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郭襄執念
到底還是自己的寶貝女兒，黃蓉見她這般惶恐無措，又飽受孕吐之苦，心下早已疼惜不已，便不再深究此事，只得好生安撫一番，又細細與她說了孕後的諸多注意事宜，直說得郭芙滿面通紅，手足無措，恨不得將臉埋進被中去。
黃蓉心下嘆了口氣。這孩子突遇這般變故，怕是腦中一時還未轉過彎來。可木已成舟，終究不得不面對，總該給她些時日好好想想才是。
她將那些油膩之物盡數收了去，免得郭芙見之反胃。又從店家送來的果品里挑了幾顆青杏，仔細洗淨了，放到郭芙手中，囑託道：「芙兒，你也不必多想，一切有媽在。你好好歇息便是。」
郭芙咬了一口青酸杏子，緊蹙的眉頭微微舒了舒，抬眼望向母親，茫然半解地點了點頭。
直到看著郭芙眸中的慌亂漸漸散去，合衣歇下，黃蓉才放心出了門，反手將房門輕輕掩上。
此時夜色已深。微涼的夜風穿過迴廊，絲絲縷縷地纏來，不冷不冽，可撲到身上，卻帶著一股子粘膩，莫名地叫人心煩意亂，焦躁難安。
黃蓉微微蹙了蹙眉，那雙睿智的眸子不由得眯了眯。方才芙兒一番解釋，雖說確是為她解了惑，可心中依然隱隱忐忑。事情果真是芙兒說的那樣麼？
芙兒心思簡單，自然不會誆騙於她。可正因為芙兒心思簡單，她才偏偏如此憂心。此事當真是這麼簡單麼？
那楊過少時便詭計多端，坑蒙拐騙無所不為。焉知他所說中毒是真是假？十六年前在絕情谷，她絕了楊過的念想，前些時日又因流言一事，讓楊過暫離襄陽，焉知他不是故意生米煮成熟飯，以期父憑子貴，叫自己拒絕不得？
若果然如此，此等行徑便著實卑劣至極，又如何安心將芙兒交託於他？可若不交，又怕誤了女兒的名聲與終身，她這個做娘的又如何忍心？
如今倒弄成她左右不是。原本已許了二人姻親，只待楊過功成歸來，便將芙兒風光嫁出。如今這等情形，若將楊過叫回，不免顯得自己出爾反爾；若將芙兒送去西域，又不免自降了身份，倒像是郭家上趕著貼上去一般。
饒是她智計近妖，遇上女兒這等事，也覺棘手異常。
這世上的聰明人大抵如此，萬事萬物總想求個全美。既不能失了面子，又不能沒了里子；既要看得透對方心思，又不能失了自家主動權。
黃蓉立於夜色之中，思來想去，輾轉良久，竟無兩全之策。索性把心一橫，決意先去驗明真假。若那晚屬實是女兒救了楊過，那便罷了，姻緣既定，遲早都是他的人。
若當真是那楊過耍了什麼花招，她黃蓉的女兒自然不能嫁給這種人，大不了去父留子，郭家又不是養不起一個孩子。
翌日，她便差人前往古墓一趟。此事關乎女兒清譽，外人終究無法明說，只道是憂心龍姑娘傷勢，特派家僕前去探望。那差去的心腹領命而去，快馬加鞭，徑奔終南山方向。
黃蓉望著馬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此時天光微明，東方不過一線魚白，客棧廊下的燈籠將滅未滅，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而此刻，遠在數百里外的華山道上，也有一人，正迎著晨風踉蹌獨行。
卻說那日郭襄離開古墓之後，獨自一人蹣跚前行，尋蹤覓跡，竟也一路尋到了華山。
此時華山之上風雪依然，天地茫茫，不見邊際。郭襄拾級而上，被小龍女金針所傷之處雖未痊癒，所幸飲過玉蜂漿，倒也不至大礙。可被楊過那一掌所傷的肺腑，此刻卻隱隱作痛起來。
離開古墓時，她一心只想著去尋楊過，又因懷中鐵羅漢救命一事滿心歡喜，早已將古墓中楊過欲殺她而後快的憎惡忘到了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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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一路尋來，種種回憶卻隨著華山飛雪一併向著面門襲來。他扼住她的咽喉逼問他，眸中儘是狠厲與決絕。她想助他解毒，卻被他一掌擊倒五臟六腑，痛如刀絞，他為何這般對她？
