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遍尋楊過
張君寶見那少女雙眸垂閉，面色蒼白如紙，忍不住扭頭望向覺遠，憂聲道：「師父，這位姑娘……是不是傷得很重？」
覺遠盤膝而坐，雙目微閉，口中低低誦了一聲佛號，半晌方緩緩睜眼，道：「此女施主身上傷處非止一端，胸腹之間尤重，觀其脈象，似為掌力所傷。然則心中鬱結，更甚於外傷。怕是受了極大的委屈，氣血攻心，這才支撐不住。」
張君寶聞言一怔，復又低頭端詳那少女，見她不過十六七歲年紀，比自己亦大不了多少。這般年歲，能有甚解不開的鬱結？況且嚴冬臘月，大雪封山，她一個孤身女子，又來這華山絕頂做甚？他年少單純，眼中滿是疑惑不解。
約莫過了一炷香工夫，郭襄才悠悠醒轉。入目便是兩張陌生面孔——一個年邁和尚，慈眉善目；一個少年，眼中儘是關切。她怔了怔，疑道：「你們……是誰？」
張君寶見她甦醒，面露喜色，忙道：「姑娘莫怕。我叫張君寶，這位是我師父覺遠大師。我二人途經此地，見你倒在雪中，便將你救了過來。你傷得不輕，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郭襄聞言愣了一愣，又抬眼環顧四周。自己正半臥於一處山坳之中，身旁一小堆柴火簇簇燃燒，勉強擋卻了幾分寒氣。她這才省起，自己方才是暈倒在了雪地里，若非這師徒二人相救，此刻怕已凍斃多時。
她心中感激，正欲起身道謝，忽地心念一轉，暗想：這二人既在華山之上，說不定便見過大哥哥！當下一陣激動，也顧不得道謝，急忙坐起身來，急急問道：「不知兩位在華山之上，可曾見到楊過楊大俠？」
張君寶一怔，面露奇色：「姑娘也識得楊大俠？」
郭襄何等聰慧，只這一句，便知他定然見過楊過，心中喜極，一把握住張君寶的胳膊，連聲道：「楊大俠他怎樣了？他去了哪裡？」
張君寶年少，被她這般用力攥住，只覺胳膊生疼，卻又不便掙開，只得坦然道：「楊大俠與郭大俠一家，幾日前便已下山去了。」
郭襄臉上的喜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可眼前的少年哪裡解得其中原委，仍自一五一十、事無巨細地將山上諸事講來，說到楊過武功如何了得、郭靖為人如何磊落，更是嘖嘖讚嘆，滿臉仰慕之色。
郭襄僵坐原地，攥著張君寶胳膊的那隻手也漸漸失了力氣，悄然滑落。這幾日來，她日夜憂心楊過毒發，唯恐他性命不保，卻不料他竟早已毫髮無損地與自己的爹娘姐姐會合。
難道那毒，也是姐姐替他解的麼？不思還罷，思之極懼，她急忙連連否認，大哥哥武功深厚，定有法子自解，又何須勞煩他人？
可張君寶字字句句，仍如針尖一般，直直刺入心底。電光石火間，她又忽地想起，在古墓之中，自己一刀結果了那小龍女，楊過離開之時，當真不知那毒婦尚有一線生機麼？以他的武功修為，如何會察覺不到？難道……他竟是故意留下那毒婦一口氣，要借她之手將自己除掉不成？
這念頭如鬼魅般直撞入腦，郭襄嚇得心中一突，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偏偏張君寶此時仍在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如何得了楊過指點、學了幾路拳法，她只覺耳中嗡嗡作響，半個字也聽不進去了，一雙明眸漸漸盈滿了淚水。
張君寶正說得興起，忽見她眼中淚光瑩然，一時慌了手腳，急道：「姑娘，你可是傷口又發作了？你……你別怕，覺遠師父定能替你療傷。」
說罷便扭頭望向師父。哪知覺遠仿若未聞，依舊閉目打坐，口中不緊不慢地誦著經文：「是時藥叉共王立要，即於無量百千萬億大眾之中，說勝妙伽他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張君寶懵然不解，郭襄聞言卻是心中一慟。她不由得低聲默念：「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念罷，心中卻是一陣自嘲般的苦笑。便知無憂亦無怖，卻又如何離於愛者？便知大哥哥已是不喜她了，卻又如何止得住這滿心痴念？
