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偷聽牆角
楊過心中一凜，下意識往樹背後靠了靠。
明明打定主意要走，此刻卻挪不動步子。非但挪不動步，反將耳朵豎起，連那細碎的腳步聲，也從屋中一一辨出。
「楊過啊楊過，你這是在作甚？」他心下暗自警醒，堂堂神鵰大俠，難道要在此做那宵小之徒，聽人牆角麼？
他待要摒除雜念，可屋內的言語還是清清朗朗地送入耳中：「齊哥，你今日酒吃得多了，喝碗醒酒湯緩緩……」
醒酒湯，嗬。楊過嘴角牽起一絲冷笑。當真是體貼得很。
她原也不是不懂體貼麼？為何偏偏對自己，總是一副冷眼？思來想去，終究是自己不配罷。青菜豆腐湯不配，這醒酒湯便更是不配了。她是襄陽城的明珠，是郭伯伯的掌上明珠，怎會為一個小叫花子洗手作羹湯？
可他躲在此處，又是為何？聽人家夫妻恩愛，往自家心口戳刀子麼？
他就是不服。那耶律齊，假仁假義，惺惺作態，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哪裡比得上自己半分？
正自煩亂，又聽裡頭傳來耶律齊的聲音：「謝過芙兒，我自己來便是。晚宴你也乏了，早些安置罷。」
哼，果然如此。好一個相敬如賓。他耶律齊當真是體貼入微，自己受用著別人的伺候，還說這等風涼話。
「嗯，齊哥，你也早些歇息。」裡頭又傳來郭芙的話，「那我先過去了，待會你記得熄燈。」
過去？ 她要去哪裡？楊過心思何等機敏，心中猛然擦過一絲火花，難道他們……？
他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躍上那株木筆花樹。枝葉掩映間，果見她的身影從西廂房步出，往東側而去。
須臾，東廂窗上映出她的身影，靠窗而坐，燭火將她的側影勾勒出來，與那夜所見並無二致。
而西廂那邊，燭影晃了晃，便即熄滅。想來耶律齊已經躺下。
原來他們？
楊過只覺得心中突突狂跳，恍如窺見了天地間最大的隱秘，又似尋到了開啟至高寶藏的鑰匙，先前的鬱悶賭氣，忽的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一顆砰砰亂跳的心，在胸腔里震盪著抑不住的狂喜。
原來如此。
一直以來，他便真以為他們夫妻情深，相敬如賓。如今看來，怕是只有「相敬如賓」四字，才是真的了，終究是隔著什麼，才要這般客氣。
怪不得每次耶律齊都要在自己面前演出一副伉儷情深、體貼入微的模樣。若真是彼此親密無間，舉手投足自有默契，又何須去演？何須讓外人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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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一定是了。他們雖為夫妻，卻並不同房。怪不得這麼多年，他們一直沒有孩子。那這夫妻，又是做的什麼夫妻？那芙妹這些年……？
想到此處，心中雖喜，卻又不禁悲從中來。若這麼多年，她還是女兒身，那豈不是空耗了十幾年的青春？她是芙妹，是他捧在手心、摟在心裡的女子，怎能在這樣的婚姻里蹉跎歲月，虛度年華？
楊過隱在木筆花樹的枝葉間，望著東廂窗紙上那道身影。燭火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清清楚楚，她托著腮，靜坐不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恍惚間，他突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六年前，回到了初識嬌艷明媚的她的那一刻。
隔著這層窗紙，楊過在樹上站了許久。久到東廂的燭火跳了又跳，久到西廂的燈早滅了，久到夜風漸涼，吹得木筆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身。
他終於動了一動。鬼使神差地，從樹上摘了一朵木筆花。那花開得正好，白瓣簇成盞狀，像一隻盛滿了月光的小碗。他攥在手心裡，花瓣微涼。
躍下樹時，腳踩到枯枝，咔嚓一聲。
東廂窗紙後的身影動了動，走到窗邊，停了片刻。
郭芙打開窗子，探出半張臉來，往夜色里望了望。
星子亮晶晶灑了一院子，木筆花樹靜靜立著，樹下青磚地空空蕩蕩，唯落著幾朵木筆花。
夜深露重，可那白色的花卻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她怔了怔，又往四周望了望，兀自搖搖頭，又關上了窗。
