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團聚
地下停車場的電梯門打開時，莫伊拉先把紙箱頂了出來。
箱子比她想的沉，底部還被一隻文件夾硌得歪向一邊。她用膝蓋頂住紙箱，騰出左手去扶，右肩剛一抬高，熟悉的酸痛便沿著鎖骨往下走。
「你打算坐在車裡看多久？」
停車位上的那輛奧迪A8沒有任何動靜。
莫伊拉抱著箱子走過去，用鞋尖敲了敲駕駛座車門。
克萊爾這才抬頭。工作終端橫在方向盤上，屏幕里還有一封沒寫完的行動報告。
「最後一封。」
「你十分鐘前也是這麼說的。」
莫伊拉拉開後車門，把紙箱推進去。康復用的彈力帶、幾份複印檔案和一個包了三層舊報紙的菸斗在裡面撞成一團。
菸斗是她們離開的時候，伊夫根尼托人送來的，附信只有一句話。
水泵沒壞。撬棍也沒丟。別回來檢查。
克萊爾瞥了一眼紙箱。
「他把菸斗送給你了？」
「借給我。」
「信上寫的是送。」
「那是你不懂老頭在想啥。」
莫伊拉坐進副駕駛，伸手把終端合上。
克萊爾的手還停在鍵盤上。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克萊爾鬆開手。
「保存了嗎？」
「沒有。」
「那你還挺捨得。」
「從頭寫也不是什麼難事。」
莫伊拉把終端塞到自己腳邊。
「今晚不許從頭寫。」
克萊爾發動汽車，倒出停車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泰拉賽弗總部的地下閘門在身後緩慢合攏。外面的天色已經擦黑，城市剛亮起第一批路燈。車輛駛入主路後，莫伊拉把車窗降下一條縫，風裡有雨後柏油路和附近麵包店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靠回椅背。
「我爸今天給我打了四個電話。」
「問你什麼時候到？」
「第一次問。第二次說烤箱壞了。第三次說烤箱沒壞，是計時器不准。」
「第四次呢？」
「問娜塔莉亞能不能吃胡椒。」
克萊爾想了想。
「能。」
「我也是這麼說的。他還是沒放。」
莫伊拉從紙箱縫裡抽出一頁文件，確認最後一欄沒有被壓皺。
那是收養手續的副本。
娜塔莉亞保留了科達這個姓。巴瑞在簽字前問過一次，她點頭以後，他便沒再提伯頓。
社會工作員做第三次家庭訪談時，巴瑞把地下保險庫、藥櫃和每一扇窗都講了一遍，唯獨忘了介紹廚房。
娜塔莉亞替他補上，說廚房裡的煙霧報警器很好用。
報告上因此多了一句，兒童能夠準確識別家庭風險。
「他看見那句以後，沉默了多久？」克萊爾問。
「從辦公室一直沉默到停車場。」
「沒申訴？」
「他說報警器確實好用。」
前方紅燈亮起。
克萊爾停車，右手下意識摸向外套口袋。那裡原本放著終端，現在是空的。
莫伊拉看見了，沒說破。
「他給家裡換了三個鎖。」她繼續說，「所有槍都挪到地下保險庫，藥櫃反而放到外面了。樓梯扶手重新釘了一遍，娜塔莉亞房間有兩盞夜燈，床下面還有一盞。」
「床下為什麼需要燈？」
「她說晚上聽見聲音，想看看是不是洛蒂掉下去了。」
「巴瑞怎麼說？」
「又買了一盞。」
綠燈亮了。
克萊爾踩下油門，嘴角還是壓不住。
「他還是把她當成六歲。」
「她本來就差不多。」
「她會做比總部醫務室一半的人更標準的縫合結。」
「那也不代表她需要三種牙膏。」
車開過一排亮著招牌的商店。導航提示前方路口右轉，克萊爾卻繼續直行。
莫伊拉看向中控台。
「你走錯了。」
「我知道。」
「知道還走？」
「前面有家蛋糕店。」
「我爸說不用帶。」
「不是給他的。」
莫伊拉把臉轉向窗外。
「娜塔莉亞不喜歡太甜。」
「那家有莓果餡的。」
「你什麼時候問的？」
「隔離觀察第三周。她把奶油全刮給洛蒂，自己吃了裡面的果醬。」
莫伊拉轉回來。
「洛蒂吃不了。」
「她知道。」
「你也知道？」
「我現在知道。」
克萊爾把車停到蛋糕店門口。她剛解開安全帶，莫伊拉便先推門下車。
「你待著。我去。」
「你右肩還不能提重物。」
「一個蛋糕。」
「上次你也說只是一個工具箱。」
「工具箱裡有扳手。」
「蛋糕里也可能有很多奶油。」
莫伊拉關門前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連蛋糕都準備自己扛？」
克萊爾被問得一頓。
莫伊拉已經走進店裡。
她回來時，左手提著蛋糕，右手空著。克萊爾沒有下車接，只替她把後門打開。
紙箱旁邊多了一隻白色盒子。
車重新上路。
經過下一個岔口時，克萊爾按導航轉彎，沒有再走錯。
巴瑞家的門廊燈比從前亮了不少。
車剛停穩，屋裡便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巴瑞壓低的咒罵。莫伊拉提著蛋糕下車，站在門口聞了聞。
「焦了。」
