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最後一批貨
客廳牆上的第二個相框，空了快一個星期。
克里斯一早就把梯子搬了出來，站在第二級上，手裡拿著一張舊隊伍合影。照片邊角已經起毛，最右邊的人閉著眼，左下角還有一隻不知道是誰伸進來的手。
吉爾端著兩杯咖啡從廚房出來，抬頭看了一眼。
克里斯把照片往相框裡比了比，又拿出來。她沒有解釋，只把相框重新掛正，從梯子上下來。
「還是不放？」
吉爾把其中一杯遞給她。杯子上印著錯誤的婚禮日期，是商家賠禮時讓她們留下的那一批。
克里斯接過來，沒有喝。那張舊照片被她倒扣在餐桌上，旁邊正好放著從格雷灣帶回來的存儲片。
三條運輸線已經被吉爾拆開整理。桌上攤著一疊手寫記錄，最厚的一份屬于格倫·阿里亞斯名下的物流公司。冷鏈、淨水、戰區醫療、特殊氣溶膠設備，業務範圍乾淨得挑不出問題。真正不乾淨的東西，全部藏在附屬合同和臨時改道記錄里。
吉爾把一張貨運單推過去。
「他今天在北美總部。」
克里斯掃了一眼地址。舊貨運機場，離市區不到四十分鐘。
她拿起聯盟配發的工作終端，輸入供應商審查編號。屏幕剛亮，吉爾便把手壓在終端上。
「別走主系統。」
克里斯抬頭。
吉爾沒有把手收回。她的袖口往上縮了一點，腕間還留著十二號抓出來的青痕。
過了片刻，克里斯關掉終端，從抽屜里找出一台舊電腦。機器啟動得很慢，風扇響得像裡面塞了張紙。她等著系統加載，順手把牆邊的梯子收起來。
那張舊隊伍合影仍然倒扣著。
臨出門前，克里斯看了一眼冰箱。婚禮剩下的最後一塊蛋糕還在，奶油已經硬了。她本來想拿出來，手碰到保鮮膜又停住，最後只把冰箱門關緊。
吉爾站在玄關換鞋，沒催她。
阿里亞斯貿易集團的北美總部建在一座退役貨運機場旁邊。
大廳很亮，玻璃牆後擺著淨水車模型，牆上掛滿戰區救援照片。幾個孩子圍在水箱旁邊笑，照片下方印著公司捐贈年份。前台正在和維修人員爭論咖啡機到底壞了十四天還是十五天，旁邊兩名員工抱著文件從電梯裡出來，一個還在抱怨婚禮彩排占用了下午會議室。
這裡不像一個軍火商的巢穴。
更像任何一家規模太大、部門太多、連壞咖啡機都沒人願意負責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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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人員確認克里斯的身份後，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她沒有拒絕，只讓兩人在訪客區等候。
克里斯坐下時，看見桌邊擺著一隻透明盒子，裡面裝著婚禮籌備用的彩色手環。紅色代表親屬，藍色代表供應商，白色代表工作人員。盒蓋歪著，裡面少了一隻淺綠色的。
十分鐘後，格倫·阿里亞斯從電梯裡走出來。
他穿著灰黑色西裝，袖口壓得很整齊，左手腕上卻套著一隻廉價的淺綠色塑料環。顏色和西裝完全不搭，邊緣還印著一串已經蹭花的數字。
他發現克里斯在看，低頭拉了拉袖口。
「婚禮籌備公司發的。」他說，「未婚妻認為我沒有顏色就認不出自己該站哪兒。」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笑得太明顯，只是抬手示意兩人去樓上。
會議室里的咖啡機果然壞了。
阿里亞斯按了兩次，機器只吐出一小股褐色的水。他看了一眼杯底，把杯子放回去，按內線讓助理送三瓶礦泉水。
克里斯將一張模糊的運輸照片推到桌面。
照片裡是格雷灣的編號士兵，四具身體躺在冷藏架上，胸前的數字被防護布遮住一半。
阿里亞斯只看了一眼。
「是我的車。」
「你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助理送水進來時，他先把照片翻了過去，等門重新關上，才擰開瓶蓋。
「合同寫的是組織樣本和戰損設備。」
吉爾坐在他對面，目光落在那隻淺綠色手環上。阿里亞斯說話時會轉動它，塑料邊緣在皮膚上磨出一圈淺紅。
「箱子裡是人。」
阿里亞斯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那不是普通設備。」他把瓶蓋重新擰緊，「至於裡面還剩多少能算人，不在我的驗收範圍。」
