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婚禮前夜
婚禮前一天，艾達把座位表改成了撤離圖，方便她自己理解。
蕾歐娜從禮堂後門進來時，長桌上那張原本用來安排賓客的位置圖，已經多了四條紅線。正門、廚房、二樓露台和地下儲藏室，全被她用不同符號標出。每條線旁邊還寫著預計通過人數，哪一段容易堵，哪一扇門需要提前拆掉門栓。
寫著娜塔莉亞名字的圓點，被挪到了離側門最近的位置。
蕾歐娜拿起圖紙，看了幾秒。
「這是座位表。」
艾達正站在窗邊檢查鎖扣，頭也沒回。
「現在也能用來幹這個。」
「娜塔莉亞為什麼坐在出口旁邊？」
「她個子小，通過速度快。」
「婚禮不是疏散演習，不能考慮這麼多。」
「最好永遠用不上。」
艾達把窗重新扣好，轉身時神情還和往常一樣。黑色長髮束在腦後，袖口挽到手肘，連手裡的紅筆都像臨時拿來標記目標的工具。
只是她今天檢查過三遍門鎖，兩遍監控，還讓場地方把停車區所有車輛的車牌重新核對了一次。
蕾歐娜把座位表攤平，沒有擦掉那些紅線。
院子裡傳來金屬落地的悶響。
緊接著是克里斯的聲音。
「沒事，底座還能用。」
吉爾隔著半座院子問：「你說的能用，是指還能掛花，還是能擋住車？」
蕾歐娜朝窗外看去。
原本細長的木質花架已經不見了。克里斯和巴瑞給它換上金屬支撐，又在底部加了兩根橫樑。四個人抬起來都未必輕鬆，倒是很難被風吹倒。
莫伊拉蹲在旁邊給裸露的焊點纏白布。
「再加一塊鋼板，就能守正門了。」
巴瑞認真看了看。
「有必要。」
吉爾把手裡的花束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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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必要。」
娜塔莉亞坐在不遠處的台階上寫名牌，洛蒂靠著她的水杯。她已經給所有人寫完，桌面卻多了一張。
瑞貝卡拿起那張很小的卡片。
「人數怎麼多了一個？」
娜塔莉亞舉起洛蒂。
「她有請柬的。」
瑞貝卡看見附卡上艾達親手寫的名字，沉默片刻，把名牌放回去。
「那她坐你旁邊。」
「她還要一個盤子。」
「她不能吃東西，娜塔莉亞。」
「盤子不一定要用來吃東西。」
瑞貝卡竟然找不到反駁的地方，只能轉身去檢查自己帶來的醫療箱。
莫伊拉看見那隻箱子，忍不住開口：「今天只是結婚。」
瑞貝卡把一排止血帶重新按回去。
「看看這一屋子人，再說一遍。」
禮堂里確實沒幾個能讓人省心的。
禮堂中央堆著七八隻還沒拆完的紙箱。白花、餐巾、備用燈泡和封口膠混在一起，誰拿錯一件，都能讓另一頭的人停下來找半天。
莫伊拉原本只負責桌面，轉眼又被巴瑞叫去量花架的寬度。她把捲尺甩給他。
「你們已經加了三根梁，還量什麼？」
「確認不會擋住人。」
「它現在能擋住一輛車。」
巴瑞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說：「小型的。」
吉爾從她們中間走過，把兩把扳手一起收走。
「婚禮結束以前，誰都不許再討論車輛。」
娜塔莉亞抬頭問：「自行車算嗎？」
吉爾腳步停了一下。
「也不算。」
艾達從窗邊聽見，嘴角動了動，卻沒加入。她只是把西側窗台下那隻滅火器轉了個方向，讓標籤朝外。
克萊爾負責確認賓客名單，工作終端卻被莫伊拉扣在門口的籃子裡。克萊爾放手時慢了半拍，莫伊拉什麼也沒說，只把自己的通訊器壓在上面。
巴瑞帶來了三箱備用食品、兩隻工具箱和一套便攜發電設備。
克里斯把花架做成了工事。
吉爾正在阻止她們繼續加固。
瑞貝卡的醫療物資足夠處理一場小規模襲擊。
艾達還在窗邊。
蕾歐娜走過去，伸手抽走她手裡的紅筆。
「戒指呢？」
艾達往腰後一摸，取出一隻黑色小盒。
禮堂里靜了一瞬。
莫伊拉最先抬頭。
「你把它放在戰術包里？」
「放桌上不安全。」
「這裡最危險的人是誰？」
艾達看了她一眼，沒回答。
她把盒子遞給蕾歐娜，手指卻沒有馬上鬆開。
蕾歐娜也沒催。
過了片刻，艾達才收回手，順勢指向門邊。
「西側出口的門軸有聲音。明天人多，最好換一扇。」
「場地方說那扇門不開放。」
「越是不開放的門，越應該能開。」
她說完便朝後門走，像是忽然想起停車區還有一處沒查。
克萊爾盯著她背影。
「她今天一直這樣？」
「從早上開始。」蕾歐娜把戒指盒收好，似乎想到了什麼。
莫伊拉把一截白布咬在嘴裡，含糊地說：「我還以為她只是嫌棄克里斯的花架。」
「誰都該嫌棄。」吉爾說。
上午還有人送來裝禮服的衣袋。
工作人員請艾達確認尺寸，她隔著衣袋摸了摸肩線，第一句問的卻是裡面有沒有方便活動的暗縫。對方以為她在開玩笑，笑著說婚紗不會配槍套的。
艾達也笑了。
「那就可惜了。」
她沒有拉開衣袋。
瑞貝卡拿來一雙薄手套，讓她試試會不會壓住舊傷。艾達剛戴上一隻，聽見院外有人說監控有一處死角，立刻把手套摘下來放回盒裡。