楊過靠在牆角的陰影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朵花，又看看樹下那幾朵，方才躍下時慌的，竟落了幾朵在地上。
他把那朵花攏進手中，漸漸攥的溫熱。
過了許久，終於轉身往北廂走去。
……
接下來幾日，楊過便有些魂不守舍。好像懷揣著什麼不該懷揣的秘密，無法宣之於眾，又無法埋入心底，一時便不知如何是好。
可偏偏這幾日，郭芙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是躲著他，白日裡也難覓她的蹤影，府內晚膳時，也是匆匆招呼便走。有好幾次，他想上前去，問個明白，可是又每每敗下陣來，這種事，該如何問的出口？他雖素來疏狂，卻還是要臉的。
倒是耶律齊，這幾日見了他，依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該敘話敘話，該行禮行禮，楊過面上淡淡的應著，心下卻愈發冷了下來，這人越是周全，他便越是覺得假。
有一日，黃藥師拉著他喝酒，醉蒙蒙地拍他肩膀：「楊小弟，你這幾日不對勁啊，跟丟了魂似的。」
楊過笑笑，沒接話。他確實丟了魂。再這般下去，非要瘋了不可。
這日早膳後，楊過正在房中打坐，忽聽得窗外傳來幾聲極輕的叩擊。他睜開眼，推開窗，一隻灰撲撲的信鴿正蹲在窗台上，腳上綁著一枚小小的竹筒。
解下竹筒，取出裡面的紙條，只掃了一眼，神色便凝重起來。
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
「查得。死者耳後月形痕跡，為昔日遼國皇族烙刑所留。契丹以月為尊，月形烙痕，以死效忠！」
落款是一個「窟」字，看來是西山一窟鬼幫他查到的，他們走南闖北，果然手眼通天。
楊過捏著紙條，眉頭漸漸皺起。舊遼，契丹？
遼國早於百年前便被金國所滅。如今金國勢微，蒙古崛起，遼人只能在宋金的夾縫中生存，或依附於蒙古，或流落於中原。
舊遼皇族？楊過喃喃念叨著這幾個字，一個名字突然跳到眼前——
耶律齊？
耶律這個姓，是遼國皇族的姓氏。耶律齊的父親耶律楚材，曾是蒙古的大臣，可耶律一族，追根溯源，算是遼國宗室之後。
這始作俑者難道是耶律齊？楊過眸中閃過一絲寒意，可這個名字一旦跳出，便再也揮之不去。
明明打定主意要走，此刻卻挪不動步子。非但挪不動步，反將耳朵豎起，連那細碎的腳步聲，也從屋中一一辨出。
「楊過啊楊過，你這是在作甚？」他心下暗自警醒，堂堂神鵰大俠，難道要在此做那宵小之徒，聽人牆角麼？
他待要摒除雜念，可屋內的言語還是清清朗朗地送入耳中：「齊哥，你今日酒吃得多了，喝碗醒酒湯緩緩……」
醒酒湯，嗬。楊過嘴角牽起一絲冷笑。當真是體貼得很。
她原也不是不懂體貼麼？為何偏偏對自己，總是一副冷眼？思來想去，終究是自己不配罷。青菜豆腐湯不配，這醒酒湯便更是不配了。她是襄陽城的明珠，是郭伯伯的掌上明珠，怎會為一個小叫花子洗手作羹湯？
可他躲在此處，又是為何？聽人家夫妻恩愛，往自家心口戳刀子麼？
他就是不服。那耶律齊，假仁假義，惺惺作態，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哪裡比得上自己半分？
正自煩亂，又聽裡頭傳來耶律齊的聲音：「謝過芙兒，我自己來便是。晚宴你也乏了，早些安置罷。」
哼，果然如此。好一個相敬如賓。他耶律齊當真是體貼入微，自己受用著別人的伺候，還說這等風涼話。
「嗯，齊哥，你也早些歇息。」裡頭又傳來郭芙的話，「那我先過去了，待會你記得熄燈。」
過去？ 她要去哪裡？楊過心思何等機敏，心中猛然擦過一絲火花，難道他們……？
他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躍上那株木筆花樹。枝葉掩映間，果見她的身影從西廂房步出，往東側而去。
須臾，東廂窗上映出她的身影，靠窗而坐，燭火將她的側影勾勒出來，與那夜所見並無二致。
而西廂那邊，燭影晃了晃，便即熄滅。想來耶律齊已經躺下。
原來他們？
楊過只覺得心中突突狂跳，恍如窺見了天地間最大的隱秘，又似尋到了開啟至高寶藏的鑰匙，先前的鬱悶賭氣，忽的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一顆砰砰亂跳的心，在胸腔里震盪著抑不住的狂喜。
原來如此。
一直以來，他便真以為他們夫妻情深，相敬如賓。如今看來，怕是只有「相敬如賓」四字，才是真的了，終究是隔著什麼，才要這般客氣。
