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闖府問罪
那這嚼舌根的，究竟是府里的人，還是外頭的？
若說府內，最易生口舌的莫過於那些丫鬟僕婦。楊過陡然轉身，身形一掠，便到了東跨院丫鬟們住的後罩房外。
此時已是二更時分，多數人早已歇下，但廚房裡還亮著燈。幾個值夜的丫鬟正圍坐在灶邊取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火光映在她們臉上，明明暗暗。
楊過隱在窗外，凝神細聽。
「……今日可累壞了，從早到晚客人不斷，腳都站腫了。」一個丫鬟打著呵欠道。
「可不是，夫人還吩咐把那套定窯白瓷拿出來待客，我生怕摔了一個，賠都賠不起。」另一個接嘴。
「你們聽說沒有？除夕夜那場煙火，聽說是在城外放的，半座城都看得見。」一個年紀小些的丫鬟忽然提起。
「那有什麼稀奇，年年都放。」先前那個丫鬟不以為意。
「可是今年放得特別久，我守歲到子時還在響呢。」
幾個丫鬟又扯了些閒話，無非是誰家的新衣好看、哪個婆子做的年糕太甜、明日還有哪些客人要來拜年。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提到郭芙，也沒有一句提到楊過。
楊過聽了一盞茶的工夫，心中已是瞭然，府內並無人在背後嚼舌根。便不再停留，轉身往外便走。
出了郭府，長街寂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個打更的人影也無。他再次回到白日裡與她分開的那個巷口，四下黑燈瞎火，什麼也瞧不出來。莫說人，連只野貓也看不見。
白日裡那震天響的鑼鼓喧鬧早已散盡，滿地狼藉，爆竹碎屑、糖紙、年畫邊角，在夜風中貼著地面簌簌翻動。只有那一座座彩棚架子仍留在空曠處，在夜色掩映下，像一頭頭蹲伏的龐然怪物。
他又凝神諦聽。只聽見附近屋舍里此起彼伏的鼾聲，男人女人的夢囈，遠處巷子深處傳來的一兩聲犬吠。這般晚了，誰又會在家中閒話？嚼舌根定是幾個人聚在一起才嚼得起來。
他不知究竟是誰說了那些話，也不知該從何處查起，只能憑著一股感覺，沿著她白日可能走過的地方，一步一步尋摸過去。
他低下頭，仔仔細細往地面上看去，一片接一片，一塊接一塊。可滿地都是煙花爆竹的碎屑，紅的、黃的、褐的紙片鋪了一地，間雜著糖紙和年畫的邊角，踩上去簌簌作響。
哪裡有什麼線索。
他一路尋到觀音巷口那棵老槐樹下，忽然頓住了腳步。
樹根旁，一堆堆瓜子殼零零散散地撒了一地，在月色下泛著灰白的光。瓜子殼堆了好幾處，顯然不是一兩個人磕的，而是三五成群、圍坐閒話方才磕得出這般陣仗。
楊過盯著那堆瓜子殼看了許久，眼前仿佛浮起白日裡的景象：幾個婦人圍坐在樹下，一面嗑瓜子一面東拉西扯，說到興起處，眼睛便往街上瞟來瞟去，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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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時，自己正去買糖葫蘆，郭芙恰好在此處閒逛。
難道是她們？
她聽見了。她一定是聽見了。
楊過攥緊拳頭，骨節咯咯作響。他恨不得此刻便將那幾個長舌婦從被窩裡揪出來，問個清清楚楚，直接殺一儆百。
可深更半夜，街上空無一人，他連那些人是誰、住在何處都一無所知。
他在槐樹下站了很久。
夜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嗚的低響，像是在嘲笑他的無力。終於，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拳頭。
既然夜裡尋不得，白日裡這些人總還會再來。待天一亮他便來守在此處，不信找不到。
回到郭府時，已近四更。他躺在床上，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那些瓜子殼，芙妹躲閃的目光，她說「到此為止」時冷得像冰的聲音，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攪得他心口一陣陣發疼。
別人究竟說了什麼，能讓她如此決絕地要與他劃清界限？流言蜚語有什麼可怕，她為何竟如此介意？想他楊過這半生走來，狷狂桀驁，離經叛道，什麼流言蜚語、世俗規矩，又豈曾困住他半分？
