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初探西域
楊過牽著那匹癩頭瘦馬，獨行於河西走廊之上。
自武威至張掖，自張掖至酒泉，沿途所見，不是黃沙漫漫，便是白骨露野。他本是個不耐寂寞之人，自華山絕頂與眾人別後，心頭便似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墜著，連那慣常掛在唇邊的三分笑意，也再難尋見。
每西行一步，便離郭芙遠了一程。這念頭一浮起來，縱有千般豪情，也禁不住生出幾分蕭索之意。
行至沙州，踏出玉門關的那一刻，他勒馬回首，但見關山萬里，黃雲低垂，天地茫茫，芙妹何在？
他苦笑一聲，拍了拍馬頸，低聲道：「楊過啊楊過，你這一生東奔西走，哪一回不是為了一個『情』字？」
出關之前，他曾以雕羽為憑，飛鴿傳書，約了一眾江湖豪傑在哈密城會合。這雕羽令乃是當年神鵰俠名震江湖的信物，見羽如見人，江湖上但凡受過楊過恩惠之人，無不凜遵。
可越是西行，他心中便越是沒底。
黃蓉臨別時那番話，字字句句猶在耳畔：「西域之地，是大宋最後的退路。你若有本事，便在此處紮下根基，他日中原若有變故，也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安身立命？自己當時應得豪氣干雲，可此行孤寂，黃沙撲面，哪裡還想什麼安身立命？
他要的從來只是芙妹一人而已。可黃蓉偏偏把這樣一副重擔壓在他肩上，偏偏還搬出郭芙來做由頭——「你若能成此大事，芙兒嫁你，我也無話可說。」
這話聽著像是許諾，可細品之下，何嘗不是一種拿捏？
楊過不是傻子。他少年時寄人籬下，受盡白眼，對人心之幽微，比誰都看得通透。黃蓉此人，聰明絕頂，卻也城府極深。她讓自己來西域，究竟是真心託付，還是調虎離山、另有所圖？
可即便知道如此，又能如何，難不成他便拒了不成？又或者把人家女兒直接搶了不成？
可真就是不成，因為她是郭芙，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他恨不得將天下最好最重的東西都給她，恨不得將天上的月都摘給她，又怎能讓她無名無份的跟了他，左右不過是份聘禮，他楊過還當真拿不到不成？
他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縷劍穗。那是臨行那日，他從她佩劍上扯下來的。當時她竟連一件念想之物也不曾給他，他心中期期艾艾，索性一把扯下那縷劍穗，據為己有。
如今再想起她那副嗔怒的模樣，嘴角依然忍不住上浮，仿佛她就在身側，嗔他、惱他，又捨不得他。
「罷了。」他低聲道，「管那黃蓉是真心還是假意，我楊過豈是知難而退之人？這西域，我偏要闖出個名堂來，免得叫她覺得，自己女兒所託非人。」
話雖如此，可當他真正踏入哈密城時，才知這片土地的水，遠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哈密城不大，卻因地處西域門戶，商旅雲集，魚龍混雜。城中既有漢人商販，也有蒙古驛卒，更有各色胡人往來穿梭。
楊過換了一身粗褐布衣，將長發隨意束起，混跡於市井之間，倒也不甚起眼。
他在城中盤桓數日，白日裡混跡茶館酒肆，聽那些往來行商、牧人閒談議論；夜間則獨坐客棧，對著燭火細細梳理各方勢力。
越聽，心卻越沉。
北邊草原，是窩闊台之孫海都的地盤。此人仗著黃金家族的血脈，籠絡了周邊諸部，兵強馬壯，是西域最不可招惹的一股勢力。
東邊戈壁深處，蟄伏著契丹殘遼舊部。這些人雖已式微，卻世代不忘復國之夢，暗中積蓄力量，不可小覷。
南疆與西境，則是無數回回小軍閥的地盤，各據一處綠洲，彼此攻伐不休，今日結盟，明日便可能反目。
而他自己呢？
一個外來之人，無兵無將，無根基無地盤，想要在這虎狼環伺之地站穩腳跟，簡直是痴人說夢。
這一夜，楊過獨坐窗前，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西域明月，心中百感交集。
可眼前浮起華山絕頂上芙妹那一雙盈盈秋水般的眸子，又不免豪情萬丈，他楊過這一生，哪一次不是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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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次，還是有些不同。
從前他面對的是一個人、一派人，憑一身武功便能闖過去。可西域不同，這裡盤根錯節，勢力交錯，不是殺幾個人便能了事的。
臨行前黃蓉曾說：「西域之事，不在武功，在人心。」
當時他只當黃蓉是故弄玄虛，如今想來，竟是一語中的。
