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恨明月高懸
在昏暗裡循循前行，郭芙終於抵達最深處的牢房。此間尤為堅固，三面皆是厚重石壁，唯一出口是雙層鐵柵，鎖鏈纏繞，鏽跡斑駁。
郭芙凝目望去，只見裡邊的人盤腿端坐於陰影之中，一動不動，仿若一座巨型雕像。
「楊……楊大哥？」她試探著輕喚。
那人背影穩如山石，毫無回應。
「楊……楊過，你還好麼？」郭芙見他不動，心中疑惑，又喚了一聲。
沉默良久，石室中才傳來一道嗓音，冷淡得像茅坑裡的石頭：
「郭姑娘此來，不知有何指教？」
身子絲毫未轉，恍若拒人千里之外。
郭芙微微一怔，放下提籃道：「爹媽讓我給你帶了些吃食和衣服，你且過來取了吧。」
知是郭伯伯、郭伯母惦記，楊過心頭微軟，卻仍不解，為何偏讓她來？是她自己要來麼？來瞧他如今這般狼狽模樣？
「有勞了。煩請置於原地即可。」他的聲音依舊不冷不熱，聽不出一絲溫度。
郭芙眉心皺了皺，心道這人是怎麼回事，我好心給他送東西，他怎的如此冷漠，好似他被關在這裡是我的錯一般。
心中不悅，嘴上也便不再客氣：「楊過，你現在過來取，我還有話要與你說！」
「有什麼話，郭姑娘就說吧，楊過聽得到。」 聲音依然毫無溫度。
「你！」 郭芙心中氣惱，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怒道：「爹爹讓我告訴你，他定會想法子救你出來，讓你放寬心。」
「放心，楊過自然是寬心的很，清者自清，何足為懼！」 說的倒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站得久了，郭芙漸漸適應了牢中晦暗。忽而，她瞥見楊過左臂衣衫上竟有斑駁深色痕跡——
是血。
她心頭一緊，脫口道：「楊過，你轉過來！」
石室中人影未動。
郭芙上前一步，手指抓住冰冷鐵欄，聲音里竟透出一絲焦灼：「你受傷了？他們對你用刑了？你轉過來，讓我看看！」
楊過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給她看？讓她瞧見自己這般落魄不堪的模樣？
他不僅絲毫未動，反而還更收斂了自己，他怎會給她看，讓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狽如此不堪麼？
昔日自己是神鵰大俠時她尚且看自己不起，如今自己成為這階下之囚，不論是冤枉也好，陷害也罷，總之是自己無力反抗，將自己陷入這般令人折辱之地，豈不是更讓她看不起？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楊過，你回答我！」 郭芙的聲音又提高了幾度，顯然語氣更是急切。
「郭姑娘不必大驚小怪。」他聲音刻意放得平淡，「些許皮外傷，不值一提。」
「我讓你轉過來！」 郭芙吼道，她本不是耐心之人，見他無動於衷，心中那點擔憂立時轉化成了怒火，聲音在這地牢里格外尖銳。
楊過肩背微微一顫。
原想著「你讓我轉我便轉麼」，可聽她語氣激烈，不知這性子又要鬧出什麼來……
也罷。不過給她看一眼而已。縱使她多一分嘲諷，又如何？
話音未落，他已緩緩轉過身來。
昏黃的光線下，他衣衫凌亂，左臂袖口撕裂處血跡已呈暗褐色，有幾道鞭痕自肩頸蜿蜒而下，饒是他內力深厚，未傷及根本，可這皮開肉綻的景象，依舊觸目驚心。
可他臉上仍掛著那副慣有的、帶著三分傲氣七分疏離的神情，仿佛受傷的不是他自己。
郭芙怔住了。
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忽然覺得喉間發緊。
先前那股怒氣不知何時已消散無蹤，只剩下一片滯澀的涼意，順著脊背緩緩爬升。
原來他……真的受了刑。
原來呂文喚，竟真敢對他用刑。
「怎麼？郭姑娘還沒看夠麼？」楊過自嘲地牽了牽嘴角，聲音里透著一股疲乏的冷意。
「昨日我疑你夫婿，今日便受這鞭刑。郭大姑娘看著，是不是覺得大快人心？」
郭芙卻似沒聽見他的話，猛地撲到鐵欄前，手指攥緊冰冷的鐵條，顫聲問道：「他們怎可這樣對你？！」
這話教他如何答？初時楊過也覺蹊蹺，呂文喚怎敢全然不顧郭伯伯顏面？直至受刑時，他凝神細聽牢外隱約的低語。
