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墓室之囚
「過兒，沒人會在乎你的！」
真沒人在乎自己嗎？楊過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裡握著一隻青瓷小瓶，瓶身被他攥得溫熱。
他垂眸許久，心道，即便沒有人在乎，又能如何，他楊過活到今日，還需要靠著別人的認可過活嗎？
他抬起頭，迎向小龍女道，堅定道：「我自己在乎，便夠了！」
「過兒，你真的變了！」 小龍女顫聲道：「當年大勝關上，你寧可背負天下罵名，也不肯低頭半分。那時你說，世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何足道哉。我總以為，這世間沒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讓你委屈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說不清的悵然：「如今你學會了守，也學會了等。可你守的、等的，是什麼呢？」
楊過心頭忽地一顫。
大勝關。
這三個字像一枚針，猝不及防刺入心底最深處。他想起那年的英雄大宴，滿堂英雄，燭火煌煌，郭伯伯立於堂前，聲如洪鐘，當著天下英豪說：
「過兒，我將芙兒許配給你，可好？」
那晚，他迫不得已拒絕了，他以為還有機會，他以為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可誰知命運弄人，他竟再也沒有機會。
一切都無可挽回，仿佛那句話從未被說出口，仿佛那只是一個荒唐的夢。
可他無數次在夢裡回到那一刻。
夢裡的他答應了的。夢裡他牽著她的手，走過襄陽城的每一個黃昏，看過大散關的每一場雪。夢裡的他不再是那個滿身泥濘的小乞丐，她也不再是那個永遠高高在上、他永遠夠不到的明月。
夢醒時分，天總是還沒亮。
他獨坐至天明，聽窗外風聲穿過枯枝，一聲一聲，像光陰在指縫間流走的聲音。
往昔已矣，人是物非。
可心底那一點執念，十六年了，何曾更改過半分？
小龍女見他不語，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過兒，」她聲音極淡，淡得像夜色將盡時天邊最後一縷月華，「若是從前，你定會毫不猶豫隨我離開的。」
楊過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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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事，已是從前。」他頓了頓，那兩個字在喉間滾了一滾，終於還是出了口，「姑姑不必再勸我了。」
這一聲「姑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小龍女定定望著他，眸色清冷而幽深。燭光照在她臉上，那張本就蒼白的容顏，此刻更不見一絲血色。
「過兒。」她聲音極輕，卻一字一字，清晰得錐心，「即便眾叛親離，無人在意，你也不會離開襄陽？」
楊過迎著她清冷逼人的目光，斬釘截鐵道：「是！」
小龍女身形猛地一震，玉手已楊過手背滑落，捂住胸口，面色慘然，目光驚懼的看著他，仿佛根本無法相信這個答案，又或者這個答案，完全超出她的預料。
「過兒——」 這一聲呼喚已有淒涼與祈求之意，「你便是寧願呆在這不見天日的囚牢之中，也不願隨我回古墓嗎？」
楊過的目光掠過她，望向著四邊陰冷的石壁。
他竟淡淡笑了。
「都是石室而已。」他說，「又有何區別？」
小龍女心頭大震。
他……他竟然說古墓的石室，與這深牢大獄的石室，並無分別？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親口說出這樣的話。
那十六年的崖底枯等，那無數個日夜的寂寞與思念，那重逢時以為終於等到的圓滿，原來在他心裡，那竟是另一間囚牢。
她望著他，望了很久。
忽然間，胸口一股劇痛如絞，直往喉間倒灌。她想要壓住，卻壓不住，那腥甜的熱流奔涌而出，「噗」的一聲，濺落在衣襟上，也濺落在他嶄新的青袍上。
「姑姑！」
楊過大驚，急忙伸手扶住她，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急：「龍兒，你怎麼了？你快坐下……」
他扶她坐在那髒亂的蒲草上，伸手便抵住她後心，要以內力為她穩住傷勢。
小龍女靠著他的身姿，悽苦的搖搖頭，像是自顧自喃喃般：「過兒，或許我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不，不會的，」 楊過之前堅定的眼神此刻也柔弱下來，帶了幾分悔意道：「龍兒，是我不好，又讓你生氣了對不對？你盡情打我罵我吧，便像從前古墓里一樣。」
