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重返浣熊市
電視裡第三次播放那段航拍畫面時，艾達終於把聲音給調到了最低。
莊園只剩一片燒黑的輪廓，禮堂塌了一半，白色花架橫在草地上。新聞主持人語氣平穩，稱那是一場針對非法生化武器交易的精確打擊，行動基本達到預定目的，平民傷亡仍在核實。
屏幕下方滾過一行小字。
涉事人員身份複雜，不排除與國際軍火網絡存在關聯。
蕾歐娜坐在地毯上，手裡輕輕捏著一片新的監測貼。她看完那行字，低頭撕開包裝。
「轉過去。」
艾達側過身，把頭髮撥到另一邊。
舊貼片粘得很牢。蕾歐娜怕扯疼她，先用指腹把邊緣一點點挑開。動作很慢，像在拆一張已經貼錯位置的標籤。貼片離開皮膚時，艾達頸側留下一塊淺紅印記。
蕾歐娜看了那塊紅一眼，目光沒有多停。她把舊貼片折起來，讓有膠的一面粘在裡面，再丟進桌上的小鐵盒。
「有反應嗎？」艾達問。
「什麼反應？」
「你剛才盯了兩秒。」
「我在看有沒有過敏。」
「你以前看過敏的時候，可從不會屏住呼吸。」
蕾歐娜把新貼片按上去，拇指在邊緣壓了一圈。
「那就是有一點。」
艾達沒有躲開，也沒有把袖子拉高遮住手腕。她等蕾歐娜重新呼吸，才接過另一片貼片。
輪到蕾歐娜時，兩個人靠得很近。艾達的指尖從她耳後擦過去，冷得讓人發癢。蕾歐娜聞得到她皮膚下面的血，知道每一次搏動從哪裡起，又在哪一根細小血管里分開。
她沒有害怕。
她只是想起格雷灣那段錄像里，科爾一直喊她的名字。
她聽見了。
身體也聽見了。
可她，一點都沒有停下。
艾達貼好後，沒有立刻退開。她的手還停在蕾歐娜頸側，像在確認監測器工作，也像只是想多碰一會兒。
「今天穩定。」她說。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昨天也穩定。」
「昨天伊薇沒在家。」
客廳里安靜了一下。
伊薇被塞雷娜帶去看兒童電影。臨走前，她站在玄關認真宣布，自己今天不會摔倒，不會碰玻璃，也不會咬到舌頭。說完還張開嘴，讓兩位母親檢查牙齦。
蕾歐娜笑了，艾達也笑了。
等門關上，那點笑意沒維持多久。
她們不怕自己變成喪屍。那件事早就發生過，身體裡住著什麼，兩個人比任何醫生，甚至是瑞貝卡都清楚。真正讓她們睡不著的，是變化不再提前敲門。
也許一整個月什麼都沒有。
也許伊薇只是削鉛筆劃破指尖，她們就會在幾秒鐘里變成另一個東西。
還是她們的臉，還是她們的手，甚至還能聽見孩子哭。
只是，根本停不下來的，那種暴躁與野性。
艾達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今天做什麼？」
蕾歐娜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上午十點二十七分。
「瑞貝卡讓我們休息一下。」
「休息是一種狀態，不是安排。」
「那你安排吧。」蕾歐娜擺擺手。
艾達往後靠進沙發，腳尖碰到茶几下面一張捲起的紙。她彎腰抽出來，灰塵在地毯上劃出一道淺印。
那是一張舊公路圖。
邊角已經發黃，摺痕處有幾處快斷了。浣熊市的名字被粗紅線划過，旁邊還有蕾歐娜當年留下的鉛筆記號，字跡和現在不太一樣，寫得更急，也更擠。
艾達把地圖鋪到茶几上。
「出去轉一圈？」
「去哪兒？」
她用指尖點了一下那條紅線下面的名字。
「看看它死透沒有。」
蕾歐娜低頭看了很久，看的時候，她的頭不時顫抖。
這不是任務。沒有行動授權，沒有後援隊，也沒有誰要求她們回去找東西。她甚至找不到一個足夠合理的理由。
最後，她問：「晚上回來？」
「伊薇會等。」
「她今晚要吃什麼？」
「她說麵條。」
「她煮嘛？」
「塞雷娜煮，她負責把麵條放坨為止。」
蕾歐娜站起來。
「那得趕在徹底坨掉以前回來。」
她們沒有穿行動服。
蕾歐娜換了件深色外套，艾達找出一頂很少戴的棒球帽。槍還是帶了，也就是兩把手槍，分別放在不顯眼的位置。急救包、人造血液、監測器和兩瓶水裝進後備箱，東西加起來比普通郊遊多，也比一次正式行動少。
艾達還做了兩份三明治。
她在其中一份里擠了很多辣醬，合上麵包以前遲疑片刻，又把另一份也擠了一樣多。
蕾歐娜倚在廚房門口看著。
「我現在嘗不出來了已經。」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放？」
「手滑了。」
艾達把三明治包好，連同兩顆蘋果塞進紙袋。
出門前，蕾歐娜把定位共享發給哈尼根，註明私人出行，當天返回。
