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終南明志
「終南山？」郭芙微微一怔。
「嗯。你現下便動身，該當不會有甚危險。」黃蓉又叮囑道，「但還是將軟蝟甲穿上，以防萬一。」
「媽，我知道了。」郭芙應聲，轉身便走。郭靖仍立在原地，一臉茫然，如墜五里霧中。
從襄陽到終南山，約莫半月路程。
楊過雖懷著一腔報仇雪恨的心，走得卻並不快。一則古墓是他深惡痛絕之地，此生都不願再次踏足，二則每每一思及郭芙，便覺萬念俱灰。
路過茶館驛站，總忍不住獨酌痛飲，可偏偏越飲越清醒，半分醉意也無。路上偶遇幾個江湖舊友，也提不起半分興致搭理，只是埋頭擦肩而過。
明明只被一人拒絕，心中卻像是被全天下拋棄了一般。
待到夜深人靜、輾轉難眠之時，又將滿腔恨意傾在小龍女身上。
若不是當年英雄大會她當眾纏上自己，自己早已與郭芙子孫綿綿、兒女繞膝。好不容易熬到今日，總算通了她的心意，可她偏偏又從中作梗，叫芙妹進退維谷，到頭來竟是這般捨棄了他。
苦思難眠，便索性在夜色中發足疾奔，直至天明方頹然停下。白日裡萎靡不振，走走停停，晝夜顛倒，飲食全無規律。
如此半月有餘，待終於抵達終南山下時，已是形容枯槁，與出發時判若兩人。
他本欲徑直闖入古墓，可心中總覺尚有一事未了。略一思忖，便轉身踏上了通往重陽宮的青石山道。
一步步踏上那綿延無盡的石階時，山道兩旁松柏蒼翠，雲霧自峰巒間緩緩散開，山風清涼，拂面而過，竟將他胸中積鬱了半月之久的濁氣一絲一絲地吹散了。
心中的迷茫也在這一步步石階的攀登中漸漸澄明起來。
這半月走來，晝伏夜出，借酒澆愁，他幾乎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可也正是在這漫長的苦行之中，他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與郭芙之間，依然隔著三道牆。
第一道，是小龍女。那個在英雄大會上當眾宣稱「我已是他的妻子」的女人，名義上仍與他拴著一口婚約。
第三道，是他自己的名聲。「神鵰大俠」的名頭雖響，可江湖中人提起他，總不免想起他與師父的那段孽緣。郭家大小姐若是嫁給一個「師徒亂倫」之人，天下人該如何看她？她那般驕傲的人，又怎能忍受背後那些指指戳戳？
這三道牆，他今日便要一道一道，親手拆了。
全真教掌教李志常聽弟子稟報「楊過求見」，眉頭登時鎖緊了，「他來做什麼？」
清和真人低聲說道：「他說……他要拜祖師，重入全真。」
李志常一怔，隨即冷笑：「當年叛出師門，如今又想回來？他當我全真教是什麼？客棧麼？」
清和真人卻道：「他說，只求拜一拜重陽祖師的畫像，許他三炷香的時間，過後便走。師兄，且看他如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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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常沉吟良久，終於拂袖轉身，往重陽殿走去。
王重陽畫像前，楊過撩袍跪下。
他親手燃了三炷香，青煙裊裊，直上殿梁。又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三記叩首，聲聲入耳。
這才直起身來，仰面望著畫像中那清癯矍鑠的道人，鄭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祖師在上，弟子楊過，今日在此立誓——」
「其一，自陽山起，弟子已與古墓派小龍女恩斷義絕。今日來此，特求鑑證，當年在此叩拜立下的婚約，非我本意。她收我為徒時，我年少無知，無力分辨；她以師徒名分相挾時，我更無力反抗。如今我楊過年過三十，若再困於這場悖逆倫常的荒唐婚約之中，便是荒謬至極，為世人不齒。今日叩拜為憑，祖師為證，從此婚斷義絕，各不相干。」
「其二，我楊過曾是全真教棄徒。當年年少氣盛，行事莽撞，有辱師門。今日願重歸全真門下，守清規、持戒律，以全真弟子身份行走江湖。不求位列門牆，只求一個名正言順。」
「其三——」
他忽然頓住了。大殿中一時靜得出奇，連殿外松濤都似乎停了一瞬。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比方才更加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掏出來的。
