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名單上的坐標
門外的人第三次敲門時，莎拉還在電話里等。
「克里斯？」
她那邊的音樂終於放對了。弦樂聲從聽筒里漏出來，後面還有瑪利亞抱怨鞋跟太高，迭戈讓人別碰安保箱。
那些聲音太正常，正常得讓克里斯一時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吉爾已經貼到門側。她沒有去看貓眼，只低頭掃了一眼門縫。走廊的光被兩雙鞋擋住，第三個人站得更遠，只露出一截影子。
「反生化安全評估聯盟內部監察。」門外的人報出行動編號，語氣客氣，「雷德菲爾德女士，請配合開門。」
克里斯聽完那串編號，拇指從手機側面慢慢移開。
那個編號昨晚已經在格雷灣清理行動里註銷了。
吉爾看了她一眼。
克里斯轉身走向浴室，把餐桌上的目標名單遞過去。吉爾沒有全拿，只撕下最下面那頁，把存儲片塞進衣服內層，其餘文件捲起來，推進通風口。
她留下半張錯誤貨單壓在桌面，紙邊故意露在燈下。
電話里，莎拉又問了一遍。
克里斯壓低聲音：「停止彩排。先把孩子、老人和廚房的人帶到地下酒窖。別解釋太多，找個不會讓人慌的理由。」
莎拉那邊安靜了兩秒。
「你在調查格倫？」
「婚禮已經被列成了目標。」
門鎖就在這時向里鼓了一下。
某種小型破門裝置貼在了外面。
吉爾一把按滅客廳燈，身體已經讓到牆後。克里斯只來得及聽見莎拉吸了一口氣，門框便炸開了。
木屑和石膏撲進客廳。
最前面的人穿著公寓維修工的藍色外套，鞋上還套著白色防塵鞋套，手裡卻端著沒有編號的短槍。他沒有喊趴下，也沒有出示逮捕令，槍口進門後直接掃向桌面和克里斯的手機。
吉爾從門後撞上他的手臂。
槍聲貼著天花板掠過去，碎燈罩落了一地。
第二個人從走廊側面切入，抬手便朝吉爾頸側扎針。吉爾側頭避開，針尖擦過衣領。她抓住對方手腕，順勢將人甩到鞋柜上，櫃門和婚禮剩下的紙袋一起塌下來。
克里斯沒有掛斷電話。
她護著手機退進廚房，維修工掙脫吉爾後又撲過來。克里斯抓起餐椅橫在兩人之間，椅背挨了一槍，木頭炸開。
她借著那一下撞進對方胸口，把人連著半張桌子推到牆上。
莎拉在電話里聽見了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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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你那邊怎麼了？」
「別等我了。」
克里斯喘著氣，手肘壓住維修工的喉嚨。
「現在，立刻就疏散。」
通訊里突然湧進一陣尖銳噪聲。
莎拉的聲音斷成幾截，最後只剩一聲模糊的「格倫」。電話徹底黑下去。
第三個人沒有進門。
他站在樓梯轉角，用干擾設備切斷整層通訊，隨後往下撤。吉爾追到走廊，只看見他將一枚小東西丟進垃圾桶。
設備落進去後冒出白煙，樓道警報隨即響起。
被她摔進鞋櫃的男人還在動。
吉爾壓住他的肩膀，剛要扯下面罩，對方頸側忽然彈出一根極細的針。藥液推進去時，他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不知道那東西什麼時候裝在身體裡。
幾秒後，掙扎停了。
克里斯鬆開維修工。那人下巴撞在地上，已經昏迷。她翻過他的手腕，內側沒有身份紋身，也沒有行動編號，只有一塊新貼上去的皮膚。
男人忽然睜開眼。
他沒有去搶槍，反而把舌頭頂向後槽牙。克里斯察覺時已經遲了一點，只來得及卡住他的下頜。
男人牙齦里藏著一顆薄薄的膠囊。
膠囊被咬破以後，白沫很快從嘴角流出來。
吉爾跪下來摸頸動脈。脈搏跳了幾下，越來越慢。
公寓裡還擺著她們昨晚買回來的兩份外賣。塑料盒被子彈打穿，湯正沿著桌腿往下淌。
男人倒在那攤湯旁邊，鞋套乾淨得可笑。
像他真的只是上門修水管，出了某種不幸的意外。
樓下傳來車門關閉聲。
剩餘的人已經撤了。