他內力精深，耳目聰敏遠非常人，呂文喚與親信那番私語，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原來如此。
那呂文喚是借題發揮，要殺雞儆猴，挫一挫郭靖在襄陽日益高漲的威望。而自己，陰差陽錯，竟成了這局中最趁手的一枚棋子。
可即便是棋子，他這顆子又如何能逃，他若逃了，便是坐實罪名，更予呂文喚以口實，累及郭靖聲名。
鞭子落下時，他有幾次幾乎按捺不住，想著不如憑著一身武功，殺了這玩弄權術的安撫使。
可幾番掙扎，終是不能，呂文喚雖私心甚重，但襄陽防務終究離不得他坐鎮。若蒙古趁亂來襲，城中無主將調度，則滿城百姓危矣。
想不到他西狂楊過，今日竟也為著「情義」二字，為著這滿城生靈，甘願受此折辱，忍氣吞聲。
其實這些皮肉之苦、污名之累，於他本不算什麼。少時父母雙亡，後來流落江湖，世間冷暖、白眼輕賤，他早已不知受過多少。這點傷痛，這點冤枉，又何足為懼？
可他偏偏不想讓她看見。
他怎能忍受她那雙明珠般的眼眸，照見如此不堪的自己。無論是鄙夷也好，抑或憐憫也罷，他都不想要。
他原以為十六年光陰流逝，自己終成神鵰大俠，名震襄陽，終於能堂堂正正立在她面前，得以揚眉吐氣，不必再因她一絲冷淡的眼神而心灰意冷。
可此刻，當她真真切切站在鐵欄之外，他才恍然驚覺，那個昔日在泥濘中掙扎的小乞丐，從未真正走遠。
他依舊是那個雙手污黑、仰望著天上明月的流浪兒，而她，始終是那輪耀眼奪目，他終身難以企及的皎潔月華。
他側過臉，斜睨著她，眼中儘是桀驁不馴，冷漠的，疏離的，抗拒的，恍若一個受傷的刺蝟，豎起一身的尖刺，固執的與這個世界，與她為敵。
「他們為何這樣對你？」郭芙的聲音再次響起，卻輕得像喃喃自語。她眸中有水光浮動，在這昏暗的地牢里，亮得像猝然跌落的星子。
她……哭了？
楊過怔住，心底翻湧起一片茫然的駭異。
當年她揮劍斬他手臂時，可是連眼都未曾眨一下。如今這眼淚又是為何？是同情麼？
不，他不需要同情，同情是弱者才需要的東西，他楊過怎麼會是弱者，即便深陷這牢獄之中，他依然可以來去自由，他不過是為著所謂的大局才留在這裡，他從來不需要同情，他更不是弱者！
「看夠了，便回去吧。」他凜然一聲。
郭芙凝目望去，只見裡邊的人盤腿端坐於陰影之中，一動不動，仿若一座巨型雕像。
「楊……楊大哥？」她試探著輕喚。
那人背影穩如山石，毫無回應。
「楊……楊過，你還好麼？」郭芙見他不動，心中疑惑，又喚了一聲。
沉默良久，石室中才傳來一道嗓音，冷淡得像茅坑裡的石頭：
「郭姑娘此來，不知有何指教？」
身子絲毫未轉，恍若拒人千里之外。
郭芙微微一怔，放下提籃道：「爹媽讓我給你帶了些吃食和衣服，你且過來取了吧。」
知是郭伯伯、郭伯母惦記，楊過心頭微軟，卻仍不解，為何偏讓她來？是她自己要來麼？來瞧他如今這般狼狽模樣？
「有勞了。煩請置於原地即可。」他的聲音依舊不冷不熱，聽不出一絲溫度。
郭芙眉心皺了皺，心道這人是怎麼回事，我好心給他送東西，他怎的如此冷漠，好似他被關在這裡是我的錯一般。
心中不悅，嘴上也便不再客氣：「楊過，你現在過來取，我還有話要與你說！」
「有什麼話，郭姑娘就說吧，楊過聽得到。」 聲音依然毫無溫度。
「你！」 郭芙心中氣惱，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怒道：「爹爹讓我告訴你，他定會想法子救你出來，讓你放寬心。」
「放心，楊過自然是寬心的很，清者自清，何足為懼！」 說的倒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站得久了，郭芙漸漸適應了牢中晦暗。忽而，她瞥見楊過左臂衣衫上竟有斑駁深色痕跡——
是血。
她心頭一緊，脫口道：「楊過，你轉過來！」
石室中人影未動。
郭芙上前一步，手指抓住冰冷鐵欄，聲音里竟透出一絲焦灼：「你受傷了？他們對你用刑了？你轉過來，讓我看看！」
楊過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給她看？讓她瞧見自己這般落魄不堪的模樣？
他不僅絲毫未動，反而還更收斂了自己，他怎會給她看，讓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狽如此不堪麼？