「其三，我楊過此生，只愛一人。她姓郭，單名一個芙字。從少年到如今，從斷臂到白頭，從未變過。今日我斬斷前緣、重歸正途，不為道，不為俠，只為她。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乾乾淨淨地走到她跟前，求她嫁我。」
殿中一片死寂。李志常臉色鐵青，清和真人垂目不語。
半晌，李志常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沉聲道：「楊過，你把全真教當什麼了？當成你個人的婚姻許願池？」
楊過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如炬，與他坦然對視：「掌教真人，當年重陽祖師創立全真，為的是濟世度人、匡扶正道。我楊過今日來此，求的便是一個『正』字。正名分、正身份、正人心。我與小龍女的婚約，名不正，言不順；我與郭姑娘的心意，真真切切，日月可鑑。若全真教連這般是非都辨不清，那重陽祖師的道統，只怕也傳得不正。」
李志常被他這番話噎得一時語塞。
清和真人上前一步，低聲道：「師兄，容我說一句。此人言語雖狂，所言卻並非無理。他與古墓派的婚約，本就不合禮法。他願自斷其約、自清門戶，於我全真並無半分損失。況且，他與郭靖黃蓉淵源深厚，郭家是大宋擎天之柱，若他此番當真能重歸正道，於我全真，也非壞事。」
李志常沉默良久，面上的怒意一分一分地褪去，終於化作一聲長嘆：「罷了。你拜罷。但我全真今日不收他為正式弟子，只許他寄名在冊，掛個名分，不算入門。你楊過，好自為之。」
楊過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上，久久沒有抬起。「多謝掌教。」
他步出重陽殿時，山風撲面而來，衣袍獵獵作響。
陽光穿透層層雲霧，將整座終南山鍍成一片金黃。他站在殿前石階之上，望著連綿起伏的山巒，望著山腳下那片隱在松柏深處的古墓入口，眸中再無半分迷茫。
「芙妹，」他低聲說，「你等著我。」
說罷大步下山，步履鏗鏘，再不回頭。如今他已拜了全真，寄名在重陽祖師門下，便算不得古墓派的弟子了。
他與小龍女之間那最後一縷師徒名分的羈絆，也已在方才的三炷清香中化為灰燼。
他此番去古墓，不是弒師，是誅惡。不是叛門，是滅凶。他是為這世間除去一個禍害，為芙妹除去一道枷鎖，為自己斬去一段糾纏了半生的孽債。
楊過提起玄鐵重劍，再無半分猶豫，大步向著終南山下的古墓而去……
「嗯。你現下便動身，該當不會有甚危險。」黃蓉又叮囑道，「但還是將軟蝟甲穿上，以防萬一。」
「媽，我知道了。」郭芙應聲，轉身便走。郭靖仍立在原地，一臉茫然，如墜五里霧中。
從襄陽到終南山，約莫半月路程。
楊過雖懷著一腔報仇雪恨的心，走得卻並不快。一則古墓是他深惡痛絕之地，此生都不願再次踏足，二則每每一思及郭芙，便覺萬念俱灰。
路過茶館驛站，總忍不住獨酌痛飲，可偏偏越飲越清醒，半分醉意也無。路上偶遇幾個江湖舊友，也提不起半分興致搭理，只是埋頭擦肩而過。
明明只被一人拒絕，心中卻像是被全天下拋棄了一般。
待到夜深人靜、輾轉難眠之時，又將滿腔恨意傾在小龍女身上。
若不是當年英雄大會她當眾纏上自己，自己早已與郭芙子孫綿綿、兒女繞膝。好不容易熬到今日，總算通了她的心意，可她偏偏又從中作梗，叫芙妹進退維谷，到頭來竟是這般捨棄了他。
苦思難眠，便索性在夜色中發足疾奔，直至天明方頹然停下。白日裡萎靡不振，走走停停，晝夜顛倒，飲食全無規律。
如此半月有餘，待終於抵達終南山下時，已是形容枯槁，與出發時判若兩人。
他本欲徑直闖入古墓，可心中總覺尚有一事未了。略一思忖，便轉身踏上了通往重陽宮的青石山道。
一步步踏上那綿延無盡的石階時，山道兩旁松柏蒼翠，雲霧自峰巒間緩緩散開，山風清涼，拂面而過，竟將他胸中積鬱了半月之久的濁氣一絲一絲地吹散了。
心中的迷茫也在這一步步石階的攀登中漸漸澄明起來。
這半月走來，晝伏夜出，借酒澆愁，他幾乎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可也正是在這漫長的苦行之中，他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與郭芙之間，依然隔著三道牆。
第一道，是小龍女。那個在英雄大會上當眾宣稱「我已是他的妻子」的女人，名義上仍與他拴著一口婚約。
第三道，是他自己的名聲。「神鵰大俠」的名頭雖響，可江湖中人提起他，總不免想起他與師父的那段孽緣。郭家大小姐若是嫁給一個「師徒亂倫」之人，天下人該如何看她？她那般驕傲的人，又怎能忍受背後那些指指戳戳？
這三道牆，他今日便要一道一道，親手拆了。
全真教掌教李志常聽弟子稟報「楊過求見」，眉頭登時鎖緊了，「他來做什麼？」
