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郭襄被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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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過沒入夜色之中,冬日的寒氣撲面而來,涼意順著肌膚一絲一絲地往心裡沁。

  他該想到的,她怎會跟他走。終究是他衝動了。她是襄陽城的公主,是郭靖黃蓉的掌上明珠,怎會無名無分地跟著一個所謂的神鵰大俠遠走他鄉?

  他明知如此,卻仍是不可遏制地難過。他可以為她拋下所有,為何她就不能?她對他的情意,究竟有幾分?

  他抬首望向郭府那最高處的屋脊。那夜煙花爛漫,他與她在漫天星火下擁吻,他以為苦盡甘來,此後便是一生一世。可他終究大意了,竟讓滿城的流言蜚語,生生鎖住了她的心。

  流言!

  他狠狠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青筋根根爆出。

  腦中浮現出那個容顏不染凡塵、心腸卻冷過蛇蠍的女人。若不是她,他與芙妹又怎會落到今日這般田地?她留下的那張字條,已被他一掌擊得粉碎。

  他明白,她不過是想用這法子逼他回去。可他偏不想遂她的願。

  然而如今,她贏了。她算準了他會回去。哪怕那回去不是與她長居古墓,哪怕那回去僅僅是為了殺她,她也要他回去。

  他攥緊的拳頭又緊了幾分,骨節幾乎要捏碎。此刻心中最大的悔恨,便是當初一念之仁沒有殺了她。否則又怎會有今日的被動,怎會連累芙妹受這般屈辱?

  千錯萬錯,皆因自己未能斬斷前塵舊事,才陷芙妹與郭家於不義之地。

  既然如此,他抬首望向無盡的黑夜深處,終南山的方向暗無天日,一如他過往那些陰霾重重的歲月。

  有些東西,終究須得他親手斬斷,方能了結。

  衣袍翻飛,濃郁的夜色層層後退。他如一隻夜行的蝙蝠,奔赴一場屬於過去的終結。

  翌日,晨光大亮,郭芙仍舊沒有起身。

  她怔怔地躺在床上,望著屋頂的椽木出神,她該後悔麼,後悔沒有與他一同離去?又或許,她只是有些難過,讓他誤解了自己的心意?昨日襄兒苦苦相逼,她這做姐姐的,又能如何?

  思來想去,左右不過是徒添煩惱。她不願起身,也不願多想,只呆愣愣地望著某個虛空之處。實則什麼也沒看進去,腦中只剩一片空白。

  春桃來敲了幾次門,她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起來。簡單浣洗之後,也沒有出去用早膳。她不想見到襄兒,連打個照面都不願。該做的她都做了,如今只剩這麼一點點隨心所欲的餘地了。

  春桃送來的早膳,她一口未動。倒也不是難為自己,只是實在沒有胃口。已經委屈了自己的心,她不想再委屈自己的胃,明明吃不下,還要裝作無事地咽下去。

  春桃只得端著原封未動的餐食退出院子。

  半路上正遇著黃蓉,春桃忙福了一福,便要往廚房去,卻被黃蓉叫住了。

  「等等……」

  黃蓉的目光掃過那碟絲毫未動的點心,眉心微微一蹙。

  昨日與芙兒談過之後,她分明已振作起來了,怎地今日又滴米不進,連早膳也不來用?

  「芙兒可是身子不適?」黃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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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夫人,小姐說……她不想吃。」春桃猶豫了片刻,又低聲補了一句,「小姐昨兒晚上,也沒吃。」

  黃蓉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昨日午後她過去時,芙兒抱著她哭了一場。她的女兒她最是了解,心思單純,哭過了便好,怎會又這般茶飯不思?

  「昨日我走之後,芙兒可曾見過什麼人?」她忽然問道。

  春桃的眼神躲閃了一下,支支吾吾,不知當不當講。

  「春桃。」黃蓉何等聰慧,一眼便看出丫鬟心中有話,沉聲道,「你但說無妨。是不是那楊過又來過了?」

  「回夫人。」春桃端著餐盤,聲音懦懦的,「奴婢倒不曾見著楊大俠。只是昨日傍晚,二小姐來找過大小姐。」

  「襄兒?」黃蓉的目光倏地一凝,「她們說了什麼?」

  「奴婢……不清楚。」春桃垂下眼,聲音愈發低了,「只隱約聽到些微爭吵聲。後來二小姐走了,大小姐便不曾用晚飯,一個人關在房裡,將我們都支開了。」

  黃蓉的目光漸漸沉了下去。她立在原地,望著廊外那叢被晨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湘妃竹,良久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道:「好,你先去罷。」

  丫鬟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迴廊盡頭,黃蓉便轉過身,徑直往郭襄房中走去。

  「媽,你怎麼來了?」郭襄打開房門,笑盈盈地望著母親,直到看清母親微沉的臉色,才將笑意收斂了幾分。

  黃蓉一言不發地踏進門去,也懶得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昨日你去找芙兒,說了什麼?」