會議室安靜下來。
走廊外有人推著一車婚禮樣冊經過，輪子卡到門檻，紙箱晃了一下。阿里亞斯朝門口看了一眼，隨後把照片翻回來。
克里斯報出馬修·費恩的名字。
阿里亞斯皺了皺眉，顯然沒有印象。
「十二號。」克里斯換了一個稱呼。
他這次沒有停頓，拿過桌邊平板，很快調出運輸記錄。北歐出庫，南美修復，再經格雷灣周轉，最近一次貨單上寫著「生物強化防護人員，損毀後回收」。
名字不存在。
編號卻一路完整。
阿里亞斯把平板轉回去時，會議室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進來的女人懷裡抱著兩本厚厚的婚禮樣冊，手上還搭著一深一淺兩條領帶。她原本顯然打算直接把人帶走，看見會議室里有客人，腳步才慢下來。
「抱歉。」她看向克里斯和吉爾，又轉向阿里亞斯，「你沒有說今天有正式會面。」
「臨時的。」
阿里亞斯伸手想接樣冊，女人卻先把黑色領帶丟到他面前。
「選一條。」
他隨手指了黑色。
女人把深藍色留下，把黑色重新搭回手臂。
「很好，至少你還記得怎麼選錯。」
她沒有提高聲音。說完以後，她把婚禮樣冊放到桌邊，順手將阿里亞斯面前散亂的瓶蓋、平板和文件收成一條直線。
「莎拉。」阿里亞斯介紹時，語氣比剛才鬆了一點，「這是我的未婚妻。」
莎拉向兩人點頭。她認出了克里斯，視線在那張運輸照片上停了一瞬。阿里亞斯伸手把照片往文件下壓了壓，動作慢了一點，等於什麼都沒藏住。
莎拉沒有當場追問。
她翻開賓客名單，指著其中一頁。某個名字被劃掉，又用另一種顏色寫了回去。
「你把羅伯特又放回主桌了。」
「他只是在上次晚宴喝多了一點。」
「他把酒倒進了主人的魚缸。」
「那條魚後來活得很好。」
莎拉看了他幾秒，把那個名字重新劃掉。筆尖用力，紙背都透出一點痕跡。
克里斯沒有插話。她注意到阿里亞斯沒有阻止，只伸手摸了一下腕上的塑料環。
莎拉合上名單時，看見冷鏈項目編號。
這次她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這是不是你答應不再碰的那一類運輸？」
阿里亞斯靠向椅背。
「最後一批。」
莎拉把樣冊抱回懷裡，表情沒有變。她只是將深藍色領帶放到他面前，疊得格外整齊。
「上一次的最後一批，是什麼時候？」
阿里亞斯沒有回答。
窗外有飛機從舊跑道上滑過，低沉的噪聲壓住房間。莎拉等到聲音過去，才提醒他彩排三點開始。遲到的話，新郎的位置會換成迭戈。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別把工作帶到婚禮上。」
門關上以後，阿里亞斯很久沒有碰那條領帶。
門外的腳步走遠沒多久，莎拉又折回來。
她把一盒創可貼放到桌上。阿里亞斯這才注意到自己剛才拆礦泉水時劃破了指腹，血不多，只在瓶蓋邊緣留下一個小點。
「你連這個都感覺不到？」
莎拉抓過他的手，替他貼好。她的動作很快，顯然已經習慣替這個人處理生活里那些他總覺得不值一提的小傷。貼完以後，她順手把三瓶水都推到他面前。
「今天吃過東西沒有？」
阿里亞斯看了一眼時間。
莎拉沒有等回答。她從樣冊里抽出一張婚禮邀請函，壓在水瓶下面，提醒他下午還要和攝影師確認流程。邀請函背面的字是她自己選的，墨色很淺，克里斯只能看見「見證」和「下一段人生」幾個詞。
莎拉離開後，阿里亞斯把那張邀請函收進內袋。動作比收運輸照片仔細得多。
克里斯把照片從文件下面抽出來。
「最後一批裝的是什麼？」
這一次，阿里亞斯沒有再繞合同。
格雷灣殘留樣本，編號士兵損毀組織，一批特殊氣溶膠噴頭，還有幾套動作記憶模塊。貨物本應送往聯盟北部研究基地，半小時前卻被臨時改道。
「改去哪兒？」
「機場倉庫。」
他站起身，將深藍色領帶塞進西裝口袋。塑料手環露在袖口外面，他也沒有再遮。
倉庫位於舊跑道西側。
那裡一半是公司貨運區，一半正在做婚禮安保演練。幾名穿西裝的保安檢查車輛底盤，旁邊堆著還沒拆封的桌花。
迭戈從一輛貨車下面鑽出來時，肩膀上全是灰。他身材高大，西裝裡面仍然藏著槍套，胸口卻插著一朵折斷的白花。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花箱站在旁邊，腳上的禮服鞋明顯不合適。她走兩步就會皺一下眉，卻不肯脫。
「這是百合。」迭戈指著她懷裡的一束花。
「它們長得都一樣。」
「這句千萬別讓莎拉聽見。」
