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暴走華山
楊過心中混亂，茫然奔走，卻覺天地之間已無他去處，昨夜驚鴻，恍若大夢一場，夢醒之後，四顧蕭然，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如此渾渾噩噩地行了數日，待心神稍定，才發覺一雙腳竟又沒出息地朝著東南方向邁去。
他猛然頓住腳步，心頭一陣惶恐：不，不能去襄陽！去襄陽做什麼？難道還要巴巴地趕去，等她抬起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淡淡問一句：「你怎麼來了？不是叫你好好歇著麼？」
他楊過縱然失誤，可終究是有幾分硬氣。她既已這般嫌棄自己，自己又何必上趕著去襄陽自取其辱？
他咬緊牙關，霍然轉身，折向西北。
只是心中苦痛，更是恨透自己，但覺自己無用至極，只願遠離塵世人煙，無人看到自己，更無人譏誚自己。
他漫無目的地在荒山野嶺間遊蕩，飢時便摘些野果、尋些野菜充飢。不知不覺間越走越遠，不過月余，已是面容憔悴，到了一座高山之下。
他仰首望去，見山勢巍峨陡峭，白雪飛揚，竟已抵達奇險第一山的華山。
他心頭泛起一絲苦笑。十六年前，只因她那一記鄙夷的眼神，他便如瘋魔般暴走華山；誰能想到兜兜轉轉，十六年後，竟又陰差陽錯地回到了這傷心之地。
恍惚間，他又念及北丐洪七公與西毒歐陽鋒皆長眠於這絕頂之上。胸中那股鬱結之氣反倒散了些許，生出幾分釋然與坦然。既已來此，索性便在這兩位前輩的埋骨之地尋個歸宿，黃泉之下有高人相伴，倒也不覺孤單寂寞了。
思及此，他發狠狂奔山頂，此時，功力已臻至境，華山雖為天下之險，可在堂堂神鵰大俠的腳下，卻又有何難，明明世上幾無難倒他之事，可他偏偏要如此為難自己。
半山腰處，天色驟變，朔風裹挾著飛雪呼嘯而至。他渾然不顧，任由風雪加身，專尋險絕的崖壁攀登。待到暮色四合，雪勢愈發狂暴，腳下石階濕滑難辨。稍有不慎踏空，便是粉身碎骨於萬丈深淵之下。
他也毫不在乎，芙妹既已棄他而去，自己這條命也就毫不足貴，生死無足掛懷，仍昂仰直上。
待至峰巔，他憑著殘存記憶，尋到了洪七公與歐陽鋒的埋骨之所。極目望去，但見白雪蒼茫，厚厚覆於其上，往日情景，早已不見半分痕跡。
十六年倏忽而過，這兩位震古爍今的武學大家，怕也早已化作枯骨。思及此處，楊過不禁悲從中來，暗嘆孑孑一生，任是生前如何光彩奪目，抑或籍籍無名，死後終究並無分別。不過是一抔黃土，一朽枯木，長眠於寂寥之中罷了。
轉念又想，兩位宗師好歹還有人收殮安葬，自己若獨自僵死於此，怕是連個全屍都留不下。罷了罷了！要這一堆枯骨又有何用，左右她也不會祭奠自己，倒不如被那蒼鷹琢去，被這雪水融去，一了百了。
這般想著，喉頭哽咽難當，正欲放聲大哭，忽聽得似有人聲傳來。他跪在這雪地之中，埋首沉浸於滿腔愁苦悲涼之中，竟未察覺風雪聲中，已有一行人悄然攀登華山絕頂。
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郭靖。
原來，清明將至，襄陽城外的哨探回報，蒙古大軍確已退去。郭靖一行人便悄然出城，徑直朝華山趕去。國人習俗，清明上墳掃墓，此行，便意在祭掃洪恩師之墓。
且說郭靖一路行知切切。雖曾聽聞楊過提及洪七公的埋骨之所，但華山綿延千里，峰巒疊嶂，想要在茫茫風雪中尋得確切位置，談何容易。好在他與一燈大師、黃藥師、周伯通等人皆是當世絕頂高手，腳程極快，兵分幾路多方尋覓，這才終於尋到了這處絕頂。