清和真人低聲說道：「他說……他要拜祖師，重入全真。」
李志常一怔，隨即冷笑：「當年叛出師門，如今又想回來？他當我全真教是什麼？客棧麼？」
清和真人卻道：「他說，只求拜一拜重陽祖師的畫像，許他三炷香的時間，過後便走。師兄，且看他如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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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常沉吟良久，終於拂袖轉身，往重陽殿走去。
王重陽畫像前，楊過撩袍跪下。
他親手燃了三炷香，青煙裊裊，直上殿梁。又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三記叩首，聲聲入耳。
這才直起身來，仰面望著畫像中那清癯矍鑠的道人，鄭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祖師在上，弟子楊過，今日在此立誓——」
「其一，自陽山起，弟子已與古墓派小龍女恩斷義絕。今日來此，特求鑑證，當年在此叩拜立下的婚約，非我本意。她收我為徒時，我年少無知，無力分辨；她以師徒名分相挾時，我更無力反抗。如今我楊過年過三十，若再困於這場悖逆倫常的荒唐婚約之中，便是荒謬至極，為世人不齒。今日叩拜為憑，祖師為證，從此婚斷義絕，各不相干。」
「其二，我楊過曾是全真教棄徒。當年年少氣盛，行事莽撞，有辱師門。今日願重歸全真門下，守清規、持戒律，以全真弟子身份行走江湖。不求位列門牆，只求一個名正言順。」
「其三——」
他忽然頓住了。大殿中一時靜得出奇，連殿外松濤都似乎停了一瞬。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比方才更加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掏出來的。
「其三，我楊過此生，只愛一人。她姓郭，單名一個芙字。從少年到如今，從斷臂到白頭，從未變過。今日我斬斷前緣、重歸正途，不為道，不為俠，只為她。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乾乾淨淨地走到她跟前，求她嫁我。」
殿中一片死寂。李志常臉色鐵青，清和真人垂目不語。
半晌，李志常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沉聲道：「楊過，你把全真教當什麼了？當成你個人的婚姻許願池？」
楊過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如炬，與他坦然對視：「掌教真人，當年重陽祖師創立全真，為的是濟世度人、匡扶正道。我楊過今日來此，求的便是一個『正』字。正名分、正身份、正人心。我與小龍女的婚約，名不正，言不順；我與郭姑娘的心意，真真切切，日月可鑑。若全真教連這般是非都辨不清，那重陽祖師的道統，只怕也傳得不正。」
李志常被他這番話噎得一時語塞。
清和真人上前一步，低聲道：「師兄，容我說一句。此人言語雖狂，所言卻並非無理。他與古墓派的婚約，本就不合禮法。他願自斷其約、自清門戶，於我全真並無半分損失。況且，他與郭靖黃蓉淵源深厚，郭家是大宋擎天之柱，若他此番當真能重歸正道，於我全真，也非壞事。」
李志常沉默良久，面上的怒意一分一分地褪去，終於化作一聲長嘆：「罷了。你拜罷。但我全真今日不收他為正式弟子，只許他寄名在冊，掛個名分，不算入門。你楊過，好自為之。」
楊過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上，久久沒有抬起。「多謝掌教。」
他步出重陽殿時，山風撲面而來，衣袍獵獵作響。
陽光穿透層層雲霧，將整座終南山鍍成一片金黃。他站在殿前石階之上，望著連綿起伏的山巒，望著山腳下那片隱在松柏深處的古墓入口，眸中再無半分迷茫。
「芙妹，」他低聲說，「你等著我。」
說罷大步下山，步履鏗鏘，再不回頭。如今他已拜了全真，寄名在重陽祖師門下，便算不得古墓派的弟子了。
他與小龍女之間那最後一縷師徒名分的羈絆，也已在方才的三炷清香中化為灰燼。
他此番去古墓，不是弒師，是誅惡。不是叛門，是滅凶。他是為這世間除去一個禍害，為芙妹除去一道枷鎖，為自己斬去一段糾纏了半生的孽債。
楊過提起玄鐵重劍，再無半分猶豫，大步向著終南山下的古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