年輕女人從箱子裡抽出一枝，直接插進迭戈胸前口袋。花莖早就折了，被她壓進去以後歪向一邊。
「現在你也一樣。」
迭戈低頭看了看，沒有取下來，只伸手替她把後頸翻進去的衣領拉平。
阿里亞斯帶著克里斯和吉爾走近，簡單介紹了兩人。
迭戈是他的安保負責人，也是多年舊友。瑪利亞是迭戈的女兒，暫時負責婚禮場地外圍巡邏。瑪利亞聽見「暫時」兩個字，朝父親看了一眼，顯然這份安排並不是她主動爭取來的。
「莎拉讓她選花。」阿里亞斯說。
「我在檢查花箱。」瑪利亞糾正。
迭戈把那朵歪花扶正一點，沒拆穿她。
倉庫外有人按了兩次喇叭。
一名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問今天送往北部兒童醫院的冷藏藥品還能不能按時出發。倉庫被臨時封鎖，藥車也堵在後面。司機說醫院的保溫庫存只夠到晚上，聲音里已經帶了火氣。
阿里亞斯走出去看了一眼貨號，讓迭戈把另一條跑道清出來，又臨時調走一輛婚禮用的廂車。車身上還貼著沒撕乾淨的花店標誌，裝藥以前必須重新消毒。
瑪利亞聽見後，把懷裡的花箱放進那輛車，又一箱一箱搬下來。高跟鞋陷進地縫，她乾脆脫掉，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迭戈想幫忙，被她用肩膀頂開。
藥車最終從側門開出去。
克里斯一直看著，直到車尾消失。阿里亞斯沒有借這件事替自己辯護，回到倉庫後也沒提。
正因為這樣，那些醫院、難民營和藥品供應才顯得更麻煩。它們不是帳本上隨手編出來的盾牌，而是確實有人在等。
冷藏倉庫最裡面停著一輛尚未離場的運輸車。
貨單寫著醫療廢棄物。阿里亞斯刷開車門時，裡面的冷氣一下湧出來，地面結著薄霜。
克里斯先看到編號士兵頸後的控制節點。它們裝在密封袋裡，金屬與組織還沒有完全分離。旁邊是一箱低溫毒株殘留物，三套動作記憶模塊，以及排列整齊的微型噴頭。
最裡面還有一隻黑色手提箱。
箱子不在貨單上。
阿里亞斯的神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讓迭戈封鎖倉庫，自己戴上手套打開箱蓋。裡面是一支尚未登記的生物信號感應器，表面沒有製造商編號，只有一條細窄的暗紅色指示燈。
克里斯靠近時，設備沒有反應。
吉爾從隨身終端里調出科爾血樣的殘留數據，接入感應器。
暗紅色指示燈立刻亮了。
幾枚微型噴頭也跟著轉動，接口朝向終端，像是在尋找某種看不見的源頭。
倉庫里沒人說話。
阿里亞斯伸手拔掉電源。指示燈熄滅前閃了兩次，最後一次比第一次更亮。
「這不是我裝進去的。」
克里斯看著他。
「車是你的。」
「所以我更想知道，誰能在我的車裡多放一個箱子。」
他語氣仍然平穩，手套邊緣卻被他扯裂了一點。
吉爾走到駕駛終端旁，調出改道記錄。原定目的地確實是聯盟北部基地，新的路線卻指向一座停用的秘密機場。修改權限有效，執行人員一欄為空。
記錄底下還附著一個保險文件。
名稱寫著婚禮場地責任評估。
吉爾打開以後，先看到莊園平面圖。廚房、禮堂、花園、地下酒窖、賓客通道，標得比婚慶公司的布置圖還細。繼續往下，是每一批人員的預計抵達時間、可能攜帶的武器、安保巡邏路線和車輛停放位置。
莎拉的名字旁沒有寫新娘。
只標註了核心目標家屬。
迭戈被標為高級威脅。
瑪利亞是武裝人員。
其餘賓客、廚師、婚慶人員和孩子，全被歸入關聯對象。
吉爾沒有把屏幕轉過去。她先複製文件，隨後切回運輸單。
這一連串動作做得很快，只有克里斯看見她拇指在存儲片上壓了一下。
阿里亞斯正站在貨廂里清點物品。他不知道幾米外的終端已經把自己的婚禮變成了一張目標表。
克里斯要求立即扣押整批貨物，暫停公司的特殊運輸權限。
阿里亞斯從貨廂里跳下來。
「你凍結的不只是這一輛車。」
他調出公司供應網絡。數十條線路連接著邊境醫院、難民營、傳染病區和仍在戰後的城市。部分地區只有阿里亞斯的車隊願意進入。
克里斯看著那些地點，知道他在拿真實的人命擋在自己前面。
那些人命也確實是真的。
「你可以停掉生物運輸，其他線路繼續。」
「聯盟會凍結整家公司。」
「因為你替他們運人。」
「他們把人裝進箱子以前，先蓋了你們的章。」
阿里亞斯說完以後，倉庫里靜了下來。
迭戈站在門邊，沒有向前。瑪利亞已經把花箱放下，手不知什麼時候落到了腰後的槍柄旁。
克里斯沒有否認。
「所以我現在站在這裡。」
