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龍女之心
楊過反手掩上門，幾步走到桌前。一枚金針釘在桌面上，針尾閃著幽冷的光，將一張薄紙牢牢釘住。紙上的字跡清雋秀麗，一筆一划，他再熟悉不過——
過兒：
「流言四起，皆因你我名分未定。你與我回古墓，我與你演夫妻情深，神鵰俠侶，攜手江湖，流言便是無源之水，不攻自破。」
果然是她！
楊過盯著那張字條，竟陰惻惻地笑了。她可真是厚顏無恥。
當初自己看在師徒情分上放她一馬，她非但不知收斂，竟還設下這般毒計來陷害自己與芙妹。早知如此，當初便該一劍殺了她，以絕後患。
終歸是自己心慈手軟，如今連累芙妹受這般委屈。思及此，更覺悔愧難當。可再是悔愧，也已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是如何解了眼下這困局。
她這一招，倒真是將自己逼到了兩難之境。以她的心智，絕不會蠢到坐等自己上門去取她性命。
若在從前，殺了她也便殺了；可如今滿城流言之際，再去殺她，怕是自己又要背上一個為了新人誅殺舊人的負情薄倖之名。她倒是算準了自己如今左右不是、無路可走。
可他楊過即便無路可走，也絕不會回古墓。他偏偏要從這滿城流言之中趟出一條路來。
看看是世人的嘴厲害，還是他的劍厲害！
他將那字條攥在手裡，攥得指節青白，青筋暴起。從前對小龍女的恨，不過是恨這些年被她禁錮、不得自由；如今這恨里卻摻了血，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正自憤恨間，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手中那張字條還未來得及藏起，外頭的人已推門而入。
「郭伯母？」楊過身形一僵，下意識將握著字條的手背到了身後。
黃蓉神色凜然地跨進門來，目光往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上一掃，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吧？」
楊過見她臉色陰沉中透著焦灼，自然明白她已聽到了那些流言。
此前不知這流言的來處也便罷了，如今既已知曉一切都是因小龍女而起，終究是自己連累了郭芙，不覺便有些心虛。
他的目光不由得晃了晃，避開黃蓉咄咄逼人的視線，低聲道：「我知道。」
「好，你知道。」黃蓉的聲音愈發冷了幾分，「那我問你，外頭那些傳言，究竟有幾分是真？你到底對芙兒做了什麼？」
楊過的頭垂了下去。他動了動嘴唇，終究還是沒有直面這個問題。
「我有沒有提醒過你？」黃蓉厲聲道，「耶律齊投敵一事剛剛壓下去，芙兒她名義上還是耶律齊的遺孀。在這風口浪尖之上，你怎能——」
她說不下去了，面色氣得青白相間，胸口劇烈起伏。
「不，我沒有。」楊過急聲分辯，抬起的眸子裡滿是赤紅，「我與芙妹……是清白的。」
「清白？」黃蓉冷笑一聲，「你那點心思，當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說你清白，誰會信？」
她深吸一口氣，稍稍壓下翻湧的怒氣，聲音卻仍是寒的：「我知芙兒素來守禮，若不是你得寸進尺，她決計不會失了分寸。你便這般等不得一時半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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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楊過的頭垂得更低了。被一個長輩這般不留情面地當面訓斥，饒是他臉皮再厚，也終究覺得無地自容。
「你手裡攥的什麼東西？」黃蓉忽然伸出手，目光如針一般刺向他身後，「拿來。」
楊過抬眼看她，心知什麼也瞞不過這位郭伯母的眼睛。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將那團揉皺的紙遞了過去。