昔日自己是神鵰大俠時她尚且看自己不起，如今自己成為這階下之囚，不論是冤枉也好，陷害也罷，總之是自己無力反抗，將自己陷入這般令人折辱之地，豈不是更讓她看不起？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楊過，你回答我！」 郭芙的聲音又提高了幾度，顯然語氣更是急切。
「郭姑娘不必大驚小怪。」他聲音刻意放得平淡，「些許皮外傷，不值一提。」
「我讓你轉過來！」 郭芙吼道，她本不是耐心之人，見他無動於衷，心中那點擔憂立時轉化成了怒火，聲音在這地牢里格外尖銳。
楊過肩背微微一顫。
原想著「你讓我轉我便轉麼」，可聽她語氣激烈，不知這性子又要鬧出什麼來……
也罷。不過給她看一眼而已。縱使她多一分嘲諷，又如何？
話音未落，他已緩緩轉過身來。
昏黃的光線下，他衣衫凌亂，左臂袖口撕裂處血跡已呈暗褐色，有幾道鞭痕自肩頸蜿蜒而下，饒是他內力深厚，未傷及根本，可這皮開肉綻的景象，依舊觸目驚心。
可他臉上仍掛著那副慣有的、帶著三分傲氣七分疏離的神情，仿佛受傷的不是他自己。
郭芙怔住了。
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忽然覺得喉間發緊。
先前那股怒氣不知何時已消散無蹤，只剩下一片滯澀的涼意，順著脊背緩緩爬升。
原來他……真的受了刑。
原來呂文喚，竟真敢對他用刑。
「怎麼？郭姑娘還沒看夠麼？」楊過自嘲地牽了牽嘴角，聲音里透著一股疲乏的冷意。
「昨日我疑你夫婿，今日便受這鞭刑。郭大姑娘看著，是不是覺得大快人心？」
郭芙卻似沒聽見他的話，猛地撲到鐵欄前，手指攥緊冰冷的鐵條，顫聲問道：「他們怎可這樣對你？！」
這話教他如何答？初時楊過也覺蹊蹺，呂文喚怎敢全然不顧郭伯伯顏面？直至受刑時，他凝神細聽牢外隱約的低語。
他內力精深，耳目聰敏遠非常人，呂文喚與親信那番私語，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原來如此。
那呂文喚是借題發揮，要殺雞儆猴，挫一挫郭靖在襄陽日益高漲的威望。而自己，陰差陽錯，竟成了這局中最趁手的一枚棋子。
可即便是棋子，他這顆子又如何能逃，他若逃了，便是坐實罪名，更予呂文喚以口實，累及郭靖聲名。
鞭子落下時，他有幾次幾乎按捺不住，想著不如憑著一身武功，殺了這玩弄權術的安撫使。
可幾番掙扎，終是不能，呂文喚雖私心甚重，但襄陽防務終究離不得他坐鎮。若蒙古趁亂來襲，城中無主將調度，則滿城百姓危矣。
想不到他西狂楊過，今日竟也為著「情義」二字，為著這滿城生靈，甘願受此折辱，忍氣吞聲。
其實這些皮肉之苦、污名之累，於他本不算什麼。少時父母雙亡，後來流落江湖，世間冷暖、白眼輕賤，他早已不知受過多少。這點傷痛，這點冤枉，又何足為懼？
可他偏偏不想讓她看見。
他怎能忍受她那雙明珠般的眼眸，照見如此不堪的自己。無論是鄙夷也好，抑或憐憫也罷，他都不想要。
他原以為十六年光陰流逝，自己終成神鵰大俠，名震襄陽，終於能堂堂正正立在她面前，得以揚眉吐氣，不必再因她一絲冷淡的眼神而心灰意冷。
可此刻，當她真真切切站在鐵欄之外，他才恍然驚覺，那個昔日在泥濘中掙扎的小乞丐，從未真正走遠。
他依舊是那個雙手污黑、仰望著天上明月的流浪兒，而她，始終是那輪耀眼奪目，他終身難以企及的皎潔月華。
他側過臉，斜睨著她，眼中儘是桀驁不馴，冷漠的，疏離的，抗拒的，恍若一個受傷的刺蝟，豎起一身的尖刺，固執的與這個世界，與她為敵。
「他們為何這樣對你？」郭芙的聲音再次響起，卻輕得像喃喃自語。她眸中有水光浮動，在這昏暗的地牢里，亮得像猝然跌落的星子。
她……哭了？
楊過怔住，心底翻湧起一片茫然的駭異。
當年她揮劍斬他手臂時，可是連眼都未曾眨一下。如今這眼淚又是為何？是同情麼？
不，他不需要同情，同情是弱者才需要的東西，他楊過怎麼會是弱者，即便深陷這牢獄之中，他依然可以來去自由，他不過是為著所謂的大局才留在這裡，他從來不需要同情，他更不是弱者！
「看夠了，便回去吧。」他凜然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