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忠勇報國
第二日。
天上的朝陽照樣升起。
它雖然照不進地牢深處的陰冷潮濕，卻將暖融融的金光灑遍了襄陽城的大街小巷。
郭芙懷揣那幾枚銀針，踏著晨曦出了門。
蒙古新退，城中商鋪陸續開了張，雖不及往日繁華，卻已是劫後餘生的光景。蒸籠裏白汽騰騰，油鍋里滋啦作響，這人間的煙火氣，一重一重，將昨夜那地牢深處的淒冷，遠遠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郭芙看著手中的銀針，若是那城防圖真被蒙古人盜了去，若是這使針的高手真是蒙古人的奸細，那眼前這份劫後餘生的太平，又能存續幾日？
她不敢再往下想。
心中不安，自然腳下的步伐也越發的快了，直走到鬧市中，襄陽的煙火氣在小販的吆喝聲中越發濃郁起來，才漸漸沖淡了心中的憂慮。
「襄陽牛肉麵，快來嘗一嘗，不好吃不要錢。」
「神鵰大俠的布偶，襄陽城的英雄，買一送一啦！」
這一聲吆喝讓郭芙一愣，腳步不由自主的頓了下來。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背上縛著個嬰孩，正低頭擺弄攤上的布偶。她見有人駐足，抬起頭來，滿臉堆笑：
「姑娘，看看有沒有喜歡的？都是大姐親手做的，一針一線，可結實啦！」
郭芙垂目看去。
攤上擺著十幾個巴掌大的布偶，青布藍衫，獨臂，模樣說不上好看，甚至有些丑。可那眉眼間，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倔強神氣。
她想起，襄兒好像也有一個。
那婦人見她盯著神鵰大俠的布偶出神，忙拿起一個，殷勤道：「姑娘，你喜歡這個神鵰大俠吧？這個最近可受歡迎了，這位神鵰大俠可是咱們襄陽城的英雄！」
郭芙心中一陣苦笑，看來這百姓還不知這位襄陽城的英雄，如今已經身陷囹圄，被判成通蒙叛宋的內奸了。
中年婦人見她不作聲，又道：「姑娘拿一個吧，咱們現在買一送一了，多划算，買了還能送姐妹。」
郭芙搖了搖頭。
她從袖中摸出幾文錢，輕輕放在攤面上，卻未取那布偶。
婦人一怔：「姑娘，這……」
「大姐，」郭芙笑了笑，「你賣得太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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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愣了愣，低頭看著那幾文錢，又抬頭看看那獨臂布偶，再要開口，卻見那姑娘已轉身走遠了。
「姑娘！你的布偶——」她揚聲喚道。
郭芙回頭莞爾一笑：
「那不是我的。」
頓了頓，又說：
「記住，不能買一送一了。」
那婦人不解地望著她的背影，低頭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將那布偶放回攤上，繼續吆喝起來：
「神鵰大俠的布偶——襄陽城的英雄——」
郭芙已走入鬧市深處，街上的吆喝聲漸行漸遠，唯晨光鋪滿長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安撫使署的正堂。
郭靖步伐沉實，徑直走入，青布衣衫帶著屋外的寒氣，眉宇間鎖著罕見的怒意。
呂文喚不慌不忙，起身相迎，臉上堆起意味深長的笑容，拱手道：「郭大俠，今日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郭靖眉頭緊鎖，也不與他寒暄，開口直言道：「呂大人，郭某此來，只問一事。楊過是我故人之子，喚我一聲伯父。他若有罪，自有國法處置。但案情未明，何以動用私刑？此事，呂大人須得給我一個說法。」
呂文喚臉上笑容不變，卻似無奈的嘆了口氣道：「郭大俠愛侄心切，本官感同身受。只是這國有國法，署有署規。楊過涉嫌盜取城防重圖，人證物證當前，依律……是需過堂問訊的。」