黃蓉展開一看，臉色倏地沉了下去，比方才又難看了幾分。她猛地把那張紙拍在案上，震得茶盞都跳了一跳，恨聲道：「你們師徒做的好事！」
「郭伯母，此事我會解決。」楊過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解決？你如何解決？」黃蓉怒道，「當初便是因為你們師徒鬥氣，你郭伯伯受牽連險些被那呂文煥算計，丟了義軍指揮之權。如今又是因為你們，讓芙兒飽受世人非議，讓整個郭家陷入信任危機——」
她頓了頓，竭力壓住聲音里的顫抖，「楊過，我郭家是不是欠你的？」
楊過沉默不語。這一番話，句句如針氈，扎得他體無完膚，卻又辯無可辯。是，這些事並非他所為，是小龍女所為；可若不是他非要賴在襄陽，賴在郭芙身邊，又豈會有這一連串的事端？
說來說去，都是因他而起，他的確難辭其咎。
黃蓉見他垂首不語，也忽覺自己方才的言辭過於激烈了些。
她深吸一口氣，將滿腔怒火勉強壓下幾分，語氣終於緩了些許：「如今之計，你可有法子解了這場危機？」
「有。」楊過猛地抬起頭來。
「你說。」黃蓉凝視著他。
楊過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道：「以流言，止流言。」
「呵。」黃蓉冷笑一聲，「你要用什麼流言，才能止住滿城風雨？」
楊過深吸一口氣，將方才腦中翻湧的念頭迅速理了理：「如今流言之中，最致命的一條便是耶律齊之死。若世人當真信了這流言，郭家的聲譽、郭伯伯的信譽、全城的軍心，都會被動搖。」
「你也知道！」黃蓉冷冷道。
「所以，有人可以傳耶律齊死於非命，我們便可以傳，這一切皆是蒙古人的挑唆。」
楊過望向黃蓉，目光漸漸沉穩下來，「郭伯母要抓幾個蒙古細作來做這始作俑者，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應當不難。」
「哼。」黃蓉冷嗤一聲，卻沒有立刻駁斥，只道，「抓幾個蒙古細作確然不難。難的是，你的流言，可沒有那些長舌婦嚼的舌根有趣。你拿什麼蓋過那滿街滿巷的竊竊私語？」
楊過眸光一聚，眼中精光閃動：「流言之道，不在有趣無趣，而在傳得夠不夠廣。若能將這蒙古挑唆的『真相』傳得足夠遠、足夠廣，自然可以蓋過先前那些無稽之談。」
「如何夠廣？」黃蓉盯著他，咄咄逼人，「難道你要這滿城的老幼婦孺都替你傳不成？」
楊過目光陡然一亮，從齒縫中吐出兩個字：「丐幫。」
黃蓉眸光微微一動。
「流言多散播於底層，在三教九流之間、街頭巷尾之中發酵蔓延。」楊過道，「丐幫弟子遍布天下，襄陽城中便有數千之眾。若要有組織地將一條消息散播出去，於丐幫而言，怕也不是什麼難事。」
黃蓉面色漸漸鬆動，只凝神沉思，不再言語。
片刻後，她抬起頭來，眼中多了幾分審慎：「不錯，丐幫的確做得到。可若要煽動百姓情緒，令他們深信不疑，卻也並非易事。」
「這也不難。」楊過道，「若要煽動百姓情緒，只須將這條消息裹上忠義愛國之色。只要挑起百姓對蒙古的切齒之恨，自然人人憤慨激昂。而情緒這東西，最易讓人混淆黑白，待到滿城同仇敵愾之際，先前那些流言，便再無人有暇顧及了。」
黃蓉抬眼看了他許久，眸中那股寒意終於淡了幾分。
她微微頷首，卻又話鋒一轉：「耶律齊一事，此法或可一試。可你與芙兒之間的事，終究紙包不住火。你可曾想過，若日後再度被人察覺，此前所做的一切，便皆前功盡棄。」
楊過眉心緊鎖，沉默了許久，終是低聲道：「郭伯母的意思，過兒明白。日後……我與芙妹保持距離便是，絕不再越雷池一步。」
「你確定你做得到？」黃蓉斜睨著他，目光犀利如刀，「這世上有兩樣東西是藏不住的，你比我更明白。連府中的丫鬟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如何保持距離？」
楊過眸中一顫，抬起眼來，聲音里已帶了幾分茫然：「那郭伯母覺得，過兒應當如何？」
黃蓉看了他許久，目光從他那張青白交錯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案上那張被揉皺的字條上。窗縫裡漏進一線日光，正正打在「神鵰俠侶」四個字上，刺得她眼角微微一眯。
