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恩斷義絕
他記得在古墓時，她說要照顧他一輩子，絕不讓他死在她前頭，那時便覺細思極恐。
果然，這些年來，她真的這般拘著他，束著他，哪怕墜入崖底十六年，也用那刻在崖上的十六個字，捆綁著他。
他從未有過自由，他從未光明正大的去愛自己想愛的人。他守著那些誓言，守著那些過往恩情，猶如守著一堆枯骨。
十六年後，她活著走出深潭，他終於不必守了，可她偏要逼他回古墓。明知他不願，明知再也無法左右他，便設下這彌天大局，罔顧別人性命，罔顧襄陽安危——這便是她所謂的「相守」？若相守是靠逼迫換來，這相守又有何意義？
他心中長嘆，一雙鳳目在夜色中冷如寒星，冷漠而決絕地凝視著她。
小龍女似已看出他心中決然，竟深深嘆了口氣。隨即目光淒寒地望向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過兒，你可還記得，我們在重陽宮前跪拜，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楊過身形一震，心中猶如一支大鐵錘轟然敲過，她又在提醒他了，他這一生，便再也繞不過這毫無夫妻之實的名分了嗎？
不，他偏不。
昔日他憐她生命垂危，命不久矣，便想全她一個臨終意願，報她多年如師如母的恩情。誰知，一朝錯，半生恨，他憐她垂她，可她又何曾憐他半分？
事到如今，已無可挽回。不知當初她設下這圈套時，可曾想過，一朝案發，它將萬劫不復？
深夜高空悲鳴，似有蒼鷹盤旋，和著風聲滾滾而落。
楊過望著小龍女，那一眼很長，長得似要將這十六年都看進去，古墓里的燈火，絕情谷的絕壁，十六年崖底的等待，還有今夜這一地碎霜。
他冷哼一聲，衣袍一掀，膝蓋落地，那一記悶響砸在凍土上，砸得地上那層薄霜裂開了細紋。
「姑姑！」 他俯身，叩首，聲音冷硬：「弟子楊過，叩謝師恩。收留之恩，傳藝之恩，十六年前不棄之恩，今日一併還了。」
一個頭磕下去，磕得額頭沾了霜，磕得地上那層霜都碎了。小龍女身形一震，寒潭般的目光抽搐了幾下。
楊過直起身，脊樑挺得筆直，目光無悲無喜。
他直挺挺站著，沒有看她。方才那一跪，是還她的，從此，他再也不欠她。
可他還欠一個人。
欠那個十六年前重陽宮前，對著王重陽像磕下頭去的自己。那時他以為自己是在成全她，後來才知，那是在囚禁自己。
今夜，他想把那個自己也放了。
直挺挺站起後，他又蹙然轉身，向著這高懸的夜空，向著終南山重陽宮的方向，再次重重跪了下去。
「蒼天在上！祖師爺王真人在天之靈，今日楊過與小龍女於此夫妻情盡，恩斷義絕，陽山為證，飛鳥為靈！」
一顆流星恰如其分的划過，驟然照亮了半個夜空，蒼鷹如同應和一般，咻的一聲俯衝飛過。
這一跪，決絕冷硬，膝下山石似都裂開了痕跡。這一跪，有什麼東西，便永遠的碎了。
小龍女踉蹌後退，腳下碎石滾落懸崖，良久無聲。
她看著楊過挺直的背影，忽然神經質般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谷中迴蕩，悽厲刺骨，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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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夫妻情盡，恩斷義絕！」 她目光死盯著楊過，一字一句問道：「楊過，你等今天，等很久了吧？」
楊過心中一震，他想要否認，可否認的話擠到喉間，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小龍女的話像一根毒針，精準地刺入他心口最隱秘的角落。那裡藏著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掙扎與……期盼。
是啊，他等了嗎？
等待從這沉重的恩義與責任的捆綁中鬆一口氣，等待從那場始於憐憫、困於道義的婚約中尋得一個解脫的出口？
十六年來，古墓的幽寂，活死人墓的歲月，真的是他心之所向嗎？每當夜深人靜，那抹驕陽般明烈、又帶著刺人溫度的身影，總是無數次划過心底，照見他自己都恥於承認的悸動與惘然。
說「夫妻情盡，恩斷義絕」時，那一瞬，確有巨石墜地般的虛脫，仿佛掙脫了無形的枷鎖。
可緊隨而來的，除了暢快，卻還有一種深深的空茫，以及一絲對這個問題的逃避。
可是他逃避什麼呢，那就是他的內心，他還要逃避自己多久？他為何不能面對？
去他的這些恩義，這些責任，他只想做他自己，去守護他想守護的東西，去愛他想愛的人。
楊過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千言萬語在胸腔衝撞，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的、低啞的，卻又堅決的：
「……是。」
這一個字，輕如羽毛，卻重如千鈞。
小龍女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覆下，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緒。
夜風拂動她勝雪的白衣，勾勒出單薄欲折的身形。她似乎輕輕點了點頭，又似乎只是被風吹得晃動。
再睜開眼時，裡面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靜，平靜得如同古墓寒玉床上千年不化的冰。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再無他言。
她深深地、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難言，似有亘古的哀傷，又似有心如死灰的頹然，最終歸於一片寂滅的虛無。
然後，她轉身。
白影翩然，卻似忘了古墓的武功，只是沿著懸崖邊嶙峋的小徑，一步一步，走向更深、更暗的夜色之中。
楊過只是僵立在原地，看著那抹白色，一點一點，被濃郁的黑暗吞噬，如同水滴歸於大海，再無痕跡可尋。
他終於解脫，他應該高興，可是緣何又高興不起來，那他難過嗎？不，也不，他只是遺憾，遺憾為何昔日師徒情深，如今卻走到了這一步。
山風呼嘯而來，捲起地上塵土，終於吹散了她殘留的、那一縷極淡極冷的冷香。
手中緊攥的城防圖，卻提醒著他現實的危機並未遠去。