電話幾乎立刻打過來。
哈尼根沒有問她們是不是瘋了，只問目的地。
「浣熊市外圍。」
電話那邊沉默得太久，蕾歐娜把手機拿遠看了一眼，確認通話沒有斷。
哈尼根最後要求她們全程維持監測，不進入地下設施，不接觸不明感染者，不追蹤任何主動避開的武裝人員，天黑前離開污染區。
蕾歐娜聽完，說：「知道了。」
艾達已經坐進了她們那輛奔馳SLS AMG的駕駛位，等她掛斷才問：「你答應了嗎？」
「我說知道了。」
「很好。」
那輛奔馳SLS AMG離開住宅區時，收音機還在討論那場婚禮。
一名評論員堅持認為襲擊阻止了更大規模的生化災難，另一名則問，既然行動如此精準，為什麼死者名單至今沒有公布。
主持人迅速把話題轉向天氣。
艾達關掉收音機。
高速公路兩側的樹向後退去，車裡只剩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蕾歐娜的手放在中央扶手上，沒有刻意朝誰靠近。
艾達開了十幾分鐘，右手才從方向盤上下來，蓋住她的手背。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手也一直沒有分開。
中途她們在一座公路服務站停了十分鐘。
服務站的咖啡淡得像熱水。蕾歐娜喝了一口，沒嘗出區別。艾達拆開三明治，咬了兩口，忽然皺眉。
「怎麼了？」
「辣醬好像壞了。」
「你嘗得到？」
「嘗不到。只是根據用量推測。」
蕾歐娜看了一眼她指尖沾著的紅色醬汁，身體沒有任何反應。她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艾達擦完，忽然把剩下半塊三明治掰開，裡面的辣醬多得快往外流。
「確實手滑了。」
「我看見了。」
「你當時可以阻止我的。」艾達笑了笑。
「我以為你心情不好，想浪費食物呢。」
艾達抬眼看她，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弧度。
她們把兩份都吃完了。
沒有味道，也沒什麼胃口，最近兩個人體質一直在變化。只是因為過去出門時會吃，於是今天也吃。
服務站的收銀員是個頭髮全白的女人。她盯著兩人桌上的舊地圖看了一會兒，結帳時多找了一枚硬幣。艾達提醒她，她卻把硬幣又推回來，說那條路上已經沒有能花錢的地方了，帶著也沒壞處。
蕾歐娜把硬幣收進外套口袋。
走出門以後，艾達問她為什麼不繼續推辭。
「她需要覺得自己幫了點忙。」
「你也需要？」
蕾歐娜摸了摸口袋裡的硬幣。
「我現在不太確定。」
艾達沒有再問。她把紙袋折好，放進后座，沒有扔在服務站的垃圾桶里。那裡面還裝著兩個吃得乾乾淨淨的三明治包裝，怎麼看都不像兩個人剛剛完成了一頓毫無味道的午餐。
離浣熊市越近，路上的車輛越少。
最後一座加油站早已關閉，價格牌停在十五年前。幾公里外，第一道隔離牆橫在主路中央。牆上「永久污染區」和「禁止進入」的字樣已經掉了大半，只剩幾塊顏色較深的底漆。
艾達把她們的奔馳SLS AMG停在路邊。
水泥牆中間有一道能容車輛通過的缺口。邊緣不是自然崩塌，能看見整齊的切割紋。地上有新鮮車轍，一部分還沒被昨夜的薄霜蓋住。
「至少三種車。」艾達蹲下看了看，「卡車，越野車，還有一種輪距很窄。」
「多久？」
「最晚昨天。」
牆邊有人用黃色噴漆畫了一個箭頭，指向舊山路。箭頭下面寫著一句歪歪扭扭的話。
別走主街。
「歡迎標語挺熱情。」蕾歐娜說。
艾達回到車裡，沿箭頭方向拐上山路。
路面壞得厲害，車底連續磕了兩次。艾達臉色沒有變化，蕾歐娜卻把腳從副駕駛地板上抬了抬，像這樣能替底盤少受一點罪。
越過第一道山坡後，浣熊市出現在下方。
蕾歐娜原本以為自己會先看見廢墟。
她看見的確實也是廢墟。
市中心已經塌成一片巨大的黑色盆地，斷裂的高樓只剩外殼，南部住宅區被河水淹掉大半。樹從公路裂縫裡長出來，枝條穿過沒有屋頂的房間。
可北邊那部分，還有完整的街區。
舊公寓，加油站，消防局，幾座低矮倉庫。更遠處有煙從房屋後面升起來，煙很細，也很穩，不像火災。
似乎，有人在燒飯一樣。
一條紅色外套掛在兩根電線之間，風一吹，袖子跟著晃。
山路護欄旁還停著一輛自行車，後輪缺了幾根輻條，車筐里放著剛砍下來的木柴。
蕾歐娜下車，站在護欄前。
十五年前，全世界告訴她浣熊市已經沒了。那些沒有來得及逃出去的人、那些沒找到屍體的人、那些醫院、商店和公寓，都被一句「徹底摧毀」裝進了報告。
山下卻有人曬衣服。
艾達走到她身邊，手掌貼上她的手背。
「看樣子，給浣熊市的死亡報告寫早了。」
蕾歐娜看著那件紅外套。
