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熱辣滾燙
「看夠了，便回去吧。」他凜然一笑，又正色叮囑，「記住，莫告訴郭伯伯。」
「不！」
郭芙猛地抹去眼角濕意，轉身便要往外走。
「我要去找呂文喚問個明白！」
楊過心下一急，下意識探身向前，隔欄抓住她的手腕：「別去！沒用！」
「為何沒用？！」郭芙用力想掙脫，聲音裡帶著嘶啞的怒意，「你又不是真兇，他憑什麼這般對你？！」
「你怎知我不是？」楊過心頭驀地一動，脫口問道。
「我當然知道！」
郭芙未解他話中深意，只斬釘截鐵道，「不會是你，這……不可能！」
原來她信他。
沒有基於什麼證據，只是這般盲目而堅決地相信。
他原以為，昨日他疑心耶律齊，今日她來此，多半是心存怨氣，來看他笑話。
卻萬萬不曾料到，她竟也願意信他清白。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猝然撞進胸腔，激得他幾乎想放聲長笑！
縱使天下人皆不信他，若她信他，他又有何懼？
他喉間一哽，竟說不出話來。
只垂眼望著她攥在鐵欄上的手指，骨節用力得泛白。
「楊過！」郭芙忽然想起什麼，上前一步急切問道。
「你既說那夜確實出去了，究竟去了何處？說不定……會有人看見。你告訴我，我去求爹爹想法子找證人。」
迎上她焦灼的目光，楊過心中猛地一顫。
能說麼？
不不不，他怎麼能對她說出此事，決不能！
難道要告訴她，自己那夜心神不寧，鬼使神差去到她院落的木筆花樹，於暗處枯臥半宿，只為遠遠望一眼她窗中透出的燈火？
難道要讓她知曉，自己心底深處，竟還藏著這般不堪的、窺視般的妄念？
算了，他寧願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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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證人。」楊過強自壓下心緒，聲音復歸冷靜。
「即便有，呂文煥也未必肯信。他的心思，我已大致明了。你回去轉告郭伯伯，我的安危無需掛懷，我自有應對之法。倒是他……須得多提防呂文喚才是。」
「可是你……」郭芙的目光又落在他血跡斑駁的身上，秀眉緊緊蹙起。
「芙妹，」楊過忽地轉開話題，語氣刻意放得輕鬆。
「你既帶了吃食來，怎不拿出來？莫非是捨不得？」
郭芙一怔，這才想起腳邊的竹籃，連忙蹲下身去。
她掀開籃蓋，從中取出一隻油紙包得嚴實的烤雞，一碟醬色油亮的滷牛肉，一碟翠嫩的清炒菜心，另有一缽熱氣未散盡的湯，並幾個雪白的饃。
「是爹爹媽媽吩咐準備的，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她一邊往外端，一邊低聲道。
「我這等粗人，又不是出身皇族，哪有什麼講究。」他隨口應著，目光卻落在她的臉上。
郭芙奇怪的瞅了他一眼，隨即撕開油紙，扯下一隻肥嫩的雞腿，隔著鐵欄遞進去：「這是媽媽最拿手的叫花雞，還溫著，你快吃。」
楊過伸手去接，動作卻微微一頓。
他的視線凝在她臉上。
地牢昏昧的光線下，她鬢邊幾縷碎發被潮氣濡濕，貼在微微泛紅的臉頰旁。
他接過雞腿，一時未語。
只見她又捧起那隻粗陶湯缽，小心翼翼地往碗裡盛湯。
湯色清亮，其間沉浮著雪白的豆腐塊與碧綠的蔥花，在這污濁牢獄中，顯得格外潔淨。
「這湯……」她雙手捧著碗遞進來時，話音頓了一頓，才低低道，「是我做的。你若覺得不好喝，可以不喝。」
楊過卻立刻放下雞腿，伸手接過來。
碗壁燙手，熱氣撲上他髒污的臉。他低頭，看見清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和那雙捧著碗的、屬於郭芙的手，乾淨，纖細，與這污穢囚牢格格不入。
他從未想過，這位從小被捧在掌心、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這雙總是握劍持鞭、驕傲張揚的手，竟會有一日，為他盛一碗羹湯。
他將碗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湯很燙，味道清淡，鹹味裡帶著豆腐的嫩滑與青菜的微澀。
「還行。」他咽下，簡短地評價了一句，聲音有些沙啞。
郭芙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因他平淡的反應而有些不豫，抿了抿唇，別過臉去。