「打你罵你又有何用，你終究不會回去的？」 小龍女自嘲道。
楊過喉頭一哽。
「龍兒，我並非不想與你回去。」他聲音沉澀，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字句，「而是……而是此刻不能走。我若一走了之，便是坐實了罪名，便是陷郭伯伯於不義，陷郭府於流言蜚語。況且，那城防圖若是真被蒙古人盜走，不日便會大軍壓境，襄陽城危如累卵，我又怎能一走了之？」
小龍女沒有說話。
她只是望著牢門外那一片幽深的黑暗，許久，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卻冷得像霜。
「終究是我命苦。」她說，「怨不得旁人。」
楊過心頭大慟。
望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心中萬千言語，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本應該說龍兒我不是那個意思，應該說古墓不是囚牢，是我說錯了話，應該說我從未有一刻想過負你，我會永遠守護你。
可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終究無法欺騙自己。他放不下的，確實不只是襄陽。
沉默良久，楊過終於硬起心腸。
「龍兒，」他聲音很低，卻一字一頓，「我心意已決。你……別再勸了。」
小龍女終於淡淡一笑，卻滿是淒涼之意：「既然如此，那便罷了……」
她緩緩起身，白衣拂過楊過膝頭嶄新的青袍，像一片雲流過山石。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那幽暗的甬道走去。
來時衣帶當風，如廣寒仙子。
去時步履寂寂，像跌落凡塵的魂魄，一步一步，踏在這人間的愛別離，求不得上。
楊過望著她的背影。
那白色身影漸漸沒入黑暗，越來越遠，越來越淡，終於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有那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幽香，還殘留在牢房的空氣里，久未散去……
真沒人在乎自己嗎？楊過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裡握著一隻青瓷小瓶，瓶身被他攥得溫熱。
他垂眸許久，心道，即便沒有人在乎，又能如何，他楊過活到今日，還需要靠著別人的認可過活嗎？
他抬起頭，迎向小龍女道，堅定道：「我自己在乎，便夠了！」
「過兒，你真的變了！」 小龍女顫聲道：「當年大勝關上，你寧可背負天下罵名，也不肯低頭半分。那時你說，世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何足道哉。我總以為，這世間沒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讓你委屈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說不清的悵然：「如今你學會了守，也學會了等。可你守的、等的，是什麼呢？」
楊過心頭忽地一顫。
大勝關。
這三個字像一枚針，猝不及防刺入心底最深處。他想起那年的英雄大宴，滿堂英雄，燭火煌煌，郭伯伯立於堂前，聲如洪鐘，當著天下英豪說：
「過兒，我將芙兒許配給你，可好？」
那晚，他迫不得已拒絕了，他以為還有機會，他以為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可誰知命運弄人，他竟再也沒有機會。
一切都無可挽回，仿佛那句話從未被說出口，仿佛那只是一個荒唐的夢。
可他無數次在夢裡回到那一刻。
夢裡的他答應了的。夢裡他牽著她的手，走過襄陽城的每一個黃昏，看過大散關的每一場雪。夢裡的他不再是那個滿身泥濘的小乞丐，她也不再是那個永遠高高在上、他永遠夠不到的明月。
夢醒時分，天總是還沒亮。
他獨坐至天明，聽窗外風聲穿過枯枝，一聲一聲，像光陰在指縫間流走的聲音。
往昔已矣，人是物非。
可心底那一點執念，十六年了，何曾更改過半分？
小龍女見他不語，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過兒，」她聲音極淡，淡得像夜色將盡時天邊最後一縷月華，「若是從前，你定會毫不猶豫隨我離開的。」
