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心之所向
華燈初上，明月當空。
一縷燭火在銀針尖上流動，映出冰雪似的寒光。黃蓉以拇指與食指輕輕捻動針尾，雙眉微蹙，沉吟不語。
「媽，可看出什麼了不曾？」郭芙按捺不住，出聲催促。
黃蓉將針擱下，搖搖頭道：「這並不是普通銀針，倒像是精鋼所制，頂部還有細微螺旋，中原人很少有人用這種東西。」
「這麼說來，真是蒙古人幹的？」 郭芙驚道。
「不，」 黃蓉蹙眉道：「也不好說，只是這針的材質不像是中原精鋼，你來看，這針體泛暗青色。」
郭芙探身向前，果見針體在燭火側照下隱現暗青色澤，隨著針體轉動，呈虹彩紋路，如孔雀翎羽。
「我若沒有猜錯的話，這針應該來自西域，因其摻有西域特產孔雀銅。」 黃蓉抬眸道。
「西域鋼針？」 郭芙訝然，「那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這兇手是西域高手？」
「可這鋼針卻並不像是暗器。」 黃蓉蹙眉：「暗器通常越簡約越好，可這鋼針尾部還有微雕細螺紋，實在是畫蛇添足。」
郭芙湊近凝神瞧著，忽道：「會不會裝在哪裡的，那種針駑什麼的？」
黃蓉眼神一亮：「芙兒你倒提醒我了，昔日歐陽鋒確有一種西域毒針，便是裝在機駑之上，中者內力全失，可他死後，便不曾聽說了。」
「也許，後來又有了呢。」 郭芙眼眸蹭亮道：「總之，這也是一條線索，我們不能放過。」
黃蓉沉吟片刻，抬眸道：「嗯，不論怎樣，這孔雀銅來自西域無疑，芙兒，你明日去城中幾家西域行商探問，看看可有人識得此針來歷。」
「好，我明兒一早就去。」郭芙應得乾脆，轉身便要走。
忽又駐足，似想起什麼，倏地回身，唇瓣緊咬，面上浮起一層憂憤：「媽，還有一樁事……楊大哥不讓我告訴爹爹，可我思來想去，還是該說與你知。」
「何事？」
「那呂文喚，他竟對楊大哥動刑，還將人關進了最深處的石牢里，半分也不顧爹爹顏面！」
黃蓉神色驟凜：「芙兒，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郭芙語聲急促，「呂文喚如此行事，豈不是在打爹爹的臉？」話出口方覺不妥，忙抬手掩唇。
黃蓉垂眸看著桌上燭火，久久不語。燭火「啪」地爆開一朵燈花，將黃蓉低垂的側影在牆上猛地一扯。
「楊過……」她輕聲重複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過，「他讓你瞞著，自有他的道理。」
「那我們就由著呂文喚胡來？」郭芙急道，聲音不覺拔高，「爹爹若知道……」
「你爹爹若知道，」黃蓉抬起眼，目光沉靜，卻像深潭下藏著旋渦，「此刻便不是坐在這裡看一根針了。」
郭芙啞然。她忽然意識到，母親平靜外表下壓著的東西，遠比她想像的更重。
黃蓉已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襄陽的夜，零星燈火在沉重的黑暗裡掙扎。
「呂文喚不是莽夫。如今看來，楊過的清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拿到藉此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媽，那是什麼？」 郭芙皺了皺鼻子：「你說的我怎麼不懂？」
「芙兒，」 黃蓉轉身，臉上已看不出波瀾：「你不用懂，做好自己的就行了，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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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吧。」 郭芙應了一聲，帶著遲疑走出了房門。
桌上，那些鋼針在月下泛著幽微的青光，靜靜躺著，像一句未曾說盡的謎題開頭。
而襄陽的夜，還很長。
……
長夜淒迷。
一抹素白的身影自城中掠出，踏月而來，衣帶當風，宛若清冷的嫦娥仙子墮入凡塵。
撫使署刑獄大牢深處，楊過獨坐於藏污納垢的蒲草之上。身上青袍是郭芙新送的那件，猶帶淡淡皂莢清香，竟將地牢里瀰漫的血腥與霉氣都壓了下去。
手中攏著那隻青瓷小瓶，五指輕輕摩挲瓶身，牢內昏黃燭火微微搖曳，穿過柵欄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慣常桀驁的面容也映出幾分溫潤。
忽然，地牢入口處傳來「嗖」的一聲，通道處的燈火遽然熄滅，一股若有若無的薰香氣息蔓延開來。
楊過心下一驚，立即屏住呼吸，轉眼間，牢內的獄卒，犯人，守衛悉數倒地，昏迷不醒。
一襲白衣隨香而至。衣帶飄飄，若游龍，若驚鴻，純白無暇，似與這滿目污垢的地牢格格不入。