明明就在半年前，他送了她漫天煙花。當夜空被照亮的瞬間，她十六歲的人生也綻放出了永恆的華彩。那是他給她的偏愛，足以讓她向整個武林、整座襄陽為之炫耀。
可只短短半年，不過半年，竟一切都變了。她喜歡的大哥哥不見了，原本便不待見她的母親竟也將她逐出家門。她在古墓之中九死一生，如今獨自一人跋涉在這華山之巔，世間卻無人在意她的死活。
風雪愈發緊了，冰雪砸得她呼吸凝滯，胸口的痛也愈發明顯，一下一下碾著她的五臟六腑。不像銳利的刀子，倒似悶悶的鈍器，不緊不慢地磋磨著她。她終於疼痛不支，倒在了雪地之中。
「師父，我們下山去吧。」風雪茫茫的山巔之上，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
說話的正是張君寶。原來幾日前，張君寶與覺遠大師因追尋偷盜九陽真經的瀟湘子等人下落，也來到了華山，並偶遇郭靖、楊過等人，還得楊過指點了幾套拳法。
可從尹克西瀟湘子等人身上並未搜得真經，張君寶心有不甘，疑心那幾人將經書藏於某處，便在眾人離去後再去而復返，守在山上。可盤桓幾日，終無所獲，只得提議下山。
「阿彌陀佛，在者自在，不在者自不在。」覺遠和尚應聲道，「君寶，我們再等無謂，還是回少林吧。」
二人一同往山下走去。行不過數里，張君寶忽地瞧見前方雪地中隱約躺著一個人影。他大驚之下，忙躍上前去，卻見是一名少女，身著淡黃衣衫，側臥雪中，已是奄奄一息之態。
「師父，有人！」張君寶俯身探了探那少女鼻息，尚有微弱呼吸。他不敢怠慢，忙脫下自己外袍裹在她身上，回頭望向覺遠。
覺遠快步上前，將那少女扶起，單掌抵住她後心，一股醇厚溫和的內力緩緩渡入，口中嘆道：「阿彌陀佛，這位女施主臟腑有傷，又兼寒氣入骨。君寶，你且去尋一處避風之地。」
張君寶環顧四周，見不遠處有一處山坳，幾塊巨石相疊，勉強可避風雪。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少女移到山坳之中，又尋來些枯枝敗葉，生起一小堆火來。
火光漸起，橘紅的光映在那少女臉上。張君寶這才仔細看清她的樣貌——蛾眉微蹙，鼻樑挺秀，不過十六七歲年紀，雖形容憔悴，卻掩不住眉目間那一股靈動之氣。他心頭不由一動，竟自怔怔地多看了兩眼。
黃蓉心下嘆了口氣。這孩子突遇這般變故，怕是腦中一時還未轉過彎來。可木已成舟，終究不得不面對，總該給她些時日好好想想才是。
她將那些油膩之物盡數收了去，免得郭芙見之反胃。又從店家送來的果品里挑了幾顆青杏，仔細洗淨了，放到郭芙手中，囑託道：「芙兒，你也不必多想，一切有媽在。你好好歇息便是。」
郭芙咬了一口青酸杏子，緊蹙的眉頭微微舒了舒，抬眼望向母親，茫然半解地點了點頭。
直到看著郭芙眸中的慌亂漸漸散去，合衣歇下，黃蓉才放心出了門，反手將房門輕輕掩上。
此時夜色已深。微涼的夜風穿過迴廊，絲絲縷縷地纏來，不冷不冽，可撲到身上，卻帶著一股子粘膩，莫名地叫人心煩意亂，焦躁難安。
黃蓉微微蹙了蹙眉，那雙睿智的眸子不由得眯了眯。方才芙兒一番解釋，雖說確是為她解了惑，可心中依然隱隱忐忑。事情果真是芙兒說的那樣麼？
芙兒心思簡單，自然不會誆騙於她。可正因為芙兒心思簡單，她才偏偏如此憂心。此事當真是這麼簡單麼？
那楊過少時便詭計多端，坑蒙拐騙無所不為。焉知他所說中毒是真是假？十六年前在絕情谷，她絕了楊過的念想，前些時日又因流言一事，讓楊過暫離襄陽，焉知他不是故意生米煮成熟飯，以期父憑子貴，叫自己拒絕不得？
若果然如此，此等行徑便著實卑劣至極，又如何安心將芙兒交託於他？可若不交，又怕誤了女兒的名聲與終身，她這個做娘的又如何忍心？
如今倒弄成她左右不是。原本已許了二人姻親，只待楊過功成歸來，便將芙兒風光嫁出。如今這等情形，若將楊過叫回，不免顯得自己出爾反爾；若將芙兒送去西域，又不免自降了身份，倒像是郭家上趕著貼上去一般。
饒是她智計近妖，遇上女兒這等事，也覺棘手異常。
這世上的聰明人大抵如此，萬事萬物總想求個全美。既不能失了面子，又不能沒了里子；既要看得透對方心思，又不能失了自家主動權。
黃蓉立於夜色之中，思來想去，輾轉良久，竟無兩全之策。索性把心一橫，決意先去驗明真假。若那晚屬實是女兒救了楊過，那便罷了，姻緣既定，遲早都是他的人。