翌日黃昏，楊過行至哈密城外集鎮邊緣。
戈壁的黃昏來得格外壯烈，殘陽如血，將天地染成一片赤紅。他正牽馬緩行，忽聽得前方傳來一陣喧譁。
抬眼望去，只見一片荒灘之上，十餘名衣衫襤褸的中原漢人，正被一隊蒙古騎兵圍住劫掠。那些流民扶老攜幼，婦孺啼哭之聲，在戈壁晚風裡格外刺耳。
楊過隱在一株胡楊之後，單拳緊握，指節發白。他本欲隱忍，可眼見同鄉受辱，胸中那團火，終是再也壓不住了。
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樹影……
那隊蒙古騎兵正自得意，忽覺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欺至身前。不過瞬息功夫，七八名蒙古巡騎盡數氣絕，連拔刀的餘地也無。
那些逃難百姓驚魂未定，待要跪拜叩謝時，那救命的恩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胡楊樹影之後，楊過悄然遠退，回頭望了那些流民一眼，心中翻騰不已。
今日是七八個蒙古人，明日呢？若蒙古鐵騎踏破襄陽，若大宋江山終不可守，這些無根無依的中原百姓，又該往何處去？
黃蓉說得對，西域是大宋最後的退路。可退路若是這般光景，中原流民在此任人宰割，連個喘息之處也無，那這退路，豈不也是一條死路？
他楊過若不能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基，不能為將來留一線生機，今日能殺七八人，明日又能救多少人？
「得儘快了。」他低聲道，目光冷峻，「若連個依傍之地都沒有，便只能眼睜睜看著。」
回到客棧，他鋪開輿圖，借著燭火細細端詳。
北邊海都，固若金湯，不可硬碰。東邊契丹殘部，根深蒂固，亦非易與之輩。唯有西南方向，崑崙山一帶，地勢險峻，山坳洞窟綿延，蒙古騎兵施展不開，契丹舊部的觸角也伸不到此處。
楊過手指叩擊著輿圖上的崑崙山脈，眼中漸漸亮起光芒。
「先取崑崙，再圖西域。」他低聲道，「若以此地為根基，進可俯瞰南疆諸城，退可扼守峽谷險隘。」
心念既定，他當即以雕羽為憑，托城中神鵰鏢局留下暗語，告知來此匯聚人：哈密無需久留，速至崑崙北麓白楊泉匯合。
翌日凌晨，天光未亮，楊過便已策馬西行。
戈壁無垠，前路蒼茫。他一路收斂鋒芒，專擇僻路綠洲而行，一邊趕路，一邊默記山川地形、勢力據點。
這一日黃昏，他行至一片荒頹古驛站前。那驛站不知荒廢了多少年，土牆斑駁，門楣歪斜，在戈壁風沙中搖搖欲墜。
一場宿命相逢，已然悄然等候。
自武威至張掖，自張掖至酒泉，沿途所見，不是黃沙漫漫，便是白骨露野。他本是個不耐寂寞之人，自華山絕頂與眾人別後，心頭便似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墜著，連那慣常掛在唇邊的三分笑意，也再難尋見。
每西行一步，便離郭芙遠了一程。這念頭一浮起來，縱有千般豪情，也禁不住生出幾分蕭索之意。
行至沙州，踏出玉門關的那一刻，他勒馬回首，但見關山萬里，黃雲低垂，天地茫茫，芙妹何在？
他苦笑一聲，拍了拍馬頸，低聲道：「楊過啊楊過，你這一生東奔西走，哪一回不是為了一個『情』字？」
出關之前，他曾以雕羽為憑，飛鴿傳書，約了一眾江湖豪傑在哈密城會合。這雕羽令乃是當年神鵰俠名震江湖的信物，見羽如見人，江湖上但凡受過楊過恩惠之人，無不凜遵。
可越是西行，他心中便越是沒底。
黃蓉臨別時那番話，字字句句猶在耳畔：「西域之地，是大宋最後的退路。你若有本事，便在此處紮下根基，他日中原若有變故，也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安身立命？自己當時應得豪氣干雲，可此行孤寂，黃沙撲面，哪裡還想什麼安身立命？
他要的從來只是芙妹一人而已。可黃蓉偏偏把這樣一副重擔壓在他肩上，偏偏還搬出郭芙來做由頭——「你若能成此大事，芙兒嫁你，我也無話可說。」
這話聽著像是許諾，可細品之下，何嘗不是一種拿捏？
楊過不是傻子。他少年時寄人籬下，受盡白眼，對人心之幽微，比誰都看得通透。黃蓉此人，聰明絕頂，卻也城府極深。她讓自己來西域，究竟是真心託付，還是調虎離山、另有所圖？
可即便知道如此，又能如何，難不成他便拒了不成？又或者把人家女兒直接搶了不成？
可真就是不成，因為她是郭芙，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他恨不得將天下最好最重的東西都給她，恨不得將天上的月都摘給她，又怎能讓她無名無份的跟了他，左右不過是份聘禮，他楊過還當真拿不到不成？
他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縷劍穗。那是臨行那日，他從她佩劍上扯下來的。當時她竟連一件念想之物也不曾給他，他心中期期艾艾，索性一把扯下那縷劍穗，據為己有。
