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黃蓉補刀
楊過只覺腦中轟的一聲，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心窩。他猜到黃蓉會讓他與芙妹疏遠，卻沒料到她竟如此決絕，是要他離開襄陽，離開那個他守了半生的人。
他臉色陰沉，一言不發，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黃蓉見他這般模樣，聲音不由得放軟了幾分：「只是暫且離開。待此事平息過去，再回來不遲。」
楊過抬眼看她，仍是沉默。那雙鳳目里盛滿了倔強，盛滿了不甘，卻一個字也不肯吐露。
黃蓉蹙了蹙眉，伸指在桌上那張字條上輕輕敲了敲，語調平緩卻意味深長：「何況，你與你師父之間的事，終須有個了斷。你不去找她，她便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門來。這次是流言，下次是什麼？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沉默良久，楊過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低而啞，像是從胸腔深處一字一字擠出來的：「郭伯母的意思，過兒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黃蓉繃緊的肩頭微不可察地鬆了一松，語氣也輕了些許，「過兒，你是個聰明人，我不是要為難你。只是眼下襄陽也好，郭府也罷，都經不起半分非議了。」
楊過沒有出聲。心中卻是一陣澀笑，郭府經不起半分非議，他與芙妹便該生離死別麼？
可他終究什麼也沒有說。
直到目送黃蓉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他才發覺自己那隻攥了許久的手，指節已生生攥得青白斑斑，半天回不過血色來。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那張字條應聲化為碎片，紛揚如雪。
恰有一陣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紙屑滿屋亂舞，亂的如同人心一般，落了滿地也落不到實處。
黃蓉從楊過房中出來，逕往郭芙院中走去。
屏退了丫鬟，推門而入，卻見郭芙獨自一人怔怔坐在桌邊，雙目無神，整個人失魂落魄，連她進門都未曾察覺。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庫房冊子，卻是一頁也未曾翻動過。
黃蓉心頭一酸。她的芙兒素來心思簡單，許多事從不往心裡去。
這些年來，除了大勝關被楊過當眾拒婚那一回，她把自己關在房中悶了半日，便再未有過這般模樣。
而眼前這光景，竟比那日還要消沉幾分。她走上前去，伸手輕輕攬住了女兒的肩膀。
郭芙這才驚覺母親進來，慌忙便要起身，卻被黃蓉按回座上。黃蓉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柔得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芙兒，你受委屈了。」
只這一句，郭芙忍了整整半日的淚便再也繃不住了，倏地滑落下來。她伏在母親懷中，肩膀微微發抖，聲音哽咽：「媽，是女兒不好，讓爹媽蒙羞，讓郭府聲譽受損。」
黃蓉聽她這般說，心中愈發酸楚難當。出了這樣的事，她的芙兒竟連替自己委屈一句都不曾，心心念念全是怕連累了父母、拖累了郭府。
壓垮她的，從來不是外頭那些人對她的指指戳戳，而是她自己的愧疚。
黃蓉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傻孩子，這怎能怪你？」
「媽不必安慰女兒。」郭芙從母親懷中抬起臉來，眼睫上猶掛著淚，眸中卻透著一股異常的清醒，「這回的事，女兒確有不是。若不是我自己忘了分寸，也不會叫旁人有了可乘之機。」
黃蓉微微一怔，垂眸細細端詳著女兒的臉，沉默了片刻，方才問道：「芙兒，媽問你一句話，你與楊過之間，你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媽。」郭芙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截口道，「我對他沒有什麼。那日除夕，我多喝了幾杯，醉得不省人事，他只是送我回房而已。旁的，什麼也沒有。」
她說得斬釘截鐵，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背一段早已擬好的說辭。
黃蓉凝視著她的眼睛，那雙哭紅的眸子裡，分明藏著什麼不肯說出口的東西。
她看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芙兒，耶律齊的事，媽已是委屈了你。如今楊過這事，媽不想再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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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抬起頭，望著母親鬢邊那幾根新添的白髮，心中忽地一酸。