「也可能根本沒人回來確認。」
她們沿北側舊路下山，在一座廢棄消防站前遇見第一批活人。
消防站外堆滿拆下來的車門和發動機零件，二樓窗戶用藍色塑料布封著。門口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正給一隻瘸腿的看著不是很正常的狗梳毛。
車剛停，狗便鑽進桌子下面，只露出半截尾巴。
老人沒拿槍，只把梳子放到膝蓋上。
「找人還是找東西？」
艾達降下車窗。
「路過。」
老人看了一眼輪胎，又看她們沒沾多少泥的鞋。
「那你們選錯路了。」
消防站里住著十二個人。
有人曾經是外圍隔離營的居民，有人專門進城拆舊設備，還有幾個在浣熊市毀滅以後才出生的孩子。一個小男孩蹲在門裡，手裡拿著半隻舊消防頭盔，頭盔太大，遮住了眼睛。
一樓原本停消防車的地方被隔成了廚房和儲物區。爐子上煮著一鍋豆子，味道有些焦。一個女人蹲在牆邊修鞋，旁邊放著拆開的收音機。她看見陌生人進來，先把螺絲刀壓在腿下，確認老人沒有示警，才繼續縫鞋底。
牆上還掛著舊值勤表。
一九九八年九月的日期沒有擦掉，下面卻添了新的名字和今天要做的事。劈柴、檢查水塔、給西街送藥、替二樓換塑料布。某個名字後面畫著三道橫線，像是已經拖了三天還沒做。
蕾歐娜看見廚房窗台上擺著一隻生日蛋糕盒。盒子是從城外撿回來的，裡面裝的不是蛋糕，而是一小塊用玉米粉烤出來的餅。兩個孩子正爭論那到底算不算生日蛋糕。
「有蠟燭就算。」小男孩說。
另一個女孩不肯同意，因為他們只找到半截紅蠟燭，而且以前顯然是供電維修用的。
老人讓他們別吵，晚上點起來再投票。
老人把這裡叫舊城。
據他說，這個名字也不是誰正式起的。外面的人愛叫禁區、污染帶或者遺址，住在這裡的人嫌那些稱呼太長，最後只剩兩個字。孩子們從出生起就這麼叫，甚至不知道浣熊市原來還有別的名字。
他沒問兩個人名字，也不在乎她們屬於哪個部門，只說入城要記幾條規矩。
夜裡不走地下通道。
下雨以後別去醫院街。
聽見消防鍾自己響，不要找原因。
北山送下來的藥，包裝沒拆就別拿。
遇見穿白色防護服的人，先藏起來。
蕾歐娜問：「北山那邊還有人？」
老人低頭繼續替狗梳毛。
「換過幾批。最早是政府，後來是個蜂巢樣子的標誌，再後來什麼都不掛了。」
「他們做什麼？」
「收屍體。也收還喘氣的。」
老人撥開狗腿上的毛，檢查昨天包過的傷口。
「有時候送藥，有時候帶人。山上那家醫院一直亮燈。」
艾達問：「哪家醫院？」
老人朝北邊抬了抬下巴。
「羅茲山。」
小男孩這時把頭盔抬起來，露出一雙很亮的眼睛。
「他們說那邊有醫生。」
老人用梳柄敲了一下他的頭盔。
「他們還說過晚上有糖。你哪次拿到過？想活下來就別去。」
男孩把頭盔重新扣下去，不說話了。
蕾歐娜從車裡拿了兩瓶水和一小包備用電池，放到門邊。老人沒推辭，只讓她們離開前把東邊路口那塊鐵板扶起來，昨天的風把它吹倒了，晚上會有人撞上去。
這筆交換很公平。
艾達扶鐵板時，瘸腿狗從桌子下面鑽出來，聞了聞她的鞋。它沒有叫，只打了一個噴嚏。
「至少它不怕我們。」蕾歐娜說。
「它可能鼻子不好。」
「你非得補這一句？」
「避免過度樂觀。」
離開消防站後，車駛進舊商業街。
便利店門口還立著十五年前的促銷牌，塑料邊緣被風吹得一下下敲牆。一隻T病毒感染者就靠在牌子後面，穿著褪色的市政制服，下半張臉已經腐壞，身體卻還沒有徹底爛掉。
不過嘛，也基本上差不多了。
它聽見發動機，慢慢抬頭。
先看蕾歐娜。
再看艾達。
喉嚨里，努力擠出一聲很低的摩擦音。
它沒有撲上來，反而退了一步。
街道深處，第二隻、第三隻已經瘦骨嶙峋的感染者也從陰影里抬起頭。十幾雙發灰的眼睛隔著破窗和廢車看向她們。
沒有服從。
也沒有進食。
像是在辨認一個離開太久的氣味。
蕾歐娜頸側的貼片震了一下。
艾達沒有拔槍。她伸手握住蕾歐娜的手腕，拇指壓在脈搏上。蕾歐娜反過來扣住她，讓兩個人的手固定在一起。
她們站了十幾秒。
最前面的感染者低下頭，拖著腳回到陰影里。其他身影也逐漸散開。
艾達鬆開手時，蕾歐娜的腕骨上留下了一圈淺印。
「它們還認識你。」
「可能是認識我們吧。」
「這沒有更安慰。」
街尾突然響起槍聲。
一輛小貨車停在路邊，兩名拾荒者正拖著一台發電機。其中一人的小腿被鐵皮劃開，褲管已經濕了一大片。他的同伴舉槍亂射，驚醒了附近更多感染者。
血味順著風飄過來。
蕾歐娜和艾達同時停住。
不是商量，也不是誰先察覺。
兩個人的呼吸在同一秒變了。
傷口的位置、深度、血液流出的速度，全都清楚得不需要靠近。蕾歐娜甚至知道那人再不壓住，三分鐘內就會開始頭暈。