克萊爾也聞到了。
「肉？」
「也可能是房子。」
門從裡面打開。
巴瑞腰上圍著一條明顯不屬於他的淺色圍裙，右手戴著隔熱手套，左手還握著一把夾子。
「你們晚了十二分鐘。」
莫伊拉抬起蛋糕盒。
「因為有人非得買東西。」
克萊爾從她後面走上台階。
「我記得你說不用帶。」
「我確實說過。」
巴瑞看見蛋糕，又往屋裡看了一眼，還是把門開得更大。
「進來吧。外面冷。」
玄關和以前不太一樣。
鞋櫃旁多了一雙黃色兒童雨靴，鞋尖還沾著下午踩過的泥。衣帽架最下面釘了一個很矮的掛鉤，上面掛著一件小外套。巴瑞原本擺槍櫃的位置被一排書架替代，最下層塞滿畫冊和童話，最上層還留著幾本槍械維護手冊，顯然沒來得及搬走。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蠟筆畫。
巴瑞的胳膊被畫得很粗，莫伊拉站得離他半步遠，克萊爾的左手是一團白線。娜塔莉亞把自己畫在中間，洛蒂則比所有人都大。
右下角還空著兩個人的位置，只寫了「今天來吃飯」。
莫伊拉看了一會兒。
「為什麼洛蒂最大？」
娜塔莉亞頭也不抬。
「她知道的事情最多。」
巴瑞從廚房探出頭。
「我問過。她拒絕修改。」
餐桌邊多了一把小一號的椅子。
娜塔莉亞坐在那裡剝豆子。
洛蒂占了旁邊的空位，面前還擺著一個瓶蓋大小的小碟子。
娜塔莉亞聽見門響，抬頭。
「你們買蛋糕了。」
「莓果餡。」克萊爾說。
女孩看了一眼盒子，沒有露出太明顯的高興，只把手裡的豆子又剝快了一點。
她看了看身下那把新椅子。
「以後有人坐這裡嗎？」
巴瑞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今天是你的。以後也是。」
「洛蒂呢？」
「她有自己的位置。」
洛蒂的小碟子旁，果然放著一隻用木板釘成的小凳子。釘子有一顆歪了，顯然出自巴瑞之手。
巴瑞走回廚房。
「湯快好了。」
娜塔莉亞揭穿他：「剛才你說還要半小時。」
「那是剛才。」
「烤箱呢？」
「已經修好。」
「下午你說是計時器壞了。」
「兩個都有問題。」
莫伊拉把蛋糕放進冰箱。
「你是不是又沒按說明書預熱？」
巴瑞背對著她開烤箱門。
一股焦煙湧出來。
「說明書寫錯了。」
「當然。烤箱、計時器、說明書，只有你沒錯。」
廚房裡傳來克萊爾沒忍住的笑聲。
巴瑞關上烤箱，轉身看她。
「你負責吃，不負責評價。」
「我會儘量。」
娜塔莉亞把最後一顆豆子放進碗裡。
「克里斯說她什麼都能吃。」
「克里斯已經到了？」莫伊拉問。
客廳後面傳來工具碰撞聲。
「在院子。」
莫伊拉繞到窗邊，看見克里斯站在梯子上，正拆門廊另一側的舊燈。吉爾站在下面替她舉手電，另一隻手扶著梯子。
「我們是來吃飯的。」吉爾提醒。
「這根線已經燒了。」
「明天再修。」
「只剩兩顆螺絲。」
「你上一次說只剩兩顆螺絲，最後拆了半面牆。」
克里斯低頭看她。
「那面牆本來就有問題。」
吉爾沒有再爭，只把手電往上抬了一點。
克里斯從梯子下來時，懷裡還抱著一個軍綠色的兒童背包。背包鼓鼓囊囊，側面掛著手電和水壺，拉鏈上甚至別著一隻小型指南針。
莫伊拉接過來掂了掂。
「她只是去上學。」
「學校也可能停電。」
「學校停電以後，會有老師。」
「老師也可能找不到備用照明。」
吉爾從後面拿走差點被她碰掉的蛋糕盒，把另一個紙袋遞給娜塔莉亞。
裡面是彩筆、筆記本和一枚書籤。
書籤上壓著一隻黑色甲蟲，翅膀做得很薄。
娜塔莉亞摸了一下。
「這是蟲子。」
「書里的。」吉爾說，「不會咬人。」
克里斯指向自己的背包。
「裡面的也不會。」
「裡面有止血帶。」莫伊拉說。
「止血帶不會咬人。」
莫伊拉一時沒接上。
吉爾把克里斯的外套掛好，又順手擦掉她袖口的一點機油。
「背包聽她的，裡面的東西不用全帶。」
娜塔莉亞點頭。
克里斯還想說指南針很有用，被吉爾看了一眼，閉上了嘴。
克萊爾站在旁邊看著她們。
克里斯也注意到她左臂上的新護具。
她沒有問檢測結果，只伸手按了按克萊爾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還疼？」
「有時候。」
「那就別逞強。」
克萊爾往餐桌方向看了一圈。
「這句話今天已經排到第五個了。」
「說明前四個都沒用。」
門鈴響了。
巴瑞在廚房裡喊：「誰離門近誰開！」
艾達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看來我們還不算客人。」
蕾歐娜抱著一個整齊的紙袋站在門外。艾達手裡拿著一疊暗紅色信封，進門後第一眼先看餐桌，第二眼才看主人。
「我們沒來晚。」
莫伊拉指了指烤箱。
「對食物來說，你們已經晚了。」
艾達把外套遞給蕾歐娜。
蕾歐娜沒有接。
艾達只好自己掛上，位置剛好挨著蕾歐娜那件深色外套。
巴瑞從廚房出來時，艾達已經抽出第一封請柬。