「自然不如媽的手藝。」她嘟囔道，又撕下另一隻雞腿放在油紙上，推近欄杆，不再看他。
楊過邊吃邊偷眼看她，她臉上似嗔似惱，卻又隱隱透著絲憂色，她是為他擔心嗎？
她何時竟會在意他的處境了？
想到這裡，心中突然一驚，自己又是在妄想了。她是襄陽城的公主，是郭家的金枝玉葉，她怎會在意自己，不過是奉父母之命罷了。
她平日於街市救治傷員時，亦是這般溫和周到，自己如今在她眼裡，怕也與那些傷兵並無二致。
正自嘲間，忽見她從竹籃中取出一套靛青棉布長衣，遞到欄邊：「這是為你備的衣裳，你……」
她話音一頓，眉心微蹙，似是不忍看他身上血跡斑斑的傷口，將衣裳放下，又從懷中摸出一個青瓷小瓶，遞了過來，「這是桃花島特製的金瘡藥。你先敷過傷口，再換衣裳罷。」
楊過接過瓷瓶，垂眸不語，只將那微涼的瓷瓶緊緊攥在掌心。
郭芙見他不動，目光掃過他右臂空蕩的袖管，眼神驀地一跳，一絲自責的情緒自眼底倏然掠過。
「要不……讓我來幫你？」她說著，伸手便要去取他手中的藥瓶。
「不，不用……」楊過握瓶的手不經意觸到她的指尖，溫熱滾燙。
心頭沒來由地一緊，聲音都澀了幾分，「我……我自己可以。」
他垂下頭，避開她的目光。
兩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空氣也似凝滯了起來，一種莫名的情緒在狹窄的牢室間滋生。
「探監時辰到了——！」
牢頭粗嘎的嗓音由遠及近，生生劈開這片寂靜。
待到近前，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郭姑娘，一炷香的時候已過了。您也別讓小的難做，這就請回罷。」
郭芙低低「嗯」了一聲，站起身，提起竹籃。
她回頭又望了楊過一眼，目光堅定：「楊……大哥，暫且委屈你了。我和爹娘……定會設法還你清白。」
她的眼睛很亮，是這幽暗地牢里唯一灼人的光點。楊過凝望著那雙眸子，緩緩點了點頭。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腳步聲也徹底湮沒在遠處，他的目光仍怔怔望著空蕩的牢門，許久未曾收回。
只有掌心那瓶桃花島的金瘡藥，被他悄然貼在心口，被胸腔里滾燙的溫度，捂的越來越熱。
……
「不！」
郭芙猛地抹去眼角濕意，轉身便要往外走。
「我要去找呂文喚問個明白！」
楊過心下一急，下意識探身向前，隔欄抓住她的手腕：「別去！沒用！」
「為何沒用？！」郭芙用力想掙脫，聲音裡帶著嘶啞的怒意，「你又不是真兇，他憑什麼這般對你？！」
「你怎知我不是？」楊過心頭驀地一動，脫口問道。
「我當然知道！」
郭芙未解他話中深意，只斬釘截鐵道，「不會是你，這……不可能！」
原來她信他。
沒有基於什麼證據，只是這般盲目而堅決地相信。
他原以為，昨日他疑心耶律齊，今日她來此，多半是心存怨氣，來看他笑話。
卻萬萬不曾料到，她竟也願意信他清白。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猝然撞進胸腔，激得他幾乎想放聲長笑！
縱使天下人皆不信他，若她信他，他又有何懼？
他喉間一哽，竟說不出話來。
只垂眼望著她攥在鐵欄上的手指，骨節用力得泛白。
「楊過！」郭芙忽然想起什麼，上前一步急切問道。
「你既說那夜確實出去了，究竟去了何處？說不定……會有人看見。你告訴我，我去求爹爹想法子找證人。」
迎上她焦灼的目光，楊過心中猛地一顫。
能說麼？
不不不，他怎麼能對她說出此事，決不能！
難道要告訴她，自己那夜心神不寧，鬼使神差去到她院落的木筆花樹，於暗處枯臥半宿，只為遠遠望一眼她窗中透出的燈火？
難道要讓她知曉，自己心底深處，竟還藏著這般不堪的、窺視般的妄念？
算了，他寧願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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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證人。」楊過強自壓下心緒，聲音復歸冷靜。
「即便有，呂文煥也未必肯信。他的心思，我已大致明了。你回去轉告郭伯伯，我的安危無需掛懷，我自有應對之法。倒是他……須得多提防呂文喚才是。」
「可是你……」郭芙的目光又落在他血跡斑駁的身上，秀眉緊緊蹙起。
「芙妹，」楊過忽地轉開話題，語氣刻意放得輕鬆。