艾達從口袋裡摸出一顆人造血液，掰成兩半。
她把一半遞過去。
兩個人一起咬碎。
甜味很淡，幾乎只剩蠟質外殼。血味沒有消失，只從「必須過去」退成了「還可以站著」。
蕾歐娜沒有接近傷員。
她把急救包踢到拾荒者同伴腳邊，隔著幾米告訴他壓住大腿內側，不要把布條綁在膝蓋下面。
艾達抬槍擊中路旁一輛廢車。
警報器竟然還響了。
刺耳的聲音把剛甦醒的感染者引向街道另一端。兩個人一邊後退，一邊替拾荒者留出上車的路。
全過程，她們沒有碰到那個正在流血的人。
回到車邊後，誰也沒有立刻關門。
蕾歐娜坐在副駕駛，手肘撐著膝蓋，盯著腳下破裂的路面。艾達站在車外，後背靠著門，指間還捏著人造血液的半張包裝紙。
過了很久，蕾歐娜問：「剛才想過去嗎？」
「想。」
「我也是，那真是美味，不是嗎？」
艾達把包裝紙揉成一團。
「但我們沒去。」
沒有誰因此輕鬆。
那不是痊癒，也不是證明以後每次都能忍住。
只是格雷灣以後，她們第一次得到一小塊新的事實。
她們想過。
她們沒有做。
艾達繞到副駕駛這邊，低頭檢查蕾歐娜的袖口和鞋面。蕾歐娜也看了她一遍，確認兩個人身上都沒有沾到傷員的血。
「像出門前互相檢查有沒有帶鑰匙。」蕾歐娜說。
「鑰匙不會讓你撲過去。」
「也可能把我關在門外。」
艾達替她把外套拉鏈往上提了一點。
「那我給你開吧。」
她說完便關上車門，繞回駕駛位。蕾歐娜坐在裡面，過了兩秒才把臉轉向窗外。
車啟動時，街尾的警報器還在響。受傷的拾荒者已經被同伴拖上車，車門合上前，他抬手朝這邊揮了一下。
兩個人都沒有回應得太用力。
車繼續向北。
越靠近排水渠，人工留下的痕跡越多。新換的工業電纜沿牆鋪設，接口處還沒有落灰。路邊堆著統一規格的醫療廢棄箱，標籤全被撕掉，箱底卻殘留低溫保存液。
一處焚燒坑剛熄滅不久。
灰燼里混著感染組織和白色防護服碎片。旁邊有四道不同輪胎壓出的痕跡，最新一道還沾著濕泥。
舊市政檢查站竟然還有電。
屋裡的電腦被搬空，牆上卻貼著本周值班表。值班人員不用姓名，只寫數字。桌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咖啡，表面已經結膜，旁邊壓著一張藥品領用單。
艾達拆下一枚攝像頭。
「不是無線傳輸。」
「線路去哪兒？」
她順著牆後的線看向山坡。
「北邊。」
蕾歐娜在垃圾桶里找到一隻人工血液袋。型號很舊，生產批次被刀刮掉。袋裡只剩一點暗色殘液，她剛拿起來，胃部便空著抽了一下。
艾達立刻扣住她手腕。
蕾歐娜沒鬆開血袋，只把它裝進證物袋，封好以後遞過去。
「我沒事。」
「你的貼片不這麼認為。」
「它最近意見很多。」
通訊器這時響起哈尼根的聲音。
定位已經偏離預定路線十七公里。她要求兩個人立即原路返回，尤其不要靠近北山醫療區。
蕾歐娜站在檢查站門口，抬頭望向山頂。
枯樹後露出一片灰白色建築。天還沒黑，最高一層卻亮著一扇窗。
「你知道那裡？」她問。
通訊里停了一瞬。
哈尼根說檔案中沒有仍在運行的醫療設施。
艾達已經把攝像頭放進袋子。
「這句話，聽著更值得去看。」
哈尼根叫了她好幾遍。
艾達當作沒聽見。
蕾歐娜看了一眼時間。離她們答應回家吃飯，還有四個小時。
「上去看一眼。」她說。
「多久？」
「一個小時。」
艾達拉開車門。
「你每次說一個小時，最後都要多半個。」
「今天爭取少十分鐘吧。」
這是她們當天第一次，用近似過去的語氣說話。
通往北山的路保存得異常完整。
路邊樹枝剛被修剪過，排水溝也有人清理。越往上，感染者越少。半山腰出現一道舊鐵門，門牌上的漆掉了大半，仍能辨認出原來的字。
羅茲山療養院。
下面後來加過「綜合醫療觀察中心」，又被黑漆塗掉，只剩凸起的筆畫。
鐵門沒有鎖。
門柱上的攝像頭隨著車輛轉動。
艾達把車停在外面，沒有熄火。蕾歐娜抬頭看主樓，大部分窗戶都是黑的，只有最高一層亮著燈。
燈後有一道影子經過。
很快消失。
下一秒，通訊信號全部中斷。
車載收音機自行跳到一個不存在的頻道。先是幾秒雜音，隨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平穩，禮貌，離得不近，也不像錄音。
「今日門診已經結束了。」
這聲音，蕾歐娜總感覺很熟悉，艾達也是。
艾達看向蕾歐娜。
蕾歐娜的手還放在車門把手上。
山下那座沒有死透的城市藏在暮色里，遠處能看見一縷做晚飯的煙。
山上，療養院最高層的燈又亮了一盞。
在療養院裡，維克托·基甸看著窗外的那輛奔馳。
「我們還沒到真正要見面的時候，蕾歐娜，這還太早了。」