這些時日，母親既要操勞軍務，又要周旋各方勢力，還要替她擋下這些明槍暗箭。她若再為了一己私情叫爹媽為難，還配做郭家的女兒麼？
不能替父母分憂已是不孝，又怎能再給他們添亂。她做不到。即便她對楊過，即便她心裡，有那麼一點不舍，她也做不到。
她緩緩從母親懷中站起身來，背脊挺得筆直。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那沉穩底下，壓著的是連她自己都不願去觸碰的東西。
「媽不用再說了。女兒知道該怎麼做。」
「芙兒——」黃蓉望著女兒眸中那抹毅然決然的神色，心頭忽然像被針扎了一下，細細密密地疼。
她伸手將郭芙重新拉入懷中，緊緊摟住，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輕聲道，「是媽對不住你。你放心，媽不會叫你等太久的。」
「不，不是的……」郭芙只是在她懷裡搖頭，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只剩了斷斷續續的氣息。
黃蓉離去時，郭芙已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她坐在鏡前，重新勻了脂粉，整了衣襟。鏡中映出的那張臉，除了眼眶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已看不出半分哭過的痕跡。
有母親在，她便不怕那些流言繼續蔓延。她只怕自己不能為父母分憂，反倒給家裡添亂。
所以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再與楊過有任何往來，讓這些流言變成無源之水，終有一日枯竭殆盡。
從昨日到今日，她已耗費了太多辰光在那些無謂的傷神上。如今總該做正經事了。她是郭家的大小姐，府中上上下下多少事務等著她料理，她怎能沉湎在一己的得失里，將這些全都拋諸腦後？
她喚春桃拿來庫房清單，又從劉管家那裡調了近日的採買帳簿，一筆一筆核對，一項一項批示。整整一個下午，她把自己埋在成堆的帳簿與禮單之中，那些困擾她的事便在紛至沓來的雜務里漸漸沉了下去。
或許也並未真的沉下去，只是被死死壓在了心底最深處，壓得嚴嚴實實，再不讓它泛出一絲波瀾。
晚飯過後，天色已暗。郭芙正坐在燈下整理明日的禮單，燭火微微跳動，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壁上。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郭襄那脆生生的嗓音：「姐姐，你在麼？」
郭芙手中的筆微微一頓。不知為何，此刻她並不想見她。
自從那日並蒂蓮墜子一事後，她對這個妹妹的心思便有些看不透了，也不知她那些舉動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她不願以惡意揣測旁人，這幾日待郭襄仍如往常一般。
可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她卻格外不想見她，仿佛一見到她，便提醒著自己那場誤會的源頭。那日若不是因為這樁事心中鬱悶，而後貪杯多飲，也不至於最終釀出這般禍端。
「姐姐，我進來了。」外頭靜了一息，郭襄便逕自推門而入，又反手輕輕將門帶上。
郭芙不得不擱下筆，轉過身來，微微蹙眉：「襄兒，你過來有什麼事麼？」
郭襄那雙靈動的眸子在屋內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郭芙面上，卻不說話，只是定定地望著她。
郭芙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出言呵斥，忽見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竟泛起了盈盈淚光，神色間像是難過至極。
「姐姐……」郭襄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哭腔，「我聽說了你和楊大哥的事。你告訴我，那些話，是真的麼？」
郭芙看著她眼中閃動的淚光，一時也分不清這眼淚究竟是為自己而流，還是為爹媽而流。思及爹媽，心下不由得又生出幾分自責來，連累爹媽憂心已是不該，如今連襄兒都被驚動了。
她壓下胸中翻湧的澀意，淡淡道：「沒有的事。休要聽外頭那些人胡說。」
郭襄的眸光在她臉上轉了轉，那淚珠便也隨之轉了轉，竟轉瞬沒了影。反而神色忽然轉霽，像是大大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道。
「我就知道是假的。姐姐素來端莊自持，從前與姐夫又是那般恩愛，怎會與楊大哥做出那種事來？定是街上那些閒人胡嚼舌根。」
郭芙的心猛地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痛得她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她側過臉去，沒有再應聲。
「清者自清，無需澄清。」郭芙轉過身去，將目光落在案上的禮單上，不再看她。