阿里亞斯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沒有勝利，也沒有嘲諷，更像兩個都踩進泥里的人，終於看見了對方鞋底的顏色。
「婚禮以後，我會退出所有生物材料運輸。」
「為什麼不是現在？」
他低頭轉了一下塑料手環。
「有一批貨已經在路上。現在切斷線路，對方會換車、換公司、換目的地。我至少還知道它要從哪裡走。」
這句話聽上去有道理。
也和所有「最後一批」一樣方便。
莎拉的電話就在這時打過來。
阿里亞斯接通以後，先把手機拿遠一點。電話那邊有人在試音樂，開頭放錯了兩次，瑪利亞聽見後翻了個白眼。莎拉問他們什麼時候到，背景里還有孩子爭搶糖花的聲音。
阿里亞斯看了一眼時間。
他從口袋裡拿出深藍色領帶，遞給迭戈。迭戈顯然不擅長這件事，打出來的結歪向一邊。瑪利亞看不下去，把父親擠開，重新替阿里亞斯系好。
動作做到一半，她忽然皺眉。
「你手在抖。」
「咖啡機壞了，今天沒喝。」
「你平時喝三杯也會抖。」
阿里亞斯把手收進褲袋，沒有再辯。
莎拉隨後發來一張婚禮現場照片。花拱門裝反了，白色椅子排得歪歪扭扭，照片邊緣幾個孩子正從甜品桌偷糖。
阿里亞斯看完，肩膀鬆了一點。
他把手機遞向克里斯，像是想證明那張目標表之外，還有一個非常普通的下午。
「婚禮現場比戰區難管理。」
克里斯沒有接手機。
她剛剛結過婚，知道照片裡那些歪掉的椅子、拿錯的花和偷吃的孩子意味著什麼。
「不要離開城市。」
阿里亞斯收回手機，應了一聲。
迭戈胸口還頂著那朵折斷的花，瑪利亞重新抱起花箱。三個人上車時，阿里亞斯回頭看了一眼倉庫，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讓自己的安保人員守住運輸車，任何人不得靠近。
車開出舊跑道以後，吉爾才拿出複製文件。
她沒有先遞給克里斯，而是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機場圍欄外。等尾燈徹底看不見，才把存儲片放到克里斯掌心。
去臨時住處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克里斯把那張複製出來的婚禮邀請函放在腿上。背面的完整句子終於看清了：
請來見證我們活著走進下一段人生。
她看了兩遍，將邀請函翻到正面。
吉爾在開車。經過一個路口時，她忽然問克里斯，剛才為什麼沒有把目標文件直接給阿里亞斯看。
克里斯的手指壓著請帖邊緣。
阿里亞斯身邊有人，倉庫里也有聯盟的合法權限。她們一旦當場說破，文件可能立刻消失，阿里亞斯也可能帶著所有人轉入地下。更麻煩的是，她還不能確定目標資料究竟來自誰。
吉爾沒有接著追問。她只是把車開得更快了一點。
路過一家花店時，櫥窗里擺著和瑪利亞抱過的那種白花。克里斯偏頭看了一眼，直到花店被甩到後面。
臨時住處離機場不遠，是一套聯盟長期租用的公寓。
兩人把婚禮賓客名單、場地平面和改道記錄鋪滿餐桌。克里斯逐頁核對，發現賓客名字後面的數字並不是桌號。
到場時間。
關係等級。
是否可能攜帶武器。
是否列入關聯人員。
預估生存價值。
婚禮被整理得比一次反生化行動還完整。
克里斯打開聯盟主系統，查詢文件來源。屏幕先顯示權限不足，隨後整份文件開始自動刪除。
吉爾伸手拔掉網絡線。
刪除停在最後一頁中間。
剩下的一半顯示，一架無人作戰平台已經完成航線申請。起飛許可來自聯合情報系統，計劃執行日期正是婚禮當天。
克里斯拿起電話。
阿里亞斯沒有接。
第二次仍然沒有。
第三次，接通的是莎拉。
電話背景里很吵。音樂又放錯了，瑪利亞在抱怨鞋跟，迭戈喊著誰也不許碰他的安保箱。莎拉似乎正用肩膀夾著手機，旁邊還傳來膠帶被扯斷的聲音。
「克里斯？」
克里斯張了張嘴。
她本來要直接說婚禮已經被列為打擊目標，公寓樓下卻在同一時刻傳來車輛停車聲。
一輛。
第二輛。
車門接連合上。
吉爾走到窗邊，只掀開窗簾一角。樓下的人穿著便服，走路時彼此間距卻完全一致。
她關掉桌上的燈，手已經伸進外套。
電話里，莎拉沒有得到回答，又問了一次。
「出什麼事了嗎？」
樓梯間傳來腳步。
不止一個人。
吉爾把殘缺的目標名單折起來，塞進衣服內側。克里斯握著電話，看見門縫下面的光被人影擋住。
敲門聲響了三下。
很有禮貌。
克里斯沒有回答。
門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電話另一端，婚禮彩排的音樂終於放對了。