蕾歐娜站在長桌另一端，看著那隻沒合上的盒蓋。
艾達願意檢查所有會出錯的地方。
卻一直避開明天真正要穿、要拿、要說的東西。
院門處響起汽車聲。
負責手續的人送來最後一份確認表。紙張只有兩頁，姓名、共同地址、緊急聯繫人和簽名都已經印好，只等雙方確認。
艾達回來得正好。
她接過筆，前面幾項看得很快。寫到緊急聯繫人時，動作停了一下。
那一欄已經預填了蕾歐娜的名字。
關係一欄只有兩個字。
配偶。
艾達盯著那兩個字，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慢慢聚成一個小點。
周圍並不安靜。克里斯在院裡挪花架，巴瑞提醒她小心台階，娜塔莉亞問洛蒂算不算未成年賓客，莫伊拉在找剪刀。
沒人注意那張表。
艾達卻把筆放下了。
「停車區還有一輛車沒登記。」
手續人員翻了翻名單。
「都登記了。」
「我再看一次。」
她把表格留在桌上，拿起外套，從側門出去了。
這回連莫伊拉都停下。
「我去找她。」
蕾歐娜按住桌角。
「再等一會兒。」
「你知道她會去哪兒？」
「知道。」
「那還等？」
蕾歐娜把確認表折好，避開那滴尚未乾透的墨。
「她現在最怕的，就是我連出口都不給她留下了。」
莫伊拉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堅持。
吉爾接過艾達原本負責的賓客核驗。克里斯和巴瑞繼續抬那座過重的花架。娜塔莉亞低頭重寫艾達的名牌，第一張已經被紅色撤離線穿過去，正好從名字中間切開。
禮堂沒有因艾達離開停下來。
只是每個人都比剛才安靜了一點。
停車區在舊酒莊後面，隔著一道矮牆和一片廢棄葡萄架。
艾達坐在她和蕾歐娜的奔馳SLS AMG里，這輛銀色的優雅天使，就是她們兩個人的婚車，上個月蕾歐娜送給她的，優雅、動力澎湃。
那能夠轟鳴的V8引擎沒開，鑰匙插在鎖孔里。副駕駛放著兩本證件、一把備用槍、一隻旅行包，還有那張確認表的複印件。
這套東西跟了她很多年。
一套換洗衣物，一筆現金，兩張能通過邊檢的身份，一支從不登記的槍。任何城市，任何時間，只要她決定離開，就不會被誰攔住。
她曾經覺得這叫準備充分。
今天那隻包，卻顯得太近了。
像有人坐在副駕駛，不說話，只等她做出熟悉的決定。
艾達拿起鑰匙。
金屬齒壓進掌心。
她知道最近的機場怎麼走，知道哪條路沒有固定檢查，知道哪一本證件仍然安全。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算出，若現在出發，第一班能離開這座城市的航班還有多久起飛。
手機里也有幾個號碼。
只要撥出去，新的住處、新的交通工具和另一個名字都會在天亮前準備好。
可她沒有撥。
她看向擋風玻璃。
禮堂的屋頂從葡萄架後露出一角。克里斯和巴瑞搬花架時弄出的金屬摩擦聲，隔著這麼遠還能聽見。
明天以後，離開就不再只是離開。
她若失聯，會有人等。
她若受傷，會有人接到通知。
她若用假身份從世界上消失，某份文件上仍會留下一個真實名字，提醒所有人她原本答應過回來。
以前她也離開過蕾歐娜。
很多次。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從蕾歐娜身邊消失。
那時沒有告別。她只留下半杯沒喝完的咖啡，趁對方去接電話，從後門離開。兩天後，新的證件送到手裡，她甚至沒有回頭確認那間屋子是否還亮著燈。
後來次數多了，她學會把離開包裝得更體面。留一句含糊的話，留一條不會被追蹤的聯絡線，偶爾還會在安全以後發去一句「活著」。
蕾歐娜從不問她在哪。
卻總能在下一座城市裡，提前留下能用的身份、藥物和武器。
那些東西從未拴住她。
也正因如此，艾達第一次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一扇始終為她留著的門。
這還是她，第一次出現這種意義上的慌亂情緒。
任務結束後見，有機會聯繫，等風頭過去。
每一句都留下餘地。
婚禮卻像一張沒有暗門的紙，把「配偶」兩個字印得太清楚。
車門被拉開時，艾達的手已經摸到槍柄。
看見來人，她又鬆開。
蕾歐娜坐進副駕駛，把那隻旅行包放到腳邊，沒有碰裡面的東西。
「你不該一個人來。」
蕾歐娜看了看周圍。
「這裡最大的威脅是這隻包？」
艾達沒有笑。
她把手搭在方向盤上。
「你沒帶定位器？」
「沒有。」
「通訊也沒開。」
「你不喜歡被人追蹤的。」
「今天倒是很守規矩。」
蕾歐娜靠在椅背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擋風玻璃外，一根枯掉的葡萄藤被風吹得敲在木架上，一下，又一下。
艾達先開口。
「我知道怎麼進去。」
「嗯。」
「也知道怎麼出來。」
「這個我更清楚。」
「明天以後，出來會變成另一件事。」
蕾歐娜轉頭看她。
「什麼事？」
艾達盯著前方，聲音不高。
「背叛。」
這個詞落在車裡，沒有任何回聲。
蕾歐娜沒有說她不會。