「龍兒？」 楊過站起身，輕喚一聲。
「過兒！」 話音未落，小龍女已飄然而至。
二人隔攔相望，小龍女面色蒼白依舊，可那雙眸子裡卻似藏著千言萬語，只一個眨眼，淚珠便倏然滾落。
這滴淚砸到冰冷的清灰石板上，竟砸的楊過有些不知所措：「龍兒，你還有傷在身，不宜大動情緒。」
小龍女拿出玉蜂針，插入鎖孔，只輕輕一波，鐵索便啪的一聲打開了。
小龍女移步牢內，上前一步，輕輕握起楊過的手，柔聲道：「過兒，我帶你出去！」
楊過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望去，見她一雙眸子晶瑩如泉，似有萬千期待汩汩流淌，唯等著他的一言既定。
「我……」 楊過猶豫了。
他真的要走嗎？走這個字何其輕巧。他若想走，何須人來救。此處沒有高手能攔他，沒有鐵索能困他。他留在這裡，從來不是因為走不脫。
他守得究竟是什麼？一個罪犯的污名？一個被陷害的不甘？不，都不是，他守得是自己的清白，是郭伯伯得尊嚴，是襄陽城牆上的那一抹殘陽，是木筆花樹下的那一道倩影。
心思百轉，不過一瞬。
他抬眸，眼中已是一片澄明。
「不，龍兒。我不能走。」
小龍女握著她的手微微一顫。
她勉強牽起唇角，笑得仍那樣溫柔，仿佛他只是在說一句頑笑話：「過兒，你是與我說笑罷？」
「不是說笑。」
楊過語聲不高，卻字字分明：
「我若隨你離去，便是畏罪潛逃。我本是清白之身，這一走，反倒坐實了罪名。百口莫辯。」
「過兒，」她望著他，目中有不解，也有悲戚，「你向來生性不羈，不畏禮教，不懼天下悠悠眾口，這清白還是不清白，都只是它官家之事，於我們這些江湖俠客又何干係？」
楊過凝視著牢門口的那塊青石板，那上面明明什麼也沒有，可他卻怔怔望著，仿佛那裡藏著一抹緋紅身影。
他沉默良久，方才凜然道：「不，有關係，郭伯伯曾對我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不求為國為民，只求問心無愧！」
小龍女怔怔望著他。
燭火下，他眉目依舊，神情卻那樣陌生。
小龍女悽然笑道：「問心無愧便要被關在這深牢大獄嗎？過兒，清者自清，又何須去在乎那些虛名？」
「不，不是虛名！」 楊過眸光微聚，盯向小龍女道：「是心之所願！」
「嗬……」小龍女淒笑一聲：「好一個心之所願，可有人在乎嗎？若郭靖在乎，他怎會讓你在此受苦？若朝廷在乎，又怎會污你入獄？」
「過兒，沒人會在乎你的！」
一縷燭火在銀針尖上流動，映出冰雪似的寒光。黃蓉以拇指與食指輕輕捻動針尾，雙眉微蹙，沉吟不語。
「媽，可看出什麼了不曾？」郭芙按捺不住，出聲催促。
黃蓉將針擱下，搖搖頭道：「這並不是普通銀針，倒像是精鋼所制，頂部還有細微螺旋，中原人很少有人用這種東西。」
「這麼說來，真是蒙古人幹的？」 郭芙驚道。
「不，」 黃蓉蹙眉道：「也不好說，只是這針的材質不像是中原精鋼，你來看，這針體泛暗青色。」
郭芙探身向前，果見針體在燭火側照下隱現暗青色澤，隨著針體轉動，呈虹彩紋路，如孔雀翎羽。
「我若沒有猜錯的話，這針應該來自西域，因其摻有西域特產孔雀銅。」 黃蓉抬眸道。
「西域鋼針？」 郭芙訝然，「那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這兇手是西域高手？」
「可這鋼針卻並不像是暗器。」 黃蓉蹙眉：「暗器通常越簡約越好，可這鋼針尾部還有微雕細螺紋，實在是畫蛇添足。」
郭芙湊近凝神瞧著，忽道：「會不會裝在哪裡的，那種針駑什麼的？」
黃蓉眼神一亮：「芙兒你倒提醒我了，昔日歐陽鋒確有一種西域毒針，便是裝在機駑之上，中者內力全失，可他死後，便不曾聽說了。」
「也許，後來又有了呢。」 郭芙眼眸蹭亮道：「總之，這也是一條線索，我們不能放過。」
黃蓉沉吟片刻，抬眸道：「嗯，不論怎樣，這孔雀銅來自西域無疑，芙兒，你明日去城中幾家西域行商探問，看看可有人識得此針來歷。」
「好，我明兒一早就去。」郭芙應得乾脆，轉身便要走。
忽又駐足，似想起什麼，倏地回身，唇瓣緊咬，面上浮起一層憂憤：「媽，還有一樁事……楊大哥不讓我告訴爹爹，可我思來想去，還是該說與你知。」
「何事？」
「那呂文喚，他竟對楊大哥動刑，還將人關進了最深處的石牢里，半分也不顧爹爹顏面！」
黃蓉神色驟凜：「芙兒，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郭芙語聲急促，「呂文喚如此行事，豈不是在打爹爹的臉？」話出口方覺不妥，忙抬手掩唇。
黃蓉垂眸看著桌上燭火，久久不語。燭火「啪」地爆開一朵燈花，將黃蓉低垂的側影在牆上猛地一扯。
「楊過……」她輕聲重複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過，「他讓你瞞著，自有他的道理。」