「給你們的。」
信封正面寫了三行名字。
巴瑞·伯頓。
莫伊拉·伯頓。
娜塔莉亞·科達。
沒有「伯頓一家」，也沒有把娜塔莉亞塞進任何還沒準備好的姓氏里。
娜塔莉亞站在餐桌邊，看了很久。
「我也去嗎？」
艾達把請柬遞給她。
「上面沒有多餘的名字。」
娜塔莉亞認真檢查了兩遍，又抬頭看洛蒂。
「她呢？」
莫伊拉剛要說話，艾達已經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空白附卡。
她借巴瑞放在柜子上的筆，在上面寫下洛蒂。
娜塔莉亞接過去。
莫伊拉提醒：「她不參與投票。」
艾達扣上筆帽。
「婚禮不投票。」
蕾歐娜伸手替娜塔莉亞扶住附卡，目光落在洛蒂那隻縫歪的耳朵上。
「黃色線容易松。」
屋裡靜了一瞬。
莫伊拉看向她。
蕾歐娜自己也停住了。
她從沒看過莫伊拉在島上縫那隻耳朵，更不該知道線的顏色。
艾達先握住她的手腕。
「你見過？」
「沒有。」
娜塔莉亞把洛蒂抱回來。
「現在換了一根。」
她說得很平常，蕾歐娜卻過了兩秒才鬆開附卡。
艾達沒有追問，只把兩人的請柬又往紙袋深處壓了壓。
蕾歐娜取出第二疊請柬，檢查了一遍數量。
「地點和時間都在裡面。婚禮前一天不能臨時失聯。」
這句話明顯是對艾達說的。
艾達靠在櫃邊。
「我最多晚到。」
「你最好連這句話都別兌現。」
克萊爾拆開自己的信封，掃了一眼。
「安全審查呢？」
「請柬背面。」蕾歐娜說。
艾達指了指自己。
「我現在是家屬。」
巴瑞抬頭。
「還是原來那個部門？」
艾達揚了揚請柬。
「升職了。」
蕾歐娜側過臉看她，沒拆穿。
烤箱的提示音在這時響起。
巴瑞戴上手套，端出烤肉。
外面確實焦了。
切開以後，裡面還帶著明顯的紅色。
客廳安靜了兩秒。
克里斯率先開口：「能吃。」
吉爾把她伸出去的盤子拿回來。
「不能。」
巴瑞看著那塊肉。
「烤箱溫度不准。」
娜塔莉亞小聲提醒：「計時器也不准。」
莫伊拉把袖子挽起來。
「都讓開。」
最終那塊肉被切成薄片，重新放進平底鍋。巴瑞負責看湯，莫伊拉負責煎肉，克萊爾洗菜，吉爾把克里斯趕出廚房。蕾歐娜本來想幫忙，被艾達拉到餐桌邊拆請柬。
「你今天已經排過三次座位了。」
「第二次是你改的。」
「我只是把自己挪到你旁邊。」
「你原本就在我旁邊。」
「那說明改得很成功。」
等所有菜真正端上桌時，已經比預定時間晚了四十分鐘。
巴瑞給每個人倒了飲料。
莫伊拉注意到，他自己杯子裡也是果汁。
「你不喝酒了？」
「今天不喝。」
「怕教壞小孩？」
娜塔莉亞正在把不喜歡的豆子撥進洛蒂的小碟子裡，聽見後抬起頭。
巴瑞咳了一聲。
「明天還要開車。」
「你明天去哪兒？」
「送她去檢查。」
「克萊爾開車。」
「那我坐車也得清醒。」
莫伊拉沒有繼續拆穿。
艾達把盤子裡的胡蘿蔔夾進蕾歐娜盤中。
蕾歐娜看了一眼，又原樣夾回去。
「醫生讓你吃。」
「醫生還讓你休假。」
「我休了。」
「半天不算。」
兩個人的筷子在兩隻盤子之間來回兩次。最後娜塔莉亞伸出叉子，把那塊胡蘿蔔叉走。
「我吃。」
艾達立刻說：「家裡終於有個懂事的。」
蕾歐娜把另一塊也放到女孩盤裡。
娜塔莉亞看著突然增加的胡蘿蔔，後悔已經晚了。
窗邊擺著伊夫根尼的舊菸斗。
吉爾問起島民的安置。
莫伊拉咬著一塊有些硬的肉。
「北邊那群人不肯全搬。最後只送走了傷員和孩子，剩下的人簽了風險協議。」
「伊夫根尼呢？」
「還在島上罵水泵。」
巴瑞看向菸斗。
「下次替我帶一句謝謝。」
「他不會收。」
「那就告訴他，撬棍是他的。」
莫伊拉笑了一聲。
「這句他會收。」
克萊爾口袋裡的終端響了。
她沒動。
過了一會兒，又響一次。
莫伊拉朝她看過去。
「最後一封？」
「不是。」
第三次響起時，克萊爾把終端取出來。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離席。
她卻長按關機，把黑掉的屏幕放到窗台上。
克里斯挑眉。
「壞了？」
「沒有。」
「那你關它幹什麼？」
克萊爾重新拿起叉子。
「今天先不救世界。」
莫伊拉把旁邊一盤剛煎好的肉推給她。
「進步很大。」
飯快結束時，娜塔莉亞從椅子下面拿出一張學校登記表。
「這裡要寫監護人。」
巴瑞接過筆，卻沒有馬上落下。
「你想寫誰？」
「只能寫一個。」
「那就先寫我。莫伊拉的電話放在後面。」
莫伊拉抬眼。
「為什麼我是後面？」
「因為你經常不接。」
「克萊爾也不接。」
克萊爾正在關終端，聞言抬頭。
「今天接。」
娜塔莉亞把兩個人的號碼都寫了上去，最後在巴瑞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箭頭。
「學校先找你。」
巴瑞把表格收好，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端著杯子站起來。