「你離開襄陽。」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薄刃，猛然划過凝滯的空氣。
過兒：
「流言四起，皆因你我名分未定。你與我回古墓，我與你演夫妻情深，神鵰俠侶，攜手江湖，流言便是無源之水，不攻自破。」
果然是她！
楊過盯著那張字條，竟陰惻惻地笑了。她可真是厚顏無恥。
當初自己看在師徒情分上放她一馬，她非但不知收斂，竟還設下這般毒計來陷害自己與芙妹。早知如此，當初便該一劍殺了她，以絕後患。
終歸是自己心慈手軟，如今連累芙妹受這般委屈。思及此，更覺悔愧難當。可再是悔愧，也已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是如何解了眼下這困局。
她這一招，倒真是將自己逼到了兩難之境。以她的心智，絕不會蠢到坐等自己上門去取她性命。
若在從前，殺了她也便殺了；可如今滿城流言之際，再去殺她，怕是自己又要背上一個為了新人誅殺舊人的負情薄倖之名。她倒是算準了自己如今左右不是、無路可走。
可他楊過即便無路可走，也絕不會回古墓。他偏偏要從這滿城流言之中趟出一條路來。
看看是世人的嘴厲害，還是他的劍厲害！
他將那字條攥在手裡，攥得指節青白，青筋暴起。從前對小龍女的恨，不過是恨這些年被她禁錮、不得自由；如今這恨里卻摻了血，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正自憤恨間，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手中那張字條還未來得及藏起，外頭的人已推門而入。
「郭伯母？」楊過身形一僵，下意識將握著字條的手背到了身後。
黃蓉神色凜然地跨進門來，目光往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上一掃，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吧？」
楊過見她臉色陰沉中透著焦灼，自然明白她已聽到了那些流言。
此前不知這流言的來處也便罷了，如今既已知曉一切都是因小龍女而起，終究是自己連累了郭芙，不覺便有些心虛。
他的目光不由得晃了晃，避開黃蓉咄咄逼人的視線，低聲道：「我知道。」
「好，你知道。」黃蓉的聲音愈發冷了幾分，「那我問你，外頭那些傳言，究竟有幾分是真？你到底對芙兒做了什麼？」
楊過的頭垂了下去。他動了動嘴唇，終究還是沒有直面這個問題。
「我有沒有提醒過你？」黃蓉厲聲道，「耶律齊投敵一事剛剛壓下去，芙兒她名義上還是耶律齊的遺孀。在這風口浪尖之上，你怎能——」
她說不下去了，面色氣得青白相間，胸口劇烈起伏。
「不，我沒有。」楊過急聲分辯，抬起的眸子裡滿是赤紅，「我與芙妹……是清白的。」
「清白？」黃蓉冷笑一聲，「你那點心思，當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說你清白，誰會信？」
她深吸一口氣，稍稍壓下翻湧的怒氣，聲音卻仍是寒的：「我知芙兒素來守禮，若不是你得寸進尺，她決計不會失了分寸。你便這般等不得一時半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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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裡攥的什麼東西？」黃蓉忽然伸出手，目光如針一般刺向他身後，「拿來。」
楊過抬眼看她，心知什麼也瞞不過這位郭伯母的眼睛。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將那團揉皺的紙遞了過去。
黃蓉展開一看，臉色倏地沉了下去，比方才又難看了幾分。她猛地把那張紙拍在案上，震得茶盞都跳了一跳，恨聲道：「你們師徒做的好事！」
