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楊龍決裂
牢獄的磚縫間，空氣緩緩流動，走廊盡頭的油燈火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
楊過握住鐵欄，內力到處，幾指粗的鐵桿竟如軟泥般向兩旁彎去。從空隙間滑出，回身又將鐵桿拗復原狀，仿佛只是開關了一扇門扉。
途經當值獄卒時，楊過右袖輕揚，左手中食二指虛虛一點，一招隔空拂穴手，那些獄卒「肩井穴」便是一麻，鼾聲反倒更勻了些。
轉眼之間，他已穿過重重守備，悄然立在安撫使署的高牆之上，身影微微一晃，便徹底融入了襄陽城迷宮般的街巷裡。
而地牢之中，一切如常。油燈將盡未盡，昏黃的光暈照著空蕩蕩的囚室，那草鋪上胡亂堆疊的囚衣，在守夜獄卒半夢半醒的瞥視中，依舊像個沉睡的人形。
此時郭府上下，正自沉睡於寂靜的夜色里。
楊過躍過圍牆時，目光不由向西側望去，那株木筆花樹，在夜霧裡影影綽綽，不知今夜她可安好？
那一夜，他便是因在這樹上守了她一宿，落得百口莫辯，甘願入獄受冤。彼時只道是天意弄人，恨自己心思齷齪，痴心妄想，便是上天也難饒恕。
直至今日，方才豁然醒悟，夜色迷情，清風無罪。這一切，原是被人算得死死的，小龍女什麼都知道，連他寧願蒙冤也不吐露半句真相，都算得清清楚楚。
師徒多年，相依為命，縱無男女之情，亦有恩義如山。究竟是何時起，變成了這般模樣？工於心計，步步緊逼，直教人退無可退？
心念電轉間，人已落在小龍女所居客房門前。
然而客房緊閉，寂然無聲。楊過心中一凜，推門而入，果見房內空空蕩蕩，床上衾枕整整齊齊，仿佛從未有人睡過。半空中那根懸繩，也已不見蹤影。
走了？還是要他回古墓去尋？
「嗬！」楊過心中冷笑。自己便非去尋她不可麼？尋到了又如何，他要尋的，是那被盜的城防圖，是全城百姓的安危，是自己被誣陷的清白。
若她只圖盜圖殺人，挾自己回古墓，那城防圖必定還在，她不會蠢到毀了。那會藏在何處？
楊過環顧四周，房中一目了然，莫說一張圖，便是一粒塵埃也無所遁形。忽然，心中一亮，城防圖失竊次日，她曾讓自己帶她去陽山採藥。當時未作他想，莫非便是那時，將那燙手山芋擲入了山崖？
陽山位於城外四十里，於他不過兩盞茶的工夫。
楊過提氣縱身，施展輕功，身形飄逸如風，四十里崎嶇山路，亦如履平地。
寒夜愈發深沉，今夜無月，只有廖廖星盞掛在半空，不聲不響，似在審視著這世上的愛恨情仇。
前方隱隱約約現出一道屏障，懸崖峭壁，崢嶸險峻。奔到近前，楊過聚起內力，凝神傾聽。
空谷寂靜，連鳥雀蟲鳴也無一聲，斂起衣袖，騰身而起，正欲奔入谷中。
忽見前方白影一閃，如同白衣幽靈，一晃而過。
楊過眉心一凝，不及細想，立時轉身，越過峭壁，循跡追去。
片刻間，已站定在那身影面前。
寒風呼嘯，可依然掩蓋不住她的氣息，他太熟悉了，從年少時進入古墓，到十六年前她自墜懸崖，他們曾朝夕相伴，卻又形同陌路。
楊過緩緩轉身，目光如炬，照向那張蒼白而不可捉摸的臉。
小龍女亦定定的望著他，原本就清冷淡然的臉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
四目相接，眸光如電。
楊過想開口，話到嘴邊，卻又消散無蹤。一路想了許多，當真面對面了，反倒不知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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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還不待他開口。
一股陰柔至極的勁風，突然如蛇信般無聲探來。楊過心中一驚，空袖輕拂，袖風如綿，將那勁風裹住，盡數化開。
那些被截斷的勁氣，卻並未消散，反而重新凝聚，化作更細更密的絲線，從更刁鑽的角度纏來，困他、縛他、試圖把他網住。
楊過眸光一沉。空袖再拂，蹙然反擊，袖風如劍，直刺向那片寒潭般的眸子。
劍意將至未至時，他稍稍頓了一下。對面，一股陰寒徹骨的內力再次無聲侵來，是玉女心經的勁力。他曾陪她練過無數次，也曾是最厭惡的功夫。
楊過運起獨孤九劍心法，真氣流轉，抵住那陰寒。兩股內力在他胸前一寸之地相遇，不進不退，不攻不守，就那麼膠著。
兩人隔著三丈，身形紋絲不動。
寒風凜冽，星光如雹，刀光劍影已在瞬息之間。
楊過冷冷看著她，內力已然占了上風。
她的眸子依舊是那片寒潭，幽不見底。可她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痙攣了一下，一點殷紅從指尖沁出，迅速凝成血珠，滴入腳下的塵土，砸出一個越來越深的坑。
星光碎落如霜。