如今再想起她那副嗔怒的模樣，嘴角依然忍不住上浮，仿佛她就在身側，嗔他、惱他，又捨不得他。
「罷了。」他低聲道，「管那黃蓉是真心還是假意，我楊過豈是知難而退之人？這西域，我偏要闖出個名堂來，免得叫她覺得，自己女兒所託非人。」
話雖如此，可當他真正踏入哈密城時，才知這片土地的水，遠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哈密城不大，卻因地處西域門戶，商旅雲集，魚龍混雜。城中既有漢人商販，也有蒙古驛卒，更有各色胡人往來穿梭。
楊過換了一身粗褐布衣，將長發隨意束起，混跡於市井之間，倒也不甚起眼。
他在城中盤桓數日，白日裡混跡茶館酒肆，聽那些往來行商、牧人閒談議論；夜間則獨坐客棧，對著燭火細細梳理各方勢力。
越聽，心卻越沉。
北邊草原，是窩闊台之孫海都的地盤。此人仗著黃金家族的血脈，籠絡了周邊諸部，兵強馬壯，是西域最不可招惹的一股勢力。
東邊戈壁深處，蟄伏著契丹殘遼舊部。這些人雖已式微，卻世代不忘復國之夢，暗中積蓄力量，不可小覷。
南疆與西境，則是無數回回小軍閥的地盤，各據一處綠洲，彼此攻伐不休，今日結盟，明日便可能反目。
而他自己呢？
一個外來之人，無兵無將，無根基無地盤，想要在這虎狼環伺之地站穩腳跟，簡直是痴人說夢。
這一夜，楊過獨坐窗前，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西域明月，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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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他面對的是一個人、一派人，憑一身武功便能闖過去。可西域不同，這裡盤根錯節，勢力交錯，不是殺幾個人便能了事的。
臨行前黃蓉曾說：「西域之事，不在武功，在人心。」
當時他只當黃蓉是故弄玄虛，如今想來，竟是一語中的。
翌日黃昏，楊過行至哈密城外集鎮邊緣。
戈壁的黃昏來得格外壯烈，殘陽如血，將天地染成一片赤紅。他正牽馬緩行，忽聽得前方傳來一陣喧譁。
抬眼望去，只見一片荒灘之上，十餘名衣衫襤褸的中原漢人，正被一隊蒙古騎兵圍住劫掠。那些流民扶老攜幼，婦孺啼哭之聲，在戈壁晚風裡格外刺耳。
楊過隱在一株胡楊之後，單拳緊握，指節發白。他本欲隱忍，可眼見同鄉受辱，胸中那團火，終是再也壓不住了。
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樹影……
那隊蒙古騎兵正自得意，忽覺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欺至身前。不過瞬息功夫，七八名蒙古巡騎盡數氣絕，連拔刀的餘地也無。
那些逃難百姓驚魂未定，待要跪拜叩謝時，那救命的恩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胡楊樹影之後，楊過悄然遠退，回頭望了那些流民一眼，心中翻騰不已。
今日是七八個蒙古人，明日呢？若蒙古鐵騎踏破襄陽，若大宋江山終不可守，這些無根無依的中原百姓，又該往何處去？
黃蓉說得對，西域是大宋最後的退路。可退路若是這般光景，中原流民在此任人宰割，連個喘息之處也無，那這退路，豈不也是一條死路？
他楊過若不能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基，不能為將來留一線生機，今日能殺七八人，明日又能救多少人？
「得儘快了。」他低聲道，目光冷峻，「若連個依傍之地都沒有，便只能眼睜睜看著。」
回到客棧，他鋪開輿圖，借著燭火細細端詳。
北邊海都，固若金湯，不可硬碰。東邊契丹殘部，根深蒂固，亦非易與之輩。唯有西南方向，崑崙山一帶，地勢險峻，山坳洞窟綿延，蒙古騎兵施展不開，契丹舊部的觸角也伸不到此處。
楊過手指叩擊著輿圖上的崑崙山脈，眼中漸漸亮起光芒。
「先取崑崙，再圖西域。」他低聲道，「若以此地為根基，進可俯瞰南疆諸城，退可扼守峽谷險隘。」
心念既定，他當即以雕羽為憑，托城中神鵰鏢局留下暗語，告知來此匯聚人：哈密無需久留，速至崑崙北麓白楊泉匯合。
翌日凌晨，天光未亮，楊過便已策馬西行。
戈壁無垠，前路蒼茫。他一路收斂鋒芒，專擇僻路綠洲而行，一邊趕路，一邊默記山川地形、勢力據點。
這一日黃昏，他行至一片荒頹古驛站前。那驛站不知荒廢了多少年，土牆斑駁，門楣歪斜，在戈壁風沙中搖搖欲墜。
一場宿命相逢，已然悄然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