「那我們就由著呂文喚胡來？」郭芙急道，聲音不覺拔高，「爹爹若知道……」
「你爹爹若知道，」黃蓉抬起眼，目光沉靜，卻像深潭下藏著旋渦，「此刻便不是坐在這裡看一根針了。」
郭芙啞然。她忽然意識到，母親平靜外表下壓著的東西，遠比她想像的更重。
黃蓉已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襄陽的夜，零星燈火在沉重的黑暗裡掙扎。
「呂文喚不是莽夫。如今看來，楊過的清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拿到藉此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媽，那是什麼？」 郭芙皺了皺鼻子：「你說的我怎麼不懂？」
「芙兒，」 黃蓉轉身，臉上已看不出波瀾：「你不用懂，做好自己的就行了，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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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吧。」 郭芙應了一聲，帶著遲疑走出了房門。
桌上，那些鋼針在月下泛著幽微的青光，靜靜躺著，像一句未曾說盡的謎題開頭。
而襄陽的夜，還很長。
……
長夜淒迷。
一抹素白的身影自城中掠出，踏月而來，衣帶當風，宛若清冷的嫦娥仙子墮入凡塵。
撫使署刑獄大牢深處，楊過獨坐於藏污納垢的蒲草之上。身上青袍是郭芙新送的那件，猶帶淡淡皂莢清香，竟將地牢里瀰漫的血腥與霉氣都壓了下去。
手中攏著那隻青瓷小瓶，五指輕輕摩挲瓶身，牢內昏黃燭火微微搖曳，穿過柵欄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慣常桀驁的面容也映出幾分溫潤。
忽然，地牢入口處傳來「嗖」的一聲，通道處的燈火遽然熄滅，一股若有若無的薰香氣息蔓延開來。
楊過心下一驚，立即屏住呼吸，轉眼間，牢內的獄卒，犯人，守衛悉數倒地，昏迷不醒。
一襲白衣隨香而至。衣帶飄飄，若游龍，若驚鴻，純白無暇，似與這滿目污垢的地牢格格不入。
「龍兒？」 楊過站起身，輕喚一聲。
「過兒！」 話音未落，小龍女已飄然而至。
二人隔攔相望，小龍女面色蒼白依舊，可那雙眸子裡卻似藏著千言萬語，只一個眨眼，淚珠便倏然滾落。
這滴淚砸到冰冷的清灰石板上，竟砸的楊過有些不知所措：「龍兒，你還有傷在身，不宜大動情緒。」
小龍女拿出玉蜂針，插入鎖孔，只輕輕一波，鐵索便啪的一聲打開了。
小龍女移步牢內，上前一步，輕輕握起楊過的手，柔聲道：「過兒，我帶你出去！」
楊過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望去，見她一雙眸子晶瑩如泉，似有萬千期待汩汩流淌，唯等著他的一言既定。
「我……」 楊過猶豫了。
他真的要走嗎？走這個字何其輕巧。他若想走，何須人來救。此處沒有高手能攔他，沒有鐵索能困他。他留在這裡，從來不是因為走不脫。
他守得究竟是什麼？一個罪犯的污名？一個被陷害的不甘？不，都不是，他守得是自己的清白，是郭伯伯得尊嚴，是襄陽城牆上的那一抹殘陽，是木筆花樹下的那一道倩影。
心思百轉，不過一瞬。
他抬眸，眼中已是一片澄明。
「不，龍兒。我不能走。」
小龍女握著她的手微微一顫。
她勉強牽起唇角，笑得仍那樣溫柔，仿佛他只是在說一句頑笑話：「過兒，你是與我說笑罷？」
「不是說笑。」
楊過語聲不高，卻字字分明：
「我若隨你離去，便是畏罪潛逃。我本是清白之身，這一走，反倒坐實了罪名。百口莫辯。」
「過兒，」她望著他，目中有不解，也有悲戚，「你向來生性不羈，不畏禮教，不懼天下悠悠眾口，這清白還是不清白，都只是它官家之事，於我們這些江湖俠客又何干係？」
楊過凝視著牢門口的那塊青石板，那上面明明什麼也沒有，可他卻怔怔望著，仿佛那裡藏著一抹緋紅身影。
他沉默良久，方才凜然道：「不，有關係，郭伯伯曾對我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不求為國為民，只求問心無愧！」
小龍女怔怔望著他。
燭火下，他眉目依舊，神情卻那樣陌生。
小龍女悽然笑道：「問心無愧便要被關在這深牢大獄嗎？過兒，清者自清，又何須去在乎那些虛名？」
「不，不是虛名！」 楊過眸光微聚，盯向小龍女道：「是心之所願！」
「嗬……」小龍女淒笑一聲：「好一個心之所願，可有人在乎嗎？若郭靖在乎，他怎會讓你在此受苦？若朝廷在乎，又怎會污你入獄？」
「過兒，沒人會在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