艾達會離開。哪怕婚禮結束，哪怕關係寫進文件，她仍可能為了任務、秘密或自以為是的保護消失。蕾歐娜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以前走，也會傷到我。」她說。
艾達終於轉過臉。
「只是以前，沒有表格替它取名字。」
「這算安慰？」
「不是的。」
「那你想說什麼？」
「我不打算騙你。」
蕾歐娜的手放在兩人之間，沒有去握她。
「你以後離開，我還是會生氣。你不回消息，我還是會找你。你用一個假名字從醫院裡溜走，我可能會把那間醫院翻過來找。」
「聽起來不像婚姻。」
「聽起來還是像我們。」
艾達垂下眼。
鑰匙還在她掌心。
「你真的知道自己要和誰結婚？」
「知道啊。」
「哪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用完以後，最後還會回來看我的那個，我永遠最愛的，艾達王。」
「你怎麼知道她下一次還會回來？」
「不知道。」蕾歐娜搖了搖頭。
艾達的手指收緊。
「那你還敢簽？」
「你都敢，我為什麼不敢？」
車外傳來一陣笑聲。大概是誰終於把花架抬歪了。
艾達看向禮堂方向。
「結婚以後，別人會覺得我屬於你。」
「你不屬於我，你永遠都是自由的。」
「那婚禮算什麼？」
蕾歐娜這次沒有馬上回答。
她從艾達掌心拿起車鑰匙。
艾達的目光跟著她的手移動，卻沒有阻止。
蕾歐娜將鑰匙翻了個面，又放回她手裡。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我選擇了你。」
「不是宣布我擁有你。」
鑰匙重新落在掌心。
艾達看著它。
蕾歐娜指了指副駕駛的證件和旅行包。
「車在這裡。證件也在。現在走，沒人會攔你。」
「你呢？」
「我會很難受。」
蕾歐娜說得很平靜。
「會生氣。會找你。也許很久不願意原諒你。」
「那你還讓我走？」
「這些都不能成為把你留下的理由，你必須，自己選擇留下。」
艾達望著她。
蕾歐娜沒有說自己會無條件等待，也沒有保證無論發生什麼都原諒。她只是把最壞的結果說清楚，然後把鑰匙還了回來。
跟過去一樣。
安全屋、身份、補給、武器。
她總把能活下去的東西放在艾達可能經過的地方，卻從不在裡面留定位器。
艾達問：「你為什麼總把選擇留給我？」
「因為明天是你自己走過來。」
蕾歐娜看著她。
「不是我把你帶過去。」
艾達低頭，拇指在鑰匙邊緣來回壓了兩次。
「可能帶回基地。」
「那太危險了。」
蕾歐娜笑了一下。
艾達推開車門。
她把旅行包從副駕駛腳下拎出來。蕾歐娜沒有幫忙，只跟著下車，看她打開後備箱，將包放到最深處。
證件沒有撕。
槍也沒扔。
鑰匙還在她手裡。
艾達關上後備箱。
「你走回去？」
「車留在這兒。」
「為什麼？」
「明天萬一臨時要用。」
蕾歐娜看了她一眼。
「當然。」
兩人沿葡萄架往回走。
快到禮堂時，艾達主動拉住了蕾歐娜的手。
不是很緊。
卻一直沒有鬆開。
場地里沒人問她們去了哪裡。
莫伊拉把一盒彩帶塞進艾達懷裡。
「北邊出口怎麼樣？」
艾達看向側門。
那條路已經被花架底座壓住了三分之一。
「最大的危險不是出口。」
她指向院子。
「克里斯把婚禮現場做成了防禦陣地。」
克里斯站在梯子旁解釋：「它很牢。」
吉爾把一束白花遞給艾達。
「先遮住再說。」
巴瑞認為兩側還可以增加固定索，被吉爾和莫伊拉同時否決。
瑞貝卡在桌邊重新清點藥品。
娜塔莉亞已經給洛蒂做好一張「婚禮工作人員」的名牌，還在背面寫上職責。
保管書籤，監督蛋糕。
艾達接過吉爾遞來的花，開始一枝枝插進花架的縫隙。她的動作比別人快，也更整齊，很快把最丑的焊點遮住。
娜塔莉亞把另一張空白名牌推到艾達面前。
「這個寫誰？」
「還缺人？」
「不是。給明天臨時來的。」
艾達拿起筆。
「沒有名字怎麼寫？」
「可以先空著。」
艾達看著那張卡片，停了一下。
「空著就不該放到桌上。」
娜塔莉亞想了想，把名牌收回盒子。
「那等她來了再寫。」
艾達將筆還給她。
「對。等她自己來。」
蕾歐娜正在幾步外整理請柬，聽見這句話，沒有抬頭。
桌上的確認表還在那裡。
等花架處理完，艾達自己走過去，拿起筆。
蕾歐娜正在旁邊核對請柬，沒有看她。
艾達先確認姓名，再確認共同地址。緊急聯繫人一欄，她在蕾歐娜的名字旁邊補上號碼。
寫到關係時，筆停了一瞬。
隨後在已經印好的兩個字後面，打了一個很小的鉤。
最後是簽名。
艾達合上筆帽，將表格遞給蕾歐娜。
「檢查。」
蕾歐娜只看了簽名。
「沒問題。」
「你根本沒看地址。」
「你寫的就行。」
艾達又把表格抽回來。
「還是得看。」
她從頭檢查一遍，確認沒有錯誤，才交給工作人員。
艾達簽完以後，禮堂里沒有人停下來等一個結果。
克里斯還在和巴瑞爭那根橫樑該不該拆，莫伊拉蹲在地上撿散開的別針，娜塔莉亞把洛蒂的名牌擺正。吉爾只從花架後面看了艾達一眼，確認她已經回來，便繼續剪多餘的白布。
艾達原本準備好應付一句恭喜，甚至準備好用玩笑把它擋回去。
結果什麼都沒有。
蕾歐娜把確認表收進文件袋，順手遞給她一卷膠帶。