待到近前撥開飛雪看清那人面容，不由得心頭一震——竟是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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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再見楊過，郭靖心中一陣激盪。此前襄陽城中謠言四起，逼得楊過黯然離去，雖說黃蓉與他講明了其中利害，可郭靖終究不忍，心中難免愧對。如今在這華山之巔意外重逢，他自然是喜不自勝，眼眶都微微發熱。
「過兒！」
郭靖縱身撲上，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只見他面色因急奔而紅潤，雙目炯炯有神，滿是關切與欣喜，顫聲問道：「你……你怎會獨自在此處？」
楊過劍眉微蹙，垂首不語。他心下悽然，暗嘆自己一心尋死，怎的偏偏又撞見了郭伯伯？以郭伯伯那般光明磊落、坦蕩無雙的大丈夫氣概，若知曉自己是來這絕頂尋短，只怕要鄙夷至極。
鄙夷也便罷了，倘若實情被他知曉，又不知該當如何痛陳自己，自己和她女兒如此那般，郭伯伯這般剛正守禮之人，怕是要將自己碎屍萬段也未可知。
可碎屍萬段又當如何，左右他已是不想活了，與其獨自死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倒不如被郭伯伯一掌拍死，他的女兒必然能記得被爹爹一掌拍死之人，倒也算死得其所。
郭靖卻不知他心中百轉千回、猶自輾轉，只當他亦是來此拜祭洪老前輩，感念恩師沉眠於此，難免悲痛萬分，這才對旁人的呼喚充耳不聞。
想到此處，郭靖不禁長嘆一聲，上前一把將他從雪地中扶起，溫言道：「過兒，你能來拜祭洪恩師，郭伯伯心中甚慰。洪老前輩若知有你這位幫主傳承丐幫衣缽，必然也能含笑九泉了。」
這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語，直說得楊過面紅耳赤，無地自容。他何曾是來拜祭洪老幫主的？他又哪裡配得上這丐幫幫主的萬鈞之責？
這些時日以來，他滿心滿眼皆是兒女私情，自離開襄陽那日起，便終日沉湎於自身的痴纏苦痛之中，什麼丐幫大義，什麼幫主職責，早被他拋諸腦後，忘得一乾二淨了。
如今被郭伯伯一番陰差陽錯的感慨，更覺汗顏至極，急忙起身拜道：「郭伯伯，過兒不忠不孝，實是有辱丐幫幫主之職！」
「這是甚麼話！」郭靖急忙俯身將他扶起，眼中滿是關切與歉意，溫聲問道：「過兒，你莫不是還在怪你郭伯母，怨她逼你離開襄陽？」
楊過抬起眼眸，正對上郭靖那雙赤誠坦蕩的眼睛，心知他絕非有意揶揄自己，當下急聲否認道：「過兒怎敢？郭伯母思量周全，那般情景之下，確乎並無其他抉擇。」
郭靖聽罷，默默點了點頭，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伸出寬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楊過的肩膀，語氣中透著無盡的憐惜與自責：「終究……還是委屈了你。」
此一番肺腑之言，誠摯之色，讓楊過不由得心中大慟，連日來他心神恍惚，既對自己深惡痛絕，又恨自己一無是處，此時聽到郭靖這般誠言慰解，當即喉中哽咽，幾愈撲倒痛哭。
郭靖見他雙眸微紅，心中愧意更甚，柔聲寬慰道：「今日你我難得在這華山之巔相聚，想來也是天意。過兒，你郭伯母若是見到你，也必定十分歡喜。」
「郭伯母……她也來了？」楊過聞言微微一驚，猛地抬起眼眸，眼中滿是錯愕。
「何止是你郭伯母，芙兒破虜，還有前些時日聚在府內的諸位豪傑，也都到了。」郭靖看著他，嘴角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只是後頭那隊人腳程稍慢了些，不過算算時辰，這會兒也該上來了。」
楊過心中巨震，急往山下望去，但見一行人浩浩蕩蕩，已然踏上了半山腰的險徑。
目光掠過重重人影，他竟是一眼便捕捉到了那個最熟悉的身影。