桌邊的人陸續停下。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莫伊拉和娜塔莉亞之間停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話顯然不少，到了嘴邊卻一句也沒出來。
鍋里還冒著熱氣。
洛蒂的小碟子裡堆了四顆豆子。
巴瑞最後說：「菜快涼了。」
克里斯低頭繼續吃。
吉爾嘴角動了一下。
艾達端起杯子。
「那就先敬婚禮。」
蕾歐娜和她輕輕碰杯。
莫伊拉也抬起來。
「還有收養手續。」
巴瑞的手停在半空。
娜塔莉亞看著杯子裡的果汁，沒有立刻動。
桌上沒人催。
幾秒後，她把自己的杯沿碰到巴瑞杯子上。
聲音很輕。
巴瑞低頭喝了一口。
也沒有要求她換一個稱呼。
飯後，廚房裡堆滿了盤子。
克里斯剛提出自己來洗，吉爾便把她趕去修那盞只剩兩顆螺絲的燈。艾達和蕾歐娜坐在客廳重新核對賓客名單，巴瑞在找不知道被誰收起來的烤箱說明書。
克萊爾站在水槽前洗盤子。
莫伊拉在旁邊擦。
「你今晚回總部嗎？」
「不回。」
「報告呢？」
「明天。」
莫伊拉把擦乾的盤子遞給她。
「真的？」
克萊爾把盤子放進柜子。
「明天再救世界。」
莫伊拉點頭。
「聽起來總算像個人了。」
「我以前不像？」
「像一份會走路的加班申請。」
客廳那邊傳來艾達的聲音。
「瑞貝卡的名字是不是漏了？」
蕾歐娜翻到第二頁。
「在這裡。」
艾達看著自己剛補上去的那一行。
「那我寫重了。」
「留著吧。」
「為什麼？」
「她值得來兩次。」
門廊的燈突然亮了。
克里斯站在院子裡朝窗內揮了一下手。下一秒，另一邊的燈也滅了。
吉爾扶著額頭。
「你碰了什麼？」
「總閘。」
「我讓你先關總閘。」
「現在關了。」
「是在你修完以後關的。」
屋裡黑了兩秒。
巴瑞從廚房拿出手電時，電又恢復了。
娜塔莉亞抱著洛蒂坐在樓梯上，看得很認真。
「學校停電的時候，」克里斯從門外說，「背包里的手電就有用了。」
吉爾沒有回應。
她只是替克里斯把工具箱拎回屋裡。
莫伊拉上樓換外套時，在自己的舊房間裡停了一下。
房間沒怎麼變。書桌上還留著她以前貼過又撕掉一半的樂隊貼紙，衣櫃門內側有一道小時候量身高留下的鉛筆線。
床上放著一把新鑰匙。
沒有紙條。
莫伊拉拿起來試了試重量，裝進口袋。
下樓時，巴瑞正在門邊檢查鎖。
「門鎖換了。」他說，「那把鑰匙能開。」
「我知道。」
「有時候會卡，往左多擰一點。」
「我會開門。」
「我只是告訴你。」
「知道了。」
兩個人都沒提鑰匙為什麼放在床上。
夜深以後，客人陸續準備離開。
克里斯和吉爾最後還在爭那盞燈是不是需要重新布線。蕾歐娜把剩下的請柬收進紙袋，艾達趁她沒注意，又在賓客名單邊緣畫了一個很小的記號。
克萊爾在門口穿外套。
莫伊拉問：「明早幾點走？」
「你不是回總部？」
「我先住一晚。」
克萊爾看了一眼她口袋裡露出的鑰匙，沒有多問。
「九點。」
「十點。」
「九點半。」
「成交。」
娜塔莉亞站在樓梯上，抱著洛蒂向眾人道晚安。
她仍然叫巴瑞的名字。
巴瑞也照常答應。
房門一扇扇關上後，樓下還留著鍋碗碰撞和說話的聲音。
娜塔莉亞回到自己的房間。
書桌靠窗，婚禮請柬壓在桌角，寫著她名字的那一行正好露出來。洛蒂坐在枕邊，新縫好的耳朵比另一邊低一點。
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舊書。
封面已經磨白，裡面寫著莫伊拉學生時期的名字。第一頁夾著吉爾送的甲蟲書籤。
故事裡的男人在一個早晨醒來，身體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娜塔莉亞讀得很慢。
樓下，克里斯又把工具落在客廳，吉爾讓她明天再來拿。艾達說婚禮那天不會遲到，蕾歐娜讓她把「不會」換成具體時間。莫伊拉在廚房抱怨巴瑞用鋼絲球刷鍋，巴瑞說鍋本來就舊。
那些聲音沿樓梯爬上來。
不吵。
娜塔莉亞翻過一頁。
故事裡的男人最先擔心的不是身體變成了什麼，而是自己會遲到，家裡的人怎麼辦。
她摸了摸左手。
手指很安靜。
書頁邊緣空著一大片地方。她拿起鉛筆，在旁邊寫下一句話。
變化不等於死亡。
字寫得很直，間距整齊。
娜塔莉亞停住筆。
她平時的字不是這樣。
她看著那句話，沒有害怕，也沒有立刻擦掉。
樓下傳來莫伊拉的喊聲。
「娜塔莉亞，蛋糕！」
她合上書。
「來了！」
娜塔莉亞抱起洛蒂跑到門邊，又折回來，把婚禮請柬收進抽屜。抽屜合上時，紙角沒有壓平，留在外面一點。
她關門下樓。
房間安靜下來。
窗戶沒有關嚴，夜風把書頁吹開。
那句話下面，留著一個很小的修訂記號。
不是新寫上去的。
它一直藏在鉛筆落下的最後一筆里。
樓下有人又叫了一聲娜塔莉亞。