怪只怪，她不該見了他面具之下的那一張臉，怨只怨，她不該讓他來襄陽為自己慶賀生辰；恨只恨，她晚生了十六年，處處失了先機；嘆只嘆，她費盡心思，到頭來卻被父母逐出家門，被所愛之人記恨厭棄。
她慘然一笑，踉蹌著站起身來，朝二人深深鞠了一躬，道了聲謝，便轉身向那漫天風雪中走去。身後張君寶連聲呼喚，她卻恍若未聞，只孑然獨行，既不知去往何處，亦不知何處可去。
直到身後那少年高聲問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她本不欲回話，腳下卻忽地一頓，一股逆反之心驟然而生——母親將她逐出郭家，不想認她這個女兒，她偏要讓世人知道，她就是郭家的女兒！當下一揚頭，朗聲應道：「郭襄！」
郭襄。張君寶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心中暗想：她也姓郭，不知與那郭大俠一家是何干係？
他心中疑惑，再抬眼時，那人影已漸漸沒入風雪之中，只餘一個模糊而倔強的背影。他心頭不忍，更多的卻是不解——她明明身受重傷，為何還要如此強撐著離去？她明明滿眼是淚，為何偏要昂著頭一語不發？她明明年歲尚稚，為何眉宇之間，竟有化不開的鬱結與痴涼？
張君寶小小年紀，又如何想得通這其中關竅？只得扭頭問覺遠道：「師父，方才您為何不替她療傷？」
「阿彌陀佛。」覺遠雙手合十，嘆了口氣，緩緩道，「外傷易治，心執難醫。」
「可是……」張君寶看看師父，又望望郭襄離去的方向，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是好。呆立半晌，又低聲道：「她……她是去尋楊大俠麼？」
覺遠大師先是點頭，復又搖頭，嘆道：「阿彌陀佛。心如迷路之人，舉目亦無歸。這位女施主自有她的劫數要歷，旁人幫不得的。君寶，我們下山去吧。」
而郭襄，正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她的尋楊過之路。世人只道她是在尋楊過，卻不知襄陽已回不去，而尋楊過，不過是她唯一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覺遠盤膝而坐，雙目微閉，口中低低誦了一聲佛號，半晌方緩緩睜眼，道：「此女施主身上傷處非止一端，胸腹之間尤重，觀其脈象，似為掌力所傷。然則心中鬱結，更甚於外傷。怕是受了極大的委屈，氣血攻心，這才支撐不住。」
張君寶聞言一怔，復又低頭端詳那少女，見她不過十六七歲年紀，比自己亦大不了多少。這般年歲，能有甚解不開的鬱結？況且嚴冬臘月，大雪封山，她一個孤身女子，又來這華山絕頂做甚？他年少單純，眼中滿是疑惑不解。
約莫過了一炷香工夫，郭襄才悠悠醒轉。入目便是兩張陌生面孔——一個年邁和尚，慈眉善目；一個少年，眼中儘是關切。她怔了怔，疑道：「你們……是誰？」
張君寶見她甦醒，面露喜色，忙道：「姑娘莫怕。我叫張君寶，這位是我師父覺遠大師。我二人途經此地，見你倒在雪中，便將你救了過來。你傷得不輕，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郭襄聞言愣了一愣，又抬眼環顧四周。自己正半臥於一處山坳之中，身旁一小堆柴火簇簇燃燒，勉強擋卻了幾分寒氣。她這才省起，自己方才是暈倒在了雪地里，若非這師徒二人相救，此刻怕已凍斃多時。
她心中感激，正欲起身道謝，忽地心念一轉，暗想：這二人既在華山之上，說不定便見過大哥哥！當下一陣激動，也顧不得道謝，急忙坐起身來，急急問道：「不知兩位在華山之上，可曾見到楊過楊大俠？」
張君寶一怔，面露奇色：「姑娘也識得楊大俠？」
郭襄何等聰慧，只這一句，便知他定然見過楊過，心中喜極，一把握住張君寶的胳膊，連聲道：「楊大俠他怎樣了？他去了哪裡？」
張君寶年少，被她這般用力攥住，只覺胳膊生疼，卻又不便掙開，只得坦然道：「楊大俠與郭大俠一家，幾日前便已下山去了。」
郭襄臉上的喜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可眼前的少年哪裡解得其中原委，仍自一五一十、事無巨細地將山上諸事講來，說到楊過武功如何了得、郭靖為人如何磊落，更是嘖嘖讚嘆，滿臉仰慕之色。