「東邊那排還沒貼。」
艾達接過來。
「你們就沒有別的話？」
莫伊拉頭也沒抬。
「有。別把膠帶貼歪。」
艾達看了看手裡的膠帶，竟然真的走向東邊那排椅子。
莫伊拉在後面看了全過程，壓低聲音問克萊爾：「她們結婚以後，誰負責鎖門？」
克萊爾想了想。
「門可能永遠鎖不上。」
「那報警器得買好一點。」
傍晚前，眾人準備做一次簡單彩排。
音樂第一次放錯，揚聲器里響起了場地方清潔人員使用的提示音。娜塔莉亞負責數步子，數到第五步時洛蒂從椅子上掉下來，她立刻跑過去撿。
克里斯和巴瑞搬花架時又擋住半條入場路。
瑞貝卡把地上的工具收進箱子，提醒他們明天不允許把扳手放在賓客腳邊。
莫伊拉站在最前面喊位置。
「巴瑞往左。克里斯別再碰架子。吉爾，你看著她。娜塔莉亞先回來，洛蒂不會自己跑。克萊爾，別偷偷改座位。」
克萊爾手裡的筆停住。
「我只是調整。」
「你已經把瑞貝卡挪了三次。」
「她離醫療箱太遠。」
瑞貝卡從另一邊說：「我能走路。」
所有人忙成一團時，艾達站在禮堂入口。
前面那條路還沒鋪完，椅子也不整齊。花架被白布和鮮花勉強救回來，邊緣仍能看見一點金屬。
蕾歐娜站在盡頭。
場地方的人問艾達：「要走一次嗎？」
艾達看了那條路一會兒。
「不用。」
周圍安靜了些。
她把手裡的彩帶遞給莫伊拉。
「明天我會走。」
說完便繞到旁邊，幫吉爾掛剩下的花。
沒有誰鼓掌，也沒有誰把這句話當成誓言。
莫伊拉只把彩帶塞回她手裡一半。
「先把這邊弄完。明天再走。」
天黑後，所有人圍著臨時拼起的桌子吃外賣。
紙盒、膠帶、花枝和沒收好的工具擠在一起。克里斯的鬧鐘設了三次，巴瑞仍不放心花架，瑞貝卡終於把醫療箱鎖上。
娜塔莉亞把洛蒂的工作人員名牌掛在它脖子上。
「她明天有工資嗎？」
艾達問：「想要什麼？」
「蛋糕。」
「她吃不了。」
「可以給我保管。」
「這份工作安排得很合理。」
克萊爾又伸手去拿座位圖，被莫伊拉先一步壓住。
「吃飯。」
「最後改一處。」
「今天所有人都說過最後一次。」
克萊爾看了艾達一眼。
艾達正在把自己沒動過的那盒面換給蕾歐娜。她察覺目光，抬頭。
「別看我。我已經改好了。」
蕾歐娜接過那盒還熱一點的面，把自己涼透的遞給她。
艾達看著手裡的冷麵。
「你這是報復？」
「婚前最後一次。」
「聽起來婚後還有很多次。」
「你可以記帳。」
院子裡的工作燈照著一地花瓣。
大家吃完後，又收拾了近一個小時。
巴瑞和娜塔莉亞最先離開。娜塔莉亞臨走前把洛蒂放回專屬座位，說明天再來接它。瑞貝卡不放心，替布熊蓋上一塊乾淨的白布。
克里斯被吉爾拉走時還在回頭看花架。
「我覺得右邊不夠穩。」
「明早你不許帶焊槍。」
「那工具箱呢？」
「也不許。」
莫伊拉將門口的通訊器籃子還給眾人。克萊爾拿回終端，沒有開機，直接放進外套口袋。
等最後一輛車離開，禮堂只剩艾達和蕾歐娜。
工作燈還亮著兩盞。
艾達走到長桌旁，把白天畫在座位表上的紅線一條條擦掉。
廚房後門。
二樓露台。
地下儲藏室。
她擦到停車區那一條時，停了幾秒。
最後還是擦乾淨。
紙上留下淺淺的紅痕，不仔細看便看不出來。
蕾歐娜正在檢查窗戶。
「誓詞寫了嗎？」
艾達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空白卡片。
一個字都沒有。
「沒有。」
「需要幫忙？」
「不需要。」
「準備臨場發揮？」
艾達把卡片放回口袋。
「我準備說最真心的畫」
蕾歐娜沒有追問內容。
她關掉最後一盞工作燈，兩人沿走廊出去。
門口，蕾歐娜拉了一下門把，確認已經鎖好。
艾達問：「鎖了？」
「鎖了。」
「側門呢？」
「也鎖了。」
「地下通道？」
蕾歐娜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放進她手心。
「你也有一把。」
艾達低頭看著鑰匙。
和車鑰匙不同，這把新鑰匙的齒紋還很亮。
她把它收進口袋，正好碰到戒指盒。
兩樣東西撞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
「明天別遲到。」蕾歐娜說。
艾達握住她的手，朝停車區走去。
「這次，不會了。」
她最開心地，說出來了這句話。
蕾歐娜從禮堂後門進來時，長桌上那張原本用來安排賓客的位置圖，已經多了四條紅線。正門、廚房、二樓露台和地下儲藏室，全被她用不同符號標出。每條線旁邊還寫著預計通過人數，哪一段容易堵，哪一扇門需要提前拆掉門栓。
寫著娜塔莉亞名字的圓點，被挪到了離側門最近的位置。
蕾歐娜拿起圖紙，看了幾秒。
「這是座位表。」
艾達正站在窗邊檢查鎖扣，頭也沒回。
「現在也能用來幹這個。」
「娜塔莉亞為什麼坐在出口旁邊？」
「她個子小，通過速度快。」
「婚禮不是疏散演習，不能考慮這麼多。」
「最好永遠用不上。」
艾達把窗重新扣好，轉身時神情還和往常一樣。黑色長髮束在腦後，袖口挽到手肘，連手裡的紅筆都像臨時拿來標記目標的工具。
只是她今天檢查過三遍門鎖，兩遍監控，還讓場地方把停車區所有車輛的車牌重新核對了一次。