「郭伯母，此事我會解決。」楊過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解決？你如何解決？」黃蓉怒道，「當初便是因為你們師徒鬥氣，你郭伯伯受牽連險些被那呂文煥算計，丟了義軍指揮之權。如今又是因為你們，讓芙兒飽受世人非議，讓整個郭家陷入信任危機——」
她頓了頓，竭力壓住聲音里的顫抖，「楊過，我郭家是不是欠你的？」
楊過沉默不語。這一番話，句句如針氈，扎得他體無完膚，卻又辯無可辯。是，這些事並非他所為，是小龍女所為；可若不是他非要賴在襄陽，賴在郭芙身邊，又豈會有這一連串的事端？
說來說去，都是因他而起，他的確難辭其咎。
黃蓉見他垂首不語，也忽覺自己方才的言辭過於激烈了些。
她深吸一口氣，將滿腔怒火勉強壓下幾分，語氣終於緩了些許：「如今之計，你可有法子解了這場危機？」
「有。」楊過猛地抬起頭來。
「你說。」黃蓉凝視著他。
楊過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道：「以流言，止流言。」
「呵。」黃蓉冷笑一聲，「你要用什麼流言，才能止住滿城風雨？」
楊過深吸一口氣，將方才腦中翻湧的念頭迅速理了理：「如今流言之中，最致命的一條便是耶律齊之死。若世人當真信了這流言，郭家的聲譽、郭伯伯的信譽、全城的軍心，都會被動搖。」
「你也知道！」黃蓉冷冷道。
「所以，有人可以傳耶律齊死於非命，我們便可以傳，這一切皆是蒙古人的挑唆。」
楊過望向黃蓉，目光漸漸沉穩下來，「郭伯母要抓幾個蒙古細作來做這始作俑者，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應當不難。」
「哼。」黃蓉冷嗤一聲，卻沒有立刻駁斥，只道，「抓幾個蒙古細作確然不難。難的是，你的流言，可沒有那些長舌婦嚼的舌根有趣。你拿什麼蓋過那滿街滿巷的竊竊私語？」
楊過眸光一聚，眼中精光閃動：「流言之道，不在有趣無趣，而在傳得夠不夠廣。若能將這蒙古挑唆的『真相』傳得足夠遠、足夠廣，自然可以蓋過先前那些無稽之談。」
「如何夠廣？」黃蓉盯著他，咄咄逼人，「難道你要這滿城的老幼婦孺都替你傳不成？」
楊過目光陡然一亮，從齒縫中吐出兩個字：「丐幫。」
黃蓉眸光微微一動。
「流言多散播於底層，在三教九流之間、街頭巷尾之中發酵蔓延。」楊過道，「丐幫弟子遍布天下，襄陽城中便有數千之眾。若要有組織地將一條消息散播出去，於丐幫而言，怕也不是什麼難事。」
黃蓉面色漸漸鬆動，只凝神沉思，不再言語。
片刻後，她抬起頭來，眼中多了幾分審慎：「不錯，丐幫的確做得到。可若要煽動百姓情緒，令他們深信不疑，卻也並非易事。」
「這也不難。」楊過道，「若要煽動百姓情緒，只須將這條消息裹上忠義愛國之色。只要挑起百姓對蒙古的切齒之恨，自然人人憤慨激昂。而情緒這東西，最易讓人混淆黑白，待到滿城同仇敵愾之際，先前那些流言，便再無人有暇顧及了。」
黃蓉抬眼看了他許久，眸中那股寒意終於淡了幾分。
她微微頷首，卻又話鋒一轉：「耶律齊一事，此法或可一試。可你與芙兒之間的事，終究紙包不住火。你可曾想過，若日後再度被人察覺，此前所做的一切，便皆前功盡棄。」
楊過眉心緊鎖，沉默了許久，終是低聲道：「郭伯母的意思，過兒明白。日後……我與芙妹保持距離便是，絕不再越雷池一步。」
「你確定你做得到？」黃蓉斜睨著他，目光犀利如刀，「這世上有兩樣東西是藏不住的，你比我更明白。連府中的丫鬟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如何保持距離？」
楊過眸中一顫，抬起眼來，聲音里已帶了幾分茫然：「那郭伯母覺得，過兒應當如何？」
黃蓉看了他許久，目光從他那張青白交錯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案上那張被揉皺的字條上。窗縫裡漏進一線日光，正正打在「神鵰俠侶」四個字上，刺得她眼角微微一眯。
「你離開襄陽。」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薄刃，猛然划過凝滯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