  郭襄的小臉微微一僵,旋即又舒展如常。那雙靈動的眸子轉了轉,脆生生道:「自然是去安慰姐姐。府里出了這樣的事,姐姐心裡定是不好受,我去陪她說說話,解解悶。」

  「是麼。」黃蓉的目光在她臉上緩緩掃過,面色波瀾不興,聲音卻沉了幾分,「你是如何陪她解悶的?」

  「自然是勸勸她啦。」郭襄睜著一雙清澈無辜的眼睛,迎向母親的注視。

  「襄兒!你給我說實話!」黃蓉的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媽養了你十六年,你覺得你能瞞得過媽嗎?打小你便是如此,眼睛一轉媽就知道你藏著心思,偏偏那眸子裡又全是無辜,你也就只能騙得了你姐姐!」

  「媽!」郭襄嘟起嘴唇,仰頭望著母親,眸中霎時盈滿了委屈,「在您心裡,襄兒便是這樣的人麼?」

  「你還不說實話,是麼?」黃蓉忽然出手,一把扣住郭襄的手臂,指力透處,一股酸麻直滲入骨。郭襄吃痛,眉頭登時皺作一團,聲音里已帶了哭腔:「媽,我說,我說便是!」

  黃蓉緩緩鬆開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郭襄揉著臂膀,滿面委屈地道:「我去找姐姐,是想同她商議一個好法子,解了眼下這場困局。」

  她抬眼望向母親,眸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一字一頓道,「媽只消將襄兒嫁給楊大哥,那些流言便再也波及不到姐姐了。」

  黃蓉身形一震。

  她盯著郭襄,那目光銳利得像一根針,直直刺入她的瞳孔深處,仿佛要從那雙清澈的眸子一路看到心底里去。

  「我明白了,這是你的主意罷?」黃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這招數,也就騙得了你姐姐。你以為楊過會娶你?簡直痴心妄想!」

  「我偏要痴心妄想。」自己的心思已被母親看穿,郭襄反倒不再裝了,語氣里透出一股輕慢與不屑,「姐姐一個寡婦都能痴心妄想,我為何不能?」

  「你給我閉嘴!」黃蓉揚手便是一掌,啪的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落在郭襄的左頰上。五道指印霎時浮起,紅得刺目。

  昨日被姐姐摑了一掌,今日又被親娘摑了一掌,郭襄捂著紅腫的臉頰,心中的倔強非但不曾熄滅,反而被這股火氣撩得更旺了幾分。

  她冷冷一笑,聲音裡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媽,你從小就偏心姐姐。姐姐的東西我不能搶,姐姐的男人我也不能搶。可我偏要搶。我搶不到,姐姐也休想得到。」

  這一番話她說得理直氣壯,直氣得黃蓉渾身發抖。當初被小龍女抱走時,怎麼沒直接把這孽障掐死,鬧得如今雞犬不寧!想到這裡,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眸中的悲憤忽地散去,一種寒潭般的冷意油然而生。她一把揪過郭襄,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所以,那謠言一事,也與你有關,是不是?」

  郭襄別過臉去,抿著唇,一言不發。

  黃蓉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壓著幾欲噴薄而出的怒火:「那日楊過給我看小龍女的字條時,我便覺得蹊蹺。小龍女做得出這等事,我絲毫不覺意外。可她如何能對郭家內宅之事知曉得這般清楚?連除夕夜的細節都分毫不差,」

  她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郭襄面上,「我今日總算明白了。原來還有你。」

  郭襄冷哼了一聲,執拗地望著地面,死不開口。

  黃蓉轉身走向門口,將那扇虛掩的門緩緩關緊,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澀響。當她再轉過身來時,眸中已看不見半分溫情,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冷漠與寒涼。

  「啪!」又一掌重重摑在郭襄右頰上。郭襄被打得整個人往旁一歪,兩邊臉頰俱已紅腫,火辣辣地疼。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兒?你姐姐的名節,郭家數十年的清譽,全都要毀在你的手裡!當初你當著萬千軍士的面拜那金輪法王,我忍了。如今你又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叫我如何容你?你怎麼不去死?!」

  「是,你們都盼著我死。」郭襄一手捂著腫脹的右頰,竟冷冷笑出聲來。

  那笑聲又澀又尖,與她平日裡天真的嗓音判若兩人,「從小到大,我便是多餘的那一個。姐姐是你們的心頭肉,弟弟也是你們的心頭肉,只有我,橫豎都不順眼,橫豎都是錯。」

  她執拗地望著黃蓉,眼中沒有半分恐懼與悔意,從前的天真無邪蕩然無存,只剩一股死倔:「你們想讓我死,我偏不死!那金輪法王怎麼了?他對我好,我就是要拜他!誰對我好,我就認誰!」

  「你還有沒有一點是非黑白,知不知道什麼叫禮義廉恥?」黃蓉揚起手,第三掌便要落下,卻生生頓在了半空。

  她怔怔望著眼前這張年輕稚嫩的卻充滿了偏執與怨懟的臉,只覺聲音一寸一寸的蒼老下去:「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來。郭家,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好,滾就滾!誰稀罕做你的女兒!」郭襄捂著腫脹的臉頰,轉身奪門而出。

  黃蓉只覺最後一股心氣也頹敗下來。

  她顫抖著手扶住桌沿,緩緩坐下,心中只嘆造孽,怎麼生了這麼一個女兒?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找回來。養了十六年,竟養了這麼個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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