吉爾從死者口袋裡找到一隻一次性終端。屏幕沒有密碼，只有一條正在執行的航線。
無人作戰平台從西部基地起飛，目標坐標與婚禮莊園完全一致。
倒計時還剩四十七分鐘。
「他們不是來抓我們的。」
吉爾把終端遞過去。
克里斯看著地上那具還穿著鞋套的屍體。
「他們來把文件變成意外。」
公寓的噴淋開始灑水。
婚禮邀請函被水打濕，背面的墨跡一點點暈開。克里斯將它從地上撿起來，塞進外套，和吉爾從消防樓梯下樓。
她們搶在警車封住街口前離開。
克里斯開車，吉爾坐在副駕駛拆那隻終端。車速上去以後，公寓裡帶出來的水順著吉爾發梢滴到衣領，她沒顧上擦。
終端里的目標數據比她們之前拿到的完整。
阿里亞斯的車輛、隨行安保、公司高層位置，一部分來自貨運系統，一部分來自婚慶公司，還有一部分帶著克里斯三天前提交的供應商審查編號。
她沒有提供婚禮名單。
可她確認了阿里亞斯近期不會離開城市，確認了他慣用的車輛，也確認了最後一批貨仍在他控制下。
系統順著這些信息，自動找到了莊園保險、餐飲名單和賓客登記。
克里斯盯著前方，右手撥通總部。
第一名值班主管要求她上傳書面依據。
第二個號碼已經停用。
第三個人聽見行動編號後沉默了很久，只說任務已轉交聯合情報系統，聯盟無權取消。
她換用最高行動權限強制終止，屏幕跳出紅色提示。
權限不適用。
克里斯把手機往儀表台上一扔，又伸手去拿。
吉爾先按住了。
前方正好有一道急彎，右側輪胎已經壓上積雪。車身滑了一下，撞飛路邊一隻反光樁。
「先看路。」
克里斯把兩隻手重新放回方向盤。
戰術手套下面，婚戒硌住掌根。她沒有說那份調查是不是自己的錯，吉爾也沒有替她說不是。
無人機不會因為誰承認責任就慢一點。
克里斯又撥了一次阿里亞斯的號碼。
沒人接。
第四次接通時，聽筒里只有風聲，隨後被人直接掛斷。她把手機扔回儀表台，過了幾秒又伸手扶正，免得它在轉彎時掉下去。
吉爾看見了，沒有說話。
克里斯越急，越會把無關緊要的小東西擺回原位。以前是彈匣、地圖和餐具，現在是一隻根本打不通的手機。
莊園那邊，莎拉已經開始把人往地下帶。
她沒有宣布空襲，也沒有提克里斯。
只說主樓的燃氣報警器出現問題，彩排暫停，孩子和老人先去酒窖等。婚慶人員抱怨布置剛剛完成，廚房的人不願意搬已經醒好的麵團，她便親自提起兩箱餐盤往下走。
婚紗裙擺太長，她在樓梯口踩到一次。
瑪利亞脫下自己的禮服鞋，赤腳跑過來替她提起後擺。她腳底被碎木片扎了一下，抬腳看了一眼，沒流多少血，繼續往前。
「你父親呢？」莎拉問。
「在查信號。」
「格倫呢？」
瑪利亞往禮堂方向偏了下頭。
阿里亞斯正被攝影師按在花拱門下。那條深藍色領帶系得很好，他卻三次伸手去摸腕上的塑料環。
攝影師讓他看鏡頭，他看的卻是不斷失去信號的手機。
莎拉從樓梯上來，隔著人群叫了他一聲。
阿里亞斯看見她穿著婚紗，神情鬆了一點。
下一秒，莊園大門被人從外面撞開。
克里斯和吉爾帶著武器進來。
安保人員立刻圍上去。迭戈從側門出現，胸口還別著那朵折斷的白花，槍已經握在手裡。
「所有人去地下。」
克里斯沒有停步。
「現在。」
阿里亞斯擋在禮堂中間。
「你們剛調查完我的公司，現在拿槍衝進我的婚禮。」
吉爾把存儲片插進現場終端，目標名單投在牆面上。
賓客的名字一行行展開，後面不是桌號，是關係等級和生存價值。
莎拉站在樓梯邊，看見自己的名字。
核心目標家屬。
瑪利亞是武裝人員。
迭戈是高級威脅。
花童、廚師、樂隊和清潔工全被歸到關聯對象。
禮堂里原本還在抱怨的人慢慢安靜下來。
阿里亞斯走到屏幕前，臉上的那點鬆弛消失了。他盯著名單看了幾秒，忽然轉頭看克里斯。
「這些資料只有你們看過。」
「其中一部分來自你的系統。」
「另一部分來自你提交的調查。」
「所以我們才來。」
阿里亞斯沒有相信。
他朝安保人員抬了下手，槍口沒有放低。
克里斯把最後一頁切出來。無人作戰平台的航線已經進入莊園上空外圍，執行時間只剩不到半小時。
阿里亞斯看見目標識別依據時，神色又變了一次。
地下車庫有一輛冷藏貨車。
就是他口中的最後一批。