他轉身，面露難色，語氣推心置腹：「底下那些粗魯軍漢，不懂分寸，下手沒了輕重。本官聞訊後，已嚴加申飭。郭大俠，你統領義軍，也該知道，這治軍理政，最難便是『規矩』二字。若因一人而廢法度，將來如何服眾？朝廷若問起，本官……也不好交代啊。」
郭靖眉頭緊鎖，怒道：「規矩？過兒為襄陽出盡全力，朝廷不加褒獎，卻將其疑為嫌犯，呂大人，在案情大白之前，此舉豈非寒了天下英豪的心？又豈是待義士之道！」
「義士？」呂文喚輕輕重複這個詞，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似是無意般道，「郭大俠，你說到『義士』，倒讓本官想起近日臨安傳來的一些風聲。」
他抬眼，目光裡帶著些憂慮：「朝中有言官提及，說襄陽固若金湯，全賴郭大俠與江湖義士之力。此乃褒獎。可後面的話，就不太好聽了……說這『力』固然可恃，『心』卻難測。江湖豪傑，來去如風，今日可為國禦敵，明日……難保不會有自己的算計。楊過此事一出，那些聲音便更響了，說什麼『非我朝經制之師，終難託付腹心』。」
郭靖怔了一下。他一生心思多在守城禦敵、修煉武功上，於這些官場機鋒、言外之意，向來遲鈍。此刻隱隱覺得呂文喚話裡有話，卻抓不住那層意思，只本能反駁：「守城將士，上下一心，皆有為國捐軀之志！何來『難託付』之說？」
「郭大俠赤誠，本官自然知曉。」呂文喚放下茶盞，「可朝廷，天下人，未必都能如你我這般相知啊。他們只看結果，只看……名分。」
郭靖聽至此，腦中依然朦朧不解。「呂大人到底何意？」郭靖直直看向他，不耐再繞彎子，「郭某愚鈍，請直言。」
呂文喚笑了， 「本官之意，全是為郭大俠，為襄陽大局著想。」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如今流言四起，於郭大俠清譽有損，若要堵住那些悠悠之口，最好的法子，莫過於……正名分，歸一體。」
「何謂『正名分，歸一體』？」郭靖追問。
「便是請郭大俠麾下那些英勇善戰的義士們，正式編錄於朝廷兵籍。」呂文喚緩緩道，「從此，糧餉器械，由朝廷統一撥發；升遷賞罰，依朝廷章程；行軍號令，也與王師渾然一體，再無分彼此。至於郭大俠你，德高望重，武功蓋世，本官自當上表朝廷，懇請委以重任。」
郭靖一時怔住。
原來，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來之前黃蓉曾和他說呂文喚心思有異，他堅決不信，非要來此質問，原想他不過是借楊過之事展一展威風，想不到所圖竟然是他手中這支由百姓、江湖子弟組成的抗蒙力量。
可這追隨他而來的江湖子弟、平民壯士，非他郭靖私產，乃是襄陽百姓以命相托的屏障，是無數義士熱血澆鑄的長城。
交出去？交給一個只因猜忌與權術，便可對楊過濫用酷刑、以此相挾之人？
良久，郭靖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眼中的怒火沉澱下去，化為一種更為失望和痛心的東西。
他看了呂文喚一眼，用一種冷硬的語氣，說道：「義軍將士，是為保襄陽百姓而來，非為功名利祿。他們的去留，郭某無權代決，須問他們自己的本心。」
呂文喚卻似不以為意，笑笑道：「此事不急，郭大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不過呢，」他的手指不自覺敲了敲桌子，「義軍歸朝，亦是大勢所趨，於公於私，皆是好事。至於楊過，」他頓了頓，聲音，「都是軍內之事……」
「呂大人良苦用心，郭某已然知曉，」 郭靖打斷他，厲聲答道：「過兒的清白，郭某自會去查。不勞呂大人……費心安排。」
說完，他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看呂文喚一眼，轉身便走。
呂文喚也不加阻攔，眼看著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堂外天光里，眼神幽深，難辨喜怒。