楊過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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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事，已是從前。」他頓了頓，那兩個字在喉間滾了一滾，終於還是出了口，「姑姑不必再勸我了。」
這一聲「姑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小龍女定定望著他，眸色清冷而幽深。燭光照在她臉上，那張本就蒼白的容顏，此刻更不見一絲血色。
「過兒。」她聲音極輕，卻一字一字，清晰得錐心，「即便眾叛親離，無人在意，你也不會離開襄陽？」
楊過迎著她清冷逼人的目光，斬釘截鐵道：「是！」
小龍女身形猛地一震，玉手已楊過手背滑落，捂住胸口，面色慘然，目光驚懼的看著他，仿佛根本無法相信這個答案，又或者這個答案，完全超出她的預料。
「過兒——」 這一聲呼喚已有淒涼與祈求之意，「你便是寧願呆在這不見天日的囚牢之中，也不願隨我回古墓嗎？」
楊過的目光掠過她，望向著四邊陰冷的石壁。
他竟淡淡笑了。
「都是石室而已。」他說，「又有何區別？」
小龍女心頭大震。
他……他竟然說古墓的石室，與這深牢大獄的石室，並無分別？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親口說出這樣的話。
那十六年的崖底枯等，那無數個日夜的寂寞與思念，那重逢時以為終於等到的圓滿，原來在他心裡，那竟是另一間囚牢。
她望著他，望了很久。
忽然間，胸口一股劇痛如絞，直往喉間倒灌。她想要壓住，卻壓不住，那腥甜的熱流奔涌而出，「噗」的一聲，濺落在衣襟上，也濺落在他嶄新的青袍上。
「姑姑！」
楊過大驚，急忙伸手扶住她，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急：「龍兒，你怎麼了？你快坐下……」
他扶她坐在那髒亂的蒲草上，伸手便抵住她後心，要以內力為她穩住傷勢。
小龍女靠著他的身姿，悽苦的搖搖頭，像是自顧自喃喃般：「過兒，或許我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不，不會的，」 楊過之前堅定的眼神此刻也柔弱下來，帶了幾分悔意道：「龍兒，是我不好，又讓你生氣了對不對？你盡情打我罵我吧，便像從前古墓里一樣。」
「打你罵你又有何用，你終究不會回去的？」 小龍女自嘲道。
楊過喉頭一哽。
「龍兒，我並非不想與你回去。」他聲音沉澀，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字句，「而是……而是此刻不能走。我若一走了之，便是坐實了罪名，便是陷郭伯伯於不義，陷郭府於流言蜚語。況且，那城防圖若是真被蒙古人盜走，不日便會大軍壓境，襄陽城危如累卵，我又怎能一走了之？」
小龍女沒有說話。
她只是望著牢門外那一片幽深的黑暗，許久，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卻冷得像霜。
「終究是我命苦。」她說，「怨不得旁人。」
楊過心頭大慟。
望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心中萬千言語，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本應該說龍兒我不是那個意思，應該說古墓不是囚牢，是我說錯了話，應該說我從未有一刻想過負你，我會永遠守護你。
可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終究無法欺騙自己。他放不下的，確實不只是襄陽。
沉默良久，楊過終於硬起心腸。
「龍兒，」他聲音很低，卻一字一頓，「我心意已決。你……別再勸了。」
小龍女終於淡淡一笑，卻滿是淒涼之意：「既然如此，那便罷了……」
她緩緩起身，白衣拂過楊過膝頭嶄新的青袍，像一片雲流過山石。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那幽暗的甬道走去。
來時衣帶當風，如廣寒仙子。
去時步履寂寂，像跌落凡塵的魂魄，一步一步，踏在這人間的愛別離，求不得上。
楊過望著她的背影。
那白色身影漸漸沒入黑暗，越來越遠，越來越淡，終於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有那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幽香，還殘留在牢房的空氣里，久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