？」
瑞貝卡答得很快。
「打斷我的腿吧。」
克里斯立刻道：「換一個。」
「那就肩膀。」
「再換。」
瑞貝卡有點煩了。
「你到底想聽什麼？」她說話有些嘶吼。
沒人接這一句了。
雨棚外有人推著擔架跑過去，輪子卡進排水槽，兩個護士一起抬才弄出來。
吉爾從藥箱裡取出兩支神經阻斷劑。
「連續三次攻擊己方，或者叫名字沒有反應，直接用這個。」
瑞貝卡伸手。
吉爾沒給。
「你自己拿不住。」
瑞貝卡看了看自己的手，沒爭。
「行。」
克里斯終於鬆口。
「跟在我後面。」
瑞貝卡問：「現在還是？」
克里斯瞪她。
「少說兩句能省嗓子。」
車隊進城時，路面已經開始堵。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人撐著傘站在封鎖線外拍照，有司機不停按喇叭，罵前面的警車擋路。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從計程車里下來，拎著公文包往前走，走到路口才看見擔架上的人，臉色變了，又原路退回去。
瑞貝卡一直靠在車廂最裡面。
經過一處臨時醫療點時，她忽然把頭轉向左側。
克里斯也跟著看。
隔著兩層車窗，一個護士正蹲在地上給傷員壓住大腿。血從紗布下面往外滲，護士嫌手套太滑，索性用手腕壓著。
瑞貝卡的呼吸重了一點。
克里斯伸手去拉遮光簾。
「別。」瑞貝卡說。
克里斯停住。
瑞貝卡盯著外面看了幾秒，自己把臉轉回來。
「我得知道我現在能忍到什麼程度。」
「非得現在測？」
「以後未必有人提醒我。」
克里斯沒再碰帘子，只把裝阻斷劑的藥盒往自己腿邊挪近了一點。
瑞貝卡看見了。
「你藏得一點也不好。」
「沒準備藏。」
車過下一個路口時，一隻感染犬突然從兩輛廢棄轎車中間衝出來。前車急剎，瑞貝卡肩膀撞上車壁，手上的固定帶被扯得繃直。
她低頭看了一眼。
金屬扣彎了。
克里斯也看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瑞貝卡自己把彎掉的扣子掰回去。動作做得很慢，像在修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車隊出發時，蕾歐娜還在外圍安全點。
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頭疼反而更清楚，舌根發苦，胃裡空得發酸。艾達給她撕開一包蘇打餅乾，她吃了半片就放下。
「咽不下？」
「沒味。」
「那也吃。」
蕾歐娜勉強又咬一口。
指揮頻道里不斷有人報位置。瑞貝卡那邊沒有說話，可蕾歐娜胸口那道多出來的節拍一直在。時快時慢，有時突然重一下，弄得她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臟，還是對方的。
艾達看了她一眼。
「她在跑？」
「不知道。」
過了十幾秒，蕾歐娜右手忽然收緊，手邊的塑料餐盒被她掀翻了一半。
艾達伸手按住。
「現在呢？」
蕾歐娜低頭看著自己指節。
「應該在打人。」
「這個你也知道？」
「剛才突然特別想掀桌子。」
艾達把餐盒推遠。
「那最好別告訴瑞貝卡。」
高層醫療樓已經停業半年，門口的招牌只剩一半。大廳里還有沒拆完的聖誕裝飾，塑料松枝上落著灰。玻璃旋轉門被感染體撞歪，消防噴淋一直往下滴水。
克里斯在前，吉爾壓後，瑞貝卡被放在中間。
第一批感染體從藥房方向衝出來時，克里斯剛抬槍，瑞貝卡已經越過她。
「等……」
話沒說完。
瑞貝卡抓住最前面那隻感染體的手腕，借著衝力往旁邊一帶。她原本大概只是想讓開路線，那東西卻整個撞進牆裡，肩骨發出一聲悶響。
瑞貝卡自己停了停。
後面第二隻撲上來。
她回身一腳。
那隻感染體直接飛進導診台，連塑料板一起撞塌。
克里斯從她身邊過去。
「走。」
瑞貝卡跟上兩步。
「你都不驚訝？」
「晚點吧。」
「哦。」
她的聲音實在太啞，最後那個字像被砂子磨過。
越往裡，感染體越多。
奇怪的是，它們會攻擊克里斯和吉爾，卻開始避開瑞貝卡。