那襲緋紅衣衫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恍若一枚燃燒的火炭，直燙得他神魂俱顫、呼吸停滯，一時間竟僵立當場，手足無措起來。
如此渾渾噩噩地行了數日，待心神稍定，才發覺一雙腳竟又沒出息地朝著東南方向邁去。
他猛然頓住腳步，心頭一陣惶恐：不，不能去襄陽！去襄陽做什麼？難道還要巴巴地趕去，等她抬起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淡淡問一句：「你怎麼來了？不是叫你好好歇著麼？」
他楊過縱然失誤，可終究是有幾分硬氣。她既已這般嫌棄自己，自己又何必上趕著去襄陽自取其辱？
他咬緊牙關，霍然轉身，折向西北。
只是心中苦痛，更是恨透自己，但覺自己無用至極，只願遠離塵世人煙，無人看到自己，更無人譏誚自己。
他漫無目的地在荒山野嶺間遊蕩，飢時便摘些野果、尋些野菜充飢。不知不覺間越走越遠，不過月余，已是面容憔悴，到了一座高山之下。
他仰首望去，見山勢巍峨陡峭，白雪飛揚，竟已抵達奇險第一山的華山。
他心頭泛起一絲苦笑。十六年前，只因她那一記鄙夷的眼神，他便如瘋魔般暴走華山；誰能想到兜兜轉轉，十六年後，竟又陰差陽錯地回到了這傷心之地。
恍惚間，他又念及北丐洪七公與西毒歐陽鋒皆長眠於這絕頂之上。胸中那股鬱結之氣反倒散了些許，生出幾分釋然與坦然。既已來此，索性便在這兩位前輩的埋骨之地尋個歸宿，黃泉之下有高人相伴，倒也不覺孤單寂寞了。
思及此，他發狠狂奔山頂，此時，功力已臻至境，華山雖為天下之險，可在堂堂神鵰大俠的腳下，卻又有何難，明明世上幾無難倒他之事，可他偏偏要如此為難自己。
半山腰處，天色驟變，朔風裹挾著飛雪呼嘯而至。他渾然不顧，任由風雪加身，專尋險絕的崖壁攀登。待到暮色四合，雪勢愈發狂暴，腳下石階濕滑難辨。稍有不慎踏空，便是粉身碎骨於萬丈深淵之下。
他也毫不在乎，芙妹既已棄他而去，自己這條命也就毫不足貴，生死無足掛懷，仍昂仰直上。
待至峰巔，他憑著殘存記憶，尋到了洪七公與歐陽鋒的埋骨之所。極目望去，但見白雪蒼茫，厚厚覆於其上，往日情景，早已不見半分痕跡。
十六年倏忽而過，這兩位震古爍今的武學大家，怕也早已化作枯骨。思及此處，楊過不禁悲從中來，暗嘆孑孑一生，任是生前如何光彩奪目，抑或籍籍無名，死後終究並無分別。不過是一抔黃土，一朽枯木，長眠於寂寥之中罷了。
轉念又想，兩位宗師好歹還有人收殮安葬，自己若獨自僵死於此，怕是連個全屍都留不下。罷了罷了！要這一堆枯骨又有何用，左右她也不會祭奠自己，倒不如被那蒼鷹琢去，被這雪水融去，一了百了。
這般想著，喉頭哽咽難當，正欲放聲大哭，忽聽得似有人聲傳來。他跪在這雪地之中，埋首沉浸於滿腔愁苦悲涼之中，竟未察覺風雪聲中，已有一行人悄然攀登華山絕頂。
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郭靖。
原來，清明將至，襄陽城外的哨探回報，蒙古大軍確已退去。郭靖一行人便悄然出城，徑直朝華山趕去。國人習俗，清明上墳掃墓，此行，便意在祭掃洪恩師之墓。
且說郭靖一路行知切切。雖曾聽聞楊過提及洪七公的埋骨之所，但華山綿延千里，峰巒疊嶂，想要在茫茫風雪中尋得確切位置，談何容易。好在他與一燈大師、黃藥師、周伯通等人皆是當世絕頂高手，腳程極快，兵分幾路多方尋覓，這才終於尋到了這處絕頂。
待到近前撥開飛雪看清那人面容，不由得心頭一震——竟是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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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再見楊過，郭靖心中一陣激盪。此前襄陽城中謠言四起，逼得楊過黯然離去，雖說黃蓉與他講明了其中利害，可郭靖終究不忍，心中難免愧對。如今在這華山之巔意外重逢，他自然是喜不自勝，眼眶都微微發熱。