「姐姐，我倒有一個法子。」郭襄卻不依不饒，繞到她面前，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他臉色陰沉，一言不發，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黃蓉見他這般模樣，聲音不由得放軟了幾分：「只是暫且離開。待此事平息過去，再回來不遲。」
楊過抬眼看她，仍是沉默。那雙鳳目里盛滿了倔強，盛滿了不甘，卻一個字也不肯吐露。
黃蓉蹙了蹙眉，伸指在桌上那張字條上輕輕敲了敲，語調平緩卻意味深長：「何況，你與你師父之間的事，終須有個了斷。你不去找她，她便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門來。這次是流言，下次是什麼？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沉默良久，楊過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低而啞，像是從胸腔深處一字一字擠出來的：「郭伯母的意思，過兒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黃蓉繃緊的肩頭微不可察地鬆了一松，語氣也輕了些許，「過兒，你是個聰明人，我不是要為難你。只是眼下襄陽也好，郭府也罷，都經不起半分非議了。」
楊過沒有出聲。心中卻是一陣澀笑，郭府經不起半分非議，他與芙妹便該生離死別麼？
可他終究什麼也沒有說。
直到目送黃蓉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他才發覺自己那隻攥了許久的手，指節已生生攥得青白斑斑，半天回不過血色來。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那張字條應聲化為碎片，紛揚如雪。
恰有一陣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紙屑滿屋亂舞，亂的如同人心一般，落了滿地也落不到實處。
黃蓉從楊過房中出來，逕往郭芙院中走去。
屏退了丫鬟，推門而入，卻見郭芙獨自一人怔怔坐在桌邊，雙目無神，整個人失魂落魄，連她進門都未曾察覺。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庫房冊子，卻是一頁也未曾翻動過。
黃蓉心頭一酸。她的芙兒素來心思簡單，許多事從不往心裡去。
這些年來，除了大勝關被楊過當眾拒婚那一回，她把自己關在房中悶了半日，便再未有過這般模樣。
而眼前這光景，竟比那日還要消沉幾分。她走上前去，伸手輕輕攬住了女兒的肩膀。
郭芙這才驚覺母親進來，慌忙便要起身，卻被黃蓉按回座上。黃蓉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柔得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芙兒，你受委屈了。」
只這一句，郭芙忍了整整半日的淚便再也繃不住了，倏地滑落下來。她伏在母親懷中，肩膀微微發抖，聲音哽咽：「媽，是女兒不好，讓爹媽蒙羞，讓郭府聲譽受損。」
黃蓉聽她這般說，心中愈發酸楚難當。出了這樣的事，她的芙兒竟連替自己委屈一句都不曾，心心念念全是怕連累了父母、拖累了郭府。
壓垮她的，從來不是外頭那些人對她的指指戳戳，而是她自己的愧疚。
黃蓉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傻孩子，這怎能怪你？」
「媽不必安慰女兒。」郭芙從母親懷中抬起臉來，眼睫上猶掛著淚，眸中卻透著一股異常的清醒，「這回的事，女兒確有不是。若不是我自己忘了分寸，也不會叫旁人有了可乘之機。」
黃蓉微微一怔，垂眸細細端詳著女兒的臉，沉默了片刻，方才問道：「芙兒，媽問你一句話，你與楊過之間，你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媽。」郭芙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截口道，「我對他沒有什麼。那日除夕，我多喝了幾杯，醉得不省人事，他只是送我回房而已。旁的，什麼也沒有。」
她說得斬釘截鐵，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背一段早已擬好的說辭。
黃蓉凝視著她的眼睛，那雙哭紅的眸子裡，分明藏著什麼不肯說出口的東西。
她看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芙兒，耶律齊的事，媽已是委屈了你。如今楊過這事，媽不想再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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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抬起頭，望著母親鬢邊那幾根新添的白髮，心中忽地一酸。