為何她就偏偏這般在意，甚至為了幾句無稽的嚼舌根，便將他一把推開？
不。他不能接受。他不會放過那些人，他也不會讓她離開自己半步。
擁抱過月光的人，又如何能忍受沒有月光的黑夜？
萬千思緒沉沉地壓著他，壓得他心頭又是憤慨又是酸澀。這一夜，他不知是怎樣挨過去的，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他匆匆洗了把臉，猩紅的眼底透出一股孤注一擲的決心。今日無論如何，都要查個水落石出。待查到究竟是何人在背後嚼舌，他讓她們死無葬身之地。
而此刻，郭芙所住的西苑，卻已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耶律燕提劍沖入庭院，身後的武敦儒不敢上前拉她，只一味跟在後面急聲道：「燕兒，燕兒，你冷靜些！」
「嫂嫂，你出來！」耶律燕立在院中，提聲喊道，「我有話問你！」
郭芙剛吩咐丫鬟將浣洗的水端出去，忽聽得院外傳來這一陣喧嚷，心猛地一沉。她頓了片刻，方才咬了咬牙，推門而出。
她剛在階前站定，耶律燕的劍已直指過來。丫鬟春桃嚇得大驚失色，轉身便要往屋裡去取郭芙的佩劍。
郭芙抬手止住了她。她沒有看那劍，只迎面望向耶律燕。從昨日在街上聽到那些謠言的那一刻起，她便料到會有這一步。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嫂嫂，你騙我！」耶律燕滿臉怒意，眼眶裡卻泛著淚光，劍尖微微發顫，「街上都在說，是你和楊過合謀害了我哥哥。你告訴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燕兒。」武敦儒怯怯地立在旁邊，連自己妻子的手臂都不敢拉一下，只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你別聽街上那些人胡說，師妹和楊大哥……」
「你閉嘴！」耶律燕回頭沖武敦儒厲喝一聲，目光隨即又轉回郭芙面上，一瞬也不移開。
郭芙就那般站著，躲也不曾躲一下。她迎著耶律燕的目光，唇瓣微微顫抖，幾次張了張嘴，卻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丫鬟春桃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生怕耶律燕一時衝動當真傷了自家小姐，連忙對春杏低聲道：「快去請郭夫人。」
「不必去。」郭芙忽然開口。
「嫂嫂，我只問你。」耶律燕目光凜凜地盯著她，毫不容情，「我哥哥到底是怎麼死的？」
郭芙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頭來，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頓道：「他是戰死的。」
「那為什麼街上都在傳，是你和楊過合謀害了他？」耶律燕不止沒有後退，反而更逼近了一步。她眼中淚水將墜未墜，顯然是不願相信。
「你和楊過，到底是什麼關係？」她得寸進尺，逼視著郭芙。
「武大夫人！」春桃實在聽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道，「我家小姐與姑爺素來恩愛，您又不是不知。怎能聽旁人胡說八道，這般污了我家小姐的名聲！」
「可街上有人說除夕那夜，楊過進了你的房，難道也是假的？」耶律燕衝口而出。
「燕兒！」武敦儒又低低喚了一聲，「休要胡說。」
「我胡說？」耶律燕冷笑一聲，「有人親眼看見的！」
郭芙眼底倏地閃過一絲痛楚。
「你就是胡說！」春桃又急又氣，上前一步道，「我家小姐那晚喝醉了，從頭到尾都是我服侍的。你怎能聽旁人紅口白牙地胡扯？」
「是這樣麼？」耶律燕的神色鬆動了幾分，眼底的怒意似乎消減了些許。
郭芙感激地看了春桃一眼，卻仍是沒有答話。她心中愈發愧疚難安，如今竟要一個丫鬟替她圓謊，替她擋箭。她究竟做了些什麼？怎會落到今日這般田地，被人用劍指著鼻子逼問？
耶律燕看到她眼中那抹痛楚，聲音終於軟了幾分：「嫂嫂，我只聽你說。你告訴我，那些話不是真的。只要你說了，我便信你。」
郭芙張了張嘴，話音還未來得及出口——
嗖的一聲，一粒石子破空而來，鐺地擊在那柄劍上。