第一隻只是慢了半步。
第二隻繞開她。
到第三層時，一名皮膚已經大面積潰爛的感染者從拐角衝出來，看見瑞貝卡後竟然硬生生停住，貼著牆往旁邊挪。
瑞貝卡也停了。
那東西喉嚨里發出咯咯聲，眼睛一直盯著她，卻沒撲。
「它們在躲我。」
克里斯槍口沒有放下。
「好事？」
瑞貝卡看了一會兒。
「先別算。」
她往前邁一步。
感染者立刻往後退。
瑞貝卡沒再試。
「走吧。」
她臉色比剛進樓時更差了。
阿利亞斯在最上層的泵站等她們。
控制區已經被改成臨時實驗室，透明罐里滾著深色液體。主泵還沒啟動，管線上卻全是壓力讀數。
阿利亞斯站在中央平台。
瑪利亞也在。
迭戈跪在一旁，背上的組織已經撐裂護具，呼吸時整個上半身都在起伏。胸前那截枯花還夾在縫裡，已經被血染成黑褐色。
阿利亞斯第一眼看的是瑞貝卡。
他盯了很久。
「你還活著。」
瑞貝卡嗓子發緊。
「你也一樣。」
阿利亞斯往前一步。
「你治好了自己？」
「沒有。」
瑞貝卡抬手摸了下喉嚨。
「這才麻煩。」
克里斯不打算陪他們聊天。
「泵站關掉。」
阿利亞斯看向她。
「你還是只會趕在最後一分鐘。」
吉爾已經繞向側面。
阿利亞斯沒有阻止。
他按下手邊的開關。
整棟樓深處傳來一聲低沉震動。
瑞貝卡臉色立刻變了。
耳邊所有聲音一下被拉近。
樓下的感染體。
街上的傷員。
泵體裡那些高濃度病毒。
她右手開始發抖。
克里斯看見了。
「瑞貝卡。」
「我知道。」
她牙齦又開始出血。
「還能聽見？」
「現在能。」
吉爾已經衝到控制台。瑪利亞擋在她前面，兩個人交火不過幾秒，阿利亞斯卻走到迭戈身後，將一支粗大的注射器直接扎進他的頸側。
瑪利亞臉色變了。
「你給他打了什麼？」
阿利亞斯沒有回答。
迭戈整個人弓起，背部組織迅速鼓起。固定他的鋼架被扯彎，胸口那截花掉到地上。
瑪利亞撲過去撿。
「爸！」
迭戈低頭看她。
那一瞬眼神還停住了。
阿利亞斯再次推下注射器。
迭戈喉嚨里爆出一聲不成人聲的吼叫，手臂朝瑪利亞掃過去，卻在最後偏開，砸碎她身後的操作台。
瑪利亞怔住。
她抬槍，槍口第一次對準阿利亞斯。
「停下。」
阿利亞斯仍然沒有看她。
「還不夠。」
槍響了。
子彈打進阿利亞斯肩膀。
他踉蹌一步，終於回頭。
瑪利亞自己也像沒想到真會開這一槍。
下一秒，迭戈的變異組織從背後捲住阿利亞斯。
不是攻擊。
更像被某種注射後的組織反應強行吸附。
兩具身體開始粘在一起。
瑪利亞往前沖。
吉爾一把拽住她。
「別過去！」
「那是我爸！」
「我知道！」
迭戈的臉還露在外面。
他聽見瑪利亞，頭往她那邊轉。
只轉到一半。
阿利亞斯的組織已經覆蓋上去。
瑪利亞突然不掙了。
泵站中央那東西站起來時，已經看不出完整的人形。
克里斯抬槍。
「打核心！」
槍聲炸開。
最終融合體的外層組織對子彈反應極低，幾乎每一個傷口都在合攏。吉爾用爆破彈掀開左側組織，克里斯緊跟著打進內部，幾秒後又重新長上。
瑞貝卡一直沒動。
她在聞。
那東西身上的氣味對她來說太清楚了。
阿利亞斯的病毒。
迭戈的再生組織。
還有某種保護標記。
全部混在一起。
她喉嚨里慢慢發出低聲。
克里斯回頭。
「瑞貝卡？」
她沒有回答。
融合體撞過來。
克里斯和吉爾同時閃開，瑞貝卡卻迎上去。
她抓住一條變異手臂，鞋底在地面滑出半米。手臂上的肌肉一根根繃起，固定帶先斷了一根。
然後第二根。
她竟然把那東西往側面扯開。
克里斯抓住機會連開數槍。
「瑞貝卡，放手！」
瑞貝卡沒放。
融合體另一條肢體砸下來，把她整個人掀出去。
瑞貝卡撞上柱子，落地不到兩秒又站起來。
側腰明顯凹了一下。
她低頭摸了摸。
骨頭正在自己往回頂。
「這感覺真爛。」
聲音剛出來，她又沖了上去。
這一次她直接撕開了融合體腹側一層組織。
黑紅色血液噴到她臉上。
瑞貝卡動作停了半秒。
太香了。
這個念頭出現以後，她自己都怕了一下。
克里斯喊她。
「回來！」
瑞貝卡往後退了一步。
融合體卻在這時再次啟動泵站。
下方城市警報同時增加。
耳機里哈尼根在喊，更多潛伏感染者出現反應。
瑞貝卡的呼吸開始亂。