女孩立刻應了。
「我在。」
箱子比她想的沉，底部還被一隻文件夾硌得歪向一邊。她用膝蓋頂住紙箱，騰出左手去扶，右肩剛一抬高，熟悉的酸痛便沿著鎖骨往下走。
「你打算坐在車裡看多久？」
停車位上的那輛奧迪A8沒有任何動靜。
莫伊拉抱著箱子走過去，用鞋尖敲了敲駕駛座車門。
克萊爾這才抬頭。工作終端橫在方向盤上，屏幕里還有一封沒寫完的行動報告。
「最後一封。」
「你十分鐘前也是這麼說的。」
莫伊拉拉開後車門，把紙箱推進去。康復用的彈力帶、幾份複印檔案和一個包了三層舊報紙的菸斗在裡面撞成一團。
菸斗是她們離開的時候，伊夫根尼托人送來的，附信只有一句話。
水泵沒壞。撬棍也沒丟。別回來檢查。
克萊爾瞥了一眼紙箱。
「他把菸斗送給你了？」
「借給我。」
「信上寫的是送。」
「那是你不懂老頭在想啥。」
莫伊拉坐進副駕駛，伸手把終端合上。
克萊爾的手還停在鍵盤上。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克萊爾鬆開手。
「保存了嗎？」
「沒有。」
「那你還挺捨得。」
「從頭寫也不是什麼難事。」
莫伊拉把終端塞到自己腳邊。
「今晚不許從頭寫。」
克萊爾發動汽車，倒出停車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泰拉賽弗總部的地下閘門在身後緩慢合攏。外面的天色已經擦黑，城市剛亮起第一批路燈。車輛駛入主路後，莫伊拉把車窗降下一條縫，風裡有雨後柏油路和附近麵包店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靠回椅背。
「我爸今天給我打了四個電話。」
「問你什麼時候到？」
「第一次問。第二次說烤箱壞了。第三次說烤箱沒壞，是計時器不准。」
「第四次呢？」
「問娜塔莉亞能不能吃胡椒。」
克萊爾想了想。
「能。」
「我也是這麼說的。他還是沒放。」
莫伊拉從紙箱縫裡抽出一頁文件，確認最後一欄沒有被壓皺。
那是收養手續的副本。
娜塔莉亞保留了科達這個姓。巴瑞在簽字前問過一次，她點頭以後，他便沒再提伯頓。
社會工作員做第三次家庭訪談時，巴瑞把地下保險庫、藥櫃和每一扇窗都講了一遍，唯獨忘了介紹廚房。
娜塔莉亞替他補上，說廚房裡的煙霧報警器很好用。
報告上因此多了一句，兒童能夠準確識別家庭風險。
「他看見那句以後，沉默了多久？」克萊爾問。
「從辦公室一直沉默到停車場。」
「沒申訴？」
「他說報警器確實好用。」
前方紅燈亮起。
克萊爾停車，右手下意識摸向外套口袋。那裡原本放著終端，現在是空的。
莫伊拉看見了，沒說破。
「他給家裡換了三個鎖。」她繼續說，「所有槍都挪到地下保險庫，藥櫃反而放到外面了。樓梯扶手重新釘了一遍，娜塔莉亞房間有兩盞夜燈，床下面還有一盞。」
「床下為什麼需要燈？」
「她說晚上聽見聲音，想看看是不是洛蒂掉下去了。」
「巴瑞怎麼說？」
「又買了一盞。」
綠燈亮了。
克萊爾踩下油門，嘴角還是壓不住。
「他還是把她當成六歲。」
「她本來就差不多。」
「她會做比總部醫務室一半的人更標準的縫合結。」
「那也不代表她需要三種牙膏。」
車開過一排亮著招牌的商店。導航提示前方路口右轉，克萊爾卻繼續直行。
莫伊拉看向中控台。
「你走錯了。」
「我知道。」
「知道還走？」
「前面有家蛋糕店。」
「我爸說不用帶。」
「不是給他的。」
莫伊拉把臉轉向窗外。
「娜塔莉亞不喜歡太甜。」
「那家有莓果餡的。」
「你什麼時候問的？」
「隔離觀察第三周。她把奶油全刮給洛蒂，自己吃了裡面的果醬。」
莫伊拉轉回來。
「洛蒂吃不了。」
「她知道。」
「你也知道？」
「我現在知道。」
克萊爾把車停到蛋糕店門口。她剛解開安全帶，莫伊拉便先推門下車。
「你待著。我去。」
「你右肩還不能提重物。」
「一個蛋糕。」
「上次你也說只是一個工具箱。」
「工具箱裡有扳手。」
「蛋糕里也可能有很多奶油。」
莫伊拉關門前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連蛋糕都準備自己扛？」
克萊爾被問得一頓。
莫伊拉已經走進店裡。
她回來時，左手提著蛋糕，右手空著。克萊爾沒有下車接，只替她把後門打開。
紙箱旁邊多了一隻白色盒子。
車重新上路。
經過下一個岔口時，克萊爾按導航轉彎，沒有再走錯。
巴瑞家的門廊燈比從前亮了不少。
車剛停穩，屋裡便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巴瑞壓低的咒罵。莫伊拉提著蛋糕下車，站在門口聞了聞。
「焦了。」
克萊爾也聞到了。
「肉？」
「也可能是房子。」
門從裡面打開。
巴瑞腰上圍著一條明顯不屬於他的淺色圍裙，右手戴著隔熱手套，左手還握著一把夾子。