克里斯抓住他的領口，把人推到牆上。那條深藍色領帶歪到一邊，淺綠色手環從袖口露出來。
「你把那輛車帶到了婚禮下面？」
迭戈立即扣住克里斯的手臂。
吉爾和瑪利亞同時拔槍，槍口在幾步之間交叉。
莎拉穿過人群走過來。
她沒有看槍，只看阿里亞斯。
「車裡是什麼？」
阿里亞斯的手還壓在克里斯腕上。他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莎拉低頭看見他又在摸那隻手環。
她從婚慶人員手裡拿過廣播器，試了兩次才有聲音。第一句話還帶著電流。
「燃氣系統故障，所有人立即去地下酒窖。不要拿禮物，不要回房間，孩子跟著最近的大人。」
有人問戒指怎麼辦。
莎拉看了一眼還站在禮台旁的花童。
「戒指不要了。」
孩子愣住，隨後把兩個拿反的戒指盒一起塞進口袋，跟著人群下樓。
一名年紀很大的姨媽不肯走，非要回客房拿藥。莎拉把自己的平底鞋脫下來塞給她，讓瑪利亞陪著去。
她自己赤腳踩在冰涼的石地上，提起婚紗後擺打了個結，繼續把賓客往樓梯口推。
樂隊裡有人還在問樂器怎麼辦。
迭戈經過時，順手把一把昂貴的小提琴塞進酒窖門後，又推著樂手往下走。他胸前那朵折斷的白花被擠得更歪，瑪利亞回頭看見，竟還抽空伸手替他扶了一下。
阿里亞斯終於推開克里斯。
他沒有再阻止疏散，轉身往車庫走。
克里斯跟上。
地下車庫的冷藏車停在最裡面。
阿里亞斯跳進駕駛室，發動機連續響了兩次才啟動。克里斯一把拉開車門。
「把車開出去沒有用。」
「鎖定依據是這輛車。」
「人員、建築和熱源都已經進了系統。」
「你們的系統。」
阿里亞斯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克里斯看得出來，他已經聽懂了。
只是手仍然沒有從方向盤上鬆開。
耳機里傳來吉爾的聲音。
「目標進入攻擊距離。」
克里斯鬆開車門，轉身往樓上跑。
阿里亞斯看著她的背影，像是在等她回頭確認什麼。
她沒有回頭。
駕駛室里只剩抖動的方向盤，以及儀表台上那張婚禮停車證。
第一枚武器，其實，沒有擊中禮堂。
無人機越過莊園上空時，屋頂的人先聽見一陣很輕的低鳴。
瑪利亞抬頭，只看見雲層下面閃過一點銀光。她舉槍追了兩步，槍口根本跟不上，最後只能撲向樓梯口，用身體撞開一個還在往上跑的孩子。
武器落在莊園外圍，先是立刻摧毀通訊塔和停車區。
衝擊波掀翻了兩排車輛，玻璃從禮堂一側整面湧進來。樂隊的樂譜飛上半空，又被火卷回地面。
迭戈撲向阿里亞斯。
碎片從他背後穿進去，西裝很快洇黑。那朵折斷的白花被血壓扁，花瓣貼在衣料上。
瑪利亞站在二樓平台，衝擊波將她掀下樓梯。
她落地時右腿折向一邊，半邊肩膀被掉下來的燈架砸中。她沒有馬上喊，先伸手去摸腰後的槍。
手指碰空以後，才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莎拉正帶最後幾個孩子去酒窖。
剛才拿錯戒指盒的花童被人群擠倒，口袋裡的盒子滾了出來。莎拉回身把孩子抱起來，兩個戒指盒卻被衝擊波掃進禮堂深處。
她看了一眼，沒有去撿，只把孩子塞進酒窖門後。
一根橫樑從禮堂頂部落下，砸斷通往地下的樓梯。
莎拉被壓在傾斜的木架和石板之間，婚紗被火燎掉一角。
克里斯衝過去頂住橫樑。
重量壓下來時，她膝蓋陷進碎木里，肩背發出沉悶的骨響。吉爾從另一側扒開碎石，讓酒窖里的人繼續往後撤。
阿里亞斯推開壓在身上的迭戈，爬過滿地玻璃。
他的手掌被劃開，血落在莎拉的裙擺上。他抓住她的手臂往外拖，第一次沒拖動，第二次只是讓石板鬆了一點。
「別拽。」
莎拉疼得聲音發虛。
「先把腿下面的東西搬開。」
阿里亞斯愣了一下，才照做。
幾分鐘前他們還在互相懷疑。
現在克里斯撐著橫樑，阿里亞斯跪在下面清理碎石，吉爾用肩膀頂開斷裂的護欄。
他們真的把莎拉往外拖了半個身位。
她的左腳終於從碎石下面露出來，鞋已經不見了，腳踝被壓得變形。
阿里亞斯伸手想碰。
莎拉卻搖頭，讓他先去看酒窖門後還有沒有孩子。聲音很輕，像在彩排時提醒他別忘了某個流程。
