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懷身赴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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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黃蓉得知郭芙有孕,初時的驚懼與對楊過的猜度一過,一絲郭家添丁的喜悅竟莫名浮上心頭。

  這感覺來得實在莫名其妙,叫她又是搖頭,又是自嘲。人到了一定年歲,竟真的會渴望見著些新鮮生命,渴望抱抱那軟糯糯、奶呼呼的小嬰孩了。

  一路之上,黃蓉對郭芙飲食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油膩葷腥之物,一概不叫她沾唇,反囑店家多備些清淡粥菜、酸爽瓜果。郭芙口中無味,倒也吃得下些。

  回程路上,黃蓉又特意雇了馬車,全程陪女兒坐在車中,握著她的手,將那女兒家該當知曉的事,一件一件地細細說與她聽。

  郭芙嘔吐之症,在母親悉心調養之下,已漸次和緩,面上卻仍帶了幾分蒼白。郭靖向來心大,聽黃蓉說是女兒脾胃失調、旅途勞頓,便也不疑有他,只點了點頭。

  此等大事,原該告知郭靖。

  可黃蓉深知丈夫為人,剛正有餘,機變不足,有時未免失之迂執。當年楊過斷臂一事,又豈全是女兒的過錯?他盛怒之下,卻險險要了女兒一條胳膊。他對孩子向來嚴苛,此事雖說算不得女兒過錯,可若他一時惱將起來,芙兒如今有孕在身,又怎經受得住那等驚嚇?

  黃蓉思來想去,還是決意暫且瞞過,待日後再尋個機緣慢慢分說。

  行了約莫半月,一行人才回到襄陽。黃蓉先將郭芙安置在內院靜養,又喚來她的貼身丫鬟春桃,密密叮囑了一番,命她寸步不離,好生照料小姐。

  黃蓉深知此時胎像未穩,無論去桃花島還是西域,都不大妥當,須待過了頭三月的孕吐之期,再作定奪不遲。

  況且,她差去古墓的人,也該回來了。總須先心中有數,方能決斷是否讓郭芙前往西域與楊過會合。

  又過數日,那心腹終于歸來。

  彼時黃蓉正在給郭芙盛粥,那人在門外低聲道:「夫人,屬下有要事稟報。」

  黃蓉頭也未抬,只道:「進來。」

  那人進得門來,行了一禮,方低聲道:「小龍女……已故。」

  瓷勺磕在碗沿,一滴粥濺出碗外。黃蓉緩緩抬手,那帕子輕輕擦了擦,眉宇之間,卻瞧不出什麼神色。

  「啊?」郭芙卻是一驚,抬頭望向那人,急聲道:「怎麼死的?」

  「聽那全真弟子言,屍身完好,應是病故。他們稟報掌教後,掌教深感彼此為鄰多年,不忍曝屍荒野,便將她掩埋,並立了一座墓。」

  郭芙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黃蓉的眉心卻是微微蹙了蹙,心知那小龍女雖餘毒未清,卻也不至於因此要了性命,難道真是楊過所為?可若果真如此,全真教也不至於幫其隱瞞真相,本欲古墓一趟,得知楊過行跡,如今卻是越來越迷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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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是她機敏過人,又如何能猜到那日之事,且那全真教一幫道士,既有男女之別,又有舊日仇怨,又何須去深究細節,那日雨水終將一切痕跡沖刷了去。

  「屬下還帶回一首丘真人的輓詞。」那人又遞上一張紙,躬身退了下去。

  黃蓉接過輓詞,微微一愣,展開來看。詞曰:

  「春遊浩蕩,是年年寒食,梨花時節。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苞堆雪。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冷浸溶溶月。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

  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殊高潔。萬蕊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浩氣清英,仙才卓犖,下土難分別。瑤台歸去,洞天方看清絕。」

  她逐字逐句看了,將那紙往桌上一擱,指尖輕輕一點,笑道:「『意氣殊高潔』——好一個意氣高潔。」

  郭芙抬眼望向母親,忽地想起先前那幾十個死在小龍女手下的安撫使府護衛,忿忿道:「她做了這許多錯事,算得什麼意氣高潔!」

  「瑤台歸去,洞天方看清絕。」黃蓉手指點著那一句,笑道:「若將這『絕』字去掉,倒還算勉強合適。」

  郭芙看了母親一眼,抿嘴笑了笑。

  「罷了,為這無干之人,不值得耗費辰光。快把粥喝了,涼了便不好了。」黃蓉將那輓詞隨手丟在一旁,端起粥碗,輕輕攪了攪,送到郭芙唇邊。

  郭芙乖乖喝了粥,起身將走時,忽又想起了什麼,眸光微閃,試探著問道:「媽先前說叫女兒去桃花島,究竟何日動身?女兒也好先作些預備。」

  黃蓉微微一怔。此事她尚在猶豫,倒不料女兒反來催促她了,不由嗔道:「怎的,這般急著離開媽媽?」

  「哪有。」郭芙嬌聲道:「媽交辦的事,女兒如何敢耽擱?況且整日待在屋裡,處處提防著不叫旁人瞧出端倪,女兒心中也實不自在……」

  黃蓉望著眼前女兒,如今身孕兩月有餘,雖還未曾顯懷,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終究是瞞不住的。襄陽城是待不得了,可叫她孤身一人回桃花島,自己又實在放心不下。