克里斯一早就把梯子搬了出來，站在第二級上，手裡拿著一張舊隊伍合影。照片邊角已經起毛，最右邊的人閉著眼，左下角還有一隻不知道是誰伸進來的手。
吉爾端著兩杯咖啡從廚房出來，抬頭看了一眼。
克里斯把照片往相框裡比了比，又拿出來。她沒有解釋，只把相框重新掛正，從梯子上下來。
「還是不放？」
吉爾把其中一杯遞給她。杯子上印著錯誤的婚禮日期，是商家賠禮時讓她們留下的那一批。
克里斯接過來，沒有喝。那張舊照片被她倒扣在餐桌上，旁邊正好放著從格雷灣帶回來的存儲片。
三條運輸線已經被吉爾拆開整理。桌上攤著一疊手寫記錄，最厚的一份屬于格倫·阿里亞斯名下的物流公司。冷鏈、淨水、戰區醫療、特殊氣溶膠設備，業務範圍乾淨得挑不出問題。真正不乾淨的東西，全部藏在附屬合同和臨時改道記錄里。
吉爾把一張貨運單推過去。
「他今天在北美總部。」
克里斯掃了一眼地址。舊貨運機場，離市區不到四十分鐘。
她拿起聯盟配發的工作終端，輸入供應商審查編號。屏幕剛亮，吉爾便把手壓在終端上。
「別走主系統。」
克里斯抬頭。
吉爾沒有把手收回。她的袖口往上縮了一點，腕間還留著十二號抓出來的青痕。
過了片刻，克里斯關掉終端，從抽屜里找出一台舊電腦。機器啟動得很慢，風扇響得像裡面塞了張紙。她等著系統加載，順手把牆邊的梯子收起來。
那張舊隊伍合影仍然倒扣著。
臨出門前，克里斯看了一眼冰箱。婚禮剩下的最後一塊蛋糕還在，奶油已經硬了。她本來想拿出來，手碰到保鮮膜又停住，最後只把冰箱門關緊。
吉爾站在玄關換鞋，沒催她。
阿里亞斯貿易集團的北美總部建在一座退役貨運機場旁邊。
大廳很亮，玻璃牆後擺著淨水車模型，牆上掛滿戰區救援照片。幾個孩子圍在水箱旁邊笑，照片下方印著公司捐贈年份。前台正在和維修人員爭論咖啡機到底壞了十四天還是十五天，旁邊兩名員工抱著文件從電梯裡出來，一個還在抱怨婚禮彩排占用了下午會議室。
這裡不像一個軍火商的巢穴。
更像任何一家規模太大、部門太多、連壞咖啡機都沒人願意負責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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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人員確認克里斯的身份後，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她沒有拒絕，只讓兩人在訪客區等候。
克里斯坐下時，看見桌邊擺著一隻透明盒子，裡面裝著婚禮籌備用的彩色手環。紅色代表親屬，藍色代表供應商，白色代表工作人員。盒蓋歪著，裡面少了一隻淺綠色的。
十分鐘後，格倫·阿里亞斯從電梯裡走出來。
他穿著灰黑色西裝，袖口壓得很整齊，左手腕上卻套著一隻廉價的淺綠色塑料環。顏色和西裝完全不搭，邊緣還印著一串已經蹭花的數字。
他發現克里斯在看，低頭拉了拉袖口。
「婚禮籌備公司發的。」他說，「未婚妻認為我沒有顏色就認不出自己該站哪兒。」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笑得太明顯，只是抬手示意兩人去樓上。
會議室里的咖啡機果然壞了。
阿里亞斯按了兩次，機器只吐出一小股褐色的水。他看了一眼杯底，把杯子放回去，按內線讓助理送三瓶礦泉水。
克里斯將一張模糊的運輸照片推到桌面。
照片裡是格雷灣的編號士兵，四具身體躺在冷藏架上，胸前的數字被防護布遮住一半。
阿里亞斯只看了一眼。
「是我的車。」
「你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助理送水進來時，他先把照片翻了過去，等門重新關上，才擰開瓶蓋。
「合同寫的是組織樣本和戰損設備。」
吉爾坐在他對面，目光落在那隻淺綠色手環上。阿里亞斯說話時會轉動它，塑料邊緣在皮膚上磨出一圈淺紅。
「箱子裡是人。」
阿里亞斯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那不是普通設備。」他把瓶蓋重新擰緊，「至於裡面還剩多少能算人，不在我的驗收範圍。」
會議室安靜下來。
走廊外有人推著一車婚禮樣冊經過，輪子卡到門檻，紙箱晃了一下。阿里亞斯朝門口看了一眼，隨後把照片翻回來。