眼白里的灰色重新漫上來。
她看見融合體。
不再只是敵人。
是一大團正在跳動的東西。
可以吃。可以拿走。可以留下。
「瑞貝卡！」
她聽見了，但是沒停。
她一下子撲到融合體上。
克里斯以為她是要控制對方，直到聽見一聲很濕的撕裂。
瑞貝卡咬進阿利亞斯仍保留人形的肩頸。
牙齒直接陷進去。
阿利亞斯第一次發出慘叫。
瑞貝卡兩隻手抓住他的上半身，猛地往後一扯。
一大塊血肉被生生撕下來。
血濺到她下巴、脖子和衣服上。
她沒有吐。
嘴裡咀嚼了一下。
直接，咽了。
克里斯臉色一下變了。
「瑞貝卡！」
瑞貝卡抬起頭。
皮膚已經重新退成死白，太陽穴和頸側血管全部鼓起。眼白灰紅，嘴邊全是血。
喉嚨里只剩嘶吼。
她還在往阿利亞斯傷口上撲。
吉爾從側面衝來。
「阻斷劑！」
克里斯伸手抓瑞貝卡肩膀。
瑞貝卡反手一拳。
克里斯整個人撞進控制台，背後的玻璃屏碎了一片。
她咳了一聲，爬起來。
「算一次。」
吉爾罵道：「你現在還數？」
「她自己定的！」
瑞貝卡第二次撲向克里斯。
克里斯側身躲過，針已經扎進她上臂。
推不動。
瑞貝卡手指一扣，針管直接折斷。
「第一次沒進去！」
「我看見了！」
瑪利亞突然從後面抱住瑞貝卡腰部。
「快點！」
瑞貝卡回頭，牙齒已經朝她肩膀咬過去。
瑪利亞用手臂頂住她下巴。
「你早上已經咬過我一次了！」
「她現在聽不懂！」
「那你就扎！」
吉爾和克里斯一左一右壓上去。
第二支阻斷劑從瑞貝卡肩後扎入。
藥液推進去一半，她還在掙。
克里斯幾乎被她甩開。
剩下的一半終於壓完。
瑞貝卡動作慢下來。
嘴裡還咬著一小塊沒完全吞下去的組織。
克里斯扶住她下巴，用手套把那東西摳出來。
瑞貝卡喉嚨里還在低吼。
幾秒後，聲音沒了。
她整個人往下軟。
同一時間，外圍安全點。
蕾歐娜忽然彎下腰。
艾達剛把水遞給她，杯子掉在地上。
「怎麼了？」
蕾歐娜捂住嘴。
舌頭上突然出現一股極其清楚的味道。
熱。
咸。
帶著血，還有另一種她從沒真正吃過卻本能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她胃裡先是產生了一陣滿足。
緊接著才翻上噁心。
艾達蹲下來。
「你聞到了？」
蕾歐娜搖頭。
嘴裡那股味道還在。
「不是聞到。」
她說完就乾嘔起來。
泵站里，阿利亞斯的融合體也出了問題。
瑞貝卡咬開的傷口沒有閉合。
周圍組織反而開始互相排斥。原本纏在一起的兩種再生結構不斷抽搐，黑紅色血管一根根爆開。
吉爾第一個發現。
「那裡！」
克里斯把昏過去的瑞貝卡拖到掩體後。
瑪利亞卻一直盯著融合體的一隻手。
那隻手突然停住。
手指蜷了一下。
「爸？」
巨大的頭部朝她偏過來。
只有一點。
夠了。
瑪利亞眼淚一下出來，卻沒擦。
她撿起地上的槍。
「別動。」
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克里斯和吉爾同時朝暴露出來的核心開火。
瑪利亞也開槍。
三股火力把再生節點撕開。
吉爾把最後一枚爆破彈塞進裂口。
「趴下！」
爆炸掀翻半個控制區。
主泵停了。
融合體倒下時，瑪利亞站在原地沒躲。克里斯撲過去把她壓倒，碎片從兩人頭頂飛過。
爆炸後的第一分鐘，吉爾還在控制台殘骸里找備用閥門。
主泵停了，三條支管卻有一條仍在緩慢泄壓。她用撬棍卡住齒輪，喊克里斯幫忙，兩個人一左一右往下壓。齒輪咬住的時候，吉爾手掌的傷口又裂開，血滲進舊繃帶。
瑞貝卡還昏著。
克里斯看見吉爾手上的血，下意識往她那邊擋了一下。
吉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明白了。
「她沒醒。」
「我知道。」
「那你擋什麼？」
克里斯自己也說不上來。
「習慣。」
吉爾沒再問。
頻道里，哈尼根的聲音終於不像前面那麼急。
東線感染反應開始下降。
地鐵仍在疏散。
兩家醫院已經封住主要出口。
剩餘的濃縮觸發劑沒有進入主管網。
她報完以後停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紐約還在。」