蕾歐娜把座位表攤平，沒有擦掉那些紅線。
院子裡傳來金屬落地的悶響。
緊接著是克里斯的聲音。
「沒事，底座還能用。」
吉爾隔著半座院子問：「你說的能用，是指還能掛花，還是能擋住車？」
蕾歐娜朝窗外看去。
原本細長的木質花架已經不見了。克里斯和巴瑞給它換上金屬支撐，又在底部加了兩根橫樑。四個人抬起來都未必輕鬆，倒是很難被風吹倒。
莫伊拉蹲在旁邊給裸露的焊點纏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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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瑞認真看了看。
「有必要。」
吉爾把手裡的花束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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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必要。」
娜塔莉亞坐在不遠處的台階上寫名牌，洛蒂靠著她的水杯。她已經給所有人寫完，桌面卻多了一張。
瑞貝卡拿起那張很小的卡片。
「人數怎麼多了一個？」
娜塔莉亞舉起洛蒂。
「她有請柬的。」
瑞貝卡看見附卡上艾達親手寫的名字，沉默片刻，把名牌放回去。
「那她坐你旁邊。」
「她還要一個盤子。」
「她不能吃東西，娜塔莉亞。」
「盤子不一定要用來吃東西。」
瑞貝卡竟然找不到反駁的地方，只能轉身去檢查自己帶來的醫療箱。
莫伊拉看見那隻箱子，忍不住開口：「今天只是結婚。」
瑞貝卡把一排止血帶重新按回去。
「看看這一屋子人，再說一遍。」
禮堂里確實沒幾個能讓人省心的。
禮堂中央堆著七八隻還沒拆完的紙箱。白花、餐巾、備用燈泡和封口膠混在一起，誰拿錯一件，都能讓另一頭的人停下來找半天。
莫伊拉原本只負責桌面，轉眼又被巴瑞叫去量花架的寬度。她把捲尺甩給他。
「你們已經加了三根梁，還量什麼？」
「確認不會擋住人。」
「它現在能擋住一輛車。」
巴瑞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說：「小型的。」
吉爾從她們中間走過，把兩把扳手一起收走。
「婚禮結束以前，誰都不許再討論車輛。」
娜塔莉亞抬頭問：「自行車算嗎？」
吉爾腳步停了一下。
「也不算。」
艾達從窗邊聽見，嘴角動了動，卻沒加入。她只是把西側窗台下那隻滅火器轉了個方向，讓標籤朝外。
克萊爾負責確認賓客名單，工作終端卻被莫伊拉扣在門口的籃子裡。克萊爾放手時慢了半拍，莫伊拉什麼也沒說，只把自己的通訊器壓在上面。
巴瑞帶來了三箱備用食品、兩隻工具箱和一套便攜發電設備。
克里斯把花架做成了工事。
吉爾正在阻止她們繼續加固。
瑞貝卡的醫療物資足夠處理一場小規模襲擊。
艾達還在窗邊。
蕾歐娜走過去，伸手抽走她手裡的紅筆。
「戒指呢？」
艾達往腰後一摸，取出一隻黑色小盒。
禮堂里靜了一瞬。
莫伊拉最先抬頭。
「你把它放在戰術包里？」
「放桌上不安全。」
「這裡最危險的人是誰？」
艾達看了她一眼，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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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歐娜也沒催。
過了片刻，艾達才收回手，順勢指向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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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便朝後門走，像是忽然想起停車區還有一處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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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一直這樣？」
「從早上開始。」蕾歐娜把戒指盒收好，似乎想到了什麼。
莫伊拉把一截白布咬在嘴裡，含糊地說：「我還以為她只是嫌棄克里斯的花架。」
「誰都該嫌棄。」吉爾說。
上午還有人送來裝禮服的衣袋。
工作人員請艾達確認尺寸，她隔著衣袋摸了摸肩線，第一句問的卻是裡面有沒有方便活動的暗縫。對方以為她在開玩笑，笑著說婚紗不會配槍套的。