這些時日，母親既要操勞軍務，又要周旋各方勢力，還要替她擋下這些明槍暗箭。她若再為了一己私情叫爹媽為難，還配做郭家的女兒麼？
不能替父母分憂已是不孝，又怎能再給他們添亂。她做不到。即便她對楊過，即便她心裡，有那麼一點不舍，她也做不到。
她緩緩從母親懷中站起身來，背脊挺得筆直。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那沉穩底下，壓著的是連她自己都不願去觸碰的東西。
「媽不用再說了。女兒知道該怎麼做。」
「芙兒——」黃蓉望著女兒眸中那抹毅然決然的神色，心頭忽然像被針扎了一下，細細密密地疼。
她伸手將郭芙重新拉入懷中，緊緊摟住，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輕聲道，「是媽對不住你。你放心，媽不會叫你等太久的。」
「不，不是的……」郭芙只是在她懷裡搖頭，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只剩了斷斷續續的氣息。
黃蓉離去時，郭芙已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她坐在鏡前，重新勻了脂粉，整了衣襟。鏡中映出的那張臉，除了眼眶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已看不出半分哭過的痕跡。
有母親在，她便不怕那些流言繼續蔓延。她只怕自己不能為父母分憂，反倒給家裡添亂。
所以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再與楊過有任何往來，讓這些流言變成無源之水，終有一日枯竭殆盡。
從昨日到今日，她已耗費了太多辰光在那些無謂的傷神上。如今總該做正經事了。她是郭家的大小姐，府中上上下下多少事務等著她料理，她怎能沉湎在一己的得失里，將這些全都拋諸腦後？
她喚春桃拿來庫房清單，又從劉管家那裡調了近日的採買帳簿，一筆一筆核對，一項一項批示。整整一個下午，她把自己埋在成堆的帳簿與禮單之中，那些困擾她的事便在紛至沓來的雜務里漸漸沉了下去。
或許也並未真的沉下去，只是被死死壓在了心底最深處，壓得嚴嚴實實，再不讓它泛出一絲波瀾。
晚飯過後，天色已暗。郭芙正坐在燈下整理明日的禮單，燭火微微跳動，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壁上。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郭襄那脆生生的嗓音：「姐姐，你在麼？」
郭芙手中的筆微微一頓。不知為何，此刻她並不想見她。
自從那日並蒂蓮墜子一事後，她對這個妹妹的心思便有些看不透了，也不知她那些舉動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她不願以惡意揣測旁人，這幾日待郭襄仍如往常一般。
可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她卻格外不想見她，仿佛一見到她，便提醒著自己那場誤會的源頭。那日若不是因為這樁事心中鬱悶，而後貪杯多飲，也不至於最終釀出這般禍端。
「姐姐，我進來了。」外頭靜了一息，郭襄便逕自推門而入，又反手輕輕將門帶上。
郭芙不得不擱下筆，轉過身來，微微蹙眉：「襄兒，你過來有什麼事麼？」
郭襄那雙靈動的眸子在屋內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郭芙面上，卻不說話，只是定定地望著她。
郭芙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出言呵斥，忽見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竟泛起了盈盈淚光，神色間像是難過至極。
「姐姐……」郭襄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哭腔，「我聽說了你和楊大哥的事。你告訴我，那些話，是真的麼？」
郭芙看著她眼中閃動的淚光，一時也分不清這眼淚究竟是為自己而流，還是為爹媽而流。思及爹媽，心下不由得又生出幾分自責來，連累爹媽憂心已是不該，如今連襄兒都被驚動了。
她壓下胸中翻湧的澀意，淡淡道：「沒有的事。休要聽外頭那些人胡說。」
郭襄的眸光在她臉上轉了轉，那淚珠便也隨之轉了轉，竟轉瞬沒了影。反而神色忽然轉霽，像是大大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道。
「我就知道是假的。姐姐素來端莊自持，從前與姐夫又是那般恩愛，怎會與楊大哥做出那種事來？定是街上那些閒人胡嚼舌根。」
郭芙的心猛地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痛得她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她側過臉去，沒有再應聲。
「清者自清，無需澄清。」郭芙轉過身去，將目光落在案上的禮單上，不再看她。
「姐姐，我倒有一個法子。」郭襄卻不依不饒，繞到她面前，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