「你們晚了十二分鐘。」
莫伊拉抬起蛋糕盒。
「因為有人非得買東西。」
克萊爾從她後面走上台階。
「我記得你說不用帶。」
「我確實說過。」
巴瑞看見蛋糕，又往屋裡看了一眼，還是把門開得更大。
「進來吧。外面冷。」
玄關和以前不太一樣。
鞋櫃旁多了一雙黃色兒童雨靴，鞋尖還沾著下午踩過的泥。衣帽架最下面釘了一個很矮的掛鉤，上面掛著一件小外套。巴瑞原本擺槍櫃的位置被一排書架替代，最下層塞滿畫冊和童話，最上層還留著幾本槍械維護手冊，顯然沒來得及搬走。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蠟筆畫。
巴瑞的胳膊被畫得很粗，莫伊拉站得離他半步遠，克萊爾的左手是一團白線。娜塔莉亞把自己畫在中間，洛蒂則比所有人都大。
右下角還空著兩個人的位置，只寫了「今天來吃飯」。
莫伊拉看了一會兒。
「為什麼洛蒂最大？」
娜塔莉亞頭也不抬。
「她知道的事情最多。」
巴瑞從廚房探出頭。
「我問過。她拒絕修改。」
餐桌邊多了一把小一號的椅子。
娜塔莉亞坐在那裡剝豆子。
洛蒂占了旁邊的空位，面前還擺著一個瓶蓋大小的小碟子。
娜塔莉亞聽見門響，抬頭。
「你們買蛋糕了。」
「莓果餡。」克萊爾說。
女孩看了一眼盒子，沒有露出太明顯的高興，只把手裡的豆子又剝快了一點。
她看了看身下那把新椅子。
「以後有人坐這裡嗎？」
巴瑞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今天是你的。以後也是。」
「洛蒂呢？」
「她有自己的位置。」
洛蒂的小碟子旁，果然放著一隻用木板釘成的小凳子。釘子有一顆歪了，顯然出自巴瑞之手。
巴瑞走回廚房。
「湯快好了。」
娜塔莉亞揭穿他：「剛才你說還要半小時。」
「那是剛才。」
「烤箱呢？」
「已經修好。」
「下午你說是計時器壞了。」
「兩個都有問題。」
莫伊拉把蛋糕放進冰箱。
「你是不是又沒按說明書預熱？」
巴瑞背對著她開烤箱門。
一股焦煙湧出來。
「說明書寫錯了。」
「當然。烤箱、計時器、說明書，只有你沒錯。」
廚房裡傳來克萊爾沒忍住的笑聲。
巴瑞關上烤箱，轉身看她。
「你負責吃，不負責評價。」
「我會儘量。」
娜塔莉亞把最後一顆豆子放進碗裡。
「克里斯說她什麼都能吃。」
「克里斯已經到了？」莫伊拉問。
客廳後面傳來工具碰撞聲。
「在院子。」
莫伊拉繞到窗邊，看見克里斯站在梯子上，正拆門廊另一側的舊燈。吉爾站在下面替她舉手電，另一隻手扶著梯子。
「我們是來吃飯的。」吉爾提醒。
「這根線已經燒了。」
「明天再修。」
「只剩兩顆螺絲。」
「你上一次說只剩兩顆螺絲，最後拆了半面牆。」
克里斯低頭看她。
「那面牆本來就有問題。」
吉爾沒有再爭，只把手電往上抬了一點。
克里斯從梯子下來時，懷裡還抱著一個軍綠色的兒童背包。背包鼓鼓囊囊，側面掛著手電和水壺，拉鏈上甚至別著一隻小型指南針。
莫伊拉接過來掂了掂。
「她只是去上學。」
「學校也可能停電。」
「學校停電以後，會有老師。」
「老師也可能找不到備用照明。」
吉爾從後面拿走差點被她碰掉的蛋糕盒，把另一個紙袋遞給娜塔莉亞。
裡面是彩筆、筆記本和一枚書籤。
書籤上壓著一隻黑色甲蟲，翅膀做得很薄。
娜塔莉亞摸了一下。
「這是蟲子。」
「書里的。」吉爾說，「不會咬人。」
克里斯指向自己的背包。
「裡面的也不會。」
「裡面有止血帶。」莫伊拉說。
「止血帶不會咬人。」
莫伊拉一時沒接上。
吉爾把克里斯的外套掛好，又順手擦掉她袖口的一點機油。
「背包聽她的，裡面的東西不用全帶。」
娜塔莉亞點頭。
克里斯還想說指南針很有用，被吉爾看了一眼，閉上了嘴。
克萊爾站在旁邊看著她們。
克里斯也注意到她左臂上的新護具。
她沒有問檢測結果，只伸手按了按克萊爾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還疼？」
「有時候。」
「那就別逞強。」
克萊爾往餐桌方向看了一圈。
「這句話今天已經排到第五個了。」
「說明前四個都沒用。」
門鈴響了。
巴瑞在廚房裡喊：「誰離門近誰開！」
艾達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看來我們還不算客人。」
蕾歐娜抱著一個整齊的紙袋站在門外。艾達手裡拿著一疊暗紅色信封，進門後第一眼先看餐桌，第二眼才看主人。
「我們沒來晚。」
莫伊拉指了指烤箱。
「對食物來說，你們已經晚了。」
艾達把外套遞給蕾歐娜。
蕾歐娜沒有接。
艾達只好自己掛上，位置剛好挨著蕾歐娜那件深色外套。
巴瑞從廚房出來時，艾達已經抽出第一封請柬。
「給你們的。」
信封正面寫了三行名字。
巴瑞·伯頓。
莫伊拉·伯頓。
娜塔莉亞·科達。