艾達也笑了。
「那就可惜了。」
她沒有拉開衣袋。
瑞貝卡拿來一雙薄手套，讓她試試會不會壓住舊傷。艾達剛戴上一隻，聽見院外有人說監控有一處死角，立刻把手套摘下來放回盒裡。
蕾歐娜站在長桌另一端，看著那隻沒合上的盒蓋。
艾達願意檢查所有會出錯的地方。
卻一直避開明天真正要穿、要拿、要說的東西。
院門處響起汽車聲。
負責手續的人送來最後一份確認表。紙張只有兩頁，姓名、共同地址、緊急聯繫人和簽名都已經印好，只等雙方確認。
艾達回來得正好。
她接過筆，前面幾項看得很快。寫到緊急聯繫人時，動作停了一下。
那一欄已經預填了蕾歐娜的名字。
關係一欄只有兩個字。
配偶。
艾達盯著那兩個字，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慢慢聚成一個小點。
周圍並不安靜。克里斯在院裡挪花架，巴瑞提醒她小心台階，娜塔莉亞問洛蒂算不算未成年賓客，莫伊拉在找剪刀。
沒人注意那張表。
艾達卻把筆放下了。
「停車區還有一輛車沒登記。」
手續人員翻了翻名單。
「都登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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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連莫伊拉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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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最怕的，就是我連出口都不給她留下了。」
莫伊拉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堅持。
吉爾接過艾達原本負責的賓客核驗。克里斯和巴瑞繼續抬那座過重的花架。娜塔莉亞低頭重寫艾達的名牌，第一張已經被紅色撤離線穿過去，正好從名字中間切開。
禮堂沒有因艾達離開停下來。
只是每個人都比剛才安靜了一點。
停車區在舊酒莊後面，隔著一道矮牆和一片廢棄葡萄架。
艾達坐在她和蕾歐娜的奔馳SLS AMG里，這輛銀色的優雅天使，就是她們兩個人的婚車，上個月蕾歐娜送給她的，優雅、動力澎湃。
那能夠轟鳴的V8引擎沒開，鑰匙插在鎖孔里。副駕駛放著兩本證件、一把備用槍、一隻旅行包，還有那張確認表的複印件。
這套東西跟了她很多年。
一套換洗衣物，一筆現金，兩張能通過邊檢的身份，一支從不登記的槍。任何城市，任何時間，只要她決定離開，就不會被誰攔住。
她曾經覺得這叫準備充分。
今天那隻包，卻顯得太近了。
像有人坐在副駕駛，不說話，只等她做出熟悉的決定。
艾達拿起鑰匙。
金屬齒壓進掌心。
她知道最近的機場怎麼走，知道哪條路沒有固定檢查，知道哪一本證件仍然安全。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算出，若現在出發，第一班能離開這座城市的航班還有多久起飛。
手機里也有幾個號碼。
只要撥出去，新的住處、新的交通工具和另一個名字都會在天亮前準備好。
可她沒有撥。
她看向擋風玻璃。
禮堂的屋頂從葡萄架後露出一角。克里斯和巴瑞搬花架時弄出的金屬摩擦聲，隔著這麼遠還能聽見。
明天以後，離開就不再只是離開。
她若失聯，會有人等。
她若受傷，會有人接到通知。
她若用假身份從世界上消失，某份文件上仍會留下一個真實名字，提醒所有人她原本答應過回來。
以前她也離開過蕾歐娜。
很多次。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從蕾歐娜身邊消失。
那時沒有告別。她只留下半杯沒喝完的咖啡，趁對方去接電話，從後門離開。兩天後，新的證件送到手裡，她甚至沒有回頭確認那間屋子是否還亮著燈。
後來次數多了，她學會把離開包裝得更體面。留一句含糊的話，留一條不會被追蹤的聯絡線，偶爾還會在安全以後發去一句「活著」。
蕾歐娜從不問她在哪。
卻總能在下一座城市裡，提前留下能用的身份、藥物和武器。
那些東西從未拴住她。
也正因如此，艾達第一次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一扇始終為她留著的門。
這還是她，第一次出現這種意義上的慌亂情緒。
任務結束後見，有機會聯繫，等風頭過去。
每一句都留下餘地。
婚禮卻像一張沒有暗門的紙，把「配偶」兩個字印得太清楚。
車門被拉開時，艾達的手已經摸到槍柄。
看見來人，她又鬆開。
蕾歐娜坐進副駕駛，把那隻旅行包放到腳邊，沒有碰裡面的東西。
「你不該一個人來。」
蕾歐娜看了看周圍。
「這裡最大的威脅是這隻包？」
艾達沒有笑。
她把手搭在方向盤上。