堂上，「忠勇報國」的匾額高懸，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天上的朝陽照樣升起。
它雖然照不進地牢深處的陰冷潮濕，卻將暖融融的金光灑遍了襄陽城的大街小巷。
郭芙懷揣那幾枚銀針，踏著晨曦出了門。
蒙古新退，城中商鋪陸續開了張，雖不及往日繁華，卻已是劫後餘生的光景。蒸籠裏白汽騰騰，油鍋里滋啦作響，這人間的煙火氣，一重一重，將昨夜那地牢深處的淒冷，遠遠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郭芙看著手中的銀針，若是那城防圖真被蒙古人盜了去，若是這使針的高手真是蒙古人的奸細，那眼前這份劫後餘生的太平，又能存續幾日？
她不敢再往下想。
心中不安，自然腳下的步伐也越發的快了，直走到鬧市中，襄陽的煙火氣在小販的吆喝聲中越發濃郁起來，才漸漸沖淡了心中的憂慮。
「襄陽牛肉麵，快來嘗一嘗，不好吃不要錢。」
「神鵰大俠的布偶，襄陽城的英雄，買一送一啦！」
這一聲吆喝讓郭芙一愣，腳步不由自主的頓了下來。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背上縛著個嬰孩，正低頭擺弄攤上的布偶。她見有人駐足，抬起頭來，滿臉堆笑：
「姑娘，看看有沒有喜歡的？都是大姐親手做的，一針一線，可結實啦！」
郭芙垂目看去。
攤上擺著十幾個巴掌大的布偶，青布藍衫，獨臂，模樣說不上好看，甚至有些丑。可那眉眼間，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倔強神氣。
她想起，襄兒好像也有一個。
那婦人見她盯著神鵰大俠的布偶出神，忙拿起一個，殷勤道：「姑娘，你喜歡這個神鵰大俠吧？這個最近可受歡迎了，這位神鵰大俠可是咱們襄陽城的英雄！」
郭芙心中一陣苦笑，看來這百姓還不知這位襄陽城的英雄，如今已經身陷囹圄，被判成通蒙叛宋的內奸了。
中年婦人見她不作聲，又道：「姑娘拿一個吧，咱們現在買一送一了，多划算，買了還能送姐妹。」
郭芙搖了搖頭。
她從袖中摸出幾文錢，輕輕放在攤面上，卻未取那布偶。
婦人一怔：「姑娘，這……」
「大姐，」郭芙笑了笑，「你賣得太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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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愣了愣，低頭看著那幾文錢，又抬頭看看那獨臂布偶，再要開口，卻見那姑娘已轉身走遠了。
「姑娘！你的布偶——」她揚聲喚道。
郭芙回頭莞爾一笑：
「那不是我的。」
頓了頓，又說：
「記住，不能買一送一了。」
那婦人不解地望著她的背影，低頭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將那布偶放回攤上，繼續吆喝起來：
「神鵰大俠的布偶——襄陽城的英雄——」
郭芙已走入鬧市深處，街上的吆喝聲漸行漸遠，唯晨光鋪滿長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安撫使署的正堂。
郭靖步伐沉實，徑直走入，青布衣衫帶著屋外的寒氣，眉宇間鎖著罕見的怒意。
呂文喚不慌不忙，起身相迎，臉上堆起意味深長的笑容，拱手道：「郭大俠，今日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郭靖眉頭緊鎖，也不與他寒暄，開口直言道：「呂大人，郭某此來，只問一事。楊過是我故人之子，喚我一聲伯父。他若有罪，自有國法處置。但案情未明，何以動用私刑？此事，呂大人須得給我一個說法。」
呂文喚臉上笑容不變，卻似無奈的嘆了口氣道：「郭大俠愛侄心切，本官感同身受。只是這國有國法，署有署規。楊過涉嫌盜取城防重圖，人證物證當前，依律……是需過堂問訊的。」