「你既帶了吃食來，怎不拿出來？莫非是捨不得？」
郭芙一怔，這才想起腳邊的竹籃，連忙蹲下身去。
她掀開籃蓋，從中取出一隻油紙包得嚴實的烤雞，一碟醬色油亮的滷牛肉，一碟翠嫩的清炒菜心，另有一缽熱氣未散盡的湯，並幾個雪白的饃。
「是爹爹媽媽吩咐準備的，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她一邊往外端，一邊低聲道。
「我這等粗人，又不是出身皇族，哪有什麼講究。」他隨口應著，目光卻落在她的臉上。
郭芙奇怪的瞅了他一眼，隨即撕開油紙，扯下一隻肥嫩的雞腿，隔著鐵欄遞進去：「這是媽媽最拿手的叫花雞，還溫著，你快吃。」
楊過伸手去接，動作卻微微一頓。
他的視線凝在她臉上。
地牢昏昧的光線下，她鬢邊幾縷碎發被潮氣濡濕，貼在微微泛紅的臉頰旁。
他接過雞腿，一時未語。
只見她又捧起那隻粗陶湯缽，小心翼翼地往碗裡盛湯。
湯色清亮，其間沉浮著雪白的豆腐塊與碧綠的蔥花，在這污濁牢獄中，顯得格外潔淨。
「這湯……」她雙手捧著碗遞進來時，話音頓了一頓，才低低道，「是我做的。你若覺得不好喝，可以不喝。」
楊過卻立刻放下雞腿，伸手接過來。
碗壁燙手，熱氣撲上他髒污的臉。他低頭，看見清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和那雙捧著碗的、屬於郭芙的手，乾淨，纖細，與這污穢囚牢格格不入。
他從未想過，這位從小被捧在掌心、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這雙總是握劍持鞭、驕傲張揚的手，竟會有一日，為他盛一碗羹湯。
他將碗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湯很燙，味道清淡，鹹味裡帶著豆腐的嫩滑與青菜的微澀。
「還行。」他咽下，簡短地評價了一句，聲音有些沙啞。
郭芙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因他平淡的反應而有些不豫，抿了抿唇，別過臉去。
「自然不如媽的手藝。」她嘟囔道，又撕下另一隻雞腿放在油紙上，推近欄杆，不再看他。
楊過邊吃邊偷眼看她，她臉上似嗔似惱，卻又隱隱透著絲憂色，她是為他擔心嗎？
她何時竟會在意他的處境了？
想到這裡，心中突然一驚，自己又是在妄想了。她是襄陽城的公主，是郭家的金枝玉葉，她怎會在意自己，不過是奉父母之命罷了。
她平日於街市救治傷員時，亦是這般溫和周到，自己如今在她眼裡，怕也與那些傷兵並無二致。
正自嘲間，忽見她從竹籃中取出一套靛青棉布長衣，遞到欄邊：「這是為你備的衣裳，你……」
她話音一頓，眉心微蹙，似是不忍看他身上血跡斑斑的傷口，將衣裳放下，又從懷中摸出一個青瓷小瓶，遞了過來，「這是桃花島特製的金瘡藥。你先敷過傷口，再換衣裳罷。」
楊過接過瓷瓶，垂眸不語，只將那微涼的瓷瓶緊緊攥在掌心。
郭芙見他不動，目光掃過他右臂空蕩的袖管，眼神驀地一跳，一絲自責的情緒自眼底倏然掠過。
「要不……讓我來幫你？」她說著，伸手便要去取他手中的藥瓶。
「不，不用……」楊過握瓶的手不經意觸到她的指尖，溫熱滾燙。
心頭沒來由地一緊，聲音都澀了幾分，「我……我自己可以。」
他垂下頭，避開她的目光。
兩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空氣也似凝滯了起來，一種莫名的情緒在狹窄的牢室間滋生。
「探監時辰到了——！」
牢頭粗嘎的嗓音由遠及近，生生劈開這片寂靜。
待到近前，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郭姑娘，一炷香的時候已過了。您也別讓小的難做，這就請回罷。」
郭芙低低「嗯」了一聲，站起身，提起竹籃。
她回頭又望了楊過一眼，目光堅定：「楊……大哥，暫且委屈你了。我和爹娘……定會設法還你清白。」
她的眼睛很亮，是這幽暗地牢里唯一灼人的光點。楊過凝望著那雙眸子，緩緩點了點頭。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腳步聲也徹底湮沒在遠處，他的目光仍怔怔望著空蕩的牢門，許久未曾收回。
只有掌心那瓶桃花島的金瘡藥，被他悄然貼在心口，被胸腔里滾燙的溫度，捂的越來越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