阿里亞斯回頭看了一次。
酒窖門後的孩子已經被帶走。
他重新跪回來，手上多了一層灰。
瑪利亞被迭戈抱在懷裡。
迭戈背後的傷口不斷出血，仍然用一隻手按住女兒變形的腿。瑪利亞抓著他的領口，嘴裡一直說自己沒事，聲音每次都比上一次更輕。
第二枚武器落下時，冷藏車先炸了。
氣溶膠噴頭、低溫組織和血液樣本被衝擊波撕開。車庫裡的冷氣裹著暗紅色霧氣衝進禮堂，隨後是更大的爆炸。
橫樑猛地向下。
克里斯的手套被金屬邊緣撕開，左手婚戒露出來，沾上從莎拉肩側淌下的血。
莎拉看見了。
她的目光只停了一下，便轉向阿里亞斯。
那條深藍色領帶已經燒掉半邊，結歪得不像樣。她想抬手替他扶正，胳膊只離開地面一點，又落了回去。
「別讓瑪利亞看見。」
阿里亞斯立即答應。
可瑪利亞就在幾米外。
她越過父親的肩膀，清清楚楚看見莎拉的手垂下去。
衝擊過去後，禮堂只剩火焰燒木頭的聲音。
克里斯仍撐著橫樑。
她感覺到下面的人不再用力，才一點點把重量移開。阿里亞斯跪在那裡，手還握著莎拉的手腕，像是在等下一次脈搏。
沒有下一次。
遠處開始出現救援車輛的燈。
阿里亞斯抬起頭。
他的視線落在克里斯手上，落在那枚沾著莎拉血跡的戒指上，很久沒有移開。
他從碎石間撿起一把槍，對準克里斯。
吉爾走到克里斯身側，沒有拔槍。兩個人身上都是灰，克里斯手掌的傷口還在流血。
阿里亞斯的槍口抖得很厲害。
「你們找到想找的東西了嗎？」
克里斯沒有回答。
她可以說無人機不是她發射的，名單不是她製作的，莎拉的死也不是她想要的。
這些話全是真的。
現在卻沒有一句能用。
瑪利亞在後面呻吟了一聲。
阿里亞斯的槍口垂下去。
他命令剩下的人帶走莎拉，帶走迭戈和瑪利亞，也帶走車庫裡還能找到的樣本。
有人提醒救援車輛馬上會到，重傷員應該送正規醫院。
阿里亞斯看著地上的名單殘頁。
「不要醫院。」
「他們可能撐不到實驗室。」
「那就讓實驗室過來。」
他彎腰抱起莎拉時，婚紗下擺拖過燒黑的地板。
淺綠色塑料環仍套在他腕上，邊緣沾著血。
克里斯沒有攔。
吉爾看了她一眼，也沒有。
強行阻止只會讓槍重新抬起來。更重要的是，迭戈和瑪利亞此刻真的還活著。
阿里亞斯的車隊從側門離開後，救援人員才進入主樓。
婚禮登記冊燒掉了一半。
屍袋不夠，工作人員先用防水布蓋住遺體，再按位置編號。
女性一。
男性二。
兒童三。
克里斯看見那些字，停在原地。
她蹲到第一具遺體旁，從戒指內側找到兩個縮寫。第二個人的衣袋裡有停車票，車牌還能在賓客名單里查到。
孩子的手腕上套著藍色紙環，對應的是新娘一方親屬。
吉爾從廚房找到排班表，坐在一張燒焦的桌邊逐項核對。
兩個人沒有討論該不該休息。
天黑以前，她們找回了十七個名字。
一名廚師的姓名來自圍裙內側寫歪的洗衣標記。
一位老人的身份，是他口袋裡那張沒送出去的生日卡。
還有一名年輕女人，戒指內圈沒有刻名字，只刻了婚禮日期。吉爾翻遍賓客名單，最後在莎拉劃掉又寫回去的那一頁找到她。
克里斯每確認一個名字，就親手把屍袋上的編號劃掉。
記號筆的墨在防水布上幹得很慢，蹭到手套，也蹭到她裸露的婚戒邊緣。
她沒有再擦。
還有九個人只能暫時保留編號。
夜裡，阿里亞斯的私人救護車駛離城市。
莎拉躺在最後一輛車裡，頭紗被血粘在臉側。隨行醫生檢查完瞳孔，拿出記錄板，準備寫下死亡時間。
阿里亞斯將記錄板按了下去。
他沒有喊，也沒有威脅。
只是坐到床邊，替莎拉把頭紗一點點理開。她手指上的戒指被撞歪了，他推了兩次，才推回原來的位置。
前車不斷傳來傷情。
迭戈背部有多處貫穿傷，肺部開始積血。
瑪利亞的右腿和肩胛骨折，意識斷斷續續。
醫生每隔幾分鐘就更新一次。阿里亞斯起初還會回應，後來只把每個數字記在莎拉那張已經染血的邀請函背面。
普通醫院已經接到封鎖命令。
任何與婚禮相關的傷員都會被扣下調查。
醫生再次提醒，莎拉已經死亡。
阿里亞斯摘下腕上的淺綠色塑料環，放進她掌心。
她的手指無法合攏。
他便一根一根替她收好。
窗外，莊園方向的天空仍然是紅的。
阿里亞斯看了很久。
「不去醫院。」
醫生停住筆。
「去實驗室吧。」