那股彌天塞地的肅殺，漸漸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失望，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寂寥。
楊過收回目光，真氣回聚，卻又似永遠堵在了胸口。
今日，從來不是他想要的。可他們，終究還是走到了今日。
良久，小龍女身形終於動了，似是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心力，她緩緩抬起手，抹掉嘴角滲出的血跡，慘然笑了一下。
楊過身形未動，沉默不語，只目光如血的盯著她。
終於，小龍女伸出手，將手中捲成一團的物什遞了過去，面上無悲無喜，只淡淡道：「我……撿到的。」
楊過沒有立刻去接，心中卻已知那是襄陽城防圖。一絲淒涼的冷笑漫過心頭，她撿到的？呵，呵呵。這世上，大約再沒有比這更好笑的笑話。
可他此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時至今日，即便真相大白，即便剛剛經歷生死較量，她竟仍試圖維護那早已千瘡百孔的「體面」。
猶豫許久，楊過終於不動聲色接了過來。既然她不願撕破這最後一層薄如蟬翼的面子，那便全了她也罷。
可是，她做出這等事，叫他如何原諒？為一己私慾，將襄陽城千萬百姓安危視同兒戲，將幾十條人命視為螻蟻，將一心為國為民的郭家推入漩渦風口，將自己陷入這走投無路之地，叫他如何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為什麼？」他聲音冷硬，目光逼視。
寒風過處，青衫下擺被風扯動，人卻像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為什麼……」小龍女喃喃重複，竟兀自笑了。
那笑淒涼卻又無奈，像是那被陷害受盡委屈的人，是她自己一般。
楊過心神一顫，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問這個問題，他這個問題問的毫無價值，幾乎是將一把天然的匕首遞給她，讓她將刀尖對準自己。
是，他喜歡另一個人。可喜歡一個人，就有錯麼？
她難道不知道？
不，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甚至大勝關郭靖賜婚那日便知道。她比誰都清楚，可她還是那般做了，毫不猶豫，連一點思考的餘地、選擇的自由都不給他留下。
他楊過，為何不能有自己的選擇？
楊過握住鐵欄，內力到處，幾指粗的鐵桿竟如軟泥般向兩旁彎去。從空隙間滑出，回身又將鐵桿拗復原狀，仿佛只是開關了一扇門扉。
途經當值獄卒時，楊過右袖輕揚，左手中食二指虛虛一點，一招隔空拂穴手，那些獄卒「肩井穴」便是一麻，鼾聲反倒更勻了些。
轉眼之間，他已穿過重重守備，悄然立在安撫使署的高牆之上，身影微微一晃，便徹底融入了襄陽城迷宮般的街巷裡。
而地牢之中，一切如常。油燈將盡未盡，昏黃的光暈照著空蕩蕩的囚室，那草鋪上胡亂堆疊的囚衣，在守夜獄卒半夢半醒的瞥視中，依舊像個沉睡的人形。
此時郭府上下，正自沉睡於寂靜的夜色里。
楊過躍過圍牆時，目光不由向西側望去，那株木筆花樹，在夜霧裡影影綽綽，不知今夜她可安好？
那一夜，他便是因在這樹上守了她一宿，落得百口莫辯，甘願入獄受冤。彼時只道是天意弄人，恨自己心思齷齪，痴心妄想，便是上天也難饒恕。
直至今日，方才豁然醒悟，夜色迷情，清風無罪。這一切，原是被人算得死死的，小龍女什麼都知道，連他寧願蒙冤也不吐露半句真相，都算得清清楚楚。
師徒多年，相依為命，縱無男女之情，亦有恩義如山。究竟是何時起，變成了這般模樣？工於心計，步步緊逼，直教人退無可退？
心念電轉間，人已落在小龍女所居客房門前。
然而客房緊閉，寂然無聲。楊過心中一凜，推門而入，果見房內空空蕩蕩，床上衾枕整整齊齊，仿佛從未有人睡過。半空中那根懸繩，也已不見蹤影。
走了？還是要他回古墓去尋？
「嗬！」楊過心中冷笑。自己便非去尋她不可麼？尋到了又如何，他要尋的，是那被盜的城防圖，是全城百姓的安危，是自己被誣陷的清白。
若她只圖盜圖殺人，挾自己回古墓，那城防圖必定還在，她不會蠢到毀了。那會藏在何處？
楊過環顧四周，房中一目了然，莫說一張圖，便是一粒塵埃也無所遁形。忽然，心中一亮，城防圖失竊次日，她曾讓自己帶她去陽山採藥。當時未作他想，莫非便是那時，將那燙手山芋擲入了山崖？
陽山位於城外四十里，於他不過兩盞茶的工夫。
楊過提氣縱身，施展輕功，身形飄逸如風，四十里崎嶇山路，亦如履平地。
寒夜愈發深沉，今夜無月，只有廖廖星盞掛在半空，不聲不響，似在審視著這世上的愛恨情仇。
前方隱隱約約現出一道屏障，懸崖峭壁，崢嶸險峻。奔到近前，楊過聚起內力，凝神傾聽。
空谷寂靜，連鳥雀蟲鳴也無一聲，斂起衣袖，騰身而起，正欲奔入谷中。