呂文煥的網，襄陽的謎，郭伯伯的困境，他自己的清白……這一切，都還需要他去面對，去澄清。
可是他又該如何澄清，無論是他做的，還是她做的，又有何區別，旁人眼裡，定然認為二人相互合謀，彼此包庇。而在呂文喚眼裡，只要是江湖人士所為，便就有了挾持郭靖的藉口。
她，果然給自己布了一局死棋。
果然，這些年來，她真的這般拘著他，束著他，哪怕墜入崖底十六年，也用那刻在崖上的十六個字，捆綁著他。
他從未有過自由，他從未光明正大的去愛自己想愛的人。他守著那些誓言，守著那些過往恩情，猶如守著一堆枯骨。
十六年後，她活著走出深潭，他終於不必守了，可她偏要逼他回古墓。明知他不願，明知再也無法左右他，便設下這彌天大局，罔顧別人性命，罔顧襄陽安危——這便是她所謂的「相守」？若相守是靠逼迫換來，這相守又有何意義？
他心中長嘆，一雙鳳目在夜色中冷如寒星，冷漠而決絕地凝視著她。
小龍女似已看出他心中決然，竟深深嘆了口氣。隨即目光淒寒地望向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過兒，你可還記得，我們在重陽宮前跪拜，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楊過身形一震，心中猶如一支大鐵錘轟然敲過，她又在提醒他了，他這一生，便再也繞不過這毫無夫妻之實的名分了嗎？
不，他偏不。
昔日他憐她生命垂危，命不久矣，便想全她一個臨終意願，報她多年如師如母的恩情。誰知，一朝錯，半生恨，他憐她垂她，可她又何曾憐他半分？
事到如今，已無可挽回。不知當初她設下這圈套時，可曾想過，一朝案發，它將萬劫不復？
深夜高空悲鳴，似有蒼鷹盤旋，和著風聲滾滾而落。
楊過望著小龍女，那一眼很長，長得似要將這十六年都看進去，古墓里的燈火，絕情谷的絕壁，十六年崖底的等待，還有今夜這一地碎霜。
他冷哼一聲，衣袍一掀，膝蓋落地，那一記悶響砸在凍土上，砸得地上那層薄霜裂開了細紋。
「姑姑！」 他俯身，叩首，聲音冷硬：「弟子楊過，叩謝師恩。收留之恩，傳藝之恩，十六年前不棄之恩，今日一併還了。」
一個頭磕下去，磕得額頭沾了霜，磕得地上那層霜都碎了。小龍女身形一震，寒潭般的目光抽搐了幾下。
楊過直起身，脊樑挺得筆直，目光無悲無喜。
他直挺挺站著，沒有看她。方才那一跪，是還她的，從此，他再也不欠她。
可他還欠一個人。
欠那個十六年前重陽宮前，對著王重陽像磕下頭去的自己。那時他以為自己是在成全她，後來才知，那是在囚禁自己。
今夜，他想把那個自己也放了。
直挺挺站起後，他又蹙然轉身，向著這高懸的夜空，向著終南山重陽宮的方向，再次重重跪了下去。
「蒼天在上！祖師爺王真人在天之靈，今日楊過與小龍女於此夫妻情盡，恩斷義絕，陽山為證，飛鳥為靈！」
一顆流星恰如其分的划過，驟然照亮了半個夜空，蒼鷹如同應和一般，咻的一聲俯衝飛過。
這一跪，決絕冷硬，膝下山石似都裂開了痕跡。這一跪，有什麼東西，便永遠的碎了。
小龍女踉蹌後退，腳下碎石滾落懸崖，良久無聲。
她看著楊過挺直的背影，忽然神經質般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谷中迴蕩，悽厲刺骨，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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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夫妻情盡，恩斷義絕！」 她目光死盯著楊過，一字一句問道：「楊過，你等今天，等很久了吧？」
楊過心中一震，他想要否認，可否認的話擠到喉間，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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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逃避什麼呢，那就是他的內心，他還要逃避自己多久？他為何不能面對？
去他的這些恩義，這些責任，他只想做他自己，去守護他想守護的東西，去愛他想愛的人。
楊過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千言萬語在胸腔衝撞，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的、低啞的，卻又堅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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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時，裡面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靜，平靜得如同古墓寒玉床上千年不化的冰。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再無他言。
她深深地、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難言，似有亘古的哀傷，又似有心如死灰的頹然，最終歸於一片寂滅的虛無。
然後，她轉身。
白影翩然，卻似忘了古墓的武功，只是沿著懸崖邊嶙峋的小徑，一步一步，走向更深、更暗的夜色之中。
楊過只是僵立在原地，看著那抹白色，一點一點，被濃郁的黑暗吞噬，如同水滴歸於大海，再無痕跡可尋。
他終於解脫，他應該高興，可是緣何又高興不起來，那他難過嗎？不，也不，他只是遺憾，遺憾為何昔日師徒情深，如今卻走到了這一步。
山風呼嘯而來，捲起地上塵土，終於吹散了她殘留的、那一縷極淡極冷的冷香。
手中緊攥的城防圖，卻提醒著他現實的危機並未遠去。
呂文煥的網，襄陽的謎，郭伯伯的困境，他自己的清白……這一切，都還需要他去面對，去澄清。
可是他又該如何澄清，無論是他做的，還是她做的，又有何區別，旁人眼裡，定然認為二人相互合謀，彼此包庇。而在呂文喚眼裡，只要是江湖人士所為，便就有了挾持郭靖的藉口。
她，果然給自己布了一局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