「過兒！」
郭靖縱身撲上，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只見他面色因急奔而紅潤，雙目炯炯有神，滿是關切與欣喜，顫聲問道：「你……你怎會獨自在此處？」
楊過劍眉微蹙，垂首不語。他心下悽然，暗嘆自己一心尋死，怎的偏偏又撞見了郭伯伯？以郭伯伯那般光明磊落、坦蕩無雙的大丈夫氣概，若知曉自己是來這絕頂尋短，只怕要鄙夷至極。
鄙夷也便罷了，倘若實情被他知曉，又不知該當如何痛陳自己，自己和她女兒如此那般，郭伯伯這般剛正守禮之人，怕是要將自己碎屍萬段也未可知。
可碎屍萬段又當如何，左右他已是不想活了，與其獨自死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倒不如被郭伯伯一掌拍死，他的女兒必然能記得被爹爹一掌拍死之人，倒也算死得其所。
郭靖卻不知他心中百轉千回、猶自輾轉，只當他亦是來此拜祭洪老前輩，感念恩師沉眠於此，難免悲痛萬分，這才對旁人的呼喚充耳不聞。
想到此處，郭靖不禁長嘆一聲，上前一把將他從雪地中扶起，溫言道：「過兒，你能來拜祭洪恩師，郭伯伯心中甚慰。洪老前輩若知有你這位幫主傳承丐幫衣缽，必然也能含笑九泉了。」
這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語，直說得楊過面紅耳赤，無地自容。他何曾是來拜祭洪老幫主的？他又哪裡配得上這丐幫幫主的萬鈞之責？
這些時日以來，他滿心滿眼皆是兒女私情，自離開襄陽那日起，便終日沉湎於自身的痴纏苦痛之中，什麼丐幫大義，什麼幫主職責，早被他拋諸腦後，忘得一乾二淨了。
如今被郭伯伯一番陰差陽錯的感慨，更覺汗顏至極，急忙起身拜道：「郭伯伯，過兒不忠不孝，實是有辱丐幫幫主之職！」
「這是甚麼話！」郭靖急忙俯身將他扶起，眼中滿是關切與歉意，溫聲問道：「過兒，你莫不是還在怪你郭伯母，怨她逼你離開襄陽？」
楊過抬起眼眸，正對上郭靖那雙赤誠坦蕩的眼睛，心知他絕非有意揶揄自己，當下急聲否認道：「過兒怎敢？郭伯母思量周全，那般情景之下，確乎並無其他抉擇。」
郭靖聽罷，默默點了點頭，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伸出寬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楊過的肩膀，語氣中透著無盡的憐惜與自責：「終究……還是委屈了你。」
此一番肺腑之言，誠摯之色，讓楊過不由得心中大慟，連日來他心神恍惚，既對自己深惡痛絕，又恨自己一無是處，此時聽到郭靖這般誠言慰解，當即喉中哽咽，幾愈撲倒痛哭。
郭靖見他雙眸微紅，心中愧意更甚，柔聲寬慰道：「今日你我難得在這華山之巔相聚，想來也是天意。過兒，你郭伯母若是見到你，也必定十分歡喜。」
「郭伯母……她也來了？」楊過聞言微微一驚，猛地抬起眼眸，眼中滿是錯愕。
「何止是你郭伯母，芙兒破虜，還有前些時日聚在府內的諸位豪傑，也都到了。」郭靖看著他，嘴角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只是後頭那隊人腳程稍慢了些，不過算算時辰，這會兒也該上來了。」
楊過心中巨震，急往山下望去，但見一行人浩浩蕩蕩，已然踏上了半山腰的險徑。
目光掠過重重人影，他竟是一眼便捕捉到了那個最熟悉的身影。
那襲緋紅衣衫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恍若一枚燃燒的火炭，直燙得他神魂俱顫、呼吸停滯，一時間竟僵立當場，手足無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