克里斯報出馬修·費恩的名字。
阿里亞斯皺了皺眉，顯然沒有印象。
「十二號。」克里斯換了一個稱呼。
他這次沒有停頓，拿過桌邊平板，很快調出運輸記錄。北歐出庫，南美修復，再經格雷灣周轉，最近一次貨單上寫著「生物強化防護人員，損毀後回收」。
名字不存在。
編號卻一路完整。
阿里亞斯把平板轉回去時，會議室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進來的女人懷裡抱著兩本厚厚的婚禮樣冊，手上還搭著一深一淺兩條領帶。她原本顯然打算直接把人帶走，看見會議室里有客人，腳步才慢下來。
「抱歉。」她看向克里斯和吉爾，又轉向阿里亞斯，「你沒有說今天有正式會面。」
「臨時的。」
阿里亞斯伸手想接樣冊，女人卻先把黑色領帶丟到他面前。
「選一條。」
他隨手指了黑色。
女人把深藍色留下，把黑色重新搭回手臂。
「很好，至少你還記得怎麼選錯。」
她沒有提高聲音。說完以後，她把婚禮樣冊放到桌邊，順手將阿里亞斯面前散亂的瓶蓋、平板和文件收成一條直線。
「莎拉。」阿里亞斯介紹時，語氣比剛才鬆了一點，「這是我的未婚妻。」
莎拉向兩人點頭。她認出了克里斯，視線在那張運輸照片上停了一瞬。阿里亞斯伸手把照片往文件下壓了壓，動作慢了一點，等於什麼都沒藏住。
莎拉沒有當場追問。
她翻開賓客名單，指著其中一頁。某個名字被劃掉，又用另一種顏色寫了回去。
「你把羅伯特又放回主桌了。」
「他只是在上次晚宴喝多了一點。」
「他把酒倒進了主人的魚缸。」
「那條魚後來活得很好。」
莎拉看了他幾秒，把那個名字重新劃掉。筆尖用力，紙背都透出一點痕跡。
克里斯沒有插話。她注意到阿里亞斯沒有阻止，只伸手摸了一下腕上的塑料環。
莎拉合上名單時，看見冷鏈項目編號。
這次她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這是不是你答應不再碰的那一類運輸？」
阿里亞斯靠向椅背。
「最後一批。」
莎拉把樣冊抱回懷裡，表情沒有變。她只是將深藍色領帶放到他面前，疊得格外整齊。
「上一次的最後一批，是什麼時候？」
阿里亞斯沒有回答。
窗外有飛機從舊跑道上滑過，低沉的噪聲壓住房間。莎拉等到聲音過去，才提醒他彩排三點開始。遲到的話，新郎的位置會換成迭戈。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別把工作帶到婚禮上。」
門關上以後，阿里亞斯很久沒有碰那條領帶。
門外的腳步走遠沒多久，莎拉又折回來。
她把一盒創可貼放到桌上。阿里亞斯這才注意到自己剛才拆礦泉水時劃破了指腹，血不多，只在瓶蓋邊緣留下一個小點。
「你連這個都感覺不到？」
莎拉抓過他的手，替他貼好。她的動作很快，顯然已經習慣替這個人處理生活里那些他總覺得不值一提的小傷。貼完以後，她順手把三瓶水都推到他面前。
「今天吃過東西沒有？」
阿里亞斯看了一眼時間。
莎拉沒有等回答。她從樣冊里抽出一張婚禮邀請函，壓在水瓶下面，提醒他下午還要和攝影師確認流程。邀請函背面的字是她自己選的，墨色很淺，克里斯只能看見「見證」和「下一段人生」幾個詞。
莎拉離開後，阿里亞斯把那張邀請函收進內袋。動作比收運輸照片仔細得多。
克里斯把照片從文件下面抽出來。
「最後一批裝的是什麼？」
這一次，阿里亞斯沒有再繞合同。
格雷灣殘留樣本，編號士兵損毀組織，一批特殊氣溶膠噴頭，還有幾套動作記憶模塊。貨物本應送往聯盟北部研究基地，半小時前卻被臨時改道。
「改去哪兒？」
「機場倉庫。」
他站起身，將深藍色領帶塞進西裝口袋。塑料手環露在袖口外面，他也沒有再遮。
倉庫位於舊跑道西側。
那裡一半是公司貨運區，一半正在做婚禮安保演練。幾名穿西裝的保安檢查車輛底盤，旁邊堆著還沒拆封的桌花。
迭戈從一輛貨車下面鑽出來時，肩膀上全是灰。他身材高大，西裝裡面仍然藏著槍套，胸口卻插著一朵折斷的白花。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花箱站在旁邊，腳上的禮服鞋明顯不合適。她走兩步就會皺一下眉，卻不肯脫。
「這是百合。」迭戈指著她懷裡的一束花。
「它們長得都一樣。」
「這句千萬別讓莎拉聽見。」
年輕女人從箱子裡抽出一枝，直接插進迭戈胸前口袋。花莖早就折了，被她壓進去以後歪向一邊。
「現在你也一樣。」