郭襄僵坐原地，攥著張君寶胳膊的那隻手也漸漸失了力氣，悄然滑落。這幾日來，她日夜憂心楊過毒發，唯恐他性命不保，卻不料他竟早已毫髮無損地與自己的爹娘姐姐會合。
難道那毒，也是姐姐替他解的麼？不思還罷，思之極懼，她急忙連連否認，大哥哥武功深厚，定有法子自解，又何須勞煩他人？
可張君寶字字句句，仍如針尖一般，直直刺入心底。電光石火間，她又忽地想起，在古墓之中，自己一刀結果了那小龍女，楊過離開之時，當真不知那毒婦尚有一線生機麼？以他的武功修為，如何會察覺不到？難道……他竟是故意留下那毒婦一口氣，要借她之手將自己除掉不成？
這念頭如鬼魅般直撞入腦，郭襄嚇得心中一突，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偏偏張君寶此時仍在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如何得了楊過指點、學了幾路拳法，她只覺耳中嗡嗡作響，半個字也聽不進去了，一雙明眸漸漸盈滿了淚水。
張君寶正說得興起，忽見她眼中淚光瑩然，一時慌了手腳，急道：「姑娘，你可是傷口又發作了？你……你別怕，覺遠師父定能替你療傷。」
說罷便扭頭望向師父。哪知覺遠仿若未聞，依舊閉目打坐，口中不緊不慢地誦著經文：「是時藥叉共王立要，即於無量百千萬億大眾之中，說勝妙伽他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張君寶懵然不解，郭襄聞言卻是心中一慟。她不由得低聲默念：「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念罷，心中卻是一陣自嘲般的苦笑。便知無憂亦無怖，卻又如何離於愛者？便知大哥哥已是不喜她了，卻又如何止得住這滿心痴念？
怪只怪，她不該見了他面具之下的那一張臉，怨只怨，她不該讓他來襄陽為自己慶賀生辰；恨只恨，她晚生了十六年，處處失了先機；嘆只嘆，她費盡心思，到頭來卻被父母逐出家門，被所愛之人記恨厭棄。
她慘然一笑，踉蹌著站起身來，朝二人深深鞠了一躬，道了聲謝，便轉身向那漫天風雪中走去。身後張君寶連聲呼喚，她卻恍若未聞，只孑然獨行，既不知去往何處，亦不知何處可去。
直到身後那少年高聲問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她本不欲回話，腳下卻忽地一頓，一股逆反之心驟然而生——母親將她逐出郭家，不想認她這個女兒，她偏要讓世人知道，她就是郭家的女兒！當下一揚頭，朗聲應道：「郭襄！」
郭襄。張君寶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心中暗想：她也姓郭，不知與那郭大俠一家是何干係？
他心中疑惑，再抬眼時，那人影已漸漸沒入風雪之中，只餘一個模糊而倔強的背影。他心頭不忍，更多的卻是不解——她明明身受重傷，為何還要如此強撐著離去？她明明滿眼是淚，為何偏要昂著頭一語不發？她明明年歲尚稚，為何眉宇之間，竟有化不開的鬱結與痴涼？
張君寶小小年紀，又如何想得通這其中關竅？只得扭頭問覺遠道：「師父，方才您為何不替她療傷？」
「阿彌陀佛。」覺遠雙手合十，嘆了口氣，緩緩道，「外傷易治，心執難醫。」
「可是……」張君寶看看師父，又望望郭襄離去的方向，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是好。呆立半晌，又低聲道：「她……她是去尋楊大俠麼？」
覺遠大師先是點頭，復又搖頭，嘆道：「阿彌陀佛。心如迷路之人，舉目亦無歸。這位女施主自有她的劫數要歷，旁人幫不得的。君寶，我們下山去吧。」
而郭襄，正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她的尋楊過之路。世人只道她是在尋楊過，卻不知襄陽已回不去，而尋楊過，不過是她唯一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