他轉身，面露難色，語氣推心置腹：「底下那些粗魯軍漢，不懂分寸，下手沒了輕重。本官聞訊後，已嚴加申飭。郭大俠，你統領義軍，也該知道，這治軍理政，最難便是『規矩』二字。若因一人而廢法度，將來如何服眾？朝廷若問起，本官……也不好交代啊。」
郭靖眉頭緊鎖，怒道：「規矩？過兒為襄陽出盡全力，朝廷不加褒獎，卻將其疑為嫌犯，呂大人，在案情大白之前，此舉豈非寒了天下英豪的心？又豈是待義士之道！」
「義士？」呂文喚輕輕重複這個詞，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似是無意般道，「郭大俠，你說到『義士』，倒讓本官想起近日臨安傳來的一些風聲。」
他抬眼，目光裡帶著些憂慮：「朝中有言官提及，說襄陽固若金湯，全賴郭大俠與江湖義士之力。此乃褒獎。可後面的話，就不太好聽了……說這『力』固然可恃，『心』卻難測。江湖豪傑，來去如風，今日可為國禦敵，明日……難保不會有自己的算計。楊過此事一出，那些聲音便更響了，說什麼『非我朝經制之師，終難託付腹心』。」
郭靖怔了一下。他一生心思多在守城禦敵、修煉武功上，於這些官場機鋒、言外之意，向來遲鈍。此刻隱隱覺得呂文喚話裡有話，卻抓不住那層意思，只本能反駁：「守城將士，上下一心，皆有為國捐軀之志！何來『難託付』之說？」
「郭大俠赤誠，本官自然知曉。」呂文喚放下茶盞，「可朝廷，天下人，未必都能如你我這般相知啊。他們只看結果，只看……名分。」
郭靖聽至此，腦中依然朦朧不解。「呂大人到底何意？」郭靖直直看向他，不耐再繞彎子，「郭某愚鈍，請直言。」
呂文喚笑了， 「本官之意，全是為郭大俠，為襄陽大局著想。」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如今流言四起，於郭大俠清譽有損，若要堵住那些悠悠之口，最好的法子，莫過於……正名分，歸一體。」
「何謂『正名分，歸一體』？」郭靖追問。
「便是請郭大俠麾下那些英勇善戰的義士們，正式編錄於朝廷兵籍。」呂文喚緩緩道，「從此，糧餉器械，由朝廷統一撥發；升遷賞罰，依朝廷章程；行軍號令，也與王師渾然一體，再無分彼此。至於郭大俠你，德高望重，武功蓋世，本官自當上表朝廷，懇請委以重任。」
郭靖一時怔住。
原來，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來之前黃蓉曾和他說呂文喚心思有異，他堅決不信，非要來此質問，原想他不過是借楊過之事展一展威風，想不到所圖竟然是他手中這支由百姓、江湖子弟組成的抗蒙力量。
可這追隨他而來的江湖子弟、平民壯士，非他郭靖私產，乃是襄陽百姓以命相托的屏障，是無數義士熱血澆鑄的長城。
交出去？交給一個只因猜忌與權術，便可對楊過濫用酷刑、以此相挾之人？
良久，郭靖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眼中的怒火沉澱下去，化為一種更為失望和痛心的東西。
他看了呂文喚一眼，用一種冷硬的語氣，說道：「義軍將士，是為保襄陽百姓而來，非為功名利祿。他們的去留，郭某無權代決，須問他們自己的本心。」
呂文喚卻似不以為意，笑笑道：「此事不急，郭大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不過呢，」他的手指不自覺敲了敲桌子，「義軍歸朝，亦是大勢所趨，於公於私，皆是好事。至於楊過，」他頓了頓，聲音，「都是軍內之事……」
「呂大人良苦用心，郭某已然知曉，」 郭靖打斷他，厲聲答道：「過兒的清白，郭某自會去查。不勞呂大人……費心安排。」
說完，他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看呂文喚一眼，轉身便走。
呂文喚也不加阻攔，眼看著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堂外天光里，眼神幽深，難辨喜怒。
堂上，「忠勇報國」的匾額高懸，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