迭戈低頭看了看，沒有取下來，只伸手替她把後頸翻進去的衣領拉平。
阿里亞斯帶著克里斯和吉爾走近，簡單介紹了兩人。
迭戈是他的安保負責人，也是多年舊友。瑪利亞是迭戈的女兒，暫時負責婚禮場地外圍巡邏。瑪利亞聽見「暫時」兩個字，朝父親看了一眼，顯然這份安排並不是她主動爭取來的。
「莎拉讓她選花。」阿里亞斯說。
「我在檢查花箱。」瑪利亞糾正。
迭戈把那朵歪花扶正一點，沒拆穿她。
倉庫外有人按了兩次喇叭。
一名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問今天送往北部兒童醫院的冷藏藥品還能不能按時出發。倉庫被臨時封鎖，藥車也堵在後面。司機說醫院的保溫庫存只夠到晚上，聲音里已經帶了火氣。
阿里亞斯走出去看了一眼貨號，讓迭戈把另一條跑道清出來，又臨時調走一輛婚禮用的廂車。車身上還貼著沒撕乾淨的花店標誌，裝藥以前必須重新消毒。
瑪利亞聽見後，把懷裡的花箱放進那輛車，又一箱一箱搬下來。高跟鞋陷進地縫，她乾脆脫掉，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迭戈想幫忙，被她用肩膀頂開。
藥車最終從側門開出去。
克里斯一直看著，直到車尾消失。阿里亞斯沒有借這件事替自己辯護，回到倉庫後也沒提。
正因為這樣，那些醫院、難民營和藥品供應才顯得更麻煩。它們不是帳本上隨手編出來的盾牌，而是確實有人在等。
冷藏倉庫最裡面停著一輛尚未離場的運輸車。
貨單寫著醫療廢棄物。阿里亞斯刷開車門時，裡面的冷氣一下湧出來，地面結著薄霜。
克里斯先看到編號士兵頸後的控制節點。它們裝在密封袋裡，金屬與組織還沒有完全分離。旁邊是一箱低溫毒株殘留物，三套動作記憶模塊，以及排列整齊的微型噴頭。
最裡面還有一隻黑色手提箱。
箱子不在貨單上。
阿里亞斯的神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讓迭戈封鎖倉庫，自己戴上手套打開箱蓋。裡面是一支尚未登記的生物信號感應器，表面沒有製造商編號，只有一條細窄的暗紅色指示燈。
克里斯靠近時，設備沒有反應。
吉爾從隨身終端里調出科爾血樣的殘留數據，接入感應器。
暗紅色指示燈立刻亮了。
幾枚微型噴頭也跟著轉動，接口朝向終端，像是在尋找某種看不見的源頭。
倉庫里沒人說話。
阿里亞斯伸手拔掉電源。指示燈熄滅前閃了兩次，最後一次比第一次更亮。
「這不是我裝進去的。」
克里斯看著他。
「車是你的。」
「所以我更想知道，誰能在我的車裡多放一個箱子。」
他語氣仍然平穩，手套邊緣卻被他扯裂了一點。
吉爾走到駕駛終端旁，調出改道記錄。原定目的地確實是聯盟北部基地，新的路線卻指向一座停用的秘密機場。修改權限有效，執行人員一欄為空。
記錄底下還附著一個保險文件。
名稱寫著婚禮場地責任評估。
吉爾打開以後，先看到莊園平面圖。廚房、禮堂、花園、地下酒窖、賓客通道，標得比婚慶公司的布置圖還細。繼續往下，是每一批人員的預計抵達時間、可能攜帶的武器、安保巡邏路線和車輛停放位置。
莎拉的名字旁沒有寫新娘。
只標註了核心目標家屬。
迭戈被標為高級威脅。
瑪利亞是武裝人員。
其餘賓客、廚師、婚慶人員和孩子，全被歸入關聯對象。
吉爾沒有把屏幕轉過去。她先複製文件，隨後切回運輸單。
這一連串動作做得很快，只有克里斯看見她拇指在存儲片上壓了一下。
阿里亞斯正站在貨廂里清點物品。他不知道幾米外的終端已經把自己的婚禮變成了一張目標表。
克里斯要求立即扣押整批貨物，暫停公司的特殊運輸權限。
阿里亞斯從貨廂里跳下來。
「你凍結的不只是這一輛車。」
他調出公司供應網絡。數十條線路連接著邊境醫院、難民營、傳染病區和仍在戰後的城市。部分地區只有阿里亞斯的車隊願意進入。
克里斯看著那些地點，知道他在拿真實的人命擋在自己前面。
那些人命也確實是真的。
「你可以停掉生物運輸，其他線路繼續。」
「聯盟會凍結整家公司。」
「因為你替他們運人。」
「他們把人裝進箱子以前，先蓋了你們的章。」
阿里亞斯說完以後，倉庫里靜了下來。
迭戈站在門邊，沒有向前。瑪利亞已經把花箱放下，手不知什麼時候落到了腰後的槍柄旁。
克里斯沒有否認。
「所以我現在站在這裡。」
阿里亞斯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沒有勝利，也沒有嘲諷，更像兩個都踩進泥里的人，終於看見了對方鞋底的顏色。