「你沒帶定位器？」
「沒有。」
「通訊也沒開。」
「你不喜歡被人追蹤的。」
「今天倒是很守規矩。」
蕾歐娜靠在椅背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擋風玻璃外，一根枯掉的葡萄藤被風吹得敲在木架上，一下，又一下。
艾達先開口。
「我知道怎麼進去。」
「嗯。」
「也知道怎麼出來。」
「這個我更清楚。」
「明天以後，出來會變成另一件事。」
蕾歐娜轉頭看她。
「什麼事？」
艾達盯著前方，聲音不高。
「背叛。」
這個詞落在車裡，沒有任何回聲。
蕾歐娜沒有說她不會。
艾達會離開。哪怕婚禮結束，哪怕關係寫進文件，她仍可能為了任務、秘密或自以為是的保護消失。蕾歐娜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以前走，也會傷到我。」她說。
艾達終於轉過臉。
「只是以前，沒有表格替它取名字。」
「這算安慰？」
「不是的。」
「那你想說什麼？」
「我不打算騙你。」
蕾歐娜的手放在兩人之間，沒有去握她。
「你以後離開，我還是會生氣。你不回消息，我還是會找你。你用一個假名字從醫院裡溜走，我可能會把那間醫院翻過來找。」
「聽起來不像婚姻。」
「聽起來還是像我們。」
艾達垂下眼。
鑰匙還在她掌心。
「你真的知道自己要和誰結婚？」
「知道啊。」
「哪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用完以後，最後還會回來看我的那個，我永遠最愛的，艾達王。」
「你怎麼知道她下一次還會回來？」
「不知道。」蕾歐娜搖了搖頭。
艾達的手指收緊。
「那你還敢簽？」
「你都敢，我為什麼不敢？」
車外傳來一陣笑聲。大概是誰終於把花架抬歪了。
艾達看向禮堂方向。
「結婚以後，別人會覺得我屬於你。」
「你不屬於我，你永遠都是自由的。」
「那婚禮算什麼？」
蕾歐娜這次沒有馬上回答。
她從艾達掌心拿起車鑰匙。
艾達的目光跟著她的手移動，卻沒有阻止。
蕾歐娜將鑰匙翻了個面，又放回她手裡。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我選擇了你。」
「不是宣布我擁有你。」
鑰匙重新落在掌心。
艾達看著它。
蕾歐娜指了指副駕駛的證件和旅行包。
「車在這裡。證件也在。現在走，沒人會攔你。」
「你呢？」
「我會很難受。」
蕾歐娜說得很平靜。
「會生氣。會找你。也許很久不願意原諒你。」
「那你還讓我走？」
「這些都不能成為把你留下的理由，你必須，自己選擇留下。」
艾達望著她。
蕾歐娜沒有說自己會無條件等待，也沒有保證無論發生什麼都原諒。她只是把最壞的結果說清楚，然後把鑰匙還了回來。
跟過去一樣。
安全屋、身份、補給、武器。
她總把能活下去的東西放在艾達可能經過的地方，卻從不在裡面留定位器。
艾達問：「你為什麼總把選擇留給我？」
「因為明天是你自己走過來。」
蕾歐娜看著她。
「不是我把你帶過去。」
艾達低頭，拇指在鑰匙邊緣來回壓了兩次。
「可能帶回基地。」
「那太危險了。」
蕾歐娜笑了一下。
艾達推開車門。
她把旅行包從副駕駛腳下拎出來。蕾歐娜沒有幫忙，只跟著下車，看她打開後備箱，將包放到最深處。
證件沒有撕。
槍也沒扔。
鑰匙還在她手裡。
艾達關上後備箱。
「你走回去？」
「車留在這兒。」
「為什麼？」
「明天萬一臨時要用。」
蕾歐娜看了她一眼。
「當然。」
兩人沿葡萄架往回走。
快到禮堂時，艾達主動拉住了蕾歐娜的手。
不是很緊。
卻一直沒有鬆開。
場地里沒人問她們去了哪裡。
莫伊拉把一盒彩帶塞進艾達懷裡。
「北邊出口怎麼樣？」
艾達看向側門。
那條路已經被花架底座壓住了三分之一。
「最大的危險不是出口。」
她指向院子。
「克里斯把婚禮現場做成了防禦陣地。」
克里斯站在梯子旁解釋：「它很牢。」
吉爾把一束白花遞給艾達。
「先遮住再說。」
巴瑞認為兩側還可以增加固定索，被吉爾和莫伊拉同時否決。
瑞貝卡在桌邊重新清點藥品。
娜塔莉亞已經給洛蒂做好一張「婚禮工作人員」的名牌，還在背面寫上職責。
保管書籤，監督蛋糕。
艾達接過吉爾遞來的花，開始一枝枝插進花架的縫隙。她的動作比別人快，也更整齊，很快把最丑的焊點遮住。
娜塔莉亞把另一張空白名牌推到艾達面前。
「這個寫誰？」
「還缺人？」
「不是。給明天臨時來的。」
艾達拿起筆。
「沒有名字怎麼寫？」
「可以先空著。」
艾達看著那張卡片，停了一下。
「空著就不該放到桌上。」
娜塔莉亞想了想，把名牌收回盒子。
「那等她來了再寫。」
艾達將筆還給她。
「對。等她自己來。」
蕾歐娜正在幾步外整理請柬，聽見這句話，沒有抬頭。
桌上的確認表還在那裡。
等花架處理完，艾達自己走過去，拿起筆。
蕾歐娜正在旁邊核對請柬，沒有看她。
艾達先確認姓名，再確認共同地址。緊急聯繫人一欄，她在蕾歐娜的名字旁邊補上號碼。
寫到關係時，筆停了一瞬。