車隊轉向，駛入沒有路燈的岔道。
「克里斯？」
她那邊的音樂終於放對了。弦樂聲從聽筒里漏出來，後面還有瑪利亞抱怨鞋跟太高，迭戈讓人別碰安保箱。
那些聲音太正常，正常得讓克里斯一時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吉爾已經貼到門側。她沒有去看貓眼，只低頭掃了一眼門縫。走廊的光被兩雙鞋擋住，第三個人站得更遠，只露出一截影子。
「反生化安全評估聯盟內部監察。」門外的人報出行動編號，語氣客氣，「雷德菲爾德女士，請配合開門。」
克里斯聽完那串編號，拇指從手機側面慢慢移開。
那個編號昨晚已經在格雷灣清理行動里註銷了。
吉爾看了她一眼。
克里斯轉身走向浴室，把餐桌上的目標名單遞過去。吉爾沒有全拿，只撕下最下面那頁，把存儲片塞進衣服內層，其餘文件捲起來，推進通風口。
她留下半張錯誤貨單壓在桌面，紙邊故意露在燈下。
電話里，莎拉又問了一遍。
克里斯壓低聲音：「停止彩排。先把孩子、老人和廚房的人帶到地下酒窖。別解釋太多，找個不會讓人慌的理由。」
莎拉那邊安靜了兩秒。
「你在調查格倫？」
「婚禮已經被列成了目標。」
門鎖就在這時向里鼓了一下。
某種小型破門裝置貼在了外面。
吉爾一把按滅客廳燈，身體已經讓到牆後。克里斯只來得及聽見莎拉吸了一口氣，門框便炸開了。
木屑和石膏撲進客廳。
最前面的人穿著公寓維修工的藍色外套，鞋上還套著白色防塵鞋套，手裡卻端著沒有編號的短槍。他沒有喊趴下，也沒有出示逮捕令，槍口進門後直接掃向桌面和克里斯的手機。
吉爾從門後撞上他的手臂。
槍聲貼著天花板掠過去，碎燈罩落了一地。
第二個人從走廊側面切入，抬手便朝吉爾頸側扎針。吉爾側頭避開，針尖擦過衣領。她抓住對方手腕，順勢將人甩到鞋柜上，櫃門和婚禮剩下的紙袋一起塌下來。
克里斯沒有掛斷電話。
她護著手機退進廚房，維修工掙脫吉爾後又撲過來。克里斯抓起餐椅橫在兩人之間，椅背挨了一槍，木頭炸開。
她借著那一下撞進對方胸口，把人連著半張桌子推到牆上。
莎拉在電話里聽見了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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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你那邊怎麼了？」
「別等我了。」
克里斯喘著氣，手肘壓住維修工的喉嚨。
「現在，立刻就疏散。」
通訊里突然湧進一陣尖銳噪聲。
莎拉的聲音斷成幾截，最後只剩一聲模糊的「格倫」。電話徹底黑下去。
第三個人沒有進門。
他站在樓梯轉角，用干擾設備切斷整層通訊，隨後往下撤。吉爾追到走廊，只看見他將一枚小東西丟進垃圾桶。
設備落進去後冒出白煙，樓道警報隨即響起。
被她摔進鞋櫃的男人還在動。
吉爾壓住他的肩膀，剛要扯下面罩，對方頸側忽然彈出一根極細的針。藥液推進去時，他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不知道那東西什麼時候裝在身體裡。
幾秒後，掙扎停了。
克里斯鬆開維修工。那人下巴撞在地上，已經昏迷。她翻過他的手腕，內側沒有身份紋身，也沒有行動編號，只有一塊新貼上去的皮膚。
男人忽然睜開眼。
他沒有去搶槍，反而把舌頭頂向後槽牙。克里斯察覺時已經遲了一點，只來得及卡住他的下頜。
男人牙齦里藏著一顆薄薄的膠囊。
膠囊被咬破以後，白沫很快從嘴角流出來。
吉爾跪下來摸頸動脈。脈搏跳了幾下，越來越慢。
公寓裡還擺著她們昨晚買回來的兩份外賣。塑料盒被子彈打穿，湯正沿著桌腿往下淌。
男人倒在那攤湯旁邊，鞋套乾淨得可笑。
像他真的只是上門修水管，出了某種不幸的意外。
樓下傳來車門關閉聲。
剩餘的人已經撤了。
吉爾從死者口袋裡找到一隻一次性終端。屏幕沒有密碼，只有一條正在執行的航線。
無人作戰平台從西部基地起飛，目標坐標與婚禮莊園完全一致。