「這次見面，跟過往肯定完全不同了。」
莊園只剩一片燒黑的輪廓，禮堂塌了一半，白色花架橫在草地上。新聞主持人語氣平穩，稱那是一場針對非法生化武器交易的精確打擊，行動基本達到預定目的，平民傷亡仍在核實。
屏幕下方滾過一行小字。
涉事人員身份複雜，不排除與國際軍火網絡存在關聯。
蕾歐娜坐在地毯上，手裡輕輕捏著一片新的監測貼。她看完那行字，低頭撕開包裝。
「轉過去。」
艾達側過身，把頭髮撥到另一邊。
舊貼片粘得很牢。蕾歐娜怕扯疼她，先用指腹把邊緣一點點挑開。動作很慢，像在拆一張已經貼錯位置的標籤。貼片離開皮膚時，艾達頸側留下一塊淺紅印記。
蕾歐娜看了那塊紅一眼，目光沒有多停。她把舊貼片折起來，讓有膠的一面粘在裡面，再丟進桌上的小鐵盒。
「有反應嗎？」艾達問。
「什麼反應？」
「你剛才盯了兩秒。」
「我在看有沒有過敏。」
「你以前看過敏的時候，可從不會屏住呼吸。」
蕾歐娜把新貼片按上去，拇指在邊緣壓了一圈。
「那就是有一點。」
艾達沒有躲開，也沒有把袖子拉高遮住手腕。她等蕾歐娜重新呼吸，才接過另一片貼片。
輪到蕾歐娜時，兩個人靠得很近。艾達的指尖從她耳後擦過去，冷得讓人發癢。蕾歐娜聞得到她皮膚下面的血，知道每一次搏動從哪裡起，又在哪一根細小血管里分開。
她沒有害怕。
她只是想起格雷灣那段錄像里，科爾一直喊她的名字。
她聽見了。
身體也聽見了。
可她，一點都沒有停下。
艾達貼好後，沒有立刻退開。她的手還停在蕾歐娜頸側，像在確認監測器工作，也像只是想多碰一會兒。
「今天穩定。」她說。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昨天也穩定。」
「昨天伊薇沒在家。」
客廳里安靜了一下。
伊薇被塞雷娜帶去看兒童電影。臨走前，她站在玄關認真宣布，自己今天不會摔倒，不會碰玻璃，也不會咬到舌頭。說完還張開嘴，讓兩位母親檢查牙齦。
蕾歐娜笑了，艾達也笑了。
等門關上，那點笑意沒維持多久。
她們不怕自己變成喪屍。那件事早就發生過，身體裡住著什麼，兩個人比任何醫生，甚至是瑞貝卡都清楚。真正讓她們睡不著的，是變化不再提前敲門。
也許一整個月什麼都沒有。
也許伊薇只是削鉛筆劃破指尖，她們就會在幾秒鐘里變成另一個東西。
還是她們的臉，還是她們的手，甚至還能聽見孩子哭。
只是，根本停不下來的，那種暴躁與野性。
艾達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今天做什麼？」
蕾歐娜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上午十點二十七分。
「瑞貝卡讓我們休息一下。」
「休息是一種狀態，不是安排。」
「那你安排吧。」蕾歐娜擺擺手。
艾達往後靠進沙發，腳尖碰到茶几下面一張捲起的紙。她彎腰抽出來，灰塵在地毯上劃出一道淺印。
那是一張舊公路圖。
邊角已經發黃，摺痕處有幾處快斷了。浣熊市的名字被粗紅線划過，旁邊還有蕾歐娜當年留下的鉛筆記號，字跡和現在不太一樣，寫得更急，也更擠。
艾達把地圖鋪到茶几上。
「出去轉一圈？」
「去哪兒？」
她用指尖點了一下那條紅線下面的名字。
「看看它死透沒有。」
蕾歐娜低頭看了很久，看的時候，她的頭不時顫抖。
這不是任務。沒有行動授權，沒有後援隊，也沒有誰要求她們回去找東西。她甚至找不到一個足夠合理的理由。
最後，她問：「晚上回來？」
「伊薇會等。」
「她今晚要吃什麼？」
「她說麵條。」
「她煮嘛？」
「塞雷娜煮，她負責把麵條放坨為止。」
蕾歐娜站起來。
「那得趕在徹底坨掉以前回來。」
她們沒有穿行動服。
蕾歐娜換了件深色外套，艾達找出一頂很少戴的棒球帽。槍還是帶了，也就是兩把手槍，分別放在不顯眼的位置。急救包、人造血液、監測器和兩瓶水裝進後備箱，東西加起來比普通郊遊多，也比一次正式行動少。
艾達還做了兩份三明治。
她在其中一份里擠了很多辣醬，合上麵包以前遲疑片刻，又把另一份也擠了一樣多。
蕾歐娜倚在廚房門口看著。
「我現在嘗不出來了已經。」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放？」
「手滑了。」
艾達把三明治包好，連同兩顆蘋果塞進紙袋。
出門前，蕾歐娜把定位共享發給哈尼根，註明私人出行，當天返回。
電話幾乎立刻打過來。
哈尼根沒有問她們是不是瘋了，只問目的地。
「浣熊市外圍。」
電話那邊沉默得太久，蕾歐娜把手機拿遠看了一眼，確認通話沒有斷。