隨後在已經印好的兩個字後面，打了一個很小的鉤。
最後是簽名。
艾達合上筆帽，將表格遞給蕾歐娜。
「檢查。」
蕾歐娜只看了簽名。
「沒問題。」
「你根本沒看地址。」
「你寫的就行。」
艾達又把表格抽回來。
「還是得看。」
她從頭檢查一遍，確認沒有錯誤，才交給工作人員。
艾達簽完以後，禮堂里沒有人停下來等一個結果。
克里斯還在和巴瑞爭那根橫樑該不該拆，莫伊拉蹲在地上撿散開的別針，娜塔莉亞把洛蒂的名牌擺正。吉爾只從花架後面看了艾達一眼，確認她已經回來，便繼續剪多餘的白布。
艾達原本準備好應付一句恭喜，甚至準備好用玩笑把它擋回去。
結果什麼都沒有。
蕾歐娜把確認表收進文件袋，順手遞給她一卷膠帶。
「東邊那排還沒貼。」
艾達接過來。
「你們就沒有別的話？」
莫伊拉頭也沒抬。
「有。別把膠帶貼歪。」
艾達看了看手裡的膠帶，竟然真的走向東邊那排椅子。
莫伊拉在後面看了全過程，壓低聲音問克萊爾：「她們結婚以後，誰負責鎖門？」
克萊爾想了想。
「門可能永遠鎖不上。」
「那報警器得買好一點。」
傍晚前，眾人準備做一次簡單彩排。
音樂第一次放錯，揚聲器里響起了場地方清潔人員使用的提示音。娜塔莉亞負責數步子，數到第五步時洛蒂從椅子上掉下來，她立刻跑過去撿。
克里斯和巴瑞搬花架時又擋住半條入場路。
瑞貝卡把地上的工具收進箱子，提醒他們明天不允許把扳手放在賓客腳邊。
莫伊拉站在最前面喊位置。
「巴瑞往左。克里斯別再碰架子。吉爾，你看著她。娜塔莉亞先回來，洛蒂不會自己跑。克萊爾，別偷偷改座位。」
克萊爾手裡的筆停住。
「我只是調整。」
「你已經把瑞貝卡挪了三次。」
「她離醫療箱太遠。」
瑞貝卡從另一邊說：「我能走路。」
所有人忙成一團時，艾達站在禮堂入口。
前面那條路還沒鋪完，椅子也不整齊。花架被白布和鮮花勉強救回來，邊緣仍能看見一點金屬。
蕾歐娜站在盡頭。
場地方的人問艾達：「要走一次嗎？」
艾達看了那條路一會兒。
「不用。」
周圍安靜了些。
她把手裡的彩帶遞給莫伊拉。
「明天我會走。」
說完便繞到旁邊，幫吉爾掛剩下的花。
沒有誰鼓掌，也沒有誰把這句話當成誓言。
莫伊拉只把彩帶塞回她手裡一半。
「先把這邊弄完。明天再走。」
天黑後，所有人圍著臨時拼起的桌子吃外賣。
紙盒、膠帶、花枝和沒收好的工具擠在一起。克里斯的鬧鐘設了三次，巴瑞仍不放心花架，瑞貝卡終於把醫療箱鎖上。
娜塔莉亞把洛蒂的工作人員名牌掛在它脖子上。
「她明天有工資嗎？」
艾達問：「想要什麼？」
「蛋糕。」
「她吃不了。」
「可以給我保管。」
「這份工作安排得很合理。」
克萊爾又伸手去拿座位圖，被莫伊拉先一步壓住。
「吃飯。」
「最後改一處。」
「今天所有人都說過最後一次。」
克萊爾看了艾達一眼。
艾達正在把自己沒動過的那盒面換給蕾歐娜。她察覺目光，抬頭。
「別看我。我已經改好了。」
蕾歐娜接過那盒還熱一點的面，把自己涼透的遞給她。
艾達看著手裡的冷麵。
「你這是報復？」
「婚前最後一次。」
「聽起來婚後還有很多次。」
「你可以記帳。」
院子裡的工作燈照著一地花瓣。
大家吃完後，又收拾了近一個小時。
巴瑞和娜塔莉亞最先離開。娜塔莉亞臨走前把洛蒂放回專屬座位，說明天再來接它。瑞貝卡不放心，替布熊蓋上一塊乾淨的白布。
克里斯被吉爾拉走時還在回頭看花架。
「我覺得右邊不夠穩。」
「明早你不許帶焊槍。」
「那工具箱呢？」
「也不許。」
莫伊拉將門口的通訊器籃子還給眾人。克萊爾拿回終端，沒有開機，直接放進外套口袋。
等最後一輛車離開，禮堂只剩艾達和蕾歐娜。
工作燈還亮著兩盞。
艾達走到長桌旁，把白天畫在座位表上的紅線一條條擦掉。
廚房後門。
二樓露台。
地下儲藏室。
她擦到停車區那一條時，停了幾秒。
最後還是擦乾淨。
紙上留下淺淺的紅痕，不仔細看便看不出來。
蕾歐娜正在檢查窗戶。
「誓詞寫了嗎？」
艾達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空白卡片。
一個字都沒有。
「沒有。」
「需要幫忙？」
「不需要。」
「準備臨場發揮？」
艾達把卡片放回口袋。
「我準備說最真心的畫」
蕾歐娜沒有追問內容。
她關掉最後一盞工作燈，兩人沿走廊出去。
門口，蕾歐娜拉了一下門把，確認已經鎖好。
艾達問：「鎖了？」
「鎖了。」
「側門呢？」
「也鎖了。」
「地下通道？」
蕾歐娜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放進她手心。
「你也有一把。」
艾達低頭看著鑰匙。
和車鑰匙不同，這把新鑰匙的齒紋還很亮。
她把它收進口袋，正好碰到戒指盒。
兩樣東西撞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
「明天別遲到。」蕾歐娜說。
艾達握住她的手，朝停車區走去。
「這次，不會了。」
她最開心地，說出來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