怪不得每次耶律齊都要在自己面前演出一副伉儷情深、體貼入微的模樣。若真是彼此親密無間，舉手投足自有默契，又何須去演？何須讓外人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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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一定是了。他們雖為夫妻，卻並不同房。怪不得這麼多年，他們一直沒有孩子。那這夫妻，又是做的什麼夫妻？那芙妹這些年……？
想到此處，心中雖喜，卻又不禁悲從中來。若這麼多年，她還是女兒身，那豈不是空耗了十幾年的青春？她是芙妹，是他捧在手心、摟在心裡的女子，怎能在這樣的婚姻里蹉跎歲月，虛度年華？
楊過隱在木筆花樹的枝葉間，望著東廂窗紙上那道身影。燭火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清清楚楚，她托著腮，靜坐不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恍惚間，他突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六年前，回到了初識嬌艷明媚的她的那一刻。
隔著這層窗紙，楊過在樹上站了許久。久到東廂的燭火跳了又跳，久到西廂的燈早滅了，久到夜風漸涼，吹得木筆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身。
他終於動了一動。鬼使神差地，從樹上摘了一朵木筆花。那花開得正好，白瓣簇成盞狀，像一隻盛滿了月光的小碗。他攥在手心裡，花瓣微涼。
躍下樹時，腳踩到枯枝，咔嚓一聲。
東廂窗紙後的身影動了動，走到窗邊，停了片刻。
郭芙打開窗子，探出半張臉來，往夜色里望了望。
星子亮晶晶灑了一院子，木筆花樹靜靜立著，樹下青磚地空空蕩蕩，唯落著幾朵木筆花。
夜深露重，可那白色的花卻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她怔了怔，又往四周望了望，兀自搖搖頭，又關上了窗。
楊過靠在牆角的陰影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朵花，又看看樹下那幾朵，方才躍下時慌的，竟落了幾朵在地上。
他把那朵花攏進手中，漸漸攥的溫熱。
過了許久，終於轉身往北廂走去。
……
接下來幾日，楊過便有些魂不守舍。好像懷揣著什麼不該懷揣的秘密，無法宣之於眾，又無法埋入心底，一時便不知如何是好。
可偏偏這幾日，郭芙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是躲著他，白日裡也難覓她的蹤影，府內晚膳時，也是匆匆招呼便走。有好幾次，他想上前去，問個明白，可是又每每敗下陣來，這種事，該如何問的出口？他雖素來疏狂，卻還是要臉的。
倒是耶律齊，這幾日見了他，依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該敘話敘話，該行禮行禮，楊過面上淡淡的應著，心下卻愈發冷了下來，這人越是周全，他便越是覺得假。
有一日，黃藥師拉著他喝酒，醉蒙蒙地拍他肩膀：「楊小弟，你這幾日不對勁啊，跟丟了魂似的。」
楊過笑笑，沒接話。他確實丟了魂。再這般下去，非要瘋了不可。
這日早膳後，楊過正在房中打坐，忽聽得窗外傳來幾聲極輕的叩擊。他睜開眼，推開窗，一隻灰撲撲的信鴿正蹲在窗台上，腳上綁著一枚小小的竹筒。
解下竹筒，取出裡面的紙條，只掃了一眼，神色便凝重起來。
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
「查得。死者耳後月形痕跡，為昔日遼國皇族烙刑所留。契丹以月為尊，月形烙痕，以死效忠！」
落款是一個「窟」字，看來是西山一窟鬼幫他查到的，他們走南闖北，果然手眼通天。
楊過捏著紙條，眉頭漸漸皺起。舊遼，契丹？
遼國早於百年前便被金國所滅。如今金國勢微，蒙古崛起，遼人只能在宋金的夾縫中生存，或依附於蒙古，或流落於中原。
舊遼皇族？楊過喃喃念叨著這幾個字，一個名字突然跳到眼前——
耶律齊？
耶律這個姓，是遼國皇族的姓氏。耶律齊的父親耶律楚材，曾是蒙古的大臣，可耶律一族，追根溯源，算是遼國宗室之後。
這始作俑者難道是耶律齊？楊過眸中閃過一絲寒意，可這個名字一旦跳出，便再也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