沒人回答。
樓下仍舊槍聲不斷，城市當然遠沒到可以慶祝的時候。克里斯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瑞貝卡，確認她胸口還在起伏，然後繼續幫吉爾壓住那隻壞掉的齒輪。
幾分鐘後，世界終於安靜了一點。
不是徹底安靜。
樓下還有槍聲，遠處還有警笛。
只是那台一直震著地板的主泵不響了。
瑪利亞爬起來，先去找那截花。
花已經斷成兩段。
她撿起來，走到不再動的迭戈旁邊，試著往他胸前原來的位置塞。
塞了兩次，都掉下來。
她最後把花放進父親手裡。
吉爾站在幾米外，沒有過去。
克里斯也沒有。
瑞貝卡醒來時，第一件事是皺眉。
她嘴裡有血。
舌尖甚至還能嘗到一點。
她側過頭乾嘔，胃裡空得厲害，什麼都吐不出來。
克里斯蹲在旁邊。
「別急。」
瑞貝卡喘了一會兒。
「我咬了誰？」
克里斯沒說話。
瑞貝卡抬眼。
「別騙我。」
「阿利亞斯。」
瑞貝卡閉了閉眼。
「我咽了嗎？」
這次克里斯停得更久。
「……嗯。」
瑞貝卡又乾嘔了一下。
可最讓她害怕的不是噁心。
是她記得那個味道。
甚至記得第一口下去以後，身體有一瞬間很滿足。
她躺回去，用手背蓋住眼睛。
「別跟別人說我評價過味道。」
克里斯沒笑。
「我沒準備問。」
「很好。」
過了會兒，瑞貝卡自己把手放下來。
「給我抽血。」
「現在？」
「現在。」
「你才剛醒。」
「所以更要現在。」
克里斯認識這種語氣。
沒再攔。
臨時檢測設備很快送來。
瑞貝卡坐在摺疊椅上，看著自己的血樣分離。她臉色仍然蒼白，嘴邊剛擦乾淨，眼白卻已經開始恢復一點。
數據出來以後，她沒說話。
克里斯站在後面。
「什麼意思？」
瑞貝卡把決戰前的樣本調出來，和現在並排。
阿利亞斯病毒還在。
沒有消失。
吞下去的那部分組織留下來的適應結構，也已經出現在她血液里。
「你的血不是在保護我不被感染。」
她說得很慢，嗓子還是疼。
克里斯等著。
「它在把感染留下。」
克里斯皺眉。
「留下？」
瑞貝卡伸手放大圖像。
「壓住。分類。能用的部分保留。」
她停了一下。
「我剛才吃進去的東西，現在也在。」
克里斯臉色變得更差。
「那蕾歐娜……」
「先別猜。」
瑞貝卡立刻打斷。
「我要見她。」
兩小時後，外圍隔離室。
玻璃門兩側站著兩個狀態都算不上好的人。
蕾歐娜頭疼還沒完全退，眼底紅得厲害。
瑞貝卡換了乾淨衣服，臉依舊白得嚇人。
兩人隔著玻璃看了半天。
瑞貝卡先開口。
「你喝酒了？」
「喝挺多。」
「看得出來。」
蕾歐娜看著她嘴角。
「你吃人了。」
瑞貝卡臉一下黑了。
「能不能別這麼打招呼？」
蕾歐娜終於笑了一點。
瑞貝卡沒有笑。
她把檢測板貼到玻璃上。
「你的血有問題。」
「這個我們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不一樣。」
蕾歐娜笑意慢慢沒了。
瑞貝卡指著兩份樣本。
「它沒把阿利亞斯的病毒弄死。」
「那你現在為什麼還能站著？」
「因為它把那東西收進來了。」
玻璃兩邊都安靜了一會兒。
蕾歐娜低頭看自己的手。
瑞貝卡看著她。
「我剛才失控的時候，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蕾歐娜沒立刻回答。
艾達站在稍遠的位置。
「她吐了。」
蕾歐娜回頭看她。
「這個可以不說的。」
瑞貝卡盯住她。
「為什麼？」
蕾歐娜沉默幾秒。
「我嘴裡有血的味道。」
瑞貝卡臉上的血色本來就少，現在更少了。
她轉頭對外面的工作人員說：
「拿一份她現在的血。」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
蕾歐娜把袖子捲起來。
「你想看什麼？」
瑞貝卡盯著屏幕上自己決戰後的樣本。
「我想看看。」
她頓了頓。
「剛才吃東西的，是不是只有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