若當真是那楊過耍了什麼花招，她黃蓉的女兒自然不能嫁給這種人，大不了去父留子，郭家又不是養不起一個孩子。
翌日，她便差人前往古墓一趟。此事關乎女兒清譽，外人終究無法明說，只道是憂心龍姑娘傷勢，特派家僕前去探望。那差去的心腹領命而去，快馬加鞭，徑奔終南山方向。
黃蓉望著馬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此時天光微明，東方不過一線魚白，客棧廊下的燈籠將滅未滅，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而此刻，遠在數百里外的華山道上，也有一人，正迎著晨風踉蹌獨行。
卻說那日郭襄離開古墓之後，獨自一人蹣跚前行，尋蹤覓跡，竟也一路尋到了華山。
此時華山之上風雪依然，天地茫茫，不見邊際。郭襄拾級而上，被小龍女金針所傷之處雖未痊癒，所幸飲過玉蜂漿，倒也不至大礙。可被楊過那一掌所傷的肺腑，此刻卻隱隱作痛起來。
離開古墓時，她一心只想著去尋楊過，又因懷中鐵羅漢救命一事滿心歡喜，早已將古墓中楊過欲殺她而後快的憎惡忘到了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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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一路尋來，種種回憶卻隨著華山飛雪一併向著面門襲來。他扼住她的咽喉逼問他，眸中儘是狠厲與決絕。她想助他解毒，卻被他一掌擊倒五臟六腑，痛如刀絞，他為何這般對她？
明明就在半年前，他送了她漫天煙花。當夜空被照亮的瞬間，她十六歲的人生也綻放出了永恆的華彩。那是他給她的偏愛，足以讓她向整個武林、整座襄陽為之炫耀。
可只短短半年，不過半年，竟一切都變了。她喜歡的大哥哥不見了，原本便不待見她的母親竟也將她逐出家門。她在古墓之中九死一生，如今獨自一人跋涉在這華山之巔，世間卻無人在意她的死活。
風雪愈發緊了，冰雪砸得她呼吸凝滯，胸口的痛也愈發明顯，一下一下碾著她的五臟六腑。不像銳利的刀子，倒似悶悶的鈍器，不緊不慢地磋磨著她。她終於疼痛不支，倒在了雪地之中。
「師父，我們下山去吧。」風雪茫茫的山巔之上，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
說話的正是張君寶。原來幾日前，張君寶與覺遠大師因追尋偷盜九陽真經的瀟湘子等人下落，也來到了華山，並偶遇郭靖、楊過等人，還得楊過指點了幾套拳法。
可從尹克西瀟湘子等人身上並未搜得真經，張君寶心有不甘，疑心那幾人將經書藏於某處，便在眾人離去後再去而復返，守在山上。可盤桓幾日，終無所獲，只得提議下山。
「阿彌陀佛，在者自在，不在者自不在。」覺遠和尚應聲道，「君寶，我們再等無謂，還是回少林吧。」
二人一同往山下走去。行不過數里，張君寶忽地瞧見前方雪地中隱約躺著一個人影。他大驚之下，忙躍上前去，卻見是一名少女，身著淡黃衣衫，側臥雪中，已是奄奄一息之態。
「師父，有人！」張君寶俯身探了探那少女鼻息，尚有微弱呼吸。他不敢怠慢，忙脫下自己外袍裹在她身上，回頭望向覺遠。
覺遠快步上前，將那少女扶起，單掌抵住她後心，一股醇厚溫和的內力緩緩渡入，口中嘆道：「阿彌陀佛，這位女施主臟腑有傷，又兼寒氣入骨。君寶，你且去尋一處避風之地。」
張君寶環顧四周，見不遠處有一處山坳，幾塊巨石相疊，勉強可避風雪。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少女移到山坳之中，又尋來些枯枝敗葉，生起一小堆火來。
火光漸起，橘紅的光映在那少女臉上。張君寶這才仔細看清她的樣貌——蛾眉微蹙，鼻樑挺秀，不過十六七歲年紀，雖形容憔悴，卻掩不住眉目間那一股靈動之氣。他心頭不由一動，竟自怔怔地多看了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