這一擊力道大得出奇。耶律燕只覺虎口劇震，長劍脫手飛出，嗆啷一聲落在青石地上。連她整條手臂都震得發麻，手腕處更是隱隱作痛。
眾人齊齊回頭望去。
院門處，一人長身而立，晨光落在他面上，映出一雙布滿血絲、卻凜然生威的眼。
正是楊過。
若說府內，最易生口舌的莫過於那些丫鬟僕婦。楊過陡然轉身，身形一掠，便到了東跨院丫鬟們住的後罩房外。
此時已是二更時分，多數人早已歇下，但廚房裡還亮著燈。幾個值夜的丫鬟正圍坐在灶邊取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火光映在她們臉上，明明暗暗。
楊過隱在窗外，凝神細聽。
「……今日可累壞了，從早到晚客人不斷，腳都站腫了。」一個丫鬟打著呵欠道。
「可不是，夫人還吩咐把那套定窯白瓷拿出來待客，我生怕摔了一個，賠都賠不起。」另一個接嘴。
「你們聽說沒有？除夕夜那場煙火，聽說是在城外放的，半座城都看得見。」一個年紀小些的丫鬟忽然提起。
「那有什麼稀奇，年年都放。」先前那個丫鬟不以為意。
「可是今年放得特別久，我守歲到子時還在響呢。」
幾個丫鬟又扯了些閒話，無非是誰家的新衣好看、哪個婆子做的年糕太甜、明日還有哪些客人要來拜年。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提到郭芙，也沒有一句提到楊過。
楊過聽了一盞茶的工夫，心中已是瞭然，府內並無人在背後嚼舌根。便不再停留，轉身往外便走。
出了郭府，長街寂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個打更的人影也無。他再次回到白日裡與她分開的那個巷口，四下黑燈瞎火，什麼也瞧不出來。莫說人，連只野貓也看不見。
白日裡那震天響的鑼鼓喧鬧早已散盡，滿地狼藉，爆竹碎屑、糖紙、年畫邊角，在夜風中貼著地面簌簌翻動。只有那一座座彩棚架子仍留在空曠處，在夜色掩映下，像一頭頭蹲伏的龐然怪物。
他又凝神諦聽。只聽見附近屋舍里此起彼伏的鼾聲，男人女人的夢囈，遠處巷子深處傳來的一兩聲犬吠。這般晚了，誰又會在家中閒話？嚼舌根定是幾個人聚在一起才嚼得起來。
他不知究竟是誰說了那些話，也不知該從何處查起，只能憑著一股感覺，沿著她白日可能走過的地方，一步一步尋摸過去。
他低下頭，仔仔細細往地面上看去，一片接一片，一塊接一塊。可滿地都是煙花爆竹的碎屑，紅的、黃的、褐的紙片鋪了一地，間雜著糖紙和年畫的邊角，踩上去簌簌作響。
哪裡有什麼線索。
他一路尋到觀音巷口那棵老槐樹下，忽然頓住了腳步。
樹根旁，一堆堆瓜子殼零零散散地撒了一地，在月色下泛著灰白的光。瓜子殼堆了好幾處，顯然不是一兩個人磕的，而是三五成群、圍坐閒話方才磕得出這般陣仗。
楊過盯著那堆瓜子殼看了許久，眼前仿佛浮起白日裡的景象：幾個婦人圍坐在樹下，一面嗑瓜子一面東拉西扯，說到興起處，眼睛便往街上瞟來瞟去，指指點點。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而那時，自己正去買糖葫蘆，郭芙恰好在此處閒逛。
難道是她們？
她聽見了。她一定是聽見了。
楊過攥緊拳頭，骨節咯咯作響。他恨不得此刻便將那幾個長舌婦從被窩裡揪出來，問個清清楚楚，直接殺一儆百。
可深更半夜，街上空無一人，他連那些人是誰、住在何處都一無所知。
他在槐樹下站了很久。
夜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嗚的低響，像是在嘲笑他的無力。終於，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拳頭。
既然夜裡尋不得，白日裡這些人總還會再來。待天一亮他便來守在此處，不信找不到。
回到郭府時，已近四更。他躺在床上，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那些瓜子殼，芙妹躲閃的目光，她說「到此為止」時冷得像冰的聲音，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攪得他心口一陣陣發疼。
別人究竟說了什麼，能讓她如此決絕地要與他劃清界限？流言蜚語有什麼可怕，她為何竟如此介意？想他楊過這半生走來，狷狂桀驁，離經叛道，什麼流言蜚語、世俗規矩，又豈曾困住他半分？
為何她就偏偏這般在意，甚至為了幾句無稽的嚼舌根，便將他一把推開？
不。他不能接受。他不會放過那些人，他也不會讓她離開自己半步。