「婚禮以後，我會退出所有生物材料運輸。」
「為什麼不是現在？」
他低頭轉了一下塑料手環。
「有一批貨已經在路上。現在切斷線路，對方會換車、換公司、換目的地。我至少還知道它要從哪裡走。」
這句話聽上去有道理。
也和所有「最後一批」一樣方便。
莎拉的電話就在這時打過來。
阿里亞斯接通以後，先把手機拿遠一點。電話那邊有人在試音樂，開頭放錯了兩次，瑪利亞聽見後翻了個白眼。莎拉問他們什麼時候到，背景里還有孩子爭搶糖花的聲音。
阿里亞斯看了一眼時間。
他從口袋裡拿出深藍色領帶，遞給迭戈。迭戈顯然不擅長這件事，打出來的結歪向一邊。瑪利亞看不下去，把父親擠開，重新替阿里亞斯系好。
動作做到一半，她忽然皺眉。
「你手在抖。」
「咖啡機壞了，今天沒喝。」
「你平時喝三杯也會抖。」
阿里亞斯把手收進褲袋，沒有再辯。
莎拉隨後發來一張婚禮現場照片。花拱門裝反了，白色椅子排得歪歪扭扭，照片邊緣幾個孩子正從甜品桌偷糖。
阿里亞斯看完，肩膀鬆了一點。
他把手機遞向克里斯，像是想證明那張目標表之外，還有一個非常普通的下午。
「婚禮現場比戰區難管理。」
克里斯沒有接手機。
她剛剛結過婚，知道照片裡那些歪掉的椅子、拿錯的花和偷吃的孩子意味著什麼。
「不要離開城市。」
阿里亞斯收回手機，應了一聲。
迭戈胸口還頂著那朵折斷的花，瑪利亞重新抱起花箱。三個人上車時，阿里亞斯回頭看了一眼倉庫，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讓自己的安保人員守住運輸車，任何人不得靠近。
車開出舊跑道以後，吉爾才拿出複製文件。
她沒有先遞給克里斯，而是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機場圍欄外。等尾燈徹底看不見，才把存儲片放到克里斯掌心。
去臨時住處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克里斯把那張複製出來的婚禮邀請函放在腿上。背面的完整句子終於看清了：
請來見證我們活著走進下一段人生。
她看了兩遍，將邀請函翻到正面。
吉爾在開車。經過一個路口時，她忽然問克里斯，剛才為什麼沒有把目標文件直接給阿里亞斯看。
克里斯的手指壓著請帖邊緣。
阿里亞斯身邊有人，倉庫里也有聯盟的合法權限。她們一旦當場說破，文件可能立刻消失，阿里亞斯也可能帶著所有人轉入地下。更麻煩的是，她還不能確定目標資料究竟來自誰。
吉爾沒有接著追問。她只是把車開得更快了一點。
路過一家花店時，櫥窗里擺著和瑪利亞抱過的那種白花。克里斯偏頭看了一眼，直到花店被甩到後面。
臨時住處離機場不遠，是一套聯盟長期租用的公寓。
兩人把婚禮賓客名單、場地平面和改道記錄鋪滿餐桌。克里斯逐頁核對，發現賓客名字後面的數字並不是桌號。
到場時間。
關係等級。
是否可能攜帶武器。
是否列入關聯人員。
預估生存價值。
婚禮被整理得比一次反生化行動還完整。
克里斯打開聯盟主系統，查詢文件來源。屏幕先顯示權限不足，隨後整份文件開始自動刪除。
吉爾伸手拔掉網絡線。
刪除停在最後一頁中間。
剩下的一半顯示，一架無人作戰平台已經完成航線申請。起飛許可來自聯合情報系統，計劃執行日期正是婚禮當天。
克里斯拿起電話。
阿里亞斯沒有接。
第二次仍然沒有。
第三次，接通的是莎拉。
電話背景里很吵。音樂又放錯了，瑪利亞在抱怨鞋跟，迭戈喊著誰也不許碰他的安保箱。莎拉似乎正用肩膀夾著手機，旁邊還傳來膠帶被扯斷的聲音。
「克里斯？」
克里斯張了張嘴。
她本來要直接說婚禮已經被列為打擊目標，公寓樓下卻在同一時刻傳來車輛停車聲。
一輛。
第二輛。
車門接連合上。
吉爾走到窗邊，只掀開窗簾一角。樓下的人穿著便服，走路時彼此間距卻完全一致。
她關掉桌上的燈，手已經伸進外套。
電話里，莎拉沒有得到回答，又問了一次。
「出什麼事了嗎？」
樓梯間傳來腳步。
不止一個人。
吉爾把殘缺的目標名單折起來，塞進衣服內側。克里斯握著電話，看見門縫下面的光被人影擋住。
敲門聲響了三下。
很有禮貌。
克里斯沒有回答。
門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電話另一端，婚禮彩排的音樂終於放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