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熹微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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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過在那片狼藉的門檻前佇立良久,如同一桿呆立石像。

  胸中那股滔天的恥辱猶如萬箭穿心,將他反覆凌遲。一顆心幾乎碎成了四分五裂,他恨不得拔劍自刎,恨不得死在方才玉女心經的反噬之中,也好過如今這般遭她嫌棄。

  可又能如何?難道還能將她強行擒來,再行那等荒唐之事麼?

  她說了,她只是救他。

  只是救他……,他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猶如一把尖刀,精準無誤的直插心口。

  她救他,便能這樣麼?

  若是旁人中了此毒,她也這般救麼?

  喉間一陣腥甜,「噗」一口鮮血湧出。他捶胸頓足,幾欲求死。

  他恨她救他,恨她救得如此乾脆,恨她走得如此利落。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對她毫無定力,恨自己既然受了她的救,卻偏偏這般無用,生生將此事變作了一場畢生的笑話。

  百種情緒,千般愁怨,盡數擰在心口,叫他咽不下氣,又喘不上氣。他只覺再無面目苟活於世,再無面目……直視於她。

  不知呆愣了多久,也不知如何渾渾噩噩地穿回了衣衫。他搖搖晃晃走出那草屋,神志不清地沒入濃黑的夜色之中。

  雨後的山野一片沉寂,只有不知何處的積水還在滴滴答答地淌著。月亮從雲縫裡漏出半張臉,笑嘻嘻地跟著他。

  茅草屋的不遠處,似有白幡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全未察覺,只如行屍走肉般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他不知道要走向哪裡,也不知道腳步將把他帶往何處。

  ……

  直至天光微明,郭芙已奔出終南山幾十里之遙。

  腳步雖漸次慢了下來,腦海中卻決然不敢有片刻停歇。這一路奔逃,她全然未曾思索什麼,就如她昨夜決定救他一般,也是憑著股不管不顧的決絕,未曾有過半分遲疑。

  待得東方既白,初升的朝陽照在她猶帶紅暈的雙頰上,她不由得眯起眼來。可這一睜眼,昨夜種種荒唐情狀便如倒海翻江般湧入腦海,揮之不去。

  他精壯有力的胸膛,他汗涔涔的肌膚,他繃得生硬的每一塊肌肉,還有他嘶啞的嗓音,和誠惶誠恐的動作……都像印入了她的腦中一般,在這晨光熹微的清晨,任憑她如何用力,也揮之不去。

  裙擺掃過草地上微涼的露珠。她邊走邊使勁搖頭,直至雙手捂住雙頰,卻覺愈發燙得驚人。

  昨夜那股子不管不顧的決絕,此刻想來,不過是強撐著的虛張聲勢罷了。她只是拼命按捺著心頭的慌亂,刻意不去深究這荒唐舉動究竟意味著什麼,只當自己是在行俠仗義、救人於危難。仿佛只要將這念頭死死壓住,便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如今天光大亮,晨風一吹,那點自欺欺人的心思便如冰雪消融,再也掩藏不住了。

  她終究是與他有了那等……那等不可言說的肌膚之親。有了夫妻之實,卻無夫妻之名,更何況眼下這般光景,哪裡還容得她去談什麼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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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陽的事,她比誰都清楚。爹媽好不容易將事情壓了下去,流言算是銷聲匿跡。可若此時兩人若是求什麼名分,豈非是打爹媽的臉,給整個襄陽城再演一場笑話?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逃。不能回頭,更不能應承他什麼,只能咬緊牙關,假裝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夢。

  可夢醒了,身子上的痕跡卻騙不了人。

  昨夜雖夾雜著痛楚與惶恐,可她捫心自問,當真沒有半分沉淪麼?他那滾燙的胸膛貼著她的肌膚,竟讓她生出一種死生相依的錯覺,甚至……甚至想將他抱得更緊些。

  一念及此,她羞憤交加,只覺雙頰燙得幾乎要燒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怎會如此胡思亂想,卻又如此後知後覺?