沒有「伯頓一家」，也沒有把娜塔莉亞塞進任何還沒準備好的姓氏里。
娜塔莉亞站在餐桌邊，看了很久。
「我也去嗎？」
艾達把請柬遞給她。
「上面沒有多餘的名字。」
娜塔莉亞認真檢查了兩遍，又抬頭看洛蒂。
「她呢？」
莫伊拉剛要說話，艾達已經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空白附卡。
她借巴瑞放在柜子上的筆，在上面寫下洛蒂。
娜塔莉亞接過去。
莫伊拉提醒：「她不參與投票。」
艾達扣上筆帽。
「婚禮不投票。」
蕾歐娜伸手替娜塔莉亞扶住附卡，目光落在洛蒂那隻縫歪的耳朵上。
「黃色線容易松。」
屋裡靜了一瞬。
莫伊拉看向她。
蕾歐娜自己也停住了。
她從沒看過莫伊拉在島上縫那隻耳朵，更不該知道線的顏色。
艾達先握住她的手腕。
「你見過？」
「沒有。」
娜塔莉亞把洛蒂抱回來。
「現在換了一根。」
她說得很平常，蕾歐娜卻過了兩秒才鬆開附卡。
艾達沒有追問，只把兩人的請柬又往紙袋深處壓了壓。
蕾歐娜取出第二疊請柬，檢查了一遍數量。
「地點和時間都在裡面。婚禮前一天不能臨時失聯。」
這句話明顯是對艾達說的。
艾達靠在櫃邊。
「我最多晚到。」
「你最好連這句話都別兌現。」
克萊爾拆開自己的信封，掃了一眼。
「安全審查呢？」
「請柬背面。」蕾歐娜說。
艾達指了指自己。
「我現在是家屬。」
巴瑞抬頭。
「還是原來那個部門？」
艾達揚了揚請柬。
「升職了。」
蕾歐娜側過臉看她，沒拆穿。
烤箱的提示音在這時響起。
巴瑞戴上手套，端出烤肉。
外面確實焦了。
切開以後，裡面還帶著明顯的紅色。
客廳安靜了兩秒。
克里斯率先開口：「能吃。」
吉爾把她伸出去的盤子拿回來。
「不能。」
巴瑞看著那塊肉。
「烤箱溫度不准。」
娜塔莉亞小聲提醒：「計時器也不准。」
莫伊拉把袖子挽起來。
「都讓開。」
最終那塊肉被切成薄片，重新放進平底鍋。巴瑞負責看湯，莫伊拉負責煎肉，克萊爾洗菜，吉爾把克里斯趕出廚房。蕾歐娜本來想幫忙，被艾達拉到餐桌邊拆請柬。
「你今天已經排過三次座位了。」
「第二次是你改的。」
「我只是把自己挪到你旁邊。」
「你原本就在我旁邊。」
「那說明改得很成功。」
等所有菜真正端上桌時，已經比預定時間晚了四十分鐘。
巴瑞給每個人倒了飲料。
莫伊拉注意到，他自己杯子裡也是果汁。
「你不喝酒了？」
「今天不喝。」
「怕教壞小孩？」
娜塔莉亞正在把不喜歡的豆子撥進洛蒂的小碟子裡，聽見後抬起頭。
巴瑞咳了一聲。
「明天還要開車。」
「你明天去哪兒？」
「送她去檢查。」
「克萊爾開車。」
「那我坐車也得清醒。」
莫伊拉沒有繼續拆穿。
艾達把盤子裡的胡蘿蔔夾進蕾歐娜盤中。
蕾歐娜看了一眼，又原樣夾回去。
「醫生讓你吃。」
「醫生還讓你休假。」
「我休了。」
「半天不算。」
兩個人的筷子在兩隻盤子之間來回兩次。最後娜塔莉亞伸出叉子，把那塊胡蘿蔔叉走。
「我吃。」
艾達立刻說：「家裡終於有個懂事的。」
蕾歐娜把另一塊也放到女孩盤裡。
娜塔莉亞看著突然增加的胡蘿蔔，後悔已經晚了。
窗邊擺著伊夫根尼的舊菸斗。
吉爾問起島民的安置。
莫伊拉咬著一塊有些硬的肉。
「北邊那群人不肯全搬。最後只送走了傷員和孩子，剩下的人簽了風險協議。」
「伊夫根尼呢？」
「還在島上罵水泵。」
巴瑞看向菸斗。
「下次替我帶一句謝謝。」
「他不會收。」
「那就告訴他，撬棍是他的。」
莫伊拉笑了一聲。
「這句他會收。」
克萊爾口袋裡的終端響了。
她沒動。
過了一會兒，又響一次。
莫伊拉朝她看過去。
「最後一封？」
「不是。」
第三次響起時，克萊爾把終端取出來。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離席。
她卻長按關機，把黑掉的屏幕放到窗台上。
克里斯挑眉。
「壞了？」
「沒有。」
「那你關它幹什麼？」
克萊爾重新拿起叉子。
「今天先不救世界。」
莫伊拉把旁邊一盤剛煎好的肉推給她。
「進步很大。」
飯快結束時，娜塔莉亞從椅子下面拿出一張學校登記表。
「這裡要寫監護人。」
巴瑞接過筆，卻沒有馬上落下。
「你想寫誰？」
「只能寫一個。」
「那就先寫我。莫伊拉的電話放在後面。」
莫伊拉抬眼。
「為什麼我是後面？」
「因為你經常不接。」
「克萊爾也不接。」
克萊爾正在關終端，聞言抬頭。
「今天接。」
娜塔莉亞把兩個人的號碼都寫了上去，最後在巴瑞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箭頭。
「學校先找你。」
巴瑞把表格收好，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端著杯子站起來。