忽見前方白影一閃，如同白衣幽靈，一晃而過。
楊過眉心一凝，不及細想，立時轉身，越過峭壁，循跡追去。
片刻間，已站定在那身影面前。
寒風呼嘯，可依然掩蓋不住她的氣息，他太熟悉了，從年少時進入古墓，到十六年前她自墜懸崖，他們曾朝夕相伴，卻又形同陌路。
楊過緩緩轉身，目光如炬，照向那張蒼白而不可捉摸的臉。
小龍女亦定定的望著他，原本就清冷淡然的臉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
四目相接，眸光如電。
楊過想開口，話到嘴邊，卻又消散無蹤。一路想了許多，當真面對面了，反倒不知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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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陰柔至極的勁風，突然如蛇信般無聲探來。楊過心中一驚，空袖輕拂，袖風如綿，將那勁風裹住，盡數化開。
那些被截斷的勁氣，卻並未消散，反而重新凝聚，化作更細更密的絲線，從更刁鑽的角度纏來，困他、縛他、試圖把他網住。
楊過眸光一沉。空袖再拂，蹙然反擊，袖風如劍，直刺向那片寒潭般的眸子。
劍意將至未至時，他稍稍頓了一下。對面，一股陰寒徹骨的內力再次無聲侵來，是玉女心經的勁力。他曾陪她練過無數次，也曾是最厭惡的功夫。
楊過運起獨孤九劍心法，真氣流轉，抵住那陰寒。兩股內力在他胸前一寸之地相遇，不進不退，不攻不守，就那麼膠著。
兩人隔著三丈，身形紋絲不動。
寒風凜冽，星光如雹，刀光劍影已在瞬息之間。
楊過冷冷看著她，內力已然占了上風。
她的眸子依舊是那片寒潭，幽不見底。可她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痙攣了一下，一點殷紅從指尖沁出，迅速凝成血珠，滴入腳下的塵土，砸出一個越來越深的坑。
星光碎落如霜。
那股彌天塞地的肅殺，漸漸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失望，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寂寥。
楊過收回目光，真氣回聚，卻又似永遠堵在了胸口。
今日，從來不是他想要的。可他們，終究還是走到了今日。
良久，小龍女身形終於動了，似是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心力，她緩緩抬起手，抹掉嘴角滲出的血跡，慘然笑了一下。
楊過身形未動，沉默不語，只目光如血的盯著她。
終於，小龍女伸出手，將手中捲成一團的物什遞了過去，面上無悲無喜，只淡淡道：「我……撿到的。」
楊過沒有立刻去接，心中卻已知那是襄陽城防圖。一絲淒涼的冷笑漫過心頭，她撿到的？呵，呵呵。這世上，大約再沒有比這更好笑的笑話。
可他此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時至今日，即便真相大白，即便剛剛經歷生死較量，她竟仍試圖維護那早已千瘡百孔的「體面」。
猶豫許久，楊過終於不動聲色接了過來。既然她不願撕破這最後一層薄如蟬翼的面子，那便全了她也罷。
可是，她做出這等事，叫他如何原諒？為一己私慾，將襄陽城千萬百姓安危視同兒戲，將幾十條人命視為螻蟻，將一心為國為民的郭家推入漩渦風口，將自己陷入這走投無路之地，叫他如何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為什麼？」他聲音冷硬，目光逼視。
寒風過處，青衫下擺被風扯動，人卻像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為什麼……」小龍女喃喃重複，竟兀自笑了。
那笑淒涼卻又無奈，像是那被陷害受盡委屈的人，是她自己一般。
楊過心神一顫，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問這個問題，他這個問題問的毫無價值，幾乎是將一把天然的匕首遞給她，讓她將刀尖對準自己。
是，他喜歡另一個人。可喜歡一個人，就有錯麼？
她難道不知道？
不，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甚至大勝關郭靖賜婚那日便知道。她比誰都清楚，可她還是那般做了，毫不猶豫，連一點思考的餘地、選擇的自由都不給他留下。
他楊過，為何不能有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