擁抱過月光的人，又如何能忍受沒有月光的黑夜？
萬千思緒沉沉地壓著他，壓得他心頭又是憤慨又是酸澀。這一夜，他不知是怎樣挨過去的，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他匆匆洗了把臉，猩紅的眼底透出一股孤注一擲的決心。今日無論如何，都要查個水落石出。待查到究竟是何人在背後嚼舌，他讓她們死無葬身之地。
而此刻，郭芙所住的西苑，卻已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耶律燕提劍沖入庭院，身後的武敦儒不敢上前拉她，只一味跟在後面急聲道：「燕兒，燕兒，你冷靜些！」
「嫂嫂，你出來！」耶律燕立在院中，提聲喊道，「我有話問你！」
郭芙剛吩咐丫鬟將浣洗的水端出去，忽聽得院外傳來這一陣喧嚷，心猛地一沉。她頓了片刻，方才咬了咬牙，推門而出。
她剛在階前站定，耶律燕的劍已直指過來。丫鬟春桃嚇得大驚失色，轉身便要往屋裡去取郭芙的佩劍。
郭芙抬手止住了她。她沒有看那劍，只迎面望向耶律燕。從昨日在街上聽到那些謠言的那一刻起，她便料到會有這一步。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嫂嫂，你騙我！」耶律燕滿臉怒意，眼眶裡卻泛著淚光，劍尖微微發顫，「街上都在說，是你和楊過合謀害了我哥哥。你告訴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燕兒。」武敦儒怯怯地立在旁邊，連自己妻子的手臂都不敢拉一下，只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你別聽街上那些人胡說，師妹和楊大哥……」
「你閉嘴！」耶律燕回頭沖武敦儒厲喝一聲，目光隨即又轉回郭芙面上，一瞬也不移開。
郭芙就那般站著，躲也不曾躲一下。她迎著耶律燕的目光，唇瓣微微顫抖，幾次張了張嘴，卻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丫鬟春桃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生怕耶律燕一時衝動當真傷了自家小姐，連忙對春杏低聲道：「快去請郭夫人。」
「不必去。」郭芙忽然開口。
「嫂嫂，我只問你。」耶律燕目光凜凜地盯著她，毫不容情，「我哥哥到底是怎麼死的？」
郭芙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頭來，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頓道：「他是戰死的。」
「那為什麼街上都在傳，是你和楊過合謀害了他？」耶律燕不止沒有後退，反而更逼近了一步。她眼中淚水將墜未墜，顯然是不願相信。
「你和楊過，到底是什麼關係？」她得寸進尺，逼視著郭芙。
「武大夫人！」春桃實在聽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道，「我家小姐與姑爺素來恩愛，您又不是不知。怎能聽旁人胡說八道，這般污了我家小姐的名聲！」
「可街上有人說除夕那夜，楊過進了你的房，難道也是假的？」耶律燕衝口而出。
「燕兒！」武敦儒又低低喚了一聲，「休要胡說。」
「我胡說？」耶律燕冷笑一聲，「有人親眼看見的！」
郭芙眼底倏地閃過一絲痛楚。
「你就是胡說！」春桃又急又氣，上前一步道，「我家小姐那晚喝醉了，從頭到尾都是我服侍的。你怎能聽旁人紅口白牙地胡扯？」
「是這樣麼？」耶律燕的神色鬆動了幾分，眼底的怒意似乎消減了些許。
郭芙感激地看了春桃一眼，卻仍是沒有答話。她心中愈發愧疚難安，如今竟要一個丫鬟替她圓謊，替她擋箭。她究竟做了些什麼？怎會落到今日這般田地，被人用劍指著鼻子逼問？
耶律燕看到她眼中那抹痛楚，聲音終於軟了幾分：「嫂嫂，我只聽你說。你告訴我，那些話不是真的。只要你說了，我便信你。」
郭芙張了張嘴，話音還未來得及出口——
嗖的一聲，一粒石子破空而來，鐺地擊在那柄劍上。
這一擊力道大得出奇。耶律燕只覺虎口劇震，長劍脫手飛出，嗆啷一聲落在青石地上。連她整條手臂都震得發麻，手腕處更是隱隱作痛。
眾人齊齊回頭望去。
院門處，一人長身而立，晨光落在他面上，映出一雙布滿血絲、卻凜然生威的眼。
正是楊過。