桌邊的人陸續停下。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莫伊拉和娜塔莉亞之間停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話顯然不少，到了嘴邊卻一句也沒出來。
鍋里還冒著熱氣。
洛蒂的小碟子裡堆了四顆豆子。
巴瑞最後說：「菜快涼了。」
克里斯低頭繼續吃。
吉爾嘴角動了一下。
艾達端起杯子。
「那就先敬婚禮。」
蕾歐娜和她輕輕碰杯。
莫伊拉也抬起來。
「還有收養手續。」
巴瑞的手停在半空。
娜塔莉亞看著杯子裡的果汁，沒有立刻動。
桌上沒人催。
幾秒後，她把自己的杯沿碰到巴瑞杯子上。
聲音很輕。
巴瑞低頭喝了一口。
也沒有要求她換一個稱呼。
飯後，廚房裡堆滿了盤子。
克里斯剛提出自己來洗，吉爾便把她趕去修那盞只剩兩顆螺絲的燈。艾達和蕾歐娜坐在客廳重新核對賓客名單，巴瑞在找不知道被誰收起來的烤箱說明書。
克萊爾站在水槽前洗盤子。
莫伊拉在旁邊擦。
「你今晚回總部嗎？」
「不回。」
「報告呢？」
「明天。」
莫伊拉把擦乾的盤子遞給她。
「真的？」
克萊爾把盤子放進柜子。
「明天再救世界。」
莫伊拉點頭。
「聽起來總算像個人了。」
「我以前不像？」
「像一份會走路的加班申請。」
客廳那邊傳來艾達的聲音。
「瑞貝卡的名字是不是漏了？」
蕾歐娜翻到第二頁。
「在這裡。」
艾達看著自己剛補上去的那一行。
「那我寫重了。」
「留著吧。」
「為什麼？」
「她值得來兩次。」
門廊的燈突然亮了。
克里斯站在院子裡朝窗內揮了一下手。下一秒，另一邊的燈也滅了。
吉爾扶著額頭。
「你碰了什麼？」
「總閘。」
「我讓你先關總閘。」
「現在關了。」
「是在你修完以後關的。」
屋裡黑了兩秒。
巴瑞從廚房拿出手電時，電又恢復了。
娜塔莉亞抱著洛蒂坐在樓梯上，看得很認真。
「學校停電的時候，」克里斯從門外說，「背包里的手電就有用了。」
吉爾沒有回應。
她只是替克里斯把工具箱拎回屋裡。
莫伊拉上樓換外套時，在自己的舊房間裡停了一下。
房間沒怎麼變。書桌上還留著她以前貼過又撕掉一半的樂隊貼紙，衣櫃門內側有一道小時候量身高留下的鉛筆線。
床上放著一把新鑰匙。
沒有紙條。
莫伊拉拿起來試了試重量，裝進口袋。
下樓時，巴瑞正在門邊檢查鎖。
「門鎖換了。」他說，「那把鑰匙能開。」
「我知道。」
「有時候會卡，往左多擰一點。」
「我會開門。」
「我只是告訴你。」
「知道了。」
兩個人都沒提鑰匙為什麼放在床上。
夜深以後，客人陸續準備離開。
克里斯和吉爾最後還在爭那盞燈是不是需要重新布線。蕾歐娜把剩下的請柬收進紙袋，艾達趁她沒注意，又在賓客名單邊緣畫了一個很小的記號。
克萊爾在門口穿外套。
莫伊拉問：「明早幾點走？」
「你不是回總部？」
「我先住一晚。」
克萊爾看了一眼她口袋裡露出的鑰匙，沒有多問。
「九點。」
「十點。」
「九點半。」
「成交。」
娜塔莉亞站在樓梯上，抱著洛蒂向眾人道晚安。
她仍然叫巴瑞的名字。
巴瑞也照常答應。
房門一扇扇關上後，樓下還留著鍋碗碰撞和說話的聲音。
娜塔莉亞回到自己的房間。
書桌靠窗，婚禮請柬壓在桌角，寫著她名字的那一行正好露出來。洛蒂坐在枕邊，新縫好的耳朵比另一邊低一點。
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舊書。
封面已經磨白，裡面寫著莫伊拉學生時期的名字。第一頁夾著吉爾送的甲蟲書籤。
故事裡的男人在一個早晨醒來，身體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娜塔莉亞讀得很慢。
樓下，克里斯又把工具落在客廳，吉爾讓她明天再來拿。艾達說婚禮那天不會遲到，蕾歐娜讓她把「不會」換成具體時間。莫伊拉在廚房抱怨巴瑞用鋼絲球刷鍋，巴瑞說鍋本來就舊。
那些聲音沿樓梯爬上來。
不吵。
娜塔莉亞翻過一頁。
故事裡的男人最先擔心的不是身體變成了什麼，而是自己會遲到，家裡的人怎麼辦。
她摸了摸左手。
手指很安靜。
書頁邊緣空著一大片地方。她拿起鉛筆，在旁邊寫下一句話。
變化不等於死亡。
字寫得很直，間距整齊。
娜塔莉亞停住筆。
她平時的字不是這樣。
她看著那句話，沒有害怕，也沒有立刻擦掉。
樓下傳來莫伊拉的喊聲。
「娜塔莉亞，蛋糕！」
她合上書。
「來了！」
娜塔莉亞抱起洛蒂跑到門邊，又折回來，把婚禮請柬收進抽屜。抽屜合上時，紙角沒有壓平，留在外面一點。
她關門下樓。
房間安靜下來。
窗戶沒有關嚴，夜風把書頁吹開。
那句話下面，留著一個很小的修訂記號。
不是新寫上去的。
它一直藏在鉛筆落下的最後一筆里。
樓下有人又叫了一聲娜塔莉亞。
女孩立刻應了。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