  沉吟半晌,她抬眼望向郭芙,溫言道:「芙兒,娘先前不知你有孕在身,才將那般重擔交託於你。如今你既已懷了孩子,娘也不忍再攔著你們……」

  郭芙面色緋紅,卻又不解地望著母親。

  黃蓉續道:「這一次,娘聽你自己的心意。你若要將楊過召回,或是親去西域與他會合,娘都不攔你。桃花島之事,日後慢慢再辦,也不遲。」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黃蓉心下也已想得明白,什麼面子、里子,終不如女兒的心意要緊。總不能因著自己那一層顧慮,叫女兒再受委屈。

  郭芙卻是一愣,茫然怔了半晌,似在字字咀嚼母親話中之意。過了良久,方抬起頭來,一雙晶亮的眸子望向黃蓉,正色道:「媽,您先前說過,楊過去西域,是一件頂要緊的事。既如此,又怎能事未成便將他召回?」

  黃蓉嘆了口氣,伸手輕撫她面頰,心疼道:「那確是要緊的事。可芙兒有孕,也是頂要緊的事。沒有夫君在側,媽心中總覺有愧。」

  「媽——」郭芙急聲道:「這話不必再提。女兒早已想好了。您先前說的桃花島之行,女兒定要去辦成。西域之事耽誤不得,桃花島之事,也同樣耽誤不得。」

  她眸光堅毅,字字分明:「何況以女兒現下的情形,縱去了西域,也幫不上什麼忙,反倒成了楊過的累贅。桃花島之事卻並無妨礙。再者,服了媽開的藥,女兒孕吐已比前些日子輕了許多,斷不會誤事。怎能因這一樁事,便亂了全盤計較?」

  黃蓉聽得一怔。在她眼中,這個女兒向來任性,素少主張,實未料到她心中早已盤算得明明白白。反倒是自己一味猶豫,倒將女兒看弱了。她怔怔望著郭芙,又是感慨又是不舍,眸中不覺得泛起淚光。

  「媽,您這是怎麼了?」郭芙忙伸手去擦母親微紅的眼角。


  郭芙皺了皺鼻子,道:「媽既說女兒長大了,卻還當我是個孩子。女兒可用不著這許多人跟著。再說……」

  她頓了頓,面有猶豫之色,低聲道:「再說桃花島的規矩,凡上島的下人,都要被毒聾毒啞。女兒將她們帶去,豈不是害了她們?」

  「原來你竟在擔心這個。」黃蓉拍了一下她的手,笑道:「娘自會給你外公正經書信一封。芙兒的隨從,定當完完整整,好端端地回來,省得我家大小姐心中不忍,再動了胎氣。」

  郭芙垂眸嗔道:「媽,您又打趣我。」話雖如此,一顆心卻也終是放了下來。

  半月之後,諸事齊備。郭靖私底下將謄抄好的武穆遺書與九陰真經等武學秘籍,親手交到郭芙手中,又將諸般要務一一吩咐明白,末了還不忘叮囑,叫她好生隨著外祖父研習奇門之術,也好收一收那跳脫的性子。

  待見女兒神色鄭重地應了,他方才略略放心,轉頭向黃蓉道:「蓉兒,我怎的覺著芙兒這些日子清減了些?莫不是先前的水土不服還未好透?」

  黃蓉微微一怔,笑道:「腸胃之症,調養起來總要些時日,哪裡就能好得那樣快?況且你將這般要緊之事交與女兒,她日日掛心,自然要耗些神思。」

  見郭靖半信半疑,黃蓉又笑道:「你這做爹爹的,整日裡忙著襄陽軍務,難得頭一遭關心起女兒來了。」

  「胡說。我何時不關心女兒了?」郭靖微有不服。

  「是是是,你最關心女兒。」黃蓉笑著,朝郭芙使了個眼色,道:「還不快答應你爹爹,一定好好吃飯,將自己養得白白胖胖。否則你爹爹倒要怪我,說我這做娘的照顧不周了。」

  這一番言語,倒把郭靖先前那一點疑心岔了開去。他只又叮囑郭芙幾句,路上小心,到了島上,須好生孝順外祖父,不可惹他生氣。

  郭芙垂首應了,心中卻是一陣發虛,悄悄望了母親一眼。

  黃蓉神色自若,只朝她微微點頭。她早已打定主意,待郭芙走後,再尋個時機與郭靖說明真相。到那時,縱他惱怒,也已無濟於事了。

  啟程那日,黃蓉親將郭芙送到襄陽渡口。晨霧未散,江水如練,幾艘快船已泊在岸邊。

  黃蓉執著女兒的手,又細細叮囑了一番:船上不可久站,遇著風浪便進艙歇息;到了島上不可貪涼,不可攀高,不可與外祖父頂嘴。

  郭芙被她說得又是好笑,又是心酸,眼眶微紅,低聲道:「媽,女兒記下了。」

  黃蓉嘆了口氣,伸手替她攏了攏被江風吹亂的鬢髮,柔聲道:「去吧。到了島上,記得給娘來封信。」

  船行漸遠,襄陽城郭在晨霧中模糊成一道淡淡的影。郭芙獨坐艙中,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心中既覺茫然,又覺安定。那裡面,有一個小生命正悄然生長。

  江風穿入船艙,她遙遙望向東方之外的茫茫西向,不知遠在西域的那個人,此刻正在經歷何等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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