倒計時還剩四十七分鐘。
「他們不是來抓我們的。」
吉爾把終端遞過去。
克里斯看著地上那具還穿著鞋套的屍體。
「他們來把文件變成意外。」
公寓的噴淋開始灑水。
婚禮邀請函被水打濕，背面的墨跡一點點暈開。克里斯將它從地上撿起來，塞進外套，和吉爾從消防樓梯下樓。
她們搶在警車封住街口前離開。
克里斯開車，吉爾坐在副駕駛拆那隻終端。車速上去以後，公寓裡帶出來的水順著吉爾發梢滴到衣領，她沒顧上擦。
終端里的目標數據比她們之前拿到的完整。
阿里亞斯的車輛、隨行安保、公司高層位置，一部分來自貨運系統，一部分來自婚慶公司，還有一部分帶著克里斯三天前提交的供應商審查編號。
她沒有提供婚禮名單。
可她確認了阿里亞斯近期不會離開城市，確認了他慣用的車輛，也確認了最後一批貨仍在他控制下。
系統順著這些信息，自動找到了莊園保險、餐飲名單和賓客登記。
克里斯盯著前方，右手撥通總部。
第一名值班主管要求她上傳書面依據。
第二個號碼已經停用。
第三個人聽見行動編號後沉默了很久，只說任務已轉交聯合情報系統，聯盟無權取消。
她換用最高行動權限強制終止，屏幕跳出紅色提示。
權限不適用。
克里斯把手機往儀表台上一扔，又伸手去拿。
吉爾先按住了。
前方正好有一道急彎，右側輪胎已經壓上積雪。車身滑了一下，撞飛路邊一隻反光樁。
「先看路。」
克里斯把兩隻手重新放回方向盤。
戰術手套下面，婚戒硌住掌根。她沒有說那份調查是不是自己的錯，吉爾也沒有替她說不是。
無人機不會因為誰承認責任就慢一點。
克里斯又撥了一次阿里亞斯的號碼。
沒人接。
第四次接通時，聽筒里只有風聲，隨後被人直接掛斷。她把手機扔回儀表台，過了幾秒又伸手扶正，免得它在轉彎時掉下去。
吉爾看見了，沒有說話。
克里斯越急，越會把無關緊要的小東西擺回原位。以前是彈匣、地圖和餐具，現在是一隻根本打不通的手機。
莊園那邊，莎拉已經開始把人往地下帶。
她沒有宣布空襲，也沒有提克里斯。
只說主樓的燃氣報警器出現問題，彩排暫停，孩子和老人先去酒窖等。婚慶人員抱怨布置剛剛完成，廚房的人不願意搬已經醒好的麵團，她便親自提起兩箱餐盤往下走。
婚紗裙擺太長，她在樓梯口踩到一次。
瑪利亞脫下自己的禮服鞋，赤腳跑過來替她提起後擺。她腳底被碎木片扎了一下，抬腳看了一眼，沒流多少血，繼續往前。
「你父親呢？」莎拉問。
「在查信號。」
「格倫呢？」
瑪利亞往禮堂方向偏了下頭。
阿里亞斯正被攝影師按在花拱門下。那條深藍色領帶系得很好，他卻三次伸手去摸腕上的塑料環。
攝影師讓他看鏡頭，他看的卻是不斷失去信號的手機。
莎拉從樓梯上來，隔著人群叫了他一聲。
阿里亞斯看見她穿著婚紗，神情鬆了一點。
下一秒，莊園大門被人從外面撞開。
克里斯和吉爾帶著武器進來。
安保人員立刻圍上去。迭戈從側門出現，胸口還別著那朵折斷的白花，槍已經握在手裡。
「所有人去地下。」
克里斯沒有停步。
「現在。」
阿里亞斯擋在禮堂中間。
「你們剛調查完我的公司，現在拿槍衝進我的婚禮。」
吉爾把存儲片插進現場終端，目標名單投在牆面上。
賓客的名字一行行展開，後面不是桌號，是關係等級和生存價值。
莎拉站在樓梯邊，看見自己的名字。
核心目標家屬。
瑪利亞是武裝人員。
迭戈是高級威脅。
花童、廚師、樂隊和清潔工全被歸到關聯對象。
禮堂里原本還在抱怨的人慢慢安靜下來。
阿里亞斯走到屏幕前，臉上的那點鬆弛消失了。他盯著名單看了幾秒，忽然轉頭看克里斯。
「這些資料只有你們看過。」
「其中一部分來自你的系統。」
「另一部分來自你提交的調查。」
「所以我們才來。」
阿里亞斯沒有相信。
他朝安保人員抬了下手，槍口沒有放低。
克里斯把最後一頁切出來。無人作戰平台的航線已經進入莊園上空外圍，執行時間只剩不到半小時。
阿里亞斯看見目標識別依據時，神色又變了一次。
地下車庫有一輛冷藏貨車。
就是他口中的最後一批。
克里斯抓住他的領口，把人推到牆上。那條深藍色領帶歪到一邊，淺綠色手環從袖口露出來。
「你把那輛車帶到了婚禮下面？」
迭戈立即扣住克里斯的手臂。
吉爾和瑪利亞同時拔槍，槍口在幾步之間交叉。
莎拉穿過人群走過來。
她沒有看槍，只看阿里亞斯。
「車裡是什麼？」
阿里亞斯的手還壓在克里斯腕上。他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莎拉低頭看見他又在摸那隻手環。
她從婚慶人員手裡拿過廣播器，試了兩次才有聲音。第一句話還帶著電流。
「燃氣系統故障，所有人立即去地下酒窖。不要拿禮物，不要回房間，孩子跟著最近的大人。」
有人問戒指怎麼辦。
莎拉看了一眼還站在禮台旁的花童。
「戒指不要了。」
孩子愣住，隨後把兩個拿反的戒指盒一起塞進口袋，跟著人群下樓。
一名年紀很大的姨媽不肯走，非要回客房拿藥。莎拉把自己的平底鞋脫下來塞給她，讓瑪利亞陪著去。
她自己赤腳踩在冰涼的石地上，提起婚紗後擺打了個結，繼續把賓客往樓梯口推。
樂隊裡有人還在問樂器怎麼辦。
迭戈經過時，順手把一把昂貴的小提琴塞進酒窖門後，又推著樂手往下走。他胸前那朵折斷的白花被擠得更歪，瑪利亞回頭看見，竟還抽空伸手替他扶了一下。
阿里亞斯終於推開克里斯。
他沒有再阻止疏散，轉身往車庫走。
克里斯跟上。
地下車庫的冷藏車停在最裡面。
阿里亞斯跳進駕駛室，發動機連續響了兩次才啟動。克里斯一把拉開車門。
「把車開出去沒有用。」
「鎖定依據是這輛車。」
「人員、建築和熱源都已經進了系統。」
「你們的系統。」
阿里亞斯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克里斯看得出來，他已經聽懂了。
只是手仍然沒有從方向盤上鬆開。
耳機里傳來吉爾的聲音。
「目標進入攻擊距離。」
克里斯鬆開車門，轉身往樓上跑。
阿里亞斯看著她的背影，像是在等她回頭確認什麼。
她沒有回頭。
駕駛室里只剩抖動的方向盤，以及儀表台上那張婚禮停車證。
第一枚武器，其實，沒有擊中禮堂。
無人機越過莊園上空時，屋頂的人先聽見一陣很輕的低鳴。
瑪利亞抬頭，只看見雲層下面閃過一點銀光。她舉槍追了兩步，槍口根本跟不上，最後只能撲向樓梯口，用身體撞開一個還在往上跑的孩子。
武器落在莊園外圍，先是立刻摧毀通訊塔和停車區。
衝擊波掀翻了兩排車輛，玻璃從禮堂一側整面湧進來。樂隊的樂譜飛上半空，又被火卷回地面。
迭戈撲向阿里亞斯。
碎片從他背後穿進去，西裝很快洇黑。那朵折斷的白花被血壓扁，花瓣貼在衣料上。
瑪利亞站在二樓平台，衝擊波將她掀下樓梯。
她落地時右腿折向一邊，半邊肩膀被掉下來的燈架砸中。她沒有馬上喊，先伸手去摸腰後的槍。
手指碰空以後，才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莎拉正帶最後幾個孩子去酒窖。
剛才拿錯戒指盒的花童被人群擠倒，口袋裡的盒子滾了出來。莎拉回身把孩子抱起來，兩個戒指盒卻被衝擊波掃進禮堂深處。
她看了一眼，沒有去撿，只把孩子塞進酒窖門後。
一根橫樑從禮堂頂部落下，砸斷通往地下的樓梯。
莎拉被壓在傾斜的木架和石板之間，婚紗被火燎掉一角。
克里斯衝過去頂住橫樑。
重量壓下來時，她膝蓋陷進碎木里，肩背發出沉悶的骨響。吉爾從另一側扒開碎石，讓酒窖里的人繼續往後撤。
阿里亞斯推開壓在身上的迭戈，爬過滿地玻璃。
他的手掌被劃開，血落在莎拉的裙擺上。他抓住她的手臂往外拖，第一次沒拖動，第二次只是讓石板鬆了一點。
「別拽。」
莎拉疼得聲音發虛。
「先把腿下面的東西搬開。」
阿里亞斯愣了一下，才照做。
幾分鐘前他們還在互相懷疑。
現在克里斯撐著橫樑，阿里亞斯跪在下面清理碎石，吉爾用肩膀頂開斷裂的護欄。
他們真的把莎拉往外拖了半個身位。
她的左腳終於從碎石下面露出來，鞋已經不見了，腳踝被壓得變形。
阿里亞斯伸手想碰。
莎拉卻搖頭，讓他先去看酒窖門後還有沒有孩子。聲音很輕，像在彩排時提醒他別忘了某個流程。
阿里亞斯回頭看了一次。
酒窖門後的孩子已經被帶走。
他重新跪回來，手上多了一層灰。
瑪利亞被迭戈抱在懷裡。