哈尼根最後要求她們全程維持監測，不進入地下設施，不接觸不明感染者，不追蹤任何主動避開的武裝人員，天黑前離開污染區。
蕾歐娜聽完，說：「知道了。」
艾達已經坐進了她們那輛奔馳SLS AMG的駕駛位，等她掛斷才問：「你答應了嗎？」
「我說知道了。」
「很好。」
那輛奔馳SLS AMG離開住宅區時，收音機還在討論那場婚禮。
一名評論員堅持認為襲擊阻止了更大規模的生化災難，另一名則問，既然行動如此精準，為什麼死者名單至今沒有公布。
主持人迅速把話題轉向天氣。
艾達關掉收音機。
高速公路兩側的樹向後退去，車裡只剩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蕾歐娜的手放在中央扶手上，沒有刻意朝誰靠近。
艾達開了十幾分鐘，右手才從方向盤上下來，蓋住她的手背。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手也一直沒有分開。
中途她們在一座公路服務站停了十分鐘。
服務站的咖啡淡得像熱水。蕾歐娜喝了一口，沒嘗出區別。艾達拆開三明治，咬了兩口，忽然皺眉。
「怎麼了？」
「辣醬好像壞了。」
「你嘗得到？」
「嘗不到。只是根據用量推測。」
蕾歐娜看了一眼她指尖沾著的紅色醬汁，身體沒有任何反應。她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艾達擦完，忽然把剩下半塊三明治掰開，裡面的辣醬多得快往外流。
「確實手滑了。」
「我看見了。」
「你當時可以阻止我的。」艾達笑了笑。
「我以為你心情不好，想浪費食物呢。」
艾達抬眼看她，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弧度。
她們把兩份都吃完了。
沒有味道，也沒什麼胃口，最近兩個人體質一直在變化。只是因為過去出門時會吃，於是今天也吃。
服務站的收銀員是個頭髮全白的女人。她盯著兩人桌上的舊地圖看了一會兒，結帳時多找了一枚硬幣。艾達提醒她，她卻把硬幣又推回來，說那條路上已經沒有能花錢的地方了，帶著也沒壞處。
蕾歐娜把硬幣收進外套口袋。
走出門以後，艾達問她為什麼不繼續推辭。
「她需要覺得自己幫了點忙。」
「你也需要？」
蕾歐娜摸了摸口袋裡的硬幣。
「我現在不太確定。」
艾達沒有再問。她把紙袋折好，放進后座，沒有扔在服務站的垃圾桶里。那裡面還裝著兩個吃得乾乾淨淨的三明治包裝，怎麼看都不像兩個人剛剛完成了一頓毫無味道的午餐。
離浣熊市越近，路上的車輛越少。
最後一座加油站早已關閉，價格牌停在十五年前。幾公里外，第一道隔離牆橫在主路中央。牆上「永久污染區」和「禁止進入」的字樣已經掉了大半，只剩幾塊顏色較深的底漆。
艾達把她們的奔馳SLS AMG停在路邊。
水泥牆中間有一道能容車輛通過的缺口。邊緣不是自然崩塌，能看見整齊的切割紋。地上有新鮮車轍，一部分還沒被昨夜的薄霜蓋住。
「至少三種車。」艾達蹲下看了看，「卡車，越野車，還有一種輪距很窄。」
「多久？」
「最晚昨天。」
牆邊有人用黃色噴漆畫了一個箭頭，指向舊山路。箭頭下面寫著一句歪歪扭扭的話。
別走主街。
「歡迎標語挺熱情。」蕾歐娜說。
艾達回到車裡，沿箭頭方向拐上山路。
路面壞得厲害，車底連續磕了兩次。艾達臉色沒有變化，蕾歐娜卻把腳從副駕駛地板上抬了抬，像這樣能替底盤少受一點罪。
越過第一道山坡後，浣熊市出現在下方。
蕾歐娜原本以為自己會先看見廢墟。
她看見的確實也是廢墟。
市中心已經塌成一片巨大的黑色盆地，斷裂的高樓只剩外殼，南部住宅區被河水淹掉大半。樹從公路裂縫裡長出來，枝條穿過沒有屋頂的房間。
可北邊那部分，還有完整的街區。
舊公寓，加油站，消防局，幾座低矮倉庫。更遠處有煙從房屋後面升起來，煙很細，也很穩，不像火災。
似乎，有人在燒飯一樣。
一條紅色外套掛在兩根電線之間，風一吹，袖子跟著晃。
山路護欄旁還停著一輛自行車，後輪缺了幾根輻條，車筐里放著剛砍下來的木柴。
蕾歐娜下車，站在護欄前。
十五年前，全世界告訴她浣熊市已經沒了。那些沒有來得及逃出去的人、那些沒找到屍體的人、那些醫院、商店和公寓，都被一句「徹底摧毀」裝進了報告。
山下卻有人曬衣服。
艾達走到她身邊，手掌貼上她的手背。
「看樣子，給浣熊市的死亡報告寫早了。」
蕾歐娜看著那件紅外套。
「也可能根本沒人回來確認。」
她們沿北側舊路下山，在一座廢棄消防站前遇見第一批活人。