  可偏偏在這極度的羞恥中,有一樁事她卻看得前所未有的分明,她是真的心悅他的。這份情意,遠比她從前自以為的要深得多、重得多。正因如此,她昨夜才能那般義無反顧,不假思索地撲向他。

  她就這麼神思恍惚地順著官道走了一程。直到耳畔人聲漸雜,道上往來客商也多了起來,她才猛地打了個激靈,急忙收斂心神。

  她偷偷垂下眼帘,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襟裙擺,又抬起手將微亂的髮髻理了理,待發覺並無甚不妥之處,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直到此刻,腦中才猛然轉過彎來,自己此番孤身前來,分明是出來尋襄兒的,怎的竟……竟陰差陽錯地同楊過……

  一念及此,她原本剛平復下來的臉頰,「騰」地一下又燒得通紅。她慌忙低下頭去,只恨不能拿袖子將臉遮個嚴實,生怕教路上的人瞧出了端倪。

  對啊,她本是衝著尋回《武穆遺書》才出來的。

  武穆遺書?

  念及此處,她忙在懷中摸索,直至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本子,方才長長舒了口氣,總算沒有落下。她甚至不記得是何時裝回去的,那時手忙腳亂地穿衣,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遺書?想來是遺書本就與衣物放在一起,心神錯亂間,便隨手塞進了懷裡。

  武穆遺書帶回來了,可襄兒呢?

  當時楊過將武穆遺書交給她時,她因憂心楊過的安危,竟忘了問襄兒的下落。想來定是襄兒知道錯了,自己又不願失了面子,便托楊過歸還回來罷。

  她嘆了口氣。襄兒終究是個孩子,一時意氣用事,原也不是不可原諒。她本該將她一起帶回來才是。

  這般想著,她下意識便要回頭,可剛轉過身,腳步卻又生生頓住了。

  回去若再遇到楊過,該當如何?如今她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了。雖然心中對他情誼甚深,可此時此刻,卻又不能與他兩相廝守。

  既已離開了,便也罷了。若是這般回去,他若執意相求,自己怕是真要顧不得襄陽之事,與他雙宿雙飛了。

  罷了,還是不能回去。

  況且母親也曾交代,只需帶回《武穆遺書》即可,不必帶回襄兒。她終究不願忤逆母命,襄兒那般機靈,想來定能照顧好自己。

  一番糾結過後,她咬了咬牙,繼續朝襄陽方向行去。

  可她哪裡知道,就在昨夜她與楊過在那間草屋裡糾纏不休之時,古墓之中,卻是另一番驚心動魄的景象。

  楊過身受玉女心經之害,從古墓踉蹌離開時,小龍女尚存一絲微弱氣息。

  若是常人,這一絲氣息也不過是一息之間的事,轉瞬便消散了。

  可她不是常人。她是小龍女!

  郭襄那一刀著實正中心口。彼時小龍女雖已身受重傷,不及防備,可刀尖刺入心口之時,仍憑一線之氣,屏息凝神,阻得半阻,故而還有一息尚存。

  楊過走時,她並非毫無知覺。奈何傷重近死,雖存半口餘氣,仍難以活動分毫。直至一炷香時辰後,方聚起殘餘氣力,緩緩起身。

  且說郭襄被楊過那一掌擊中之後,五臟雖未碎裂,內傷卻極深。

  而比身上之傷更痛的,是心中那份難以言喻的淒楚。她心中一直敬仰的大哥哥,那個在襄陽送她轟動天下三件大禮的大哥哥,竟然親手將她傷成這般模樣。

  她又做錯了什麼?不過是少女心事,傾慕自己喜歡的人而已,憑什麼他要如此絕情?

  是,她是夥同小龍女陷害了自己的姐姐。可姐姐失去的,不過是名聲而已。她失去的,可是愛情啊!

  她心中不忿,只覺楊過如此無情無義,自憐自傷之下,猶自沉湎於滿腔憤懣之中。卻全然未察覺倒在身側的女子已聚起殘存真氣,顫巍巍地撐起了身子。

  忽覺周遭氣息有異,郭襄心頭猛地一跳,霍然抬頭。只見小龍女身形搖晃,正踉蹌著向她步步逼近。

  小龍女原本便蒼白如紙的面容,此刻更是毫無半點血色,唯有一縷殷紅鮮血順著嘴角蜿蜒而下,觸目驚心。

  一頭青絲凌亂低垂,雖掩住了半邊臉頰,卻掩不住那雙眸子裡透出的幽怨與恨意,直逼得郭襄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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