迭戈背後的傷口不斷出血，仍然用一隻手按住女兒變形的腿。瑪利亞抓著他的領口，嘴裡一直說自己沒事，聲音每次都比上一次更輕。
第二枚武器落下時，冷藏車先炸了。
氣溶膠噴頭、低溫組織和血液樣本被衝擊波撕開。車庫裡的冷氣裹著暗紅色霧氣衝進禮堂，隨後是更大的爆炸。
橫樑猛地向下。
克里斯的手套被金屬邊緣撕開，左手婚戒露出來，沾上從莎拉肩側淌下的血。
莎拉看見了。
她的目光只停了一下，便轉向阿里亞斯。
那條深藍色領帶已經燒掉半邊，結歪得不像樣。她想抬手替他扶正，胳膊只離開地面一點，又落了回去。
「別讓瑪利亞看見。」
阿里亞斯立即答應。
可瑪利亞就在幾米外。
她越過父親的肩膀，清清楚楚看見莎拉的手垂下去。
衝擊過去後，禮堂只剩火焰燒木頭的聲音。
克里斯仍撐著橫樑。
她感覺到下面的人不再用力，才一點點把重量移開。阿里亞斯跪在那裡，手還握著莎拉的手腕，像是在等下一次脈搏。
沒有下一次。
遠處開始出現救援車輛的燈。
阿里亞斯抬起頭。
他的視線落在克里斯手上，落在那枚沾著莎拉血跡的戒指上，很久沒有移開。
他從碎石間撿起一把槍，對準克里斯。
吉爾走到克里斯身側，沒有拔槍。兩個人身上都是灰，克里斯手掌的傷口還在流血。
阿里亞斯的槍口抖得很厲害。
「你們找到想找的東西了嗎？」
克里斯沒有回答。
她可以說無人機不是她發射的，名單不是她製作的，莎拉的死也不是她想要的。
這些話全是真的。
現在卻沒有一句能用。
瑪利亞在後面呻吟了一聲。
阿里亞斯的槍口垂下去。
他命令剩下的人帶走莎拉，帶走迭戈和瑪利亞，也帶走車庫裡還能找到的樣本。
有人提醒救援車輛馬上會到，重傷員應該送正規醫院。
阿里亞斯看著地上的名單殘頁。
「不要醫院。」
「他們可能撐不到實驗室。」
「那就讓實驗室過來。」
他彎腰抱起莎拉時，婚紗下擺拖過燒黑的地板。
淺綠色塑料環仍套在他腕上，邊緣沾著血。
克里斯沒有攔。
吉爾看了她一眼，也沒有。
強行阻止只會讓槍重新抬起來。更重要的是，迭戈和瑪利亞此刻真的還活著。
阿里亞斯的車隊從側門離開後，救援人員才進入主樓。
婚禮登記冊燒掉了一半。
屍袋不夠，工作人員先用防水布蓋住遺體，再按位置編號。
女性一。
男性二。
兒童三。
克里斯看見那些字，停在原地。
她蹲到第一具遺體旁，從戒指內側找到兩個縮寫。第二個人的衣袋裡有停車票，車牌還能在賓客名單里查到。
孩子的手腕上套著藍色紙環，對應的是新娘一方親屬。
吉爾從廚房找到排班表，坐在一張燒焦的桌邊逐項核對。
兩個人沒有討論該不該休息。
天黑以前，她們找回了十七個名字。
一名廚師的姓名來自圍裙內側寫歪的洗衣標記。
一位老人的身份，是他口袋裡那張沒送出去的生日卡。
還有一名年輕女人，戒指內圈沒有刻名字，只刻了婚禮日期。吉爾翻遍賓客名單，最後在莎拉劃掉又寫回去的那一頁找到她。
克里斯每確認一個名字，就親手把屍袋上的編號劃掉。
記號筆的墨在防水布上幹得很慢，蹭到手套，也蹭到她裸露的婚戒邊緣。
她沒有再擦。
還有九個人只能暫時保留編號。
夜裡，阿里亞斯的私人救護車駛離城市。
莎拉躺在最後一輛車裡，頭紗被血粘在臉側。隨行醫生檢查完瞳孔，拿出記錄板，準備寫下死亡時間。
阿里亞斯將記錄板按了下去。
他沒有喊，也沒有威脅。
只是坐到床邊，替莎拉把頭紗一點點理開。她手指上的戒指被撞歪了，他推了兩次，才推回原來的位置。
前車不斷傳來傷情。
迭戈背部有多處貫穿傷，肺部開始積血。
瑪利亞的右腿和肩胛骨折，意識斷斷續續。
醫生每隔幾分鐘就更新一次。阿里亞斯起初還會回應，後來只把每個數字記在莎拉那張已經染血的邀請函背面。
普通醫院已經接到封鎖命令。
任何與婚禮相關的傷員都會被扣下調查。
醫生再次提醒，莎拉已經死亡。
阿里亞斯摘下腕上的淺綠色塑料環，放進她掌心。
她的手指無法合攏。
他便一根一根替她收好。
窗外，莊園方向的天空仍然是紅的。
阿里亞斯看了很久。
「不去醫院。」
醫生停住筆。
「去實驗室吧。」
車隊轉向，駛入沒有路燈的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