消防站外堆滿拆下來的車門和發動機零件，二樓窗戶用藍色塑料布封著。門口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正給一隻瘸腿的看著不是很正常的狗梳毛。
車剛停，狗便鑽進桌子下面，只露出半截尾巴。
老人沒拿槍，只把梳子放到膝蓋上。
「找人還是找東西？」
艾達降下車窗。
「路過。」
老人看了一眼輪胎，又看她們沒沾多少泥的鞋。
「那你們選錯路了。」
消防站里住著十二個人。
有人曾經是外圍隔離營的居民，有人專門進城拆舊設備，還有幾個在浣熊市毀滅以後才出生的孩子。一個小男孩蹲在門裡，手裡拿著半隻舊消防頭盔，頭盔太大，遮住了眼睛。
一樓原本停消防車的地方被隔成了廚房和儲物區。爐子上煮著一鍋豆子，味道有些焦。一個女人蹲在牆邊修鞋，旁邊放著拆開的收音機。她看見陌生人進來，先把螺絲刀壓在腿下，確認老人沒有示警，才繼續縫鞋底。
牆上還掛著舊值勤表。
一九九八年九月的日期沒有擦掉，下面卻添了新的名字和今天要做的事。劈柴、檢查水塔、給西街送藥、替二樓換塑料布。某個名字後面畫著三道橫線，像是已經拖了三天還沒做。
蕾歐娜看見廚房窗台上擺著一隻生日蛋糕盒。盒子是從城外撿回來的，裡面裝的不是蛋糕，而是一小塊用玉米粉烤出來的餅。兩個孩子正爭論那到底算不算生日蛋糕。
「有蠟燭就算。」小男孩說。
另一個女孩不肯同意，因為他們只找到半截紅蠟燭，而且以前顯然是供電維修用的。
老人讓他們別吵，晚上點起來再投票。
老人把這裡叫舊城。
據他說，這個名字也不是誰正式起的。外面的人愛叫禁區、污染帶或者遺址，住在這裡的人嫌那些稱呼太長，最後只剩兩個字。孩子們從出生起就這麼叫，甚至不知道浣熊市原來還有別的名字。
他沒問兩個人名字，也不在乎她們屬於哪個部門，只說入城要記幾條規矩。
夜裡不走地下通道。
下雨以後別去醫院街。
聽見消防鍾自己響，不要找原因。
北山送下來的藥，包裝沒拆就別拿。
遇見穿白色防護服的人，先藏起來。
蕾歐娜問：「北山那邊還有人？」
老人低頭繼續替狗梳毛。
「換過幾批。最早是政府，後來是個蜂巢樣子的標誌，再後來什麼都不掛了。」
「他們做什麼？」
「收屍體。也收還喘氣的。」
老人撥開狗腿上的毛，檢查昨天包過的傷口。
「有時候送藥，有時候帶人。山上那家醫院一直亮燈。」
艾達問：「哪家醫院？」
老人朝北邊抬了抬下巴。
「羅茲山。」
小男孩這時把頭盔抬起來，露出一雙很亮的眼睛。
「他們說那邊有醫生。」
老人用梳柄敲了一下他的頭盔。
「他們還說過晚上有糖。你哪次拿到過？想活下來就別去。」
男孩把頭盔重新扣下去，不說話了。
蕾歐娜從車裡拿了兩瓶水和一小包備用電池，放到門邊。老人沒推辭，只讓她們離開前把東邊路口那塊鐵板扶起來，昨天的風把它吹倒了，晚上會有人撞上去。
這筆交換很公平。
艾達扶鐵板時，瘸腿狗從桌子下面鑽出來，聞了聞她的鞋。它沒有叫，只打了一個噴嚏。
「至少它不怕我們。」蕾歐娜說。
「它可能鼻子不好。」
「你非得補這一句？」
「避免過度樂觀。」
離開消防站後，車駛進舊商業街。
便利店門口還立著十五年前的促銷牌，塑料邊緣被風吹得一下下敲牆。一隻T病毒感染者就靠在牌子後面，穿著褪色的市政制服，下半張臉已經腐壞，身體卻還沒有徹底爛掉。
不過嘛，也基本上差不多了。
它聽見發動機，慢慢抬頭。
先看蕾歐娜。
再看艾達。
喉嚨里，努力擠出一聲很低的摩擦音。
它沒有撲上來，反而退了一步。
街道深處，第二隻、第三隻已經瘦骨嶙峋的感染者也從陰影里抬起頭。十幾雙發灰的眼睛隔著破窗和廢車看向她們。
沒有服從。
也沒有進食。
像是在辨認一個離開太久的氣味。
蕾歐娜頸側的貼片震了一下。
艾達沒有拔槍。她伸手握住蕾歐娜的手腕，拇指壓在脈搏上。蕾歐娜反過來扣住她，讓兩個人的手固定在一起。
她們站了十幾秒。
最前面的感染者低下頭，拖著腳回到陰影里。其他身影也逐漸散開。
艾達鬆開手時，蕾歐娜的腕骨上留下了一圈淺印。
「它們還認識你。」
「可能是認識我們吧。」
「這沒有更安慰。」
街尾突然響起槍聲。
一輛小貨車停在路邊，兩名拾荒者正拖著一台發電機。其中一人的小腿被鐵皮劃開，褲管已經濕了一大片。他的同伴舉槍亂射，驚醒了附近更多感染者。
血味順著風飄過來。
蕾歐娜和艾達同時停住。
不是商量，也不是誰先察覺。
兩個人的呼吸在同一秒變了。
傷口的位置、深度、血液流出的速度，全都清楚得不需要靠近。蕾歐娜甚至知道那人再不壓住，三分鐘內就會開始頭暈。
艾達從口袋裡摸出一顆人造血液，掰成兩半。
她把一半遞過去。
兩個人一起咬碎。
甜味很淡，幾乎只剩蠟質外殼。血味沒有消失，只從「必須過去」退成了「還可以站著」。
蕾歐娜沒有接近傷員。
她把急救包踢到拾荒者同伴腳邊，隔著幾米告訴他壓住大腿內側，不要把布條綁在膝蓋下面。
艾達抬槍擊中路旁一輛廢車。
警報器竟然還響了。
刺耳的聲音把剛甦醒的感染者引向街道另一端。兩個人一邊後退，一邊替拾荒者留出上車的路。
全過程，她們沒有碰到那個正在流血的人。
回到車邊後，誰也沒有立刻關門。
蕾歐娜坐在副駕駛，手肘撐著膝蓋，盯著腳下破裂的路面。艾達站在車外，後背靠著門，指間還捏著人造血液的半張包裝紙。
過了很久，蕾歐娜問：「剛才想過去嗎？」
「想。」
「我也是，那真是美味，不是嗎？」
艾達把包裝紙揉成一團。
「但我們沒去。」
沒有誰因此輕鬆。
那不是痊癒，也不是證明以後每次都能忍住。
只是格雷灣以後，她們第一次得到一小塊新的事實。
她們想過。
她們沒有做。
艾達繞到副駕駛這邊，低頭檢查蕾歐娜的袖口和鞋面。蕾歐娜也看了她一遍，確認兩個人身上都沒有沾到傷員的血。
「像出門前互相檢查有沒有帶鑰匙。」蕾歐娜說。
「鑰匙不會讓你撲過去。」
「也可能把我關在門外。」
艾達替她把外套拉鏈往上提了一點。
「那我給你開吧。」
她說完便關上車門，繞回駕駛位。蕾歐娜坐在裡面，過了兩秒才把臉轉向窗外。
車啟動時，街尾的警報器還在響。受傷的拾荒者已經被同伴拖上車，車門合上前，他抬手朝這邊揮了一下。
兩個人都沒有回應得太用力。
車繼續向北。
越靠近排水渠，人工留下的痕跡越多。新換的工業電纜沿牆鋪設，接口處還沒有落灰。路邊堆著統一規格的醫療廢棄箱，標籤全被撕掉，箱底卻殘留低溫保存液。
一處焚燒坑剛熄滅不久。
灰燼里混著感染組織和白色防護服碎片。旁邊有四道不同輪胎壓出的痕跡，最新一道還沾著濕泥。
舊市政檢查站竟然還有電。
屋裡的電腦被搬空，牆上卻貼著本周值班表。值班人員不用姓名，只寫數字。桌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咖啡，表面已經結膜，旁邊壓著一張藥品領用單。
艾達拆下一枚攝像頭。
「不是無線傳輸。」
「線路去哪兒？」
她順著牆後的線看向山坡。
「北邊。」
蕾歐娜在垃圾桶里找到一隻人工血液袋。型號很舊，生產批次被刀刮掉。袋裡只剩一點暗色殘液，她剛拿起來，胃部便空著抽了一下。
艾達立刻扣住她手腕。
蕾歐娜沒鬆開血袋，只把它裝進證物袋，封好以後遞過去。
「我沒事。」
「你的貼片不這麼認為。」
「它最近意見很多。」
通訊器這時響起哈尼根的聲音。
定位已經偏離預定路線十七公里。她要求兩個人立即原路返回，尤其不要靠近北山醫療區。
蕾歐娜站在檢查站門口，抬頭望向山頂。
枯樹後露出一片灰白色建築。天還沒黑，最高一層卻亮著一扇窗。
「你知道那裡？」她問。
通訊里停了一瞬。
哈尼根說檔案中沒有仍在運行的醫療設施。
艾達已經把攝像頭放進袋子。
「這句話，聽著更值得去看。」
哈尼根叫了她好幾遍。
艾達當作沒聽見。
蕾歐娜看了一眼時間。離她們答應回家吃飯，還有四個小時。
「上去看一眼。」她說。
「多久？」
「一個小時。」
艾達拉開車門。
「你每次說一個小時，最後都要多半個。」
「今天爭取少十分鐘吧。」
這是她們當天第一次，用近似過去的語氣說話。
通往北山的路保存得異常完整。
路邊樹枝剛被修剪過，排水溝也有人清理。越往上，感染者越少。半山腰出現一道舊鐵門，門牌上的漆掉了大半，仍能辨認出原來的字。
羅茲山療養院。
下面後來加過「綜合醫療觀察中心」，又被黑漆塗掉，只剩凸起的筆畫。
鐵門沒有鎖。
門柱上的攝像頭隨著車輛轉動。
艾達把車停在外面，沒有熄火。蕾歐娜抬頭看主樓，大部分窗戶都是黑的，只有最高一層亮著燈。
燈後有一道影子經過。
很快消失。
下一秒，通訊信號全部中斷。
車載收音機自行跳到一個不存在的頻道。先是幾秒雜音，隨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平穩，禮貌，離得不近，也不像錄音。
「今日門診已經結束了。」
這聲音，蕾歐娜總感覺很熟悉，艾達也是。
艾達看向蕾歐娜。
蕾歐娜的手還放在車門把手上。
山下那座沒有死透的城市藏在暮色里，遠處能看見一縷做晚飯的煙。
山上，療養院最高層的燈又亮了一盞。
在療養院裡，維克托·基甸看著窗外的那輛奔馳。
「我們還沒到真正要見面的時候，蕾歐娜，這